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梦魇


    “不行”二字才刚刚出口, 邬弋野已一个箭步冲出归朴斋,沉声喝道:“闭嘴!”


    成荫被吓了一跳,伏在地上呜咽着不敢出声, 本还在阻拦她的邬家卫士哪还敢再伸手,纷纷退居一旁让出通路来。


    “晋叔!”


    一声焦灼急迫的高喊传遍归朴斋,晋叔以兔子出洞的速度迅速从耳房钻出,一面打理仪容一面忙不迭应着:“哎哎,少主有何吩咐!”


    “带着她出趟府,把医师给我找过来!直接带到栖阳院!”


    “好好。”晋叔赶紧应下,迅速跑进耳房取了两把伞, 再出来时也没见到少主的身影,他安慰还跪在地上的成荫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 定能逢凶化吉,成荫姑娘咱们这就出府请医师。”


    成荫踉跄起身,抹了把眼泪点点头, 接过递来的纸伞时,才见到归朴斋大开的门后还有两人, 是大公子和夫人。


    情势紧迫, 她遥遥隔着门给两人行了礼,便匆匆转身往府外奔去。


    黑云如墨, 浓重的水汽在云层里翻滚,归朴斋内静了下来。


    柳珠目送邬弋野如风般消失的身影, 又目送成荫二人匆忙离去, 转头望向身旁沉默而立的夫君,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她故作轻松,想打趣缓和些心境:“阿野还是少年心性呢。嘴上说着不去,真出了事, 全也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叫人难与他计较。”


    邬弋苍望着大门的方向,没有言语。


    “苍哥哥,”柳珠盯着他许久,动容地轻声询问:“要我陪你喝些酒吗?”


    “不。不必。”邬弋苍也是轻声地回。


    柳珠莞尔一笑:“也是。上回你喝了酒,躲在院中枇杷树下抱着一张纸默默地哭呢。上上回喝了酒,是抱着爹的旧刀……”


    话音未落,邬弋苍忽然将转过身将脑袋闷在妻子颈边:“知道我心中不快,还要笑话我。”


    难得见到夫君这般模样,柳珠忽然想流泪,回抱住邬弋苍,沉默良久才轻声问:“苍哥哥真的认为公主心怀不轨?我看阿野是真的很喜欢她。”


    邬弋苍闭眼在妻子怀中埋了好一会,才抬起头将下巴枕在她肩上,轻柔的声音便落入了柳珠的耳朵。


    “再未确认公主与恭王及新帝的关系前,我无法全然相信她。”邬弋苍顿了顿,喃喃道:“否则是我负了约。”


    柳珠轻叹了声气问:“还是不能告诉我那个约定是什么吗?”


    邬弋苍抱歉地说:“对不起,阿珠,只有这一件事我还不能告诉你。”


    柳珠笑着轻抚夫君的背:“苍哥哥还要与我赔罪?那今夜这院里的人就剩母亲没听过了,要我领着你也去道个歉吗?”


    邬弋苍埋在她的颈窝中,低低笑出了声:“让我再抱一会罢,再抱一会我再去督军府。”


    今日林中刺客的尸体己运回督军府,可此时的邬弋苍却藏起平素沉稳干练之风,只想在妻子怀中多赖一会,晚一些再去处理这些棘手之事-


    夜色就像一潭黑色的死水,宁欢颜就沉在这无边无际的死水之中。


    她湿淋淋地从水中起身,感觉身子无比沉重。


    茫然地转头朝四周望了望,一片漆黑。


    “是又做梦了么?”她脑袋晕晕乎乎,却有着强烈的直觉,自己身处一个醒不来的梦中。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着白裳,像是孝服,一层一层包裹着身体:阿娘的、阿耶的,阿兄的,还有两层……


    宁欢颜忽然浑身一激灵,看到一只残缺而苍白的手从颈后绕到面前,她伸手抓住,猛然回头。


    “阿姐阿姐,乐平的手好痛,我的手……我的手!”面前出现乐平痛苦不堪的神色,从开始的委屈哭诉到后来近乎癫狂的怨恨:“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不选我!”


    乐平一边嘶吼,一边举起鲜血淋漓的断指,在宁欢颜惊恐的神色中,剩下的几根手指被人硬生生拔掉,顷刻间血流如注!


    乐平伸手去按堵,咔擦一声,整个血红的手掌飞出,长了脚一般在地上一路往宁欢颜身上爬,怨恨的余音仍在继续:“你怎么能为了那个男人放弃你的妹妹?乐平好痛,阿姐,阿姐……”


    宁欢颜捂住耳朵在那片黑暗中奔逃,前后左右,上天入地都找不到这只黑暗囚笼的出口。


    她惶恐无状地四处乱撞,忽然装进一片白光之中,是张白玉榻,榻上躺着一模糊人影,脸色苍白得几乎与榻融为一体。


    披头散发,形销骨立,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几分因不甘和怨恨而残留的些许生机。


    那是一双与宁欢颜极为相似的凤眼。


    “阿兄……”宁欢颜颤声,伸出手想触碰却扑了空。


    “诸君……”人影虚弱开口:“为我大业,万不可懈怠。”


    他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虚空:“北地未定,而我却病骨难支,心中愤恨难当……”


    人影突然瞪向宁欢颜,伸出枯槁如白骨的手抓住她的腕间,双眼尽红:“邬氏……邬氏!邬氏!”


    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手无力地垂下,双目欲裂的面容如青烟般消散。


    “阿兄!阿兄——”


    宁欢颜满面泪痕,跪瘫在地伸手去扑,扑到的是某个炙热灼烧的东西,有液体覆盖在了她的双手上,潮湿猩红。


    是血。


    她顿时松开双手,怀里的人缓缓抬起头。


    “宁欢颜……”身着鲜衣的将军从口中呕出暗红刺眼的血:“这条命,给你。你满意了吗?”


    宁欢颜这才看见,邬弋野跪坐在一滩血泊中,一支长而利的羽箭捅穿了他的心口,他低垂着脑袋,看上去了无生机。


    她顿时惊恐地往后退,那了无生机的人竟突然伸出铁臂,抓住她苍白的脚腕,猛地将她往回一拖。


    鲜血染红了他的双眼,伴随喷涌而出的血液,邬弋野反复不休地问:“你满意了吗?宁欢颜。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


    宁欢颜疯了一般地挣扎、叫喊、痛哭,胡乱踢着空气,钳住脚腕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像是有巨大、无状的力量压在她全身,挣扎不动,逃脱不得。


    是邬弋野吗?是他裹着浑身血腥之气,压在了她的身上,令她无法动弹?


    “你杀我……你真的杀我……”他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宁欢颜被他压紧,睁着空洞枯死的双眼,那消失的两个声音又回来了,鬼魅一般在耳边轮转。


    “阿姐,你怎么能放弃我?乐平痛,乐平真的好痛啊啊啊——”


    “邬氏……邬氏!邬氏!”


    “你杀我!我那么爱你,你杀我!?”


    “阿姐……”


    “邬氏……”


    “我爱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宁欢颜,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下巴似被人狠狠一捏,喉咙发呛,眼前黏腻腥重的黑潮迅速退去,橙黄暖光顷刻侵入视线,霎时又被紫电劈开。


    轰隆一声,窗外落下一道惊雷。


    在房中暖黄烛光衬托下,那张满是血污,带着无尽怨恨的脸登时被放大,骤然出现在眼前。


    “滚开!”


    宁欢颜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惊骇地大吼一声,十分轻易地推开了眼前人,然后惊恐地爬到床角,瑟缩在那一方小小的角落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宁欢颜,宁欢颜……”邬弋野唤她。


    宁欢颜背对着他,缩在床角,紧紧捂住耳朵,颤声叫:“滚开……滚开,我不要听!”


    忽然脚腕上缠上一道温热的触感,宁欢颜想起方才那道狠戾的劲道,霎时被刺激到,狠狠又蹬又踹。


    “放开,不要——”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被强令调转过来,牢牢被禁锢在一方狭小炽热的空间。


    “没事的,你看着我。”


    那骇人梦中的脸近在咫尺,耳边三人怨恨不解的质问纠缠着回荡不休,宁欢颜彻底崩溃,泪水决堤而出,整个身体仿佛都成了武器,又踢又打。


    邬弋野从未见过她如此疯癫的模样,她大多时候维持着金枝玉叶的优雅与傲气,偶尔还流露出久居人上惯了养出的骄纵和刁蛮。


    可就算她也曾在他面前克制不住地落泪,也都还残留着几分理智。


    可今日,她却披头散发,形同疯妇,拒绝所有人靠近,在醒不来的梦中苦苦折磨自己。


    邬弋野感觉到身体很痛,不只是胸腔里跳动的那颗东西,全身都在跟着她痛。


    她是第一次杀人,是为了他杀人,还将自己折磨成这般痛苦的模样。


    “你看着我……”邬弋野轻声唤。


    宁欢颜睁着空洞惊恐的双眼,还在拼命挣扎,视线突然对上面前之人,哀痛得大叫一声。


    伸出双手想把面前人的面容抓烂,却根本没有任何章法,手指一下抓到他大臂的痛处,二人俱是一颤。


    宁欢颜的手指抓进了他的伤口,伤口再次裂开,微腥的血气和涔涔冷汗的黏腻气息交织在二人之间。


    邬弋野面露痛色,突然伸出左手紧紧缠锢住她的腰,忍着疼痛用右手扯下自己发带,蒙上了宁欢颜睁得滚圆的空洞双眼。


    宁欢颜的眼前忽然蒙上一层红色,有光透进来,染得红色淡淡的,像天边的晚霞,像园圃里的月季。


    一切疯狂、怨恨的幻象都被阻隔。


    在那丝滑的布料后,她仍睁着眼,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安静了一瞬。


    直到此时,她才感觉喉咙撕扯着疼,声音细弱又喑哑:“水……”


    她双手支在身前,跪坐在榻上,迷茫地转动脑袋,听辨声音。


    片刻后,温水便送进了宁欢颜的嘴中。


    她狼吞虎咽地喝下,忽然感觉有人在拨弄她的长发。


    手法很是粗糙生疏,但足够轻柔,顺着她的头顶一直梳理到及腰的发尾,梳完一小簇便收起放到她一侧胸前。


    再然后,她小腿一热,腿上覆盖了一层轻柔的布料,并没有直接暴露在外。


    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一切都浸染着绯色,却无关情欲,反而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宁欢颜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了许多,再然后,她被人抱起,落进了一个怀抱。


    她下意识地往那怀抱深处缩,在左边靠靠,在右边靠靠,每处都是柔软宽阔的触感。


    “阿娘——”


    对方默认,将她往怀中紧了紧。


    宁欢颜忽然闭眼哭了出来,蹭着胸膛哭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拿他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邬弋野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关系的。你不必自责,他该死。”


    宁欢颜在他怀中一颤。


    邬弋野开解道:“他伤害了你,伤害了你身边的人,就应该死。你不必为他折磨自己,明白吗?”


    “可是他……”宁欢颜闷在在胸前小声说:“我对他——”她停了一瞬,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你不必怕。”邬弋野听得并不十分真切,依旧坚定道:“若是有杀业,算在我的头上就好了,我——”


    “我不要!”宁欢颜忽然喝止,过了一会她又轻轻唤了好几句阿娘。


    温暖坚实的气息缠绕在宁欢颜身边,她竟希望这个梦能再长一点点,够她与阿娘说出心事,就好了。


    两人相依着,静了好一会儿。


    她依赖地趴在那怀抱中,忽然疑惑地问:“阿娘,那个人说他喜欢我,我该怎么办呢?”


    短短一句,令邬弋野的心跳顿时如擂鼓!


    他按捺着紧张与激动,小心翼翼地反问:“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我……”面对阿娘,宁欢颜也没有了掩饰,蹭着怀抱坦诚点点头:“好像也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蒙眼


    邬弋野抱着怀中人的手一抖, 欣喜地险些想将她抛上空,再稳稳接住。


    还未来得及问住下一句,少女又泼了盆凉水:“可是他一直欺负我, 一直折磨我!”


    邬弋野僵在原地,说欺负他承认,不说从前他总是凶巴巴的嘲讽戏弄她,就是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后,他偶尔也还是忍不住逗弄她。


    可说折磨,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罢。


    他很想辩驳,可理智告诉他, 若是此刻倔着性子那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于是轻声哄着:“他错了。”过了一会又补一句:“你可以再多喜欢他一点。”


    “不要。”宁欢颜干脆拒绝。


    “为什么!我……”邬弋野急了:“他就这么不得你喜欢?”


    “我不能喜欢他。”


    “怎么不能?”


    “因为……”


    宁欢颜忽然止住声,她曾无比希望母亲能陪在身边听她诉说心事, 可真正见到母亲的时候,她却不敢说了。


    她不敢告诉母亲,她走后兄长、父皇也都相继离世, 不敢告诉母亲,她与乐平如今分隔两境。


    她依赖母亲, 打从心底里想与她分享自己的迷惘惆怅, 可真到了这一步,却又不敢报忧。


    她只好迷迷蒙蒙地嘟囔:“因为, 喜欢他会很痛苦。”


    这次轮到邬弋野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回忆起自己动心的过往,看着她的笑, 牵着她的手, 将她拥入怀中的时候,他有激动、甜蜜、别扭、尴尬等等或好或坏的感受,可就是从没有过痛苦。


    人的喜欢怎么会和痛苦关联在一起?


    他寻不到原因,只能将一切过错归咎于自身:“那是他不对, 他会改。你……”


    邬弋野蹭着她的额发,话音诚恳,一低头却看见怀中之人已偏着脑袋,呼吸清浅,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了。


    少女的眼上还蒙着那根鲜红的发带,发带被泪珠洇湿,显出深浅不一的颜色。发带往上是析出一层腻腻薄汗的额头,往下是因惊恐哭诉而涨红的脸颊,颊上残留着晕开的泪痕,还有那正微微噘起的嘴唇,因刚刚被清水润过而显得鲜妍红润。


    软玉在怀,那平日毫不起眼的束发用物,此刻蒙在含露桃花一般的面容上,竟透着几分情欲和怜爱,仅仅是看一眼便叫他想入非非。


    邬弋野喉间愈发的紧,呼吸也越发急重,慢慢低头朝那饱满红润的樱唇寻去。


    他的动作极缓极慢,带着忐忑与珍视,自己也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由着脸上湿热的触感放大,他离她越来越近。


    在即将接触的前一瞬,他忽然睁眼,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怔愣看向自己怀里,少女还在闭目沉睡,邬弋野这时才回过神来:他是被自己的良心火辣辣地打了一巴掌!


