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重逢


    十几息之内大殿中所有侍从和守卫都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四壁火盆中的火焰还在安静地燃烧着,将空旷的大殿照得明明灭灭。


    谢言朝没有看那些逃跑的人,目光从始至终锁在高座上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上,目光冷厉而安静。


    高座之上的宴枭在那道目光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面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 一双泛着幽光的眸子弯了起来, 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东西。


    然后他站了起来。


    宴枭从高座上走下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袍角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拂过,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从容。


    他的面容在走下台阶的过程中逐渐从暗处显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到近乎无害的脸, 眉眼清秀, 唇角天生带着一道微微上翘的弧度, 让人第一眼看上去以为他在笑, 可那双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更幽深。


    他走到距离谢言朝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上停住了。这个距离近到两人之间任何一个人朝前迈一步,归鸿就能触到对方,可宴枭没有再往前走。


    他微微偏了偏头, 将谢言朝从肩到脚打量了一遍,那道目光从容而随意。然后他开口, 带着慢悠悠的愉悦:“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再见你的那一天啊……谢言朝, 你命够硬的。”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他, 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目光直直地落在宴枭那张无害的面容上,看了两息,然后开口, 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时低了一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过了才放出来的:“承蒙尊主挂念。谢某自是该活得好好的, 不然怎么找你算账呢。”


    宴枭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笑出了声,很轻很短,从他的唇边溢出来,带着一种真心的仿佛被逗乐了的愉悦。


    “没想到你如今也竟学会阴阳怪气了,倒真是让我意外啊。”


    他的眉眼在那道笑中弯得更深了一些,将那张无害的面容托得愈发温良,他朝前迈了一步,归鸿的剑锋擦着他的脖颈堪堪略过。


    “你恨我啊。”宴枭说,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可他偏偏将它说成了一个问句,像是在等谢言朝亲口回答。


    谢言朝看着他,面容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右手还按在归鸿的剑柄上,剑身出鞘的那一截在殿内的暗金色光芒中泛着清冷的寒光,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隔开了一道界限。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而稳,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而分明:“不该恨你吗。”


    宴枭闻言歪了一下头,“哎,真是让人伤心啊,好歹也算朝夕相处过一段时日呢不是?怎么这么狠心啊。”


    他的笑意没有减,反而比方才更深了一些,那双幽深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着,朝前又迈了半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觉得极其理所当然的事:


    “谢言朝,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我那一道缠情丝,你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对沈云珩的心意。”


    “说到底,我这也算帮了你,算是你的恩人呀,你怎么能这么恩将仇报呢?”


    谢言朝的手指在归鸿的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分,面容上那道冷厉依然没有变,开口时带着警告:“少强词夺理,你在我神魂上嫁接缠情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宴枭在那句话中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谢言朝,继续开口:“我想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不是也为你解了那缠情丝了吗?啧啧……真是用情至深啊。”


    “先不说这些,谢言朝,你往魔域走这一路,心里想的到底是找我算账,还是找个理由暂时不回去见他?”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宴枭那张无害的面容上此刻铺展开来的了然,手在归鸿的剑柄上又紧了一分,“你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宴枭笑出了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微微抬起手来,掌心朝上,“随你怎么说,谢言朝,你这个人从来不肯承认别人帮过你,哪怕那个人帮你的方式你不喜欢。”


    谢言朝冷笑:“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论这些的。”


    “顾辞在哪。”


    他说着,剑尖依然指着宴枭的胸口,声音平而冷。宴枭闻言微微偏了一下头,“啊,你果然要问这个。”


    “顾辞。”宴枭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一下,“你死之前把魔域托给了他,对不对?”


    谢言朝没有接话。


    “他确实守了。”宴枭说,“你也好奇吧?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他,但他的确守了,你死了之后他替你守了整整一年。”


    “那时候七十四境还没散,他拿着你留的符令挨个去找那些旧部,撑了三年多。可你留的那些符令本来就不全,能撑三年已经是极限了。三年之后那些旧部散了大半,他一个人撑不住整个魔域,被人从主城赶了出来。”


    宴枭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归鸿的剑尖上,看着那截寒光在他胸口前方三寸处稳稳地悬着,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他后来去了无间渊,在那里待了很久,再后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无间渊底下,人瘦得脱了形,手里还攥着你给他的那些东西。我跟他说魔域换了主人了,他要么臣服于我要么走,他哪个都不选。我把他打晕了带出来的,安置在南境一个村子里,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微微紧了一分,“你把他安置在哪个村子。”


    宴枭报了一个地名,谢言朝在心里将那个地名记了下来,然后将目光从宴枭的面容上收回来,声音恢复了原来的冷:“现在,可以好好算账了。”


