14.
殿内的窗被拆得七零八落，夜风萧瑟而来，帝尊轻一拂袖，满池狼藉霎时清空，雾气水意彻底消散，那池边的不速之客再没了依仗，蜷着身子自欺欺人。
帝尊叹道：“你啊……总能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水波荡漾，似在回应那声叹息，帝尊俯身，从水中捧出一只落汤兔。
被抓包的小兔抖抖耳朵，甩了帝尊一脸水，没有半点窘迫羞恼。
待在宿霄辰身边的这些日子，林浮雪早将宿霄辰的态度摸清了——对于“雪球”，帝尊已纵容到令人咋舌的地步，用仙侍们的话来讲，那便是“连祖宗也没有这么供起来的”。
方才躲在池下听见宿霄辰的声音，他竟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比冷风先落在小兔身上的是帝尊温热的掌心。被打湿的软毛皱成一团，整只兔都小了一圈。帝尊将他捞起来掂了掂，忽然笑了。
实心的。
傻兔子虽然爱掉毛，但肉也实在长了不少。没了绒毛遮掩，软软的肚皮再也藏不住，涨出一道圆润的弧度，活像怀了小兔似的。
林浮雪丝毫没有觉察，还顺势往帝尊怀里拱了拱，故意在袖角上蹭出一块湿哒哒的深色印子。
“又不乖。”
帝尊轻斥，手上已取了烘热的干净帕子来，将幼兔抱在怀里仔细擦干，又一声不吭地给小祖宗输了些御寒的灵气。
做完这些，殿外已被请罪的仙侍御卫跪满了。宿霄辰借着微湿的帕子，顺手拭去了面上水渍。
殿内死寂，邱澈得了急信匆匆赶来，还是错过了汤泉宫里的这场大戏，林风渊被玉兰亲自压在殿外跪着，整座璃山风声鹤唳。
邱澈皱着眉正欲开口，却见帝尊摆了摆手。她定眼一看，帝尊怀里揣着小小一团幼兔，安安静静躺着，乖得不像话，与平日里的神气样相差甚远。
这没心肝的小兔，竟又睡熟了。
邱澈听见帝尊忽然开口：“就这么不想见我。”
隔空吸兔的邱澈：“……？”
没等一头雾水的邱司使做出反应，帝尊已经起身，宽大的袖摆恰好挡住怀中幼兔。
邱澈默然，随他移步侧殿。
“难得难得，帝尊大人还记挂老夫。”陶医仙捋了一把花白的胡须，炉上药锅正沸，显然已看了好一会儿的热闹。
帝尊在他对面坐下，“医仙前辈看得可还过瘾？”
陶医仙给他把脉：“过瘾谈不上，老夫只是心疼药材。这药浴泡足一个时辰才起效，如今前功尽弃，只能劳烦您待会从头泡过了。”
帝尊颔首：“小事。”
陶医仙收回手，亲自将炉上煨着的那一锅药端到帝尊面前：“帝尊大人，请吧。”
对着那一锅黑漆漆的苦药，帝尊没辩驳，极为配合地一饮而尽了。
反倒是邱澈忍不住开口：“陶前辈，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陶医仙冷哼：“老夫才疏学浅，只会这一种续命之术。”
邱澈：“前辈……”
陶医仙冷笑：“丫头，你领兵请老夫出山的时候，老夫已把丑话说在前头了。此病药石无医，老夫只能拼尽全力替帝尊续命。”
帝尊放下药碗：“多谢前辈。”
陶医仙白他一眼，“帝尊违抗天道，拒不飞升，实乃一段佳话。我等凡夫俗子怎敢与您计较？”
帝尊弯了弯唇：“多谢师祖。”
陶医仙骂骂咧咧转过身去，“……讨债鬼！你们宿家没一个省心的！”
当年，他的大徒弟被宿家主拐回浮霄城，他不得不与那些臭剑修亲家打交道。如今弟子身故，他一把老骨头还要操心自家徒弟留下的孩子，实在是造孽。
帝尊轻笑了笑，忽然将怀里的小兔抱上桌，“师祖，孤有一事相求。”
陶医仙已麻木了：“快说。”
“十日前，雪球忽然昏厥，烧了一夜才好转，灵台灵脉皆有异常，求师祖救他。”
陶医仙只看了一眼，倏地沉默：“他叫什么？”
邱澈抢答：“雪球。”
帝尊：“姓宿。”
陶医仙：“……”
姓宿的果然都克他。
老头子叹了口气，认命抱起那团小兔，粗粗扫了一眼，“看着月份不大，才断奶没几个月吧？造孽啊，这小家伙……嗯？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他？”
帝尊眸光微动：“怎么了？”
陶医仙：“这不是普通的低阶灵兔啊，他体内有一缕神兽血脉，应该是妖兔才对。这样的幼崽怎么可能出现在仙界？”