    他想起上个雨夜,在他险些把持不住时少女红着脸说过的话:她还讨厌着他,不许他随意亲她。


    如今她闭着眼,还生着病,就算他违背了约定偷偷亲了她,明日一早她也不一定记得住。


    可他还是不想违背约定。


    想到这里,邬弋野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自嘲一笑: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个正人君子了?


    强吻这种事情,他邬弋野想做自然也能做,可他好不容易得到她的一点点喜欢,若真是趁人之危强占她便宜,日后算账可真就回天乏术了。


    不过……他忽然盯上了乌黑的发间。


    只在发间蹭蹭,应当不算违背诺言。


    邬弋野双眼顿时变得又亮又热,一颗心比方才去寻她嘴唇时跳动得还要厉害。


    扑通——扑通——


    在嘴唇浅浅碰上她乌发的瞬间,窗外烈闪的紫电好似劈在了他身上,燃起一簇火苗,迅速蹿遍全身,身体立刻酥酥麻麻,兴奋得忍不住地颤栗。


    窗外瓢泼大雨哗啦啦泼下,就像身体里的奔涌的浪潮,险些冲毁堤坝。


    邬弋野即刻意识到异样,极力克制自己的欲念,深长而急促地吸气、呼气。


    控制年轻的欲望的确是一件倍感煎熬又难如登天的事情。


    好在宁欢颜睡得沉,并不会感受到他僵硬又炙热的身体变化。


    费了一番工夫将体内涌动的浪潮克制下来后,邬弋野额头也析出一层薄薄的热汗,他先替宁欢颜擦了额头,又在自己额头上抹了两把。


    一抹完,他不知怎的想起“水乳交融”这四字来,才擦掉的汗又水灵灵地冒出来一层!


    他暗骂自己龌龊,紧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安静如初,应该是方才梦魇闹腾一番后早已脱了力,睡得十分深沉,邬弋野心中多了几分庆幸。


    门外响起笃笃敲门声,随后传来晋叔的声音:“少主,医师已请到,可否当面给公主诊治?”


    邬弋野调整好姿态,扬声对外面道:“进。”


    话出口,他自己也是一愣,声音竟因克制和欲望沙哑成了这样。他清清嗓子,将双唇闭得更紧了,低头一看,蒙在她眼上的发带也忘了摘下!


    已经来不及了,门被打开,先跑进来的是成荫。


    成荫本心急如焚,跑到榻前突然停住了脚步,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


    随后陆续走进医师、晋叔、苏嬷嬷、雁回四人,每人起初也都是步履匆匆,到了榻前或惊慌或尴尬或感叹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雁回先打破沉默,一张向来无甚表情的脸上居然显露出压抑不住的愤恨:“你把我们驱逐出去,是为了占公主便——”


    “老胡,快快,请您快给看看罢!”晋叔连忙扬声打断,短短一息,他又是回头对雁回挤眉弄眼,又是示意苏嬷嬷捂住她的嘴,还不忘将带来的医师推上前,他真是心累。


    被称作老胡的医师胡茂林面露难色,犹疑问:“少主是不是先将公主放下?”


    邬弋野平静道:“放下她可能会惊醒。你治病难道还要看病人姿势如何?”


    胡茂林连忙否认:“不必,不必。”他紧张的目光落在宁欢颜的手腕上。


    邬弋野会意,从怀里抽出她的手臂。


    胡茂林谨慎地走上前,不敢离黏在一起的二人太近,也伸臂切脉。


    片刻后,胡茂林收回手问道:“除了我开的药方,公主可还曾用过什么吃食?”


    成荫摇头:“未曾。”


    胡茂林:“那可曾喝过水?”


    苏嬷嬷也摇头:“您走后公主就一直睡着,到了天黑时分,突然闭着眼又踢又喊,怎么叫都不醒。”


    胡茂林又瞧了半晌,摇头叹气:“梦魇乃心症,今日公主受了惊吓,心里有道坎过不去,故而状似疯魔。我再开些凝神静气的方子,只是公主一日心觉不安,这癔症便一日难除。”


    医师忽然仰起头对邬弋野道:“既然公主由您陪着能安稳入睡,那少主也可多来相陪。”


    邬弋野含糊地应了声“嗯”,略有些堂皇,毕竟他扮演人家母亲才让人安静下来不是件光彩的事。


    胡茂林躬身告退,对晋叔道:“先得去趟府中药房。”


    晋叔请示过少主后,引着胡茂林出了东暖阁。


    才一跨出院子,他便拍着医师的肩取笑:“老胡啊,你这老精怪,可真会来事!”


    胡茂林淡淡一笑,否认:“我可绝无虚言,公主被人下了药还能安然入睡,可不说明她打从心底十分依赖少主?”


    “等等等等!”晋叔抓住重点,满脸震惊:“你说,公主被人下药?”


    胡茂林点头:“所以我这不才把你叫出来?”他作揖道:“烦请晋兄引我去见一趟大公子。”


    晋叔敛起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也点了点头,领着医师一道往归朴斋去。


    两人走后,暖阁里还杵着三个围观之人。


    “脸皮都不要了。”雁回冰冷地瞪向榻上之人,用无甚起伏的语调低低骂道。


    苏嬷嬷警告地打了她的手,又对邬弋野道:“夜深了,少主不便留宿,还是将公主放下由我们照顾?”


    邬弋野没松手,甚至也没抬眼:“哪里不便?我和她是没成婚,还是不相熟?还有,要是放下后她醒了,你们负责安抚?”


    众人默然,公主病症来势汹汹,竟连她们这些服侍多年之人都束手无策,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方法让公主安静下来的。


    成荫插嘴:“嬷嬷,我瞧公主现在睡得很是安稳,不如将就一夜。闹了这许久,你大抵也累了,还是先回去歇着罢,我和雁回今夜上值守在院外,若是公主或者少主有吩咐,我们也好照应。”


    苏嬷嬷摇头拒绝:“不必,我放心不下,我得陪着公主,以防——”


    “都给我滚。”邬弋野突然沉声:“吵死了。”


    还在客套推辞的两人皆是一顿,雁回倒先冷冷转身,一言不发地踏出了暖阁,像是再多看一眼眼睛就要瞎了。


    苏嬷嬷、成荫二人恭敬地道了声是,转身要走,突然又被邬弋野叫住:“等她醒来,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们知道轻重。


    “是。”苏嬷嬷继续恭敬答道。


    成荫犹豫了一瞬,闷闷地回道:“是。”


    等到几人都出了屋,关上门,邬弋野这才松开眉头,长长地吸了口气。


    被众人看见如此耳鬓厮磨的姿势,还有那忘记摘下的发带,就算他再不以为意,可心底的堂皇慌张是掩饰不住的,抱着她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他得承认兄长是对的,有些夫妻间的事,还是得关上房门做。


    邬弋野动了动因紧张而僵硬的手臂,怀中少女似有触动,跟着嘤咛一声,将他的腰抱得更紧了,温热的脸庞往他胸前凑。


    邬弋野低头看着她不满又依赖的模样,少见的温柔地笑了,心想着也只有在她不省人事的时候,才难得能被她黏糊糊抱着不松手,若是这场美梦醒不过来就多好。


    可转眼又想到她平日里生动又傲气的模样,又觉得每日能看见她鲜活灵动的样子才更好。


    难道就不能醒了也黏着他吗?


    想着想着,邬弋野又情不自禁在她头上落下一吻,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的亮色。


    他全都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问罪


    宁欢颜恢复神智时, 先捕捉到的是满院漫进鼻中的水汽,潮湿却带着草木的清新。


    她动了动手指,而后是手臂、腿, 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一夜她睡得很累。


    她模糊记得昨夜那沉重惊恐的噩梦,乐平被斩断的手指,兄长在病榻上不甘的叩问,还有……那个人血淋淋的身体。


    饶是现在天光大亮,她回想起来仍是不寒而栗。


    在这样的梦境中她竟还能睡得几个时辰,不知说自己身体底子好,还是还说昨日意外透支了她全部力气。


    宁欢颜转动手臂松了松肩, 忽然浑身一颤。


    她将那刺客射杀在地,算是从杀手那端断绝后路, 可邬弋野还活着的消息迟早会传回大颐,传到恭王的耳朵里,那乐平……


    她得趁消息传回去之前尽快修一封家书, 先行稳住恭王。


    “成荫,成荫!”她匆忙唤道。


    门开了, 走进来的却不是成荫。


    梦中那张血痕累累的脸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干净锐气,带着些许惫懒, 宁欢颜一时顿在原地。


    “你身体还挺好的。”邬弋野一手提着水,一手握着海碗, 将她上下打量一遍:“一醒就光脚在屋里跑来跑去。”


    经他一提醒, 宁欢颜才注意到自己方才过于心急,竟赤脚跑下了榻。


    才经过昨夜的折磨,她此时既怨恨又羞愤,恼道:“转过去!”


    邬弋野难得没与她斗嘴, 真的转过身去。


    宁欢颜回到榻上,想穿好鞋袜,可寻遍周围也不见踪影,一时进退两难,只好将被子扯过盖住腿脚。


    “这就对了。”邬弋野不知何时转过身:“病人就得有病人的样子。”


    宁欢颜闷闷道:“我没病。”


    邬弋野端着药走到她旁边,也不反驳:“医师给你开的药。”


    “我不喝。”


    邬弋野难得沉默,过了一会正色说:“如果你是跟我赌气才不喝药,没必要。”


    宁欢颜被他说中了心思,一时哑言。


    “你难道是那种拿别人的过错折磨自己,看似孤傲实则蠢到家了的人?”邬弋野继续说,见她眉头一动,紧接着又补充一句:“这还是成荫看着熬了半夜的。”


    咣当——


    宁欢颜端起药,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海碗放在床头矮柜上。


    邬弋野挑眉:“喝得这么干脆?”


    宁欢颜横他一眼,心想:她才不会像他一样,喝个苦药推三阻四。她从小不知吃了多少参汤药膳,不夸张地说,恐怕身体里流的除了血还有药呢!


    “漱漱口。”邬弋野又递上清水和唾盂。


    宁欢颜口中发苦发粘,没做推辞乖乖漱口,而后才换了话头:“昨日那些人怎么处理的?”


    邬弋野道:“尸首都被拖到督军府了,在查。”


    “查出什么了?”宁欢颜有些紧张。


    邬弋野觉得好笑:“祖宗,你才昏迷一夜,一夜督军府能查出什么?”


    “没有就没有,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宁欢颜低声不满地嘟囔,实是松了口气。


    听了此言,邬弋野生出几分愧疚,不知自己怎么了,每次与她说话总是习惯心口不一,正懊恼间,又听见她问:“那昨日谁是魁首?我的那只银泽鹿呢?”


    宁欢颜见他有几分犹疑,追问:“怎么不说话?输了觉得没面子?”


    邬弋野盯了她许久,决定如实相告:“那只银泽鹿,判给了我。”


    “不可能!那只鹿明明是我猎到的!”宁欢颜拍桌。


    邬弋野伸手,稳当接出因震颤滚下矮柜的青瓷海碗,耐心地解释:“银泽鹿,身中羽箭而能行者,鹿中精怪也。它的弱点在眼睛,而非颈部。”


    他将碗放好,给出态度:“你别气了。”


    宁欢颜脸色好了很多:“我才不气。既有规则,我愿赌服输!”


    邬弋野说得有理有据,她才没打算强抢虚名,只是有些懊恼,自己花了过多时间研究路线,却忘了了解猎物习性,乃是狩猎大忌。


    想到此处,她忽然将目光转到了邬弋野身上,若是要狩猎这只……


    邬弋野见她突然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又接着解释:“不过,昨日魁首也并非我。”


    宁欢颜回过神:“怎么会?”


    邬弋野:“昨日出了刺客的事,秋弥大会早就乱成一团了,哪还有心思定什么魁首。明年你倒是还有机会。”


    宁欢颜闻言沉默,有几分心虚。


    邬弋野见她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于是也不再提昨日之事,问道:“你方才叫成荫是有什么事?”


    “没有。”宁欢颜迅速否认,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又说:“只是想喝点热水。”


    邬弋野于是起身倒了杯水,转身看见宁欢颜正歪头,狐疑地打量着他。


    “你……”宁欢颜微微蹙眉:“怎么突然这么好脾气?”


    明明此人昨日还一副与她老死不相往来,事事都要压她一头的冷淡模样,如今才不过一夜,却替成荫她们守在房中,还主动端茶倒水,这不是太奇怪了?


    宁欢颜警觉往榻里缩:“昨夜发生什么了?”


    邬弋野一顿,闪过目光漫不经心道:“今晨听说你病重,所以过来瞥一眼,我怎么知道昨夜发生何事?”


    宁欢颜心下稍宽,而后又陷入烦恼,本想着此后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没了牵挂便能痛下决心。


    如今看这势头,邬弋野是有意示好。


    昨夜的噩梦又缠绕在身。除了那三张似人又似鬼的脸,她好似还模糊见到了阿娘,阿娘说——


    他该死!


    捧着杯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在锦被上,宁欢颜下意识“啊”的一声惊叫,邬弋野随即冲上来,接过茶盏放置一边,捧起她的手仔细翻看是否有烫伤。


    看他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宁欢颜又有惊慌,又有羞愧,更多的是纳闷:明明他们也只牵过一次手,他怎的这样熟练?这样旁若无人?


    不,这房中本也没有其他人。


    她赶忙抽出手,埋进被子,红着脸说:“我没事,你别乱碰我。”


    邬弋野一愣,难免有几分失落,他们成婚也快一年了,肌肤之亲的次数一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而且大多数还是在她神志不清之时,这世上还有比他们进展更慢的新婚夫妇吗?


