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余的心被惊得一颤，才要踏上台阶的步子骤然一顿，和扶着她的方忆姚一起往后看了过去。
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方忆姚一声尖叫：“啊，我的车！”
她猛地甩脱开了季余的手，一脸不可置信地朝着车尾奔去。
季余看着撞一起的车，脑海里不受控地闪回她出车祸时的场景，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辆飞驰的车径直冲着她撞了过来！
呼吸猝然间困难了起来，季余捂住胸口，大口呼吸，藏在刘海下的伤口隐隐刺痛，她很想蹲下，抱住自己缓过这阵心悸感，但看着撞在一起的车，她咬了咬牙，反着本能意识，深吸一口气，朝着后车驾驶位跑去。
高跟鞋踏过坚硬地面，“咚咚咚咚”，和季余加速的心跳同频！
千万别有事！季余一边跑一边祈祷，即使是知道这样的追尾大概率不会出人命，季余还是紧张不已！
大概是她那场致命的车祸给留下的阴影，季余甚至有点恍惚，好像跑向的不是个陌生人，而是她自己……
当时车祸时，她就无比的期望能有个人出现救救她……
顷刻间，季余跑到了车边，快速敲窗呼唤里面的人：“你还好吗，有没有事？”
车窗应声降下，季余看到一张略有点熟悉的脸。
“我没事。”司机匆匆说了这一句话后，就往后座看去，“林董，你怎么样？”
季余听到这话，也往车后座看去，就看到后座有个女人，捂着脑袋低垂着头，像是受伤了。
季余连忙去开后座的车门，没锁，一下就拉开了。
光线顺着打开的车门探进去，季余也大半个身子往里探。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季余一条腿撑在座椅上，尽量地往里，靠近了后座另一侧的女人、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肩。
后座的人像是意识到有人来，捂着半张脸的手，缓缓往上掀，露出眼睛，朝着季余看了过来。
借着光，季余看清那双异常熟悉的温柔杏眼后，紧张的脸上一整个的全是不可置信。
“林清樾？！”
看清人，季余惊得的声音都有些劈叉。
林清樾在看清人后，眼底也满是诧异：“是你？”
季余这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轻搭在人肩头的手下意识握紧了人：“你怎么在这？”
惊疑的同时，季余紧张的目光在林清樾脸上来回的看，看着人的手捂着额头，追问道：“是撞到头了吗？”
问话间，季余扯着碍事的裙子下意识又往里爬了点，整个人探过座椅中间的扶手，捧住了林清樾的脸。
担心伤到人，季余不敢把林清樾整张脸扳过朝向自己，只能自己凑近到人正面去查看。
一边查看，一边默念“千万别有事”。
被捧住了脸的林清樾，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眨了眨眼，掩下眼底的疑惑。
她又一次被季余意外到了……
她完全没料到，季余见到她，会是这幅紧张到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生怕她受伤了……
季余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或者血渍，但光线太暗，具体的有些看不清，她只能再次询问沉默的当事人。
“你说话啊，是撞到头了吗？”
不客气的态度，完全超过了两人现有关系该有的尺度。
但意外的，林清樾并不讨厌。
温热呼吸喷薄在脸上，林清樾看着视线里问话间张张合合的红唇，莫名觉得车里有些热了起来。
呼吸也有些不那么顺畅。
鼻息里完全是季余靠近后强势填满这方空间里的香气，馥郁、浓烈，在夜色里，像是长出了触角，不断触挠着林清樾的鼻尖。
耸了耸发痒的鼻尖，林清樾正要开口，就听到了“砰砰”两声敲击声。
“你是怎么开车的，知道我这车多贵吗？！”
方忆姚检查完情况，看着撞变形的车屁股，一脸痛心疾首地朝着后车叫喊。
“待在车上干什么，下来看看你干的好事！我跟你说，别想跑，你这明显全责！”
林清樾看了人一眼，吩咐司机：“去处理下。”
司机应了声“好”就匆匆开了车门下了车，去和人按老板事先交代好的去交涉，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替老板关上了后座的车门。