帝尊不紧不慢道：“是下城的陵水村。”
“我记得那边有过一支妖族居住？”陶医仙恍然大悟，“那怪不得了。”
神兽血脉来自妖界神树，只有少数妖族能继承。目前已知传承了神兽血脉的，也只有镇守下城的妖翎军首领，以及刚刚闯了大祸的林风渊。
陶医仙搭上脉，脸色忽然变了变，目光锋利如剑，倏地钉在帝尊身上：“他多大了？”
帝尊耐心道：“三个月大。”
陶医仙：“公兔？”
帝尊与他面面相觑，最后点了点头。
陶医仙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苦笑：“这是……假孕之症，但还不明显，只是前兆罢了，换了旁人来多半诊不出来。”
邱澈猝然暴起：“谁干的？”
陶医仙目不转睛地盯着帝尊。邱澈一顿，循着陶医仙的视线僵硬转过头来。
被四只眼睛死死注视的帝尊依旧淡然：“对他的身子有影响么？”
陶医仙老神在在：“这倒没有，不过呢……进入混沌--期之后，他的行为可能会有些异常，焦躁、乱咬人，乃至筑巢都是可能的，多给他留一些带着你气息的东西，尤其是衣物。”
帝尊颔首：“好。”
邱澈后知后觉，也扭头死死盯着帝尊：“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帝尊：“上一任司使才南下不久，邱司使也想追随而去么？”
“哎哎哎，你们这么严肃干什么！能不能别谈公事？老头子我还在问诊呢！”
陶医仙赶忙圆场道，“幼兔一次不能吸收太多灵气，这小家伙太贪吃，吸收灵力过度，营养过剩了。”
“托帝尊的福，他这是发育太好了。”
说罢，陶医仙又数落起了帝尊：“惯子如杀子，你就不能忍忍？他要你就给？”
帝尊：“……”
邱澈：“……”
陶医仙慈爱地摸着兔脑袋：“哎呦，居然都筑基期了，看来这小家伙还是很有可能突破的，应该马上就能化形了吧。”
帝尊垂眸：“这个不重要。”
陶医仙疑惑地打量他：“那帝尊大人觉得什么才重要？”
帝尊低头，视线落在小兔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孤要知道他的灵台什么时候才能治好？”
陶医仙又忍不住要叹气了。某人对自己的身子从不爱惜，对着怀中幼兔倒是百般忧心。
被缠着开了一整套养护方子后，陶医仙实在受不了这个便宜徒孙了，他报复性捏了捏手里的小兔，嗯，软乎乎的。
靠着吸兔子，陶医仙勉强回了血，摆手打发宿霄辰去重泡药浴。
邱澈顺势从陶医仙手里抢过小兔，还没抱热乎呢，一道冷飕飕的目光就甩到她身上。
邱司使见惯风浪，头也不抬就开始转移话题：“帝尊，听林统领说闯殿的刺客还未抓到，不如增些人手，将璃山殿上下彻底搜清？”
帝尊：“刺客就在你怀里。”
邱澈瞥了眼呼呼大睡的小兔，转身朝陶医仙一拜：“陶前辈，不若再加份治癔症的方子吧？”
陶医仙唯恐天下不乱：“我看行！”
帝尊挑眉：“夜深露重，陶老下山仔细些，别又摔了腰赖在仙宫。”
陶医仙：“哎呦瞧我这记性，药庐里还晒着药材呢，老头子我先走一步！”
“慢着！”
邱澈一把拉住陶医仙的衣角：“前辈留步，刚刚那则照顾小兔肠胃的方子我还有些不懂，还想与您讨教一番。”
陶医仙打着哈哈：“小邱大人折煞我了，老夫治帝尊一个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嚯，今夜的月亮真大啊哈哈哈……”
“前辈！”
邱澈微怔，手上一松，陶医仙已如游鱼般挣脱，马不停蹄得踩上灵云往天边逃了，“你对我凶不管用，让宿霄辰那小子轻点折腾吧！望山跑死马啊，他耗了一百年都不累，我老头子可看累喽！”
“前辈，您怎能出尔反尔？”
二人你追我赶闹出殿去，小兔又重新回到了帝尊的怀抱。
好像……真的重了不少。
帝尊捏了捏小兔耳朵，没让那阵惊天动地的动静扰了小这场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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