    看着骤然一空的手心,他很想说:“怎么就不能碰了?”可又怕她误会他又存了恶劣心思戏弄她,只好不甘不愿地收回了手。


    拿上杯盏,起身想放到桌上,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宁欢颜没有鞋袜,下不得榻,支使道:“去开下门,说不定是成荫回来了。”


    邬弋野才放好杯盏,又十分听话地走到门前,开了东暖阁的大门。


    甫一推门,他立时呆立原地:“哥……你怎么来了?”


    邬弋苍亦是微微一愣,没料到一大清晨就能在暖阁见到自家弟弟。


    “一夜没睡?”邬弋苍平静地问。


    邬弋野眼神躲闪:“刚来。”


    “嗯。”邬弋苍神情无甚变化。


    “哥,你来所为何事?”邬弋野问。


    邬弋苍继续平静反问:“伺候公主的人都不在,你替人做起门神了?”


    邬弋野吃了瘪,有些不耐:“哥,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邬弋苍:“面见公主。”


    “不行。”邬弋野想到之前一提兄长,公主就面色不豫,她才刚醒不能再受刺激,想也没想便严词拒绝。


    邬弋苍不为所动,岿然站立,缓声问:“公主驾前,你说了算?”


    “”邬弋野喉中一哽,兄长纯属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怎么回答都不对。


    房中的宁欢颜早已听见门口的动静,尽管邬弋野刻意压低声音,可邬弋苍的声量如常,她很难装聋作哑。


    更何况邬弋苍从未主动踏足过栖阳院,今晨特意前来,莫不是为了昨日刺客的事?


    宁欢颜整理好仪容,对外道:“请兄长进来罢。”


    邬氏兄弟一前一后地进了暖阁,许是两人身量高挺,稳步走来时颇有威压,宁欢颜忽然有些紧张,目光不自觉地寻向邬弋野。


    邬弋野从头到尾视线都黏在她身上,这下正好对上她求助 似的目光,故而阔步上前,先行守在榻前,背对公主,面朝兄长。


    邬弋苍礼数周到,在离榻几步远处便已停了脚步,见公主未曾梳妆下榻,恭谨垂下眼帘。


    宁欢颜赔罪:“我身子犹是无力,需卧榻静养,望兄长见谅。”


    邬弋苍这才缓缓抬眼,“公主言重,公主凤体有恙,我一早来叨扰才理应告罪。”


    邬弋野左瞧右瞧说的场面话的二人,立时警觉,兄长所言疏离之意犹甚,怕是来者不善。


    “不知兄长前来所为何事?”宁欢颜问。


    邬弋苍从袖中抽出一物,摆在宁欢颜面前。


    宁欢颜顿时心中一跳,这明晃晃的赤金色,不是那挂在那刺客刀柄上的平安锁又是什么?


    邬弋苍缓声道:“此物乃昨日林中刺客所持,花纹状似江南花卉,不知公主可认得这是何种花纹?”


    宁欢颜心脏突突跳个不停,邬弋苍拿此物到她房中,是查出了什么来兴师问罪,抑或是以此来套她的话?


    没等她开口,邬弋野皱眉鸣不平:“她昨日闹了一夜连个安稳觉都没睡,你一早过来就为了问刺客的事?”


    两人齐齐望向他,邬弋野这才反应过来,找补说:“我听成荫说她没睡安稳。”


    宁欢颜强自镇定下来,伸出手索要道:“让我瞧瞧。”


    邬弋苍并未有动作,朝邬弋野看了一眼,邬弋野便上前取走金锁,交给榻上的宁欢颜。


    宁欢颜早对锁上花纹烂熟于心,可也不得不装模作样前后翻转细看,心思也跟着转了几转。


    她对邬弋苍道:“此为牡丹连珠纹。”


    邬弋苍颔首,目光幽幽:“请教公主,此为颐朝皇室所用制纹否?”


    “哥!”邬弋野声音与脸色愈发阴沉,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什么意思?特意来兴师问——”


    “住口。”邬弋苍突然横了一眼自家弟弟。


    邬弋野一愣,牙关咬得越发紧了:“我凭什么住口?!你不去督军府,拿着那些狗贼的东西闯进她的房间兴师问罪?你如何得知这不是他们挑拨离间的把戏?你现在来做什么?挑拨家人关系?还是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他话说得很重,对面兄长神情如古井无波,没有丝毫惭愧、恼怒,邬弋野更加气愤不平。


    胸膛猛烈起伏间,忽有一道清凉柔软的触感,由后至前牵上他的手。


    邬弋野脑中嗡的一声,暖阁顿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亲昵


    邬弋苍的目光从两人紧握的手慢慢挪到公主脸上, 最后定格在邬弋野震惊与自傲交织的脸上。


    一个牵手就把他哄得晕头转向了。


    邬弋苍许久没说话,片刻后才浅探一口气,准备要回那金锁。


    宁欢颜忽然面不改色道:“原先的确是皇室所用制式。”


    她顿了顿, “只是兄长在北地有所不知,父皇在位时颁行十数条与民同乐之礼法,近年来京中风气尤为宽松,这牡丹连珠纹也从宫中风行至民间,很得闺阁女子或者情意相属之人的喜爱。”


    她不知邬弋苍查到多少,故而既不夸言自己从未见过这金锁,也不表示这金锁的确是皇家用物, 只依着他所问花纹做答,并无虚言, 就算他真的派人去南朝打听风俗物貌,得到的也只能是相同的消息。


    “多谢公主解惑。”邬弋苍拱手相拜,“我还有公务在身, 不多叨扰了。”


    宁欢颜颔首,握了握那只金锁还是递了回去, 邬弋苍取回后也没有多留, 也没叫上自家弟弟一起,独自去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邬弋野这才动了动,发现手中触感还未褪去, 他慢慢地转过身, 目光黏在二人紧握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蹲下身,仰头看向榻上坐着的宁欢颜。


    宁欢颜的目光很是复杂,说是依赖示弱, 却又带着散不开的愁绪和不忍。


    她握着邬弋野的手,扪心自问,她真的能为面前这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妹妹吗?


    不能的。


    邬弋苍夺兵叛逃,即使邬弋野或许并不知晓,可身为其亲弟,他在那场叛逃之中没尽丝毫之力,可能么?


    宁欢颜不是没有想过,她可以装作糊里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们兄弟分开来看,可若真到了兄弟反目那一日,邬弋野也能难得糊涂,与她无虞过一生吗?


    选她,还是选他兄长,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


    与其痛苦纠缠,不如一了百了。


    以她不过十余年的人生阅历,她不能心安理得地当作无事发生,罪恶总是需要来赎的。


    宁欢颜忽然苦笑了,她明明是最不喜欢死的,从小她就知道,死人不漂亮,她不想变得不漂亮。


    后来,渐渐长大,身边人渐渐离去,她才知道,死字的分量不在于离去,而在于遗留:遗留给她的想念、痛苦、恐惧,都会化为昨夜那般梦魇,在不确定的某夜袭来。


    宁欢颜想起自己愤愤不平地问过成荫,话本里就没有不是必死的世仇结局吗?


    如今,她好像有些懂了。


    于理,她也不喜欢不完满的结局,可真到了设身处地之时,她竟想不出其他的解法。


    “你怎么了?还对昨日梦魇心有余悸?还是,被我兄长吓到了?”邬弋野见她许久不说话,只用那双水润却略显空洞的眸子凝视着他。


    宁欢颜眼底有些酸,冲他勉强一笑:“你蹲在榻边做什么?又不是小狗?”


    邬弋野没听过她如此说话,微微一愣,笑道:“那你牵我的手,我站着低头看你不是很费劲吗?”


    “那我不牵了。”


    宁欢颜说着,手却没有撤回。无论心中所思所想,所念所算有多不堪,至少方才牵上他时是真心的。


    邬弋野起初还真的怕她撤回手,正想用力抓住不让她走,可见她并未有收手的意图,一股难以置信的欣喜迅速在心口蔓开。


    他抬眼望向她,满是期待。


    宁欢颜觉得蹲在榻边的邬弋野真的很像只大狗,她害怕狗,却不怕他。


    宫里原也有妃子养狗,可自从她被狗追得咬出血洞,父皇便禁了养狗,于是宫妃们纷纷改养起狸奴。


    狸奴平日安静,她倒是少了些害怕,在园子里遇到一只,还偶尔上手摸摸抱抱。


    她见刘贵妃养过一只,刘贵妃那样跋扈的人,对着狸奴也流露出难得的柔情。


    后来那只狸奴病了,在它最后的时日里,刘贵妃更是将其宠上了天。


    宁欢颜眨眨眼,狸奴是如此,狗也理应如此,人也理应如此。


    “我们以后不吵了,好不好?”她问。


    邬弋野眼眸倏地亮起,声音微颤:“你是什么意思?”


    宁欢颜被他突然灼热的目光烫到,面色微红:“就是……这段时间我会对你好的。”又急忙补充:“你也要对我好。”


    邬弋野欣喜激动地身体要发颤了:她这般骄傲的人,说出“她会对他好”跟“她喜欢他”有什么分别!!


    终于轮到他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我当然会对你好!”邬弋野一口应下,“你是我的、我的……”


    他耳尖染红,捏住她柔软滑腻的手,愣是没说出“妻子”这两个字。


    “嗯。”宁欢颜点头,骄傲地昂起脑袋:“这样才对,我们是要埋在一起的。”


    “你又拿我说过的话来笑我。”邬弋野皱眉,心中却说不出的爽腻:当初吵架时口不择言的话被她反复提起,真是要被她教训一辈子了。


    他说话时闷闷的,眼神躲闪,宁欢颜觉得他像蹲在宫墙边做了坏事的心虚狸奴,只是体型大了许多。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


    邬弋野胸前突然一重,他一愣,倏地站起身:“你做什么?”


    宁欢颜被吓了一跳,不满道:“我摸摸,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着实太反常了!邬弋野一时语无伦次,难道她想起昨夜的事了,才突然袭他胸?


    他正想试探一番,一转身对上宁欢颜狐疑的眼神。


    宁欢颜:“你蹲下。”


    邬弋野没动。


    宁欢颜:“你刚刚才说要对我好的!”


    邬弋野慢吞吞地蹲下。


    宁欢颜的目光在他胸前转了三转,神情越发迷惑,喃喃自语:“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


    正想伸手再摸上一摸,邬弋野微微一闪避开了她的手。


    宁欢颜落了空,问道:“你躲什么?”


    邬弋野理所当然:“胸是能随意摸的?那你怎么不给我摸摸?”


    “流氓!”宁欢颜扔了个引枕砸去。


    她很少听他说亲昵的诨话,闻言脸颊粉红,很是羞恼,明明自己先动的手,如今也都浑忘了。


    邬弋野精准无误地接过,面上藏不住笑意,走到榻前又将引枕放在她臂下。


    宁欢颜顺势靠了上去,邬弋野重新盘坐于榻边,支起下颌看她。


    “你瞧我做什么?”宁欢颜趴在引枕上,滴溜溜睁着眼睛也在看他。


    邬弋野正色说:“我在想,你在我家是不是开始找回些宫里被人捧着的感受了。”


    宁欢颜笑笑:“那可还差远了。阿耶还在的时候,连枕套上的穗子都是最好的绣娘花了大工夫制出来的,每日都有侍女来熏香,殿里芳香馥郁,乐平很喜欢来我宫里玩……”


    她说着说着止住了话头,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几分怀念看向邬弋野,而后再没有说话。


    邬弋野知道自己失言,触到她伤心事了,也转了话头,盯着她的凤眼:“你知道吗?最初我把你的眼睛认成了杏仁眼。”


    宁欢颜软软地趴着,听他提起初见的事,恍若经年,顺着道:“是吗?我和阿兄的眼睛都像阿耶。”


    邬弋野点头,回忆道:“那夜你挪开扇子,我本以为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谁知道你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倒弄得我不自在了。”


    宁欢颜哼哼道:“我哭什么?大婚的日子,就算我再不情愿也得图个吉利不是?”


    “是是是。”邬弋野应和:“所以我觉得你还挺能装的,不是!”他接出横空砸来的空茶杯,扯起嘴角笑:“我的意思是,你还挺……坚强?我以为你不爱哭呢,没想到越到后来你倒越爱哭了。”


    “我爱哭怎么了?”宁欢颜瓮声瓮气:“委屈害怕的时候总要哭一哭的嘛,我之后也还要哭的……”


    邬弋野看着她,纵容地笑。


    宁欢颜眼圈却一红,要掉下泪来。


    “真能说哭就哭啊?”邬弋野逗她:“真厉害。”


    宁欢颜破涕为笑,抹了眼圈:“还不到时候。”


    昨夜下了大雨,今日的晨光很是透亮,透过琉璃窗洒进室内,映在两人身上,笼上一层清透的光晕。


    宁欢颜觉得今日见到的邬弋野很清晰,邬弋野亦如是。


    宁欢颜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想吃霜峰肉了。”


    邬弋野道:“我今晚去给你猎。”


    宁欢颜郑重道:“我也要去。”


    邬弋野皱眉:“不行。你身子还没好,月牙川更深露重,容易害病。”


    宁欢颜道:“可是,我想做一些从前不曾做过的事。”她轻下声音补充道:“和你一起。”


    邬弋野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羽毛刮过,身体酥麻,简直有些晕头转向了。


    他想理智地与她权衡利弊,劝服她待在府里好好休养,等着他回府,可又听见公主说:“有你在,不会冷的。”


    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她的声音轻柔得不像话,却瞬时将他的防线击溃。


    他颇有几分晕乎,点头应下:“那我去准备。”


    邬弋野起身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转身对宁欢颜道:“不过得偷溜出府,不能让我娘知道。”


    宁欢颜一连点了几下头,表示她亦是如此想,也不能被苏嬷嬷知道,否则定要念个不停。


    邬弋野轻笑:“那我晚上来接你。”


    “好。你要来接我的。”宁欢颜朝他挥挥手,回以一笑。


    邬弋野心狠狠一动,不知是不是公主刚从梦魇中醒来,还有些恍惚,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呆,听得他恨不能黏在她身边,再也不走了。


    他忽然回头,阔步走到榻前,在她额头上蜻蜓点水地一吻,而后转身逃出了暖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绯色


    宁欢颜怔在榻上, 那句“你怎么亲我!”还卡在喉中,始作俑者却已不见了踪影。


    邬弋野的唇很烫,比夏日还热, 比秋日还燥。


    宁欢颜的全身都好似被额头上的轻吻点燃了,不由得涨红了脸,空荡荡的房间里心跳声越发清晰。


    这个可恶的邬彘奴,居然趁人之危!