    谢言朝的剑在宴枭后退的同一刻递了出去,剑尖穿过两人之间的空气直取宴枭的肩头。宴枭侧身避过,袍角被剑风带起了一截,他在侧身的同时笑了一声,没有退,反而朝着谢言朝的方向欺近了一步,掌中凝出一道灵力朝着谢言朝持剑的手腕切过去。


    谢言朝手腕一翻,归鸿从侧面拍开了那道灵力,剑身和那道暗紫色的光芒相撞的瞬间在大殿中炸开一圈清冽的波纹,将四壁火盆中的火焰都震得朝外一歪。


    两人在大殿中缠斗起来,谢言朝的每一剑都落在宴枭守势中最难受的位置上,力道不重却精准到令人发指。


    宴枭的身法也快,在殿内的火光和暗影之间来回穿梭,避过了大半的剑锋,可他避得越来越吃力,每一次闪躲都需要比上一次更多的余裕,而谢言朝正在一点一点地将那些余裕从他身边削走。


    “谢言朝——”宴枭在又一次避过剑锋之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从闪躲的间隙中传出来,带着喘息,“你还不知道吧?”


    谢言朝的剑势没有停,归鸿从宴枭的左侧切入,逼得宴枭朝右侧闪避,然后剑尖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封住了宴枭朝右闪的路线。


    宴枭被迫朝后仰身,那道身影在半空中折了一下,他开了口:“当年沈云珩为了解你那道缠情丝……付出了什么代价,你知道吗?”


    谢言朝的手在那一瞬间滞了。


    归鸿的剑尖在空气中顿了一息,落在大殿安静的空气中,宴枭立马抓住了空隙,他的掌中凝出一道比方才所有灵力都更凌厉的光芒,朝着谢言朝露出空档的左肋拍了过去。


    谢言朝的手腕在最后一刻拧了回来,归鸿的剑脊格挡。剑身和掌风相撞的瞬间爆开一圈极强的冲击波,将两人同时震得朝后退了三步。


    谢言朝站稳之后看着宴枭,面容上那道冷厉比方才更深了一层,而宴枭则是叹了口气,带着真心的可惜。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将自己唇边震出来的一丝血迹擦去了,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谢言朝,那张无害的面容上笑意重新铺展开来。


    谢言朝看着他闭上的嘴,手心攥紧了,他纵然不知道,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只是潜意识一直不愿去深想。


    他朝着宴枭的方向出了最后一剑。


    归鸿的剑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痕迹的弧线,从宴枭的正面切进去,宴枭来不及闪避也来不及防御,那道身影被那一剑的力道整个震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殿侧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他从石柱上滑落下来,双膝跪地,俯身咳出了一大口血,他咳完之后抬起头来看向谢言朝,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可他的脸上还在笑。


    “咳……你如今的境界,怕是在整个修真界都没有对手了吧。”


    谢言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宴枭跪在地上的样子,然后将归鸿收回了鞘中。他伸出手去,五指捏住了宴枭的脖颈,力道不重不轻,恰好卡在能让他呼吸却无法挣动的分寸上。


    “本来没想让你死得那么难看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我。”


    宴枭的脖颈被他的手指卡着,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可他的笑意没有减,也没有挣扎,而是在那道钳制中极其艰难地开了口:“若我说……我这有一个关于魔神的情报……你还要杀我吗?”


    谢言朝的手指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宴枭那张被自己捏着脖子却依然在笑的面容,手指没有松开,可也没有继续收紧。


    大殿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谢言朝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宴枭跌坐在地上,俯身又咳了几口,将喉咙里残余的血腥气咳了出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后靠在那根石柱上抬起头来看向谢言朝,等气息平复了一些之后才开口。


    “我其实不是散修,当年在无间渊底,我骗了你。”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我也是魔神魂魄中的一部分。”宴枭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那双幽深的眼睛在殿内的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我代表魔神的‘色欲’。七魄之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认识幽冥吧,幽冥代表‘嫉妒’,所以他当初才会发了疯一样想致闻人晓于死罪,不惜投靠‘傲慢’。”他又顿了顿,像是在给谢言朝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你也认识明赫,但明赫从来不是被魔神夺舍的,他本来就是魔神魂魄的一部分,代表‘懒惰’。只是他被另一个魔神的魂魄杀了,而那个魂魄是‘傲慢’。”


    宴枭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他靠在石柱上,仰着头看着谢言朝,“‘傲慢’位于七魄之首,是魔神完全形态的魂魄。当年仙魔大战之后,七魄借着残魂四处逃窜,修养成功的会化形。”