季余很不高兴林清樾不回她的问题，倒是有心思吩咐人去处理这起事故。
心底有簇火往上冒，季余克制着力度，拍拍人脸，示意对方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或者说是放到受伤这件事上。
“我问你话呢，是不是撞到脑袋了？”
拍脸的动作很轻，吼人的声音却一点不低，林清樾甚至有点被震了耳膜的感觉。
眼睫轻颤，林清樾抬眼对上季余这双紧张里写满担心的双眼，心底掠过丝异样……她们很熟吗？
林清樾心想，这样的关心表情，大约只有出现在嘉嘉脸上，她才不会怀疑是演的。
“说话啊，撞哑巴了啊？”
季余得不到回应，手上力度加重一点点，把林清樾的脸颊往中间挤了一点，嘴都有点嘟起。
林清樾：“……”
现在情况有点完全超出了她预计。
她没想到，这人会第一时间奔自己而来。
更没想到她会上了自己这车，还这样，捧着她的脸。
垂眸看了眼脸上的手，林清樾忽然想起，这双手，其中一只刚才还在另外一个人的手心里……
有些反胃……林清樾伸手拿开了这只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气息覆盖掉、那可能残余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同时，另一只手、虚指了下额头，林清樾回答了季余的问题：“这儿，撞了一下。”
季余听到回答，没管突然被握住的手，赶紧去看林清樾指的地方。
“怎么撞的？撞得重吗？你现在有什么感受，痛吗？”
一叠声的问题，听得林清樾眼底疑惑更甚。
季余的样子，实在像是担心她担心得不得了。
林清樾一时间分辨不出，她这是演的，还是真的。
思考间，她指了指前座，复述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
车辆相撞，突然停下，她惯性往前冲了下，脑袋撞到了前座座椅上。
当然，这些都是编的。
她吩咐的撞车，怎么可能没有准备，解开安全带，捂着脑袋，这些都是看到季余跑过来才临时演上的。
季余听完，看了眼林清樾，意识到了，这人会撞到脑袋，是因为没系安全带！
这个后知后觉的发现，让季余的心底强压的火气直接冒了出来。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后排也要系安全带！”
季余气得抽回了手，扣在对方后颈上，迫使人看向自己。
后颈传来的温度，让林清樾心跳一顿。
她诧异看着突然间用这么亲密的方式迫使自己对视的人，听到人压着声、像是压着很多的无奈和恼火，冲她吼道：“为什么就不长记性？！”
林清樾：“……？”
不光不解季余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林清樾也诧异季余说的这话。
“你……和我说过，要系安全带？”
什么时候，她怎么不记得。
听到这疑问，季余真是强忍住了拍人的心！哪回她去接林清樾的时候，不提醒这么一句！
喝多了不愿意自己动手系的时候，季余还会一边给人系上一边提醒她，别的司机来接她，也要记得系安全带。
想到这些，季余真是强忍住了咬人的心：“我的话对你来说反正就跟空气一样，说了也白说，你永远不会听！”
更别说是记住放心里了！
就像她都说了她不喜欢过生日，她的生日是妈妈忌日，她依然每年都要给她过生日！
还说什么，庆祝和怀念不冲突这样的屁话，她从来就不在意她的感受，只按自己的想法来做她想做的事！
压不住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季余觉得她真是跟林清樾多余废话，这种不听劝的人，撞死了活该！
也正好体验一把她的感受，知道下什么是感同身受！
季余抽回了手，转身要下车。
林清樾快一步，反握住了人的手。
正要开口问人怎么忽然生气了，就在这时，她这一侧的车门开了。
大片的光落了进来，映亮了车里的情形，也让林清樾看清了季余眼眶里蓄着的眼泪，以及眼泪里那浓郁的受伤情绪。
心跳顿了下，林清樾下意识握紧了人纤细的手腕。
慢一步赶到的会所经理，看清车里情形，暗恼新人莽撞，她只是让人来看看林董有没有受伤，她怎么就直接拽开车门了！
不过她也是没想到，出车祸了，车里是这么一副情形。
看着车里快贴到一起的两张脸，这是，要亲？