    就算她说做一些没有做过的事,指的也不是吻她这般亲昵之事,真是得寸进尺!


    “公主醒了!”成荫走进门来,声音清脆, 转起脑袋四处打量:“哎?少主已经走了?”


    半晌没听见公主的声音,成荫又一连唤了几声:“公主?公主!”


    宁欢颜回过神。


    成荫担忧:“公主怎么魂不守舍的?怎么又皱眉又笑的?可是还没缓过劲儿?”


    宁欢颜轻声反驳:“我哪里笑了?”


    成荫抿嘴一笑, 没在多问,服侍公主穿好鞋袜衣裳,开始在铜镜前为公主梳头。


    “今日不用梳得复杂。”宁欢颜道:“简单的双髻就好。”


    “是。”


    成荫手巧又娴熟, 很快便梳起两个朝气灵动的双环髻,正要插珠花时却被宁欢颜按下了手。


    “成荫, 我还有两件事需得你照看。”


    “公主您言重了, 您有事吩咐便是。”成荫笑着拱手:“我从话本里新学了个词叫万死不辞。成荫必当万死不辞。”


    宁欢颜嗤笑:“不必死。只是可能会挨训,当然若是藏得好, 便能躲过此祸。”


    成荫来了兴致,眼巴巴问:“是什么事呀?”


    “第一件事, 替我把雁回找来, 我有一封急信需得即刻送回大颐。”


    成荫:“雁回在药房替您看着药呢,我这就去寻。”


    “这第二件事,”宁欢颜有些难以启齿,想了片刻毅然道:“你扮成公主, 替我在榻上睡上半夜。”


    成荫下巴都要惊掉了,连声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宁欢颜哑然失笑:“现在又不是在宫里,谁会来治你的罪?”


    成荫跺脚:“我我我自己会把自己骂死的!”


    宁欢颜道:“那我就只好让让步啦?你替我守在门外,任何人都不能进来,连嬷嬷和雁回也不可以。如此是不是容易许多?”


    成荫犹犹豫豫:“好像是……容易许多?”她疑惑问:“公主您神神秘秘的,是要做什么去?”


    “我夜里得出府一趟。”


    “不行!”成荫眼圈一红当即要哭出来:“您昨夜都快把我吓死了,今儿身子也没好,您大晚上出府要做什么去?若是出了事,我也——”


    “我和邬弋野一起出去。”


    成荫正要哑声哭出的声音霎时断了,愕然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宁欢颜问:“我和他一道出去猎白骆驼,这下你可放心了吗?”


    成荫被吓到,嗝了一声,许久才颤巍巍地问:“真的吗?少主也同意?”


    宁欢颜:“你若不信,大可也去问问他。”


    成荫像是被人掰开双手,强行喂了颗饴糖的稚童,先是愕然惊恐,等滋味漫开,便是被甜味砸晕了的欣喜。


    “公主说的,我自然信!只要您不让我扮成您的模样就好。”她拍拍胸脯:“您放心,成荫一定会守好房门,不让人进来的。”


    “不过,”她还是有几分担忧,“您的身子真的不打紧吗?”


    宁欢颜道:“不打紧的。前半夜虽被噩梦缠身,奇怪的是后半夜睡得还挺好的。”


    成荫古怪而又急切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好了好了,”宁欢颜催促道:“快去帮我把雁回叫来。”


    成荫连忙应下,快步出门要往药房去,出门正瞧见晋叔匆匆从院门外走来。


    “晋叔!”她熟络地招呼:“您干什么去?”


    晋叔也笑道:“成荫姑娘,我来寻少主的。”


    成荫道:“少主不在公主房里,听动静,应该也不在这院子里了。”


    晋叔哎哟一声,道了谢,急匆匆又走出院门,在府里一顿好找,最后还是在马厩找到了邬弋野。


    他走上前躬身道:“少主,夫人在找您呢。”


    邬弋野正喂了白云一大口草料,眼皮也未抬:“什么事?”


    “夫人没说,要不您亲自去一趟?”晋叔见他没挪步的意思,话也问得犹豫。


    “我在喂马,没空,你替我回了。”


    晋叔没敢应声,过了一会儿又听邬弋野说:“算了,珠姐姐在哪?我去一趟。”


    晋叔恭谨道:“夫人在煦园打理花草呢。”


    “知道了,我这就去。”邬弋野随手将剩下的草料一放,转身要走。


    忽然肘间衣料一紧,他低头一看,白云正衔着他的衣袍,将他往回拽了几步,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响鼻声。


    白云拽拽他,又用长长的脑袋去够他方才放下的草料,伸长了嘴还是够不着。


    邬弋野笑着拾起草料往它口中送去,拍拍它的脑袋道:“你可真是一点委屈都不受,不知随了谁了。”


    白云满足地大嚼起来,心情很好地在邬弋野掌心也蹭了蹭。


    邬弋野于是又在此多待了会,直到把准备的草料尽数喂完了才动身前去煦园找柳珠。


    煦园是座耗费不赀的毡房,如今北地入了秋,夜里冷,所以四周还搭上许多羊毛薄毯用以维持园内的温度。


    邬弋野寻了会,在一处绽开白色小花的花丛前见到了柳珠。


    他叫了声“珠姐姐”,柳珠抱着一捧花回头,笑着起身将还带着枝叶的花塞进他手里。


    邬弋野莫名抱了一捧花,不明所以问道:“这是?”


    柳珠道:“茉莉花,凝神静气。到时候修剪修剪换个盆,送到公主房里去。”


    邬弋野瞧了瞧这些弱小白皙的花骨朵,虽不甚了解,但也自觉替宁欢颜道起了谢。


    柳珠听了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招呼他来,替她多剪些花枝下来。


    两人默不作声地埋头拨弄花丛,过了片刻,邬弋野先开口道:“珠姐姐,你找我来其实是为了兄长吧。”


    柳珠没急着应,先问:“阿野,你有多喜欢公主呢?”


    邬弋野想了想,不知如何类比,他所经历过的感情实在太少,于是答说:“像爹喜欢娘那么喜欢,像兄长喜欢你那么喜欢……可能还要更喜欢?”


    柳珠笑着弯了弯眼睛:“所以我能明白你为维护公主会对你兄长生气。”她敛了几分神色,肃然道:“或许你也能明白我,明白我也想为你兄长鸣鸣不平。”


    “公主昨夜没睡安稳,你心疼。可你知道你兄长昨夜也是一夜没睡?奔波劳累一整夜,我看了也心疼。”


    柳珠继续说:“大家伙儿都说你兄长善谋略,懂运筹,人人都把他往无所不知的天才上捧,可我觉得你兄长也是个平凡人,哪里能全知天下事?不过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他看到什么,查到什么,也只能顺着继续查下去。”


    “他从前总是事情到了最后关头才同人说,甚至偶尔什么也不说,这次他却先同你讲了,你应该知道他的本意。”柳珠顿了顿:“我还是替他说,希望你不要怪罪他。”


    邬弋野默默收好花枝,点头:“我知道兄长并非有意离间,家人之间,何谈怪罪。可我也盼着,你们能像家人一样地对待公主。”


    “如果公主是我们家的亲妹妹,兄长还会特意派人试探?甚至清晨赶来亲自试探?”


    “娘说她找方士算了我们是天赐良缘,你们当初深信不疑,日日将我们凑在一起,我却不信。如今我真的爱上她了,我就觉得我们是天赐良缘,你们却又不信她了,叫她怎么办?我才替她冤呢……”


    柳珠笑笑,不再纠结打趣道:“那你信你的公主,我信我的夫君。阿野你不是说过,就等着她下次动手再说,保不齐真是我和你哥错了。”


    想到宁欢颜今日同他说的话,邬弋野颇为自傲地嗯了一声。


    柳珠做思索状:“不过,万一公主真下手了,阿野你怎么办?”


    她打量一番,笑道:“我瞧着你像是被人射了一箭还要夸人射得准呢!”


    “我有那么蠢吗?”邬弋野被揶揄得不自在,闷声否认:“那我肯定得当场翻脸,我又不是个靶子,还能一动不动等着人射?”


    柳珠知道他少年心性,好面子又觉得事事胜券在握,不置可否,只麻利地又采摘许多茉莉,分门别类捡好,一会送到各个房里去。


    东暖阁的份例,她便全交给了邬弋野。


    是夜,入了酉时。


    宁欢颜通身换了一套骑装,正摆弄银弓,忽听见身后窗外传来笃笃投石之声。


    她快步小跑过去,开了窗。


    映入眼帘的是红白二色,邬弋野怀抱一丛修剪得十分齐整可爱的茉莉花,花朵零零星星点缀在他一身绯色窄袖袍上。


    宁欢颜惊喜地呀了一声,接过那丛玲珑可爱、玉雪似的小花,没想到如今入了秋他还能弄来些茉莉,摆弄欣赏了半晌。


    等她接手后,邬弋野便支手一撑,翻身跳了进来。


    宁欢颜抱着花,嗔怪道:“好好的门不走,非得夜里来叩别人的窗。”


    邬弋野道:“习惯了,翻窗方便,你那大门离隔壁厢房太近,容易惊动人。”


    他扬起下巴点点另一侧的窗扇:“我们一会也是走窗到北边儿的后门,赤星和白云都等在那呢。”


    宁欢颜瞧这那扇窗,略想了一想,放下花丛颔首一笑:“好,我们翻窗出去。”


    邬弋野心中一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笑颜,片刻后忽然打量起她:“你怎么又没穿那件枫红色的骑装?”


    宁欢颜低头瞧瞧自己天青色的衣裳:“这身也挺好的。”又抬起双臂略做展示:“你觉得不好看?”


    “也不是……”邬弋野说:“只是那件红色的更衬你。”


    宁欢颜问:“你喜欢红色?”


    邬弋野点头,“张扬热烈,好看。我出征的许多袍子都是红色的。”


    宁欢颜掩嘴笑:“你身为将军还不知晓三军之中得掩好将帅的踪迹?穿一身红,上了战场人家一看:‘穿红袍的是邬弋野!’那岂不是糟了?”


    邬弋野挑眉傲然道:“知道我在哪,又能奈我何?我就是要他们亲眼看着我是怎么夺下他们的将帅,怎么打下他们的地的!”


    “可是我那件骑装已放进箱笼最底下了。”宁欢颜让步:“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穿?”


    邬弋野好脾气地点点头,接受了。


    他忽然微垂脑袋,面上狂气散了许多,显出几分回忆时的温柔神情:“我们第一次见面,穿的也是红色。”


    宁欢颜:“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我穿的是天青色的衣裳。”


    邬弋野反驳:“婚服怎可能是天青色的?”


    宁欢颜眉头一动:“我第一次见你可不是在这暖阁,是在去东市的巷子里,你还用刀鞘把我怼到墙上了,不记得了?”


    “那不算。”邬弋野急忙否认:“这种不愉快的事儿你就别总是念着了。”


    “那大婚当夜就很愉快了吗?”宁欢颜想起那夜,多有不平,愤愤道:“你姗姗来迟,让我趁早滚回南朝去,还拿簪子吓我,最后还把簪子掰断啦!”


    她叭叭不停,声声控诉。


    忽然,柔软粉润的唇被他捏住,念叨声戛然而止。


    邬弋野面色更红了:“好了别说了。天色不早,我们得赶紧动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夜奔


    因着心虚, 邬弋野话音刚落,已慌张牵上她的手,将人快步往后窗拉。


    走了几步反应过来, 用余光扫了一眼相握的手,见她没有甩开的意思,于是试探着将五指滑入她的指缝间,一寸一寸地缓进。


    一边试探还一边放慢脚步,一切都缓下来,唯独心咚咚的,越跳越快。


    明明没有过经历, 可就如水到渠成一般,一想到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他便自然而然生出几分绮念,故而紧张又羞愧。


    他不敢回头,自然看不见宁欢颜的脸也慢慢浮上一片绯色。


    宁欢颜任由让他在指缝间试探推进, 一时分不清自己如此纵容,是真的想予他些临终关怀, 还是想借此机会, 让他更加信任、依赖自己,又或是……她根本也暗暗期待与他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轻轻的一声啪, 掌心之间的空气完全被挤出,宁欢颜贴上了他涌动着炙热气血的掌心, 而后完完全全地被他扣住, 仿若要永不分离。


    两人早已来到窗边,无人放手,因而默然在原地站了许久。


    宁欢颜动了动被缠得紧的手指,小声问:“还翻不翻窗了?”


    邬弋野道:“翻。”


    宁欢颜扬起紧贴的手:“那你先放开。”


    邬弋野哦了一声, 缓缓抽出手。


    两人手上都有一层薄薄的汗,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宁欢颜抽出巾帕擦了擦,正要递给邬弋野,他已灵捷地翻出了窗,举起双臂,想接她出来。


    才刚刚分开的手再次握到了一起,宁欢颜踮起脚,邬弋野另一只手正好掐上她的腰,正要抱出。


    “公主可睡了?”门外传来苏嬷嬷的声音。


    两人俱是一趔趄,宁欢颜因紧张心虚踩了空,邬弋野想去拉,手一路从腰间划到胁下,掐住胁窝,弄得那一块软肉又痛又痒。


    “嗯……”宁欢颜哼叫着,着急往后一躲。


    啪哒——


    支摘窗猛地一合,正巧砸在邬弋野手背上。


    邬弋野疼得皱眉,他已经被这屋里的破窗子夹了两次了!