    “除去‘傲慢’这个完全体之外,其他魂魄都没有神力,即便化形也只是修真界中有些天赋的普通人罢了。”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


    谢言朝站在宴枭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准备朝殿外走。


    宴枭靠在石柱上,咳了几口之后将气息喘匀了些,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唇边的血痕。


    “还有一件事。”宴枭开口。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撞击和咳嗽而沙哑着,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其清楚,“‘傲慢’虽然死了,可它的神力没有散尽。”


    谢言朝的脚步停了一拍。


    “七魄之中,‘傲慢’是唯一一个完全体,它身上的神力是当年魔神全盛时期最核心的部分。”宴枭靠在石柱上将头微微后仰,目光穿过大殿穹窿上那些繁复的魔纹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


    “你杀了它,可它死的时候那些神力没有被天道收回去,我当时就在附近,我看到了,那些神力碎成了很多片,散进了修真界的山川地脉之中。那时候没有人在意,我也没在意,可这些年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偏过头来重新看向谢言朝:“那些碎片在修真界的地脉中缓慢地养着。它们没有意识,没有形体,可它们带着‘傲慢’的本能,那种势必要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力量。它们现在是散的,什么也做不了,可如果有一天它们重新聚合,或者被什么东西引动了……”


    “会怎样。”谢言朝开口。


    “不知道。”宴枭说。他回答得极其干脆,反而像是真话,“我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暴动,也许是一场遍及整个修真界的地脉异变,也许是某一个地方突然出现一个继承了‘傲慢’神力的新东西,也许是那些碎片直接融进了某个活物身上……可能是人,可能是妖,可能是灵兽,我只知道它一定会有动静。‘傲慢’死了,但神力一定还惦记着回来。”


    谢言朝站在大殿中,宴枭最后那几句话落在空气里,他没有再看宴枭,转身继续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谢言朝沿着那些裂了满地的石阶往下走,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起一小片碎石滚落的细响,霜商的声音这时从剑里冒了出来,闷闷的很急迫:“还好你没杀他,怎么还有这么绕的事,本座都听迷糊了。一会儿七魄一会儿傲慢一会儿这个那个的,他们这些人当年到底打了多少架。”


    谢言朝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火把照亮的山道上,声音淡然地传出来:“我本来就没想杀他。”


    霜商在剑里猛地亮了一下,谢言朝能感觉到剑身在他腰间震了一震,像是里面那个小小的器灵差点从剑里蹦出来。


    霜商的声音从剑中炸开来,比方才高了不止一度,带着一种被蒙在鼓里太久之后终于反应过来的震惊和恼火:


    “什么!你本来就没想杀他!那你方才又是拔剑又是掐脖演那一出做什么!”


    “套话。”谢言朝说,他的语气慢条斯理,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宴枭这个人你跟他好好说话他只会跟你绕圈子,你拿剑指着他他反而痛快些。”


    霜商在剑里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里那股震惊收了大半:“所以你方才从进殿开始就在演他。”


    “不全是演。”谢言朝说。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踏上了山脚下那条通往魔域边境的土路,脚步在土路上踩出极轻的沙响,“我确实想揍他,那道缠情丝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恶心。但揍归揍,杀不杀是另一回事。”


    霜商在剑里“哼”了一声,声音里还是有些困惑:“那你为什么不杀他?他那种人留着做什么。”


    谢言朝走了一段路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魔域荒原的方向吹过来,将他素色的衣摆微微拂起又落下。


    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魔域不可无主。宴枭是个人渣,但他在我身死之后接管魔域近百年,七十四境现在只剩他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他要是死了,魔域这边就是一团散沙,到时候乱的还是那些底下的人。”


    霜商在剑里安静了几息,碧色的光芒在剑身中缓慢地游移着,像是在想什么。


    谢言朝走在魔域边境的土路上,脚步不疾不徐,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渐渐开阔的荒原上。


    夜风将远处的荒草吹得伏倒又弹起,他走了一阵之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朝着南面那条更窄的小路看了一眼。那条小路蜿蜒着伸向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安静。


    “拐个弯。”他说,然后转上了那条南面的小路。


    霜商在剑里问了一句“去哪”,谢言朝没有答。他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树林和一道干涸的河床,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走到了一个村落边缘。


    那座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布在一片缓坡上,屋顶的炊烟在清晨的微光中细细地升起来又散开。谢言朝没有进村,他站在村外那片树林的边缘,目光沿着缓坡朝上望去,落在村子尽头一间半掩在竹丛中的小院上。


    院子里有一个年轻男人正搀着一个白发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他将老人扶到院中那张竹椅上坐下来,然后蹲下身去将老人腿上的裤脚卷起来,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小腿。