真是麻烦了，打扰到客人这种私密的事，她赶紧拽开了第一天上班就犯错的新员工，进行补救。
“林董，您没事吧，我——”
话还没说完，经理就被打断了。
“没事。”
林清樾说着，空余的手，扯过季余的一侧披肩，往另一侧肩上轻轻一搭，遮住了晃动的项链，也挡住了暴露在光影里的大片皙白肌肤。
“麻烦关上门。”
林清樾扭头看向车外，神色间依然是惯有的温柔，仿佛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经理松口气，幸而今天是这位脾气出了名好的林董，见人看起来也没受伤，她连忙应下后，关上了门，打算等林董和人温存完了，再来问问这车挪不挪。
探进车里的光倏忽间褪去，季余混沌的意识却完全地清醒了过来、想起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刚刚都忘了，她已经重生了，现在的林清樾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而她竟然把上一世的情绪倾倒给了现在的她……
她懊恼她好像一遇到林清樾，就会模糊掉“重生”这个认知……
不过想想也情有可原，重生之前说是上一世，可实际上，昨晚上她还和林清樾睡在一起。
今早上送人出门时，这人还说今晚上有礼物要送给她……
季余对于林清樾的礼物，向来是只有警惕没有期待的，也一点不好奇，林嘉宝结婚，她为什么要给她送礼物。
她搞不懂林清樾，也早就不想懂了。
深深呼口气，季余憋回去这股她也搞不懂怎么就来的泪意。
她看着现在这个算是“无辜”的林清樾，收敛好了情绪，平静开了口。
“你最好还是去做个检查，磕到了脑袋，可大可小的。”
万一脑内出血什么的，一时间看不出来，隐患很大。
季余提醒过了，听不听随便人，她说完就要抽回手下车，但对方握着她的手不松开。
她抬眼看过去，就见林清樾正望着自己……神色间少了她惯有的温柔感，变得有几分锋利起来……
“你什么时候，提醒过我要系安全带？”
林清樾重复了一遍之前没有得到回应的问题。
她清晰感知到，季余的情绪是在说到安全带的事后发生的变化，听季余那语气和说辞，她好像是在怪她不听她的“劝告”。
但林清樾确定，她没有收到过这人关于这方面的提醒。
今天一下午，季余都没有联系过她。
季余有了医院的经验，听到这问题，倒也没有很紧张了。
真相过于离谱，那么谎话就显得真了。
季余随口编了个解释：“我记错了，刚刚脑子有点糊涂，把你当成我那个怎么警告都不听劝的老板了，你别放心上。”
很奇怪，林清樾望着人这幅突然间疏离客气起来的神色，莫名地感觉到了一种很悲伤的情绪。
——这人在难过什么？
还有她说的老板……是什么老板？
怎么都不听劝？清樾微眯了下眼，以己度人，如果是她的话，真不想听的话，是不会再给人第二次“劝”自己的机会。
能让季余一次次劝，显然，这个老板，是故意的。
目的是什么，也很好猜。
毕竟眼前的人，除了她这张漂亮的脸，和这年轻的身体，也没什么其他多余的东西能让人觊觎的了。
林清樾原本的计划因为季余主动上了车，有了变化，她看着人，搁置不重要的问题，眼底适当浮现一抹关心。
“脑子糊涂？”林清樾伸手捋开了些、季余今晚上为了遮盖额头伤口、特意修剪的刘海，“是不是这伤口疼给影响的？”
季余没预料到林清樾的举动，被掀开刘海了、才反应过来往后仰。
听清人的话，季余怀疑林清樾是刻意在阴阳她脑子撞傻了，懒得跟人吵，季余试图抽回手。
“松手。”
季余有点糟心她现在的这身体，太瘦了，胳膊没什么力量，被林清樾这么握着竟然挣脱不开……
要知道上一世，她单手就能扛着林清樾上楼。
还是得多吃点，季余计划今晚上赚到钱了，就把营养给安排上，先长点肉，再锻炼力量。
“还没问你，你怎么在这？”
林清樾没松手，恢复了一副很具有欺骗性的温柔模样：“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关你屁事啊。”季余伸手去拽林清樾的手，“放开我。”
林清樾没放手，但放了个钩子：“是因为我吗？”
季余一下子就被勾住了，忘了动作，看着人诧异道：“啊？”
林清樾温柔的眉眼里闪过丝笑意：“是不是知道我会来这里，所以特意跟踪我来到这里？”
季余震惊人的脑洞：“我有病啊跟踪你，我怎么知道你会来这里？！”
她要知道的话，今晚上就不来了！
季余虽然急着赚钱，但怎么急都比不过远离林清樾这事来得急。