    宁欢颜慌忙站稳,支起窗扇想去看他的手,屋外传来成荫的声音:“公主精神不好,方才已经睡下了,您可得低声些。”


    苏嬷嬷道:“我悄悄儿进去看一眼,今儿一天都没怎么见公主,担心的紧。”


    宁欢颜拉扯他手的动作顿时顿住,将人往外一推,行云流水地将窗扇一合,跑到榻边脱鞋上了榻。


    屋外成荫拦着道:“您别担心,今儿一日我都守在公主身边,公主无事,还是让她好好安睡吧。”


    “可是……”


    “成荫,开门让嬷嬷进来。”宁欢颜忽然开口。


    以苏嬷嬷这十数年对她的照料来看,今日若不让她亲眼瞧瞧自己,恐怕她一夜都睡不安稳,万一真的闯进来发现榻上无人,估摸着整个邬府也要闹起来了。


    房门打开,苏嬷嬷探头进来。


    “嬷嬷远远地瞧一眼可好?”宁欢颜窝在榻上,用锦被将骑装盖得严实:“我精神头不好,不想与人言语。”


    苏嬷嬷道了声是,满面担忧地瞧瞧公主,又是想问裹得这样紧是不是身子寒,又想问要不要在榻边备些清水等等。


    想问的太多,可见公主疲倦恹恹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扰了公主清净,一时问不出口。


    她福身:“那么主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


    宁欢颜依旧恹恹地点点头,待到门外人影彻底消失,她才猛地掀开被子,跳下榻来,将门闩上,对着屋外轻声喊:“成荫成荫。”


    门外传来成荫颇有些鬼鬼祟祟的回声:“公主公主,我听着呐。”


    “我现在要走了。”宁欢颜交代:“嬷嬷应当不会再来,门我闩上了,你若夜里累了就闭眼睡睡。”


    成荫笑道:“我不累!公主您别担心我了,您快和少主去吧!”


    宁欢颜醒神,想起一句解释都没得到就被她反手关在屋外的邬弋野,匆忙穿好鞋袜,跑到后窗。


    一打开,一阵晚风溜了进来。


    邬弋野揉着手,闷闷的声音也传进来:“你叛逃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夜凉如水,那平素总是烧着一团烈火的眼睛,此刻正巴巴地看向她,比夜色还要如水。


    宁欢颜心下一软,诚恳道歉:“对不起,我刚刚没多想……”


    她忽然抬起垂下的脑袋,跑回房里取来药膏,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在红印处抹上一层白白的药,涂好后又仔细吹了吹。


    “这次处理得快,应当不会肿起来。”她示好。


    邬弋野早在她低头吹气的时候,心就被她吹化了,脸色顿时好了很多,伤也觉得不疼了,问道:“可以走了?”


    “嗯。”宁欢颜将药罐随手放了,准备翻窗出去。


    “等等,”她脸忽然红了,按下邬弋野的早已放到胁下的手,紧着声音商量:“你别掐我这里,我、我会痒的……”


    明明她只是说自己会痒,邬弋野瞧着她染上绯红艳色的面庞,却觉得自己心头也跟着痒。


    他喉间滚了滚,默默记下,撤回手等着她自己翻身上了台沿,只在她跳下时伸手扶了一把。


    邬弋野选的是一条直通后门的小路,平日没什么人打理,路上也没点灯,因而将宁欢颜握得很紧。


    两人一路上也不敢高声言语,怕被人捉住发糗,沉默地一前一后穿行在路上。


    直到推开后门,闪身上了马,才松下一口气。


    他们没在后门多留,各自轻喝一声驾,一红一白两匹马便朝城北去了。


    “城里有宵禁,我们走小路。”邬弋野解释。


    宁欢颜问:“你们也有宵禁?”


    邬弋野点头:“本来是没有的,这里原是氐族的地界,是季州督军府兴建之后才引入的。”


    “是你兄长引入的?”


    “嗯。”


    邬弋野应了一声便陷入沉默,他不愿在与她的交谈中提及兄长。


    宁欢颜倒是并未挂怀,夜风拂面,马蹄声脆如碎玉,她只觉天地自在畅快。


    邬府虽不算压抑,可终究不及这般策马夜奔、静听风吟来得舒阔。


    “你说,”邬弋野打马侧迎,偏头看她,“我们这样,算不算私奔?”


    宁欢颜一愣,面上飞红,嗔道:“说什么胡话!”


    邬弋野唇角微扬,笑说:“我是觉得,夜里、偷跑、情人这几样我们都占上了,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果真极像。


    宁欢颜一时哑言,想起书里的卓文君月下出逃,随认定的郎君一走就是一生。


    她忽然低了眉眼,闷 声道:“我才不要私奔,郎君薄情,私奔是没有好下场的!”


    见她突然愤愤不平,邬弋野好奇问:“怎么说?”


    宁欢颜道:“你瞧卓、司二人,女郎随郎君去,落得什么下场?‘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可怜了卓文君痴情一生!”


    邬弋野闻言,当即正了神色,立刻改口:“是我方才说错了,我们不是情人,是夫妻。夫妻夜猎如何能叫私奔?”


    “你非卓文君,我亦非司马相如,你非红拂女,我亦非李靖。”他信誓旦旦,语气很是急切:“你便是你,我也是我,就算占了个夜奔的名头,你我也会有自己的故事!”


    话说完,连邬弋野自己都怔然,更别提宁欢颜了。


    “我说的……”邬弋野同时生出几分自得与窘迫,慢吞吞地问:“是不是很有文采?”


    宁欢颜消化了许久才回神,转回目光,公允评判:“文采平平。”


    少顷,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声音轻下来:“但道理极好。”


    两人相视,夜风吹扬着少年们的笑,先是轻柔克制,清脆悦耳,后随着急促的奔蹄声,越发放肆恣意。


    宁欢颜笑够了,侧头望向还在抒怀大笑的邬弋野,眉目微动。


    他穿绯红的确好看。


    相较于山林绵延的城南,城北地势更为缓平。


    纵目望去,一马平川,纵还要经过一片林子,可林中草木稀疏低矮,月下视野极好。


    穿过这片树林后,眼前立时开阔:银白色的沙地仿若铺开的绸缎,中有一条细长河流穿行,粼粼月光闪动,似有珍珠相缀。


    宁欢颜被此等宁静的美景迷住了眼,跳下马往河边走去。


    河水极为清澈,倒映着人面,月色清辉洒在倒影上,仿若蒙上了一层天然的幂篱。


    宁欢颜左瞧瞧右瞧瞧,很是满意这个朦胧轻灵的幂篱面纱,只是发上双髻因策马有些散乱,她轻轻拆下,将浓密的长发放到胸前,对着闪烁月光的河镜梳起妆来。


    邬弋野拴好马,拿了长弓箭囊,转身走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他长久地立在原地,不敢出声惊扰,只定定怔怔地望着她梳理着乌黑浓密的长发。


    这个画面,他怕是要记上一辈子了。


    邬弋野看了半晌,少女本还在好好梳理长发,正要挽上去,一大绺长发滑下,她再次抓住往上挽,另一侧又滑出一大把。


    折腾几番,本还清冷如月的芙蓉面上渐渐浮现出几分绯红愠色,丧气地将双手一撒,浓密青丝如瀑般飞流而下,缀在身后。


    邬弋野快步走上前,疑惑问:“你在弄什么时兴发式吗?”


    宁欢颜正预备再次尝试的手顿在半空,她半羞半恼:“我还以为……我会梳头的。”


    平素梳头总由成荫来,她只在镜中瞧着,成荫手巧,会梳的样式数不胜数,她选的正是最为简便的双髻,踌躇满志,没想到自己上手竟固定不住那样厚重的头发。


    指望邬弋野是不能了,宁欢颜只好将头发分成几股编成辫子,秀眉紧蹙,一言不发吭哧编起发来。


    “我会梳的。”


    身侧传来一若蚊蚋的低语,宁欢颜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邬弋野深吸一口气:“我说,我会梳头。”


    这无异于听见了张飞坐在绣坊里绣花,宁欢颜瞪大了眼睛:“你会梳头?”


    “嗯,不过只会简单的。”邬弋野将她转过身去,站在她身后,接过柔软浓密的头发,伸出五指轻轻梳理了几下。


    宁欢颜背对着他,深深蹙眉,河面映出一张颇有恼色的面容:“你为什么会梳头?”


    邬弋野不紧不慢地讲:“小的时候见爹常常给娘梳头,娘把我抱在膝上,笑得很开心。后来我哥和珠姐姐成了亲,我又瞧见他替珠姐姐挽发,珠姐姐也笑得很开心。”


    “我就想,爹和兄长都会梳头,我怎么能不会?等我日后成了亲,也要给妻子梳头。”


    邬弋野说着,已将她胡乱编绑在一起的头发拆开,分成两股分放在前胸两侧。


    宁欢颜紧恼着的脸一下松开,扑哧笑了出来:“我还以为邬少主的少男心事是怎么攻城略地,原来还曾有过少男怀春的时候。”


    “这叫家风!”邬弋野辩解,手一抖,理好的头发又散掉许多。


    他有些语无伦次:“再说,娶妻之事怎么就叫怀春了?我又没打算孤独终老,规划日后的事怎么就不行?”


    宁欢颜还在笑,只提了一个疑问:“那你起了心思之后,拿什么练手呢?”


    邬弋野还在妄图解释的嘴,瞬间闭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爱意


    宁欢颜没听到回答, 只感受到身后的气息似乎更热了,心想: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


    没碰过其他人,又不能在母亲、兄嫂头上试, 那就只能在自己头上试了。


    眼前时而浮现十二三岁的少年扯着发带,这一簇那一簇,杂乱成鸟窝的画面;时而浮现少年英气勃勃的面容上顶着两道尖尖的发髻,对着铜镜左瞧右看……


    宁欢颜想憋着笑却又憋不住,结果不仅越笑越急,肚子还忍得又痒又疼,笑声银铃串似的在河面上颤。


    邬弋野若是还不懂那可真就是傻子了, 但尴尬的是,他无从辩解。


    怕她越想越离谱, 他只能搡搡她的背,闷声提醒:“别笑了。”


    “哦。”宁欢颜点头:“在憋了。”


    说着在憋,声音还在明目张胆地颤。


    邬弋野的耳尖烫得都快能煮能煮沸一锅汤了, 他加快手上动作,很快两个尖尖圆圆的发髻便拔地而起, 十分齐整利落。


    “别笑了别笑了。”他催道:“看看歪不歪。”


    宁欢颜抿起嘴, 好不容易压下嘴角,来到河边看看邬家少主少年怀春的成果。


    相比于成荫, 邬弋野扎得更紧、更为锐利,披发是还略显秾丽的面容此刻在两个利落的发髻衬托下, 平添几分勃勃英气, 侧面则圆滑流畅,还留着女儿家的明媚可爱。


    宁欢颜扶着发左瞧右瞧,都有些爱不释手了,真心夸赞:“你梳得真好。”


    她像只梳洗翎羽的雀儿似的, 对着湖面转来转去,雪亮的眼睛倒映着湖水的波光,邬弋野抱臂在一旁看着。


    原来父亲、兄长当时的心境是这般甜蜜愉悦。


    他按下嘴角,自得道:“那是当然,我做什么不行?”


    宁欢颜打量着他,唇角微微勾起,唤道:“你也过来看看。”


    邬弋野道:“我眼神很好,在这也能看清。”


    宁欢颜摇头:“水中的倒影是不一样的,不信你来瞧瞧?”


    邬弋野半信半疑地走过去,看了半晌:“一样啊。”


    宁欢颜道:“你得蹲下来凑近了看才能看出来的!”


    邬弋野虽不理解,但还是依言蹲了下来。


    少女的面容忽然消失在水面上,顷刻间,他脑袋倒影上直愣愣长出两个尖尖圆圆的发髻。


    宁欢颜躲在他背后格格笑得不停:“邬少主当年梳的是这样的发式么?”


    “宁欢颜!”


    “哎哟!”


    邬弋野噌得一下站起,起得太急,宁欢颜往前探的脑袋还没收回,额头被他撞得一痛,不禁捂头叫出了声,偏偏顽笑的劲还没消停,又是好笑又是疼痛,一时难受得紧,踉踉跄跄原地打了几转。


    邬弋野顿时慌了,一把揽上她的腰,好歹将人稳住了。


    宁欢颜揉揉自己的额头,还好方才躲了一下,撞得不狠。揉完一抬头,便撞进他焦急灼热的眼里。


    “我看看。”邬弋野眉头拧得很紧。


    宁欢颜撤下手,露出光洁的额头,只微红了一块:“没事,没撞到。”


    邬弋野伸手碰了碰,没见她叫,看来应当不会淤肿,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张嘴。”


    宁欢颜:“张嘴做什么?”


    邬弋野正色道:“撞到脑袋很可能致使牙裂,我看看出血了没有。”


    宁欢颜低撇过头,轻声说:“牙也没事。”


    “我看看。”


    “不要。”


    “牙碎了会很麻烦,让我看看。”


    “不要。”


    “……”


    半晌没听见他说话,宁欢颜悄悄地转回头,忽然下巴被人攫住,邬弋野不由分说地将她脑袋转正,长指一捏,脸颊顿时被挤成一团,紧闭的双唇也张开来。


    “唔唔唔!”


    宁欢颜紧闭牙关叫他的名字,邬弋野手上动作强势,话里却道着歉:“我看一眼就好。”


    指尖力道加大,嫣红的双唇被挤捏得更为丰润,宁欢颜羞得脖颈都在发烫。


    邬弋野凝神,目不斜视地扫了一眼她叩紧的牙关,洁白齐整,不见血丝,他这才放下心来。


    “没事了。”


    说完,对上那道羞恼瞪视的目光。


    他再次解释:“断牙真不是小事,我必须得看一眼。”


    “那我、我会觉得羞啊!”宁欢颜终于将心声喊了出来,恨不得将脸埋到他手心里去。


    脸还被他挤捏着,话说得不算清楚,说话时双唇一张一合,落在邬弋野眼里,多了几分暧昧之情。


    邬弋野听见自己喉头滚动的声音。


    天地良心!他方才是真担心伤到她的牙齿,全心全意挂念着看一眼,从未生出什么其他的绮念。


    可此刻看见那柔润的双唇被他捏在手心,一张一合,半开未开,仿若含了千万种风情的芙蓉花,让人忍不住想拨开花瓣,探一探藏匿其中的花蕊。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许多或缠绵或狂热的绮念。


    “我……”


    他缓缓低下头,喉间又是一滚,这次的声音,连宁欢颜也听到了。


    “你……你想做什么?”