    他从怀里的布包中取出几片晒干的草药叶,放在口中嚼了嚼之后敷在老人膝弯处一片暗色的疮口上,动作仔细而缓慢。


    谢言朝站在树林边缘看了很久,他看着他敷完草药之后站起来,将老人的裤脚放下来整理好,又蹲下去将竹椅朝墙根的方向挪了半寸避开日头。


    他做那些事的时候面容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安静而平常。


    然后顾辞抬起了头。


    他朝着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起初只是随意地扫过,然后在扫到谢言朝那道素色身影的瞬间停住了。他整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息没有动,目光隔着整片缓坡和树林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弧度不大,却将他整张瘦削的面容都托得柔和了几分。他朝着树林的方向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去扶着老人站起来,将老人慢慢地搀回了屋里。


    谢言朝站在树林边缘等着,大约十几息,顾辞从屋里出来了。他快步走下缓坡,穿过村子外围那片矮篱,走到树林边上谢言朝的面前站定了。


    顾辞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看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一些:“你回来了。”


    谢言朝看着他:“嗯。”


    顾辞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朝着身后那座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语气像是一个人在跟老友闲聊时那样随意:“我后来一直在这个村子里当药师,采药、制药、给人看病,日子过得简单。你呢,记忆都回来了?”


    “嗯。”谢言朝说。


    顾辞点了点头,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又停了一息,落在他眼睑下方那粒痣上,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毕竟当初花了那么多心思教我处理魔域的事务,教我看账册、管人事、调派兵力,结果你走了之后我却没能替你守住。”


    谢言朝偏头看了顾辞一眼,也笑了一下,很淡很淡,却带着真心实意:“没有。如果你过得开心,魔域不要了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从顾辞的面容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座村子上空正缓慢升起来的炊烟上,然后他补了一句:“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死板,后来跑去无间渊做什么。”


    顾辞在那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晨露打湿的草地,看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因为你走了,你走了之后我发现自己失去了……一个方向。你留下来的东西我守不住,后来我觉得在哪里待着都一样,就想找一个没有时间、没有人的地方慢慢烂掉。”


    “无间渊底下够深够静,我在那里待着的时候觉得好像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了,我那时就想着也挺好的,等我死了就下去陪你。”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重新看着谢言朝,“只是没想到后来还被人带了出去。宴枭把我打晕了带出来扔在这个村子里,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旁边有个老太太端着药碗看着我。我一开始还是不想动,后来待久了,看着那些村民进进出出找我拿药,慢慢地也开始学着好好生活了。”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听着那些话落在晨风中又散开,等他说完之后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顾辞身后那座正在醒来的小村落上,看着那些屋顶的炊烟和篱笆边探出来的几枝早开的野花。


    他开口:“那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开心吗。”


    顾辞跟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村子。他看了几息,然后转回来看着谢言朝,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将他瘦削面容上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纹路都托得柔和了。


    顾辞声音里带着一种踏实的安定:“开心。”


    谢言朝点了点头,目光从顾辞的面容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的草地上,看了两息,然后他抬起头来重新看向顾辞。


    “那就一直以你认为开心的方式活下去吧,不用再跟着我做事了。”


    他说着抬起手来,在顾辞的肩头拍了一下。顾辞整个人微微僵了一息,然后他低下头去,将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片草地上。


    他的眼眶泛了红,将那些涌上来的东西都压在了喉咙底下:“……好。但是谢言朝,你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管是什么,我一定不会推辞。”


    谢言朝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笑骂了一声,他收回手来朝着顾辞摆了摆,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去了几步之后偏过头来看了顾辞一眼,目光里有真心实意的祝福,然后他开口,声音被晨风托着送回来,轻而散:“得了吧你。走了。”


    他沿着那条来时的路朝山下走去,归鸿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


    霜商在剑里安安静静的,从方才他进村之前就一直没有说话,到这时才感叹一声:“……你这个人。”


    谢言朝没有理他,他走下缓坡,穿过那片稀疏的树林,走到山脚下那条小路的尽头。


    树林的边缘有一道被晨光照得通亮的口子,从那道口子望出去能看到远处那片正在被日头一寸一寸照亮的荒原。


    他朝着那道口子走了几步,脚步在即将踏出树林的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白衣墨发,清正端方。那个人站在树林出口处的第一棵老松下面,衣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


    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清减了几分,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分明了一些,眼睑下方有一道极浅的青痕,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目光落在树林出口的方向,安静而专注。


    谢言朝在那道身影落入眼中的一瞬间脚步停了,喉咙忽然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热意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直冲眼眶,将他整个人的呼吸都顶得乱了一拍。