“或许是问了嘉嘉，知道了我的行程。”林清樾一副合理推测的模样，给了答案。
林嘉宝要是在这里，一定惊讶，她什么时候能知道她姐的行程了。
季余眉心快拧到一起了：“你脑子撞坏了啊！”
她扭身，空余的手，指了指车前紧贴着的另一辆车：“我先到的。”
要说跟踪，也是林清樾跟踪她，哪有先来的跟踪后来的，倒反天罡！
林清樾顺着季余指的看了眼车外，神色间闪过丝光，像是才意识到这点。
她点点头，表示认可：“倒也是。”
季余看人意识到错误的样子，把那句“别是你跟踪我”给咽了回去。
看林清樾的样子，这件事，像是个巧合。
这难道就是孽缘吗……季余真有点无话可说，怎么就能这么巧的，这也能遇上，见鬼了一样……
有林清樾在，今晚上她的计划还能顺利吗？季余心里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甚至在考虑，要不今晚算了，先回去。
“那个人，她是你的新目标，还是抬价的工具？”
林清樾的目光从车外、和司机商议赔偿的人身上转回到季余脸上，“或者说，两者兼具？”
“什么？”季余没懂林清樾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林清樾看着眼前装傻的人，想到她原本的计划、是想看看这人来这是要做什么的。
现在么，她不想看了。
既然人已经上了她的车，那不如早点带回家养起来。
“你想钓个有钱人，何必这么麻烦，我就是。”
林清樾这话，算是上赶着愿意被钓了。
还替对方的要价、先起了个合适的话头。
“医院里说的，一个月一千，想必你也知道，逗你玩的，你想要多少，现在可以提。”
林清樾递过“梯子”，看到季余双眸里，像是激动之下颤动起的眼波，心道果然。
她想她已经完全知道了眼前的人，玩的手段——
喊不醒的，除了真昏迷，还可以是装晕的人。
提前设置好电话备注，把她引到了医院。
可惜，没能一击成功，林清樾聪明地看出了季余想要的钱，故意逗人玩。
于是这人就有了下一步，诓嘉嘉回家，借由她的嘴，让林清樾产生好奇。
这也能解释通了，为什么这么巧，她的车才到地方，这人就出现在了那个巷子口。
大约是早就等在那儿了，就等她这条“大鱼”上钩。
现在回想，当时路上，前方跑车也确实速度够慢，像是生怕她的车跟不上一样。
一环通了，环环相扣，林清樾想到刚刚她撞车，季余飞奔过来关心的样子——
如果是陌生人，她又怎么会这么的热心，她一定是在担心她这条大鱼出什么意外。
之后的关心，或许也带着几分真心，所以能演的那么自然。
全部想通后，林清樾唇角拘着的笑意更温柔了些，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却没有厌恶反胃的感觉。
甚至，还觉得很有意思。
“嗯？想要多少，你开个价。”
这么有意思的小鱼，她要了。
季余看着林清樾这一副，像是只要她开口要钱、她就给的样子，一整个黑了脸。
一个月一千羞辱完她后，说一句玩笑就算了，现在竟然又来一次！
怎么，一千到一万，她就要感恩戴德了？！
季余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前面林清樾那句“那个人，她是你的新目标，还是抬价的工具”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说的应该是方忆姚。
林清樾以为她在钓方忆姚，以为她嫌钱少，要换个目标求包养！
静谧的车厢里，很明显的有一道呼吸粗重了起来。
季余强压着心里再次被挑起来的怒火，看向那有点钱就特别了不起一样的人。
“我想你搞错了。”
季余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平静，听起来不像是冲动开口。
“我不是嫌钱少。”
季余没有解释她跟方忆姚的关系，甚至故意加深了林清樾的误会。
“有的人，她就算没钱，一无所有，我都愿意跟她好。”
季余把胸口那股浊气深深呼出口，无比认真地望着林清樾，继续：“有的人，比如你，多少钱，我都不会和你好。”
说话间，季余决绝地抽回了被林清樾握紧的手，在她的西装袖子上擦了擦。
一字一顿，给了理由——
“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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