    宁欢颜困在他怀中,双手抵在他胸前,见他缓缓低下头,整个人顿时燥热无比,又徒劳地上下张合双唇。


    “你说,在你喜欢上我之前不可以亲你。”邬弋野停在离唇几寸的地方,缓缓抬眼,克制却又灼热地看向她:“现在呢?有一点点喜欢我了吗?”


    “我……”


    宁欢颜睁着一双清澈水润的眼睛,定定地看向他。


    回想起来,她对他说过无数次的讨厌,无数次的恨,可她居然还赶不走他。


    她心中动容,眼底渐渐浮出一层泪来。


    等她二人死了,终究是要埋在一起的,可有些话,在棺椁里是说不出也听不见的。


    “我……喜欢的。”她狠狠眨了几次眼,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喜欢你的!”


    没有意想中的吻,邬弋野松开了她的脸颊,急急忙忙去替她擦滚落的泪珠。


    “怎么又哭了?”他疼惜地问。


    宁欢颜止不住泪,抽噎着说:“我昨日说过啊,我之后还要哭的嘛……”


    邬弋野一时分不清了:“你要是觉得是我强迫你,可以不用违心说的,别哭啊。”


    “你!呜——”宁欢颜眼泪掉得更凶了。


    今夜是不同的,似乎夜奔之后,她能放肆地笑,也可以放肆地哭。


    她忽然念到,卓文君当时决定走出那道府门,会不会并非是为那薄幸郎君,而是为如此时一般不顾一切、酣畅淋漓的自由呢?


    宁欢颜不说话,只一味地哭。


    看到天上高高挂着的弦月想哭,看到地上静静流动的川水想哭,看到自己饱满俏丽的发髻想哭,看到这一片静谧夜景中,那人手足无措,只能抱住她安慰的样子更想哭。


    “呜——”“呜——”


    “呜——”“呜——”


    邬弋野感觉自己半臂肩甲都被哭湿了,一边搂着她拍背,一边想人怎能哭成这样,人家哭灵都没她哭得凶,可他不敢说。


    宁欢颜只管动情地哭,像是把过去未来的眼泪全要流尽了,尽数淌进他的衣衫里。


    正哭得投入,耳边吹过一阵风,痒痒的,她听见邬弋野低声道:“白骆驼。”


    “呜。”宁欢颜从怀中抬起哭花的脸,抹了一把眼泪,“在哪里?”


    邬弋野轻咳一声,忍住想笑的冲动,伸手往月牙川对面那延绵起伏的沙丘一指。


    一点白影立于广阔起伏的沙丘线上,几乎要与大片的银白细沙融为一色,得亏今夜月明星稀,远远的也能瞧见。


    宁欢颜像是见到了什么奇观,含着泪,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到了。”


    她又抹了一把泪,这才轻手轻脚地抽出弓箭,却被邬弋野按下。


    “白骆驼性机敏,易受惊,得等它来河边喝水时一击毙命。”


    刚抽出的弓箭又悄悄被塞了回去,宁欢颜露出一副受教的真挚神情,坚定地点点头。


    邬弋野又觉好笑又生怜爱,忍不住伸掌将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都轻轻抹了,将人牵到一旁低矮的草丛里去了。


    两人一道蹲守在草丛里。


    起先宁欢颜还觉得不雅,可转念一想,连山君捕猎时也得匍匐在地,丝毫不减其威仪与优雅,也便不再顾及着时时摆好仪态。


    眼见那白骆驼迈着腿,不紧不慢地下沙丘,忽然在中途停住脚步,宁欢颜忐忑地随手一抓,正抓住邬弋野的手腕。


    “别紧张。”邬弋野安抚道:“它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危险。你待会等它喝第四口水的时候再开弓。”


    宁欢颜问:“为什么是第四口水?”


    邬弋野笑道:“因为它会诈人玩。这种骆驼胆小,眼神还不好,喝前几口水都是摆出样子诱骗人下手,你一开弓,它就逃个没影了。所以当猎手须得沉得住气,明白了吗?”


    宁欢颜再次点头:“记住了。”


    邬弋野瞧她双眼还因为方才哭得太厉害而微微红肿,又问:“要我来吗?”


    宁欢颜摇摇头:“我要自己猎。”过了一会又解释:“因为我没猎过,所以才想自己来。”


    邬弋野便不再强求。


    宁欢颜紧盯着那雪白的骆驼,它碎步走下沙丘,身后留了一串脚印,正延伸到左侧河边。


    白骆驼高擎着脑袋,四下环顾,过了片刻才低头喝水。


    果不其然,它第一口刚舔到水面时,就猛然往旁一撤,再次机警地抬头环看。


    宁欢颜已摸出了长箭。


    她默数:二、三、四!


    双箭离弦飞去,一箭穿喉,一箭贯目,干脆利落。


    骆驼砰地一声倒在河边。


    “好!”邬弋野忍不住叫出声,颇为骄傲地笑道:“公主殿下,你已出师了。”


    宁欢颜收回银弓,又有得意又有害羞,搡着他道:“还不去捡回来?”


    邬弋野乐在其中,道了声“是”,起身走到那白骆驼旁边,将其来回翻看几次。


    箭势急准,估计这骆驼还觉得自己仍在喝水,眨眼之间就来到了阎王殿。


    邬弋野就地将骆驼解了,片下驼峰和腹部油脂最为丰富的部分,从马背上取来褡裢装好肉。


    一切准备妥当,他牵来赤星和白云,对宁欢颜道:“好了。回府。”


    说罢,他心情大好地翻身上马,却见公主还立在原地,似乎并无上马的打算。


    “邬弋野。”宁欢颜唤他。


    “怎么了?”


    宁欢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言语


    少顷,才像鼓起巨大地勇气,仰面说出了一句极为离经叛道的话:


    “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交颈


    邬弋野愣了好一会, 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不回府,就在月牙川吃?”


    “嗯。”宁欢颜点头。


    邬弋野想, 倒也不是不行,无非是搭个火堆烤架的事,只是她平日吃相文雅,用具讲究,倒时候真让她上手拿肉串啃,不知她会不会嫌弃粗鄙。


    他只好说:“我今日出来没带食盒木箸,你吃来会不方便。”


    宁欢颜撇嘴:“林中自可取, 掰几段树枝当筷箸,扯几片叶子当飨盘, 不也挺有山野闲趣?往日都用些金盘银箸,好没意思。”


    邬弋野听着她这番阔论,想起自己在行军路上也常常就地取材, 被她一说竟多了几分浪漫洒脱,很是惊艳于她的文采和心境, 要他说, 可比好些无病呻吟,只懂给邬氏写些什么阿谀奉承诗赋颂文的大才子好出一大截!


    宁欢颜见他没说话, 以为他不愿意,又搬出理由:“这个时辰回去, 还得去厨房开伙, 做完估计也得二更天了,要是惊动娘亲,你我又得一起挨训了!”


    “那倒是。”邬弋野跳下马,解开装好的驼峰肉, 四下看了看,“你站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弄些树枝来。”


    宁欢颜扯住他的衣角:“我跟你一起去。”


    邬弋野笑笑,点头答应。


    两人一起去林中弄了些树枝枯叶,邬弋野顺道拿了几块大石,找到片空地将就地垒起,又从马上取出随身带的燧石燃起火。


    邬弋野已经将霜峰肉解得差不多,宁欢颜瞧着他认真串肉的模样,跃跃欲试:“我也来。”


    说着,伸手去取一块霜峰肉,刚碰到生肉的瞬间,宁欢颜忍不住“噫——”了一声,脸也皱在一起。


    温软黏腻,手感十分奇怪。


    邬弋野笑:“第一次碰生肉都是这个反应,碰多了就好了,死骆驼、死猪肉、死人没什么分别。”


    “你别说话!”宁欢颜刚再次鼓起的勇气又散了大半。


    “好好好。”


    邬弋野闭上嘴,一边串肉,一边偷瞄她。


    宁欢颜脸皱得紧,只用两指钳住肉块,尾指翘起,很是不适,可干着干着,似是两指实在不方便,又加上第三指、第四指……


    最后两只手都上了阵,成功将那一大块生肉串进了木枝里。


    邬弋野笑着摇头:她一旦做起事,既认真又不服输,真是不知哪来的一股韧劲儿。


    “喏。”宁欢颜骄傲地递过去。


    待邬弋野接过去后,她去河边洗净手,就着他身边蹲坐下来,抱膝看着腾腾燃烧的火堆。


    邬弋野看一会火,看一会她。


    “你再这样心不在焉,肉会烤焦的。”宁欢颜提醒。


    “放心吧,我闭着眼睛都能烤好。”邬弋野说完,不紧不慢地从一旁抽出几片叶子,用力一挤,嫩绿的汁液滴到肉上,滋滋生香。


    宁欢颜鼻尖一动,“这是什么?好香。”


    邬弋野道:“刚从林里摘的鲜萝芷,是我行军路上闲着无聊发现的吃法,可以去腥增香。”


    宁欢颜笑着侧首看他:“还以为你打仗的时候成天就是杀来杀去的,原来还挺有过日子的闲趣的。”


    邬弋野道:“打仗也不是每日打打杀杀啊,前期兵马、粮草整备,兵力部署,地形勘察,得费不少时间,闲时总得找点乐子。”


    肉烤好了,他取出小刀先片下一片递到她嘴边:“尝尝,小心烫。”


    宁欢颜接过,一入口,汁水裹着草木清香在嘴中漫开,她惊艳道:“好吃!比从前吃过的水陆之珍都好吃!”


    她显然是有些夸张,邬弋野虽懂但很乐意受着她的夸奖,又替她片了许多。


    宁欢颜吃着吃着忽然问道:“在大颐无论皇家还是民间,祭祀的时候都会承奉肉食,北凉也会吗?”


    邬弋野点头:“这几十年不安定,许多从南朝避难的人逃来了北凉,自然将风俗也带来了。”


    “那会供奉这骆驼肉吗?”


    邬弋野这下明白了,忍俊不禁:“怎么,好吃到都在考虑死后还吃不吃的上了?”


    提到死,邬弋野忽然打住了嘴,她不喜欢他常将死啊、业啊挂在嘴边,意头不好。


    可宁欢颜似乎没生气,很是严肃真挚地说:“民以食为天,鬼为什么不能以食为天?”


    邬弋野是真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边笑边安慰道:“你放心,天上人间,在哪我都能给你猎来白骆驼。”


    宁欢颜被他笑得有些羞窘,嗯了一声,安静吃起霜峰肉来。


    两人都没有用晚膳,加之心情不错,食指大动,陆陆续续将霜峰肉吃了个干净。


    邬弋野从马背上取来水囊,两人都漱好了口,宁欢颜又十分爱干净地用巾帕给自己脸上擦擦,擦出几丝油脂,想是方才吃得急粘在脸上了都不知道。


    她正想让邬弋野也擦擦脸,回头见他将地上吃剩的骨头架子,连之用的烤棍树叶都堆在一起,用一片宽大芭蕉抱了,埋到一旁的树林里去弄完了才重新坐到火堆旁,拿帕子擦拭脸和手。


    “把骨头埋土里有什么说法吗?”宁欢颜好奇问。


    邬弋野摇头:“只是想看起来整洁些。这里白沙覆地,要是遍地树叶烂骨头的,实在不好看。”


    宁欢颜道:“我嫁来之前,还以为你是个不甚讲究的粗鄙之人,如今看来还是挺爱干净的。”


    她想起好几次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时,鼻尖总萦绕着清冽的皂荚味道,又因爱吃酪浆羊乳,仔细闻起来还有淡淡的、温暖的奶香。


    想着想着,往他身边挪了几步。邬弋野先是惊讶,公主梦魇醒来后不知为何越发粘他,而后又有几分高兴又有几分羞耻。


    两人并排坐着,他比她高出一头,略一低头便看见因将头发都梳上去而露出的纤长脖颈。


    许是方才吃得急,她微微出汗,平日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此刻朝他鼻下阵阵扑来。


    他悄悄吸了一大口,很是好闻。


    一垂眸,宁欢颜正仰面看着他,面上露出几分迷惑。


    他不想看起来太过亏心,故作镇定,清清嗓:“快三更天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说完,宁欢颜并没有出声,依旧仰面望着他。


    邬弋野:“……”


    “不想回去?”他轻声问。


    宁欢颜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这里的星夜很漂亮,我想多看看。”


    邬弋野心有所感,公主平日在东暖阁很少在院子里走动,没他陪着更不愿在府里逛逛,如今见到这广阔的天,自然走不动道。


    他取下外袍,披在宁欢颜身上:“已经入秋了,这里深夜会凉。”


    宁欢颜紧扯着袍领,以为他的意思是:此地更深露重,不宜过夜,有些落寞地“哦”。


    正要起身,身边之人似有若无地朝她挪动了半寸,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邬弋野拨弄着火堆,左臂忽然缠绕上两只手臂。


    宁欢颜抱着他的左臂,羞怯地说:“这样夜里就不凉了。”


    “你……”邬弋野一时无言。


    宁欢颜不好意思看他,只命令道:“我脖子酸,你……肩膀过来点,给我靠靠。”


    她说完将脑袋埋得更深,身侧那人一动,脑袋便正正好靠在他的胸前。


    邬弋野挪得很近,左臂顺理成章地从她怀里抽出,绕过背后搭在她腰际间。


    宁欢颜手中空了,也顺利成章地往别处探,环住了他的腰身。


    于是,成婚已近一年的小夫妻,此刻正以一种极为亲昵却又不太熟稔的姿势僵硬相拥。


    做完一切,又过了许久,两人已被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才重新恢复思考的能力。


    回过神来时,已紧紧拥扣在一起,连放手的位置都好似商量好了,一个搭在人的左侧腰窝,一个抱着人的右腰。


    和正面相拥的感觉不尽相同,公主尖尖耸立的发髻此刻正抵着邬弋野的侧颈,整个人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好像更为柔软、更惹人怜爱了。


    邬弋野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气氛有些尴尬,他看看天,看看水,自顾自地找话说:“你知道此地叫什么吗?”


    宁欢颜:“月牙川。”


    邬弋野一本正经地解释:“据说这里的原住民将此地称白马原,月牙川不过是从中流过的一条河,不过后来慢慢就以白马原代指这一大片了。”


    宁欢颜顺着问:“月牙川倒是能理解,白马原这名字可有说法?”


    邬弋野也顺着讲:“白马之原。相传数百年前此地遭遇天灾,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烧得遍地枯枝焦土,百姓们饥渴难耐,绝望之际忽然出现了一匹骨健肌骏的白马。”


    “白马一路将他们往北引,引到此处,众人一见河水纷纷冲上前饮水止渴,正想拜谢那只有灵性的天马,却看见那只马已远远站在沙丘之上,朝他们一声长嘶,便消失在了这广阔的白色沙丘上。”


    “因此,北凉人视马为圣物,精心养育,北凉所产之马皆是肌骨灵捷之宝马。”


    听着故事,宁欢颜身上的羞赧之感已渐渐褪去,她从他怀中抬起头,喃喃着:“白马……”


    缓缓转头看向正在低头吃草的白云。


    邬弋野笑了:“是白云的话得成鬼故事了,一匹马可活不了几百年。”


    宁欢颜缩回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虽是传说,可马忠诚可爱,被人喜欢也是理所应当的。”


    邬弋野嗯一声,“你知道我最喜欢马的哪一点吗?”


    宁欢颜道:“冲锋陷阵?还是自由无拘?”


    邬弋野道:“差不多。我最喜欢他们为了主人可以不畏死,就算知道与人一起上了战场便逃不脱随时战死的结局,可依旧从不临阵逃脱,一直往前跑,只跟着主人跑。”


    宁欢颜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忽然想起彩云来。


    掉进那钢刀林立的陷阱时,彩云在想什么呢?护住她的命而遭百千钢刀穿肠而过时,彩云又在想些什么呢?


    她不得而知,好在或许不多久她便能当面问上一番。


    马不畏死,人又何必畏死?只是……


    “我曾经觉得,自己也是不畏死的。”邬弋野轻声开口:“直到遇见了你,我开始有点……”


    “贪生了。”


    闻言,宁欢颜本就本牵动的心肠此刻更是酸楚无比,眼底又浮上一层泪,推起他的手臂:“难道我们只有生的时候才能在一起吗?你不是说过,你我死了都是要埋一起的?!”


    邬弋野一愣,抱住她的手臂不自觉收得更紧,面容几乎相贴。


    他定定看了她许久,轻笑出声:“生生死死都会在一起的。”


    “呜——”宁欢颜嘴一撇,又没忍住当着人的面大哭起来。


    邬弋野无奈地替她拭泪:“你这几日怎么这么爱哭?”


    宁欢颜窝在他肩上,胡乱哭成一团:“你说到死,我就很想哭的。”


    她抽抽嗒嗒:“我、我从前可是很怕死的,呜呜,呜呜呜——”


    涌起来的情绪就像滔滔江水,想收也收不住,邬弋野索性也不拦了,只静静拥着她,替她擦泪。


    “我的、我的巾帕呢?”宁欢颜哽咽问。


    邬弋野递过去,宁欢颜接过又呜呜咽咽地自己擦起泪来。


    她又哭了一会,用掉了好几方帕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是、是不是快没有了?”


    邬弋野失笑:“还有我的衣裳,反正你也不是没哭湿过。”


    难受的劲儿其实已经过了大半,此刻只是有些收不住,宁欢颜又哽咽几下,将外袍递了回去:“你穿上罢。我哭得有点热。”


    邬弋野顺着她,粗粗披上外袍后又将人抱进怀里。


    “哭好了?”


    “哭好了。”


    邬弋野低头一看,泪勉强是止住了,眼睛和脸颊都还红肿着,于是伸手替她按了按。


    宁欢颜也很是配合地闭眼,由他的指腹擦过眼眶,轻柔温暖,的确很舒服。


    邬弋野缓慢地替她舒缓,她这些日子哭得太多了,哭得时候舒服了,哭完肿成核桃可就遭罪了。


    他虽心疼,却又觉得高兴。


    他不喜欢看人哭,可公主是不一样的。


    别人哭,那是懦弱。比起从前在他面前咬唇强忍,愣是不掉一地眼泪的时候,还是如今能够自如哭倒在他怀里的公主更可爱。


    更何况,她就连哭,也哭得比其他人漂亮。


    正在这一瞬间,他的手心拂过一道轻痒的感觉,是她颤动的睫毛擦过了他的手心。


    呼吸停滞一瞬。


    宁欢颜的双眼被他宽大的手掌蒙着,按揉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她迷茫地张张嘴:“怎么不揉了?”


    话音未落,耳边的声音更为低沉了,几乎像是贴耳诉说。


    “我想亲你。”


    并非之前止乎于礼的询问,而是发乎于情、充满躁动的坦诚陈述。


    洒在宁欢颜颊上的气息变得更为黏湿灼热。


    她听见了他清晰而忐忑的吞咽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无师


    宁欢颜赌他不敢。


    方才明明都给他机会了, 他不中用,如今倒作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故而她沉默不语,既不点头, 也不摇头。


    灼.热的气息一寸寸靠近,他在低头靠近。


    宁欢颜靠在他怀里,蜷缩起身子,明明她赌他不敢,可全身依旧不受控制地紧张。


    星夜下的月牙川水汩汩东流,声音轻灵悦耳。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低沉又略带哑.躁的声音在距离耳边不到一寸的地方响起。


    邬弋野蒙着她的眼,并非因为何种趣味, 而是怕真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连最后的理智都要荡然无存了。


    可他的手掌宽大, 蒙住她的眼后,那张令人迷醉的面容上,目之所及, 只剩下了紧闭的双唇。


    因为方才哭过,平日饱满红润的唇瓣此时略显干燥苍白, 邬弋野腾出拇指, 用指腹轻轻一寸一寸地摩挲。


    宁欢颜没料到,落在唇上的不是吻, 而是他带茧的指腹,略有粗粝感的指腹划过柔软的唇瓣, 她忍不住皱眉哼出了声。


    这一声溢出唇缝后, 连她自己也愣了,紧闭的双唇微微张开,可那人摩挲的动作依旧没停。


    邬弋野缓慢地变换力道,直至苍白之色褪去, 恢复成平日的颜色,才恋恋不舍地停住手。


    “还没有想好吗?”他又问。


    邬弋野摩挲她双唇的时候,只觉自己吞咽的声音好似也越来越急,听着叮咚川水,竟生出几分跳进清凉河水的冲动。


    宁欢颜也同样眉头越皱越深,在他怀中不自觉地扭动起来,一时分不清缠抱住自己的究竟是坚实的双臂,还是那密密麻麻的气息。


    得尽快结束如此奇怪的感觉和局面。


    “我——”


    邬弋野正要第三次开口,怀中人却突然仰起头,只在空中摸索一瞬,便精准无误贴上了他的唇。


    邬弋野:“……?……??!”


    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瞬间奔腾,兀自震惊中,那柔软的双唇却已轻盈离去,唇上骤然一空,只剩夜风拂过。


    宁欢颜紧紧抱住他的腰身,脸红得欲滴血,要将脑袋埋进入胸里去。


    “好、好了。亲完了。”


    邬弋野脑子轰隆一声:亲完了?? !


    他承认,的确是结束了。可身体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想的不是这样的。


    “不算。”他僵硬开口:“再来一次。”


    “这种事怎么再来一次!”羞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恼怒,宁欢颜猛然挣脱手,赌气瞪着他。


    脸顿时红了。


    邬弋野目光紧紧黏在她的唇上,显然是被方才那蜻蜓点水的吻点燃了念想。


    “这种事,怎么不能再来一次?”


    宁欢颜哑言。是啊,又不是砍头,砍掉一颗就没了,这种事,只要双方愿意,来个成百上千次都不是问题。


    邬弋野垂下目光,紧紧锁定那轻启的朱唇,呼吸声愈重,方才蒙住她眼的手此刻正托住她的下巴。


    宁欢颜彻底慌了,方才看不见眼前之人还好,现在看见了,只觉全身被巨大的羞耻感攫住,挣脱不开。


    她连忙垂下眼,语无伦次:“今天亲过了就不能再亲了!一天只许一次!”


    邬弋野也不松口:“那就提前支取明天的。”


    “你……唔!”


    还没来得及反驳,下巴忽然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抬起,她顿时仰面承接着铺天盖地吻下的气息。


    相较于她的蜻蜓点水,他压下的吻迅疾、热烈,好似带着压抑许久的念想与珍惜,深深地贴在她的唇上,像即将点燃草原的烈火。


    宁欢颜轻蹙着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身,伸手试图将他推开,面前人却似铁铸般岿然不动。


    邬弋野感受到了怀中人的推拒,像是无师自通,刚刚吻上的一霎那只带着少年的青涩莽撞,可随着少女的第一声轻哼入了耳,他忽然缓慢下来,离开了一瞬。


    久违的空气迅速滑进交缠的逼仄空间,两人深深呼吸,下一瞬,邬弋野的唇便又追了上来,不同于方才,此刻的他显得缓慢轻巧,温柔得如月牙川上的清风明月。


    察觉怀中少女轻轻颤动,他便顺着将双手滑到她腰际,轻轻一提,让她彻底坐在他的腰腹间,一手托着臀,一手拦着背,替她卸力。


    宁欢颜只觉方才的异样感渐渐蔓延到了全身,她分不清烫的是自己的身体,还是托住她的人的身体。


    她被亲得晕晕乎乎,觉得自己身体好似软成了一团棉花,摊在他胸口,还断断续续地想着:明明说一下的,他都来来回回好多下了!


    她想叫他的名字,可一出口全变成了支离的“唔,唔……”


    宁欢颜羞得满脸通红,在心底骂起他的姓来,哭起来也是这个声音,做此等事是也是这个声音,真是个很坏的姓!


    正迷乱地骂着,她忽然感觉邬弋野的手好似游走到了她的胁下,紧接着,轻轻一掐——


    “嗯唔……”


    全身顿时酥麻得厉害,好似要从棉花彻底软成一滩水,她彻底融进他的胸膛,紧贴着不放手。


    正在这一瞬间,邬弋野原本轻轻描摹的吻忽然变成了啮咬,而后又轻舔而去,像是无事发生。


    流……流氓……


    宁欢颜轻喘,连声音也骂不出了,更别提想狠狠咬破他的嘴唇报仇。


    白云……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马儿来,她看向一旁低头乖乖吃草的白马,朝它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白云,白云救我。


    这人的气也过于长了,再被他折腾下去,自己怕是要窒息了!


    邬弋野全身的血液极速流动,每一寸发肤都像是开了智,不必动脑思考便知道此时应当碰到她哪里。


    潮起潮涌,体内似有洪水猛兽。


    正动情间,忽感觉领口似在被何物拉扯,扯得他离开了她的唇。


    他没有闲心去管,挺腰又要去贴她的唇。


    这次,脑袋被东西一撞,生生撞开了二人紧贴的面容,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白花花的马脑袋!


    白云挤到二人中间,突然伸出舌头,舔舔这个,又舔舔那个,舔得两人满颊口水,面上还带着青草香。


    “白云!!”


    这下两人一道滚到地上,气愤地叫喊着白云的名字。


    白云驻足,愣住半晌,喷了一响鼻,像是在说:真难伺候,转身甩着尾巴回到树边了。


    宁欢颜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摸得一手口水,欲哭无泪,狠狠在底下人身上用力一擦,偏生嘴还被亲得肿痛,也不好意思看他,将脑袋埋进颈窝里,全擦在他领口上!


    她带着羞愤的哭腔:“说好了一下,你来来回回好多下了!”


    邬弋野紧抱着她,仰躺着喘气:“是一次。”


    “有区别吗!!?”


    邬弋野正色道:“硬算的话,这次是被白云挤开的,只算半次,应该继续。”


    “你……”宁欢颜平日伶牙俐齿,此时却说不过他了,没法子开始耍赖:“就一次,说好了每日就一次的!”


    邬弋野:“那可以提前支取后日的。”


    宁欢颜当场回绝:“不可以!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可以预支到一百岁?一天亲上十二个时辰!”


    邬弋野没说话,像是在思考。


    沉默半晌,他还是开了口:“我觉得可以。”


    颈侧没传来回答的声音,宁欢颜眼已闭上。


    他动了动侧颈,失笑问:“真睡还是装睡啊?”


    宁欢颜紧闭着眼,咬着红肿的唇一言不发,就算她是装睡,这人难道还能把她掀过来拆穿不成?


    一边想着一边后悔,早知道就不一时冲动了,贴上的时候哪想到他还会追上来,跟头空了半个月肚子的饿狼似的。


    光是想想,宁欢颜就忍不住全身蜷缩,恨不能钻进地里去。


    意识到怀中女子在轻颤,邬弋野抿起嘴,轻舔而过,又吞咽了几下。


    正当宁欢颜忐忑不安时,却听见他说:“那就睡吧。”


    而后,背上传来规律的轻拍,邬弋野偏头蹭起她的耳尖:“睡吧。我不会乱动了。”


    宁欢颜感觉身体里的浊气顿时散了出去,如释重负,因着方才过于紧张,现下一动也不想动,安安静静地趴着,缓着尚未平静的呼吸。


    月牙川上的夜风清凉,徐徐而来,正吹散了一层薄汗,宁欢颜听着轻灵的河水与规律的呼吸,渐渐沉睡去了。


    邬弋野还睁着眼,盯着天上明明暗暗的星辰出神。


    他睡不着,更不敢说,方才松口其实是另有原因。


    她原本是跨坐在他的腰间,由他稳稳地向上托起,可方才一滚,她偏偏下滑了几寸,差着毫厘便是不便碰的地方。


    他自己野惯了,没那么多讲究,野外天高风清,他还更加喜欢,可她是公主。


    若是意乱失神中被他扒了干净,在这毫无遮挡的沙丘上睡上一夜,醒来后说不准会羞愤欲死。


    他不想辱没了她。更何况,他方才真的险些就动手了。


    邬弋野自己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如何将她的领口扒低了许多,只知道方才二人一滚,一股暖柔的香气正从那掩盖春光的缝隙溢出。


    身体也是在那个瞬间变化的。


    他兴奋却又羞愧,既想又不敢想。


    身体烧得滚烫,他想立刻起身,可公主还趴在他身上装睡。


    他只好忍,还得调节伪装自己的呼吸,尽量均匀绵长,忍到像有沸腾的开水不断翻腾。


    直到听见公主呼吸清浅,真的睡沉了。


    邬弋野这才将她抱起放在自己外袍上,起身朝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他一向刚健坚实的长腿,此时因为中烧许久不泄,走起路来都有些颤抖。


    白马原夜里寂静,几乎只有白骆驼会在夜中出没,可邬弋野犹是不放心,只得在林中选了一处既能掩藏身形,又能看到熟睡之人的一处窄地。


    看着公主的睡颜,邬弋野忽然生出几分羞愧,可又不放心挪开眼。


    月光映在水面上,衬得她的脸颊似乎镀上了一层柔和美丽的面纱,她安静地侧躺着,呼吸清浅,连平日总是爱皱起的眉头也舒缓开来。


    看来,她和月亮一起睡得沉,邬弋野心下安定许多。


    他在林中约莫待了小半个时辰,松松垮垮地系上腰封,来到河边清洗,这才正儿八经地重新穿好衣服。


    紧接着抱起袍上的公主,替她理好领口,以原封不动的姿势躺了下来。


    月牙川的川水依旧清泠泠地往东流,邬弋野第一次感受到,夜晚的星空是如此美丽又温柔,让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仰躺在地上,唇角忍不住勾起。


    这一晚,星夜彻明。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大辛苦了,求放过


    第70章 黏糊


    宁欢颜动了动, 想像平日初醒时翻个身,侧身却突然一空,她惊出浑身冷汗, 清醒了大半。


    好在中途已被拦住,才不至于侧翻在地,那人轻轻一反推,宁欢颜又滚了半圈回来,啪地盖在人身上。


    此时,天色沉沉,已现微光。


    昨夜又哭又笑, 又亲又闹的荒唐画面顿时涌进脑海,宁欢颜顿时想起自己现在还趴在人身上, 瞧也不好意思瞧,又将脑袋埋在他侧颈处。


    “醒了?”邬弋野贴在耳边问。


    宁欢颜闷闷地“嗯”了一下,接着问:“你怎么不把我放下来睡。”


    邬弋野:“让你睡地上你不嫌弃吗?”


    宁欢颜:“你不是有外袍吗?”


    邬弋野低声笑:“你倒挺会享福的, 夜里这么凉,让我脱外袍给你睡?”


    宁欢颜被他胸腔鸣动震得有些发痒, 抬起头瞧瞧, 才发现外袍正罩在两人身上,充当被子用了。


    阿娘走后, 她便一个人睡了,如今与人同用一床被子, 虽只是件外袍, 但多少还有些羞。


    “什么时辰了?”宁欢颜转头问。


    “看这天色,估计寅正时分。”


    “啊!”宁欢颜惊叫一声,从他身上爬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物。


    昨夜那般离经叛道、头晕脑涨,脑子里只剩面前人这张俊脸了,若是……


    “放心。”邬弋野也半撑起身:“我什么也没对你做。”


    宁欢颜红着脸,默默站起身,沾染他气息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


    她觉得自己误会他,定然让人不高兴,于是蹲下捡起,将外袍递给他。


    邬弋野接了,却没立刻接过。


    宁欢颜:“怎么不穿上?”


    邬弋野:“我热。”


    宁欢颜没多想,男子的身体本就跟烧火炉似的,此人又是年轻的少将军,更是大暑天烧火炉,随他吧。


    “我们得赶紧回去了。”宁欢颜催促:“我和成荫说的是守半夜,如今天都快亮了。”


    邬弋野有些落寞,昨夜那场夜奔后,公主仿佛释放了天性,不知回了府中,她还会不会像昨日那般可爱可怜,对他那般热情纵容。


    此般恋恋不舍,在公主握上他的手将他往白云赤星那边拉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路穿过平阔的沙丘回到城里。


    到了邬府后门,两人轻轻跳下马,由邬弋野先推开了虚掩的后门,扫视片刻,这才迎了宁欢颜进门。


    马暂且拴在门外,等天亮了再牵回马厩,两人屏息轻捷地行在府中小路上。


    默默牵着手,走到东暖阁后窗。


    “屋里没人。”邬弋野耳力好,只听了一会便得出结论。


    “嗯。”宁欢颜应着,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两人一道抬起窗扇撑好,邬弋野先跳了进去,而后才将公主抱进来。


    宁欢颜落地后,紧张感才消失大半。


    屋内是沉沉暗色,的确无人。


    她想起守了大半夜的成荫,不知这丫头现在还在不在门外。


    正要往门那头走,手腕却被人拉住,回身转了半圈直往人怀里冲。


    “做什么?”宁欢颜低声斥道。


    “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何事?”


    邬弋野喉头动了动。屋内昏暗,可宁欢颜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顿时想起昨夜的事来:喉头一动,就像个预兆似的。


    她有些慌,正想说这可是在府里。


    邬弋野却开口了:“我们成婚也快一年了,同住一院还是分房睡,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我想……搬到一处去。”


    宁欢颜疑惑:“可是我觉得现在还挺方便的,我可以随时找你,你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邬弋野道:“那夜里翻窗来做昨夜的事,方便吗?”


    胸前被人狠狠锤了一拳。


    他握住她的腕间,很是真诚强势:“况且,夜里想看看你的时候我只能站在主屋窗沿,你那侍女嬷嬷在的话,我更是连窗沿都没得站,只能吹冷风,你不是要对我好吗?”


    “我……”


    他紧追不舍:“你怕什么?怕我还会欺负你?”


    “我没怕。”宁欢颜嗫嚅着,回想从前他翻窗子的事,的确不成体统,一时还行,若天天扒窗子,总会闹得满府皆知。


    夫妻光明正大同住一处不会被人诟病,可分住两处却夜间翻窗幽会,那传出去可就变了性质。


    她想了想,松口道:“搬到哪里去?”


    邬弋野瞥了一眼她房中的榻,不够宽大,且底部镂空,容易塌:“主屋就好,我们不换院子。”


    “主屋不好。”


    “哪里不好?”


    宁欢颜也望向自己舒适软榻,轻声说:“主屋没有床,我睡不惯。”


    邬弋野道:“青石板睡起来清凉又坚实,你试试就知道了。”


    宁欢颜绞绞手,决定据实以告:“我不能睡凉榻,不然月事来时会疼晕过去的。”


    不知道邬弋野这种不近女色的人懂是不懂,她抚上自己的小腹暗示。


    邬弋野略懂。


    虽然不明白怎会疼,疼得有多厉害,可光听她说出疼晕二字,他便不想再强求。


    “那我把屋里榻换了。”邬弋野顿了顿:“只是那青石板是嵌在地上的,打掉换上新的床还需要一段时间。”


    正合她意,宁欢颜赶紧应下:“那等你屋里换好了床,我们再搬到一块去。”


    见她同意,邬弋野也让步:“嗯。我今日就给工匠交代了。”


    话说完了,放在她腰上的手却还舍不得松。


    邬弋野盯着她,问:“我帮你通通发?要是被人瞧见你刚睡醒就梳好了发髻,你打算怎么解释?”


    宁欢颜觉得他说得有理,刚要点头想起她等会第一个要见的是成荫,成荫又不是不知道她昨夜根本没睡,若是没了发髻披散着发,才更容易让人误会!


    “不必了,就梳着发髻罢。”


    “可你的发髻也散了。”邬弋野伸手,果然从她脑后捉出一绺散发。


    宁欢颜皱眉:“你昨日不是梳得很紧吗?”


    邬弋野抬起深沉的眼眸,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她。


    宁欢颜顿时明白,脸颊发烫,赶紧坐到妆镜前:“梳吧。”


    邬弋野随后也扯来凳子,拿起玉梳,坐在她身后替她梳起发来。


    昨夜背对着他看不清,今日他就坐在身后,认真凌厉的眉目倒影在妆镜中,多了几分柔情,很是好看。


    “你有时不太像个将军。”宁欢颜忽然说。


    邬弋野勾唇笑:“这世上能有绣花的将军,写诗的将军,就不能有替心爱之人梳发的将军了?”


    他说话是越发直白了,宁欢颜听得脸一热,随之又有些落寞。


    “我听人说,一梳到白头。如果我们到不了白头的年纪,在阴间你还给我梳头吗?”


    “一大早说这么阴间的话?”邬弋野还是笑着,并不介意回答道:“到了阴间得先看看状况,得先夺得一处宅子,再给你置办好了,才能替你梳头。”


    他顿了顿:“前提是你不能喝孟婆汤自己往生去了,否则我找不到你,说不准会把地府闹得翻天。”


    宁欢颜忽然转身抱他,熟练地窝在人颈窝:“我不喝,我会去找你的。”


    “好啊。”生死相托都给他许诺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邬弋野任她抱了会,见她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将她双肩一提,强迫将人转了过去,快速梳好两份发髻。


    宁欢颜悲伤劲还没过,双髻已经梳好了。


    邬弋野趁势道:“我该走了。”


    宁欢颜咬咬唇,没说话。


    邬弋野继续:“走之前,亲亲我?”


    宁欢颜醒神,身子一抖:“昨夜亲过了。”


    “你听。”邬弋野道。


    不知多远外传来几声梆子响。


    “卯时了。已经是新的一天了。”邬弋野面对她坐着:“你说一天能有一次的。”


    “你昨天不是已经支取了今日的吗!”


    “支取过了吗?”邬弋野皱眉:“我怎么不记得?”


    宁欢颜羞恼转身:“你别一大早在我房里耍赖!”


    邬弋野也不恼,追上去:“昨日明明是你先凑上来的,我不过礼尚往来,你来一次,我回一次,不是很公平?”


    “你……”宁欢颜本气愤地皱眉,看着他俊俏的脸,忽地气笑了:“什么时候学会死缠烂打的?”


    邬弋野冷哼:“你要是事事答应得爽快,我至于死缠烂打?”


    他也很不想死缠烂打,多下他的威风啊,可烈女怕缠郎,性子烈的公主更是难伺候,他只能抛下脸面。


    “那这次不许耍赖。”宁欢颜轻声道。


    “当然。”邬弋野答,手已经揽上公主的腰。


    “你别动。”宁欢颜拍他的手:“背到身后去,别盯着我看。”


    邬弋野将手背到身后去,阖上眼。


    宁欢颜见他真不动了,抿了抿嘴,这才踮脚抓上他的领襟,深深亲上一口。


    与其蜻蜓点水事后被他追着索取,不如一开始就给到人想要的。其实,他那张冷冷的嘴亲起来也挺不错的。


    她自认为给得很是令人满意,正要离开,身子突然一空。


    失去平衡,她只能胡乱伸腿去勾,稳住身形一看,腿已经架在那人腰上了。


    偏邬弋野双手还背在身后,顺手钳住她的脚腕,后背没了力量支撑,她挂在他身上,是上不得下不能。


    “放我下来。”宁欢颜抽出口气档,好不容易开口。


    邬弋野:“我又没拦着,你自己下去。”


    她这个姿势,自己跳下去绝对是屁股先着地!


    “你不下去。”邬弋野忽然掀开一半眼皮,朝她嘴唇呼气,“那我可就上了。”


    啪嗒——


    “呃……”宁欢颜一屁股摔到地上,揉着腰要起身。


    “你!”邬弋野身上一空,皱眉扶她:“你还真松手?”


    宁欢颜生气地打开他的手!


    他把她架在火上烤,这次若是默许了,下次还不知道会作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她绝不能让他得寸进尺,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她宁欢颜不吃这套!


    好处给了,还遭他调戏,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就是夫妻也不行!


    “走开!”宁欢颜狠狠瞪他一眼,坐到妆镜前,躲着他揉起腰臀。


    好在她不是那种清瘦嶙峋的身材,摔了也只是摔到皮肉上,足以缓冲。


    邬弋野自知理亏,想替她揉揉,可她恼得厉害,若是他此时伸手去贴她的腰臀,估计真会把她气死。


    他识趣地道歉:“我错了,别生——”


    “来不及了!已经生气了!”宁欢颜毫不留情地打断。


    邬弋野瞥向她的臀部:“疼不疼?”


    宁欢颜哼了一声没应。


    邬弋野从柜里翻来药膏,宁欢颜正鼓着气,就等他再说出什么冒犯之语,好左右开弓教训教训这个得寸进尺的流氓。


    邬弋野:“我一会走了,记得让你的侍女替你上药。”


    他顿了顿,斜挑着眉:“你举手做什么?是要自己来?”


    宁欢颜大窘,尴尬地动了动手指,泄气地放下。


    邬弋野何尝没看出她的意思,捉住她的手笑笑:“你若想泄恨,随时可以往这扇。”


    他凝望她的眼忽然认真起来:“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受的罪罚太轻太容易,不足以让你泄愤。”


    邬弋野一边说,一边揉起公主的手,他记得就是这只手被他害得蔻甲尽翻,人还险些摔下悬崖尸骨无存。


    一想到这里,他整个人就坠入无边无际的后怕。


    他既说了,宁欢颜是想扇的,好让他记住今日这个教训,可这人说着说着忽然低下头,轻轻地啄起她的指腹。


    酥酥痒痒的触感即刻从指尖传到全身,她觉得不大自在,只好抽回手不让他亲。


    他真是越发放肆黏人了!


    可转念一想,是谁纵的呢?


    是她自己。


    宁欢颜只得咽下苦果,盯着镜子里的发髻又想起两人方才生生死死黏黏糊糊的许诺来。


    罢了,活不长久,纵情几番也无可厚非。


    “好了好了,你快回房去,我得上药。”她松口。


    “你真是……”邬弋野看着她无奈地笑笑,她原谅人总是太快,容易吃亏。


    他俯身将人下巴轻轻转过来,浅浅在她红润的唇上回亲了一下:“今日份的结束了,我不会再来扰你。”


    宁欢颜怔懵着脸红,那人只再摸了摸她的脸颊,接着翻身跳出了窗。


    在他离去半刻后,屋外传来冷静的女声:


    “成荫。公主醒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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