    那一刻谢言朝的心底有场海啸,可他也静静站着,没让任何人知道。


    他朝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奔跑过去,步伐快而急,将脚底的碎石和枯草踩得四散飞溅,归鸿在他腰间剧烈地晃荡着。


    他跑到沈云珩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减速,直接撞进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中,双手穿过沈云珩的腰侧将他整个人拢进了自己的怀里,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言朝,我……”


    “我爱你。”


    沈云珩愣了下,眼中有一瞬明显的愕然,是他难得震惊的模样。


    谢言朝又用了些力气,将头深深埋尽他颈窝里,哪怕其实抱这么紧并不舒服,但他现在只想拥抱他。


    “我爱你,沈云珩,对不起…。”


    对不起现在才发现,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对不起,伤害了你。


    第112章 仗势


    谢言朝活着回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传讯弟子从殿门外跑进来时脚步慌急, 手中捏着一封从太虚宗飞递过来的急信。闻人晓拆开看了两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将信纸折了两折搁在案面上,指尖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座下两侧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闻人晓没答, 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殿门外那片被日光铺满的青石阶上。


    谢言朝回来了, 那个在百年前被仙门百家联手围剿、最终在魔域地宫中身陨道消的魔头, 那个被沈云珩用百年时间从死人堆里一点一点拼回来的名字, 活生生地回来了。


    修真界为此动荡了整整半月有余, 太虚宗那边最先炸开了锅, 几位长老连夜议事到天明。有主张立刻派人去查他如今境界如何、身边有无随从、会不会对仙门有异动的, 也有主张沈宗主既然把人带回来了那便有人管着不必他们操心的。


    两派各执一词吵了半月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其他仙门的态度则更加微妙,百年来沈云珩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谢言朝这个名字从“魔头”的定语底下一点一点地挖出来,在仙门大比上公开讲述当年围剿的真相、在宗门会议上反复陈情旧事的来龙去脉、将那百年间被掩埋了太久的因果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放在日光底下。


    到了如今, 修真界中提起谢言朝的时候,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已经从“那个屠尽七十四域的魔头”变成了“那个被自己师父算计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可“可怜”归“可怜”, 他当年三月之内血洗魔域、在仙门围剿中一人独对百军的悍烈也同样是修真界有目共睹的事实。


    所以当消息传到各大仙门的时候,仙门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先按兵不动。


    谢言朝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 也懒得知道。


    他回到玉衡宗的那天, 日光极好, 从山门一路走上来,步伐快而利落,归鸿挂在他腰间。霜商在剑里一声不吭, 大约是进了玉衡宗地界之后被谢言朝提前打过招呼,叫他安分些别在长老面前冒出来乱说话。


    谢言朝走过迎客殿前的石阶时偏头朝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百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在殿门前站过,那时候沈云珩站在殿内迎客,月白色的衣袍和素净的剑鞘,看他的时候目光客客气气地隔着一层冰膜。


    如今那道冰膜早就化得连水渍都找不到了。


    沿途遇到的弟子们看见他时反应各异,有的愣在原地忘了让路,有的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有的胆子大些的远远行了个礼,目光却一直黏在他身上没移开过。


    谢言朝对那些目光一概不理,他的目标明确,脚步没有停顿,一路朝着凌霄殿的方向走去。


    凌霄殿外站着两排玉衡宗的执事弟子,他们看到谢言朝从石阶下方一步步走上来,每个人的脊背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一分。


    为首那个弟子张了张嘴像是想拦,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半寸就被谢言朝偏过来的一眼钉在了原地。


    那一眼不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言朝从他让出的缝隙中走过去,靴底踏上凌霄殿的石阶,一步一步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凌霄殿内,议事正进行到一半。十几位玉衡宗的长老分坐两侧,闻人晓坐在主座偏侧的位置上,沈云珩坐在主座正中。


    殿内原本还算松散的议事氛围在殿门外那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忽然凝滞了。那道脚步声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实,像是将整座凌霄殿的石砖地面当成了自家院子里的青石板路。


    长老们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目光从案面上的文书和茶盏上抬起来,齐齐落在了殿门口那道正在走进来的身影上。


    谢言朝穿着那件素色衣袍,面容在殿内的光线下显出了一种洗去沉疴之后的清朗,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日光照得分明,眼睑下方那粒痣在偏头的角度中微微露出一角。


    殿内那些长老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滞了,所有人都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谢言朝在殿中央停了一瞬,目光从两侧那些长老们的面容上一一扫过去。他看到了那些目光中的防备、审视、好奇和几分压得很好的警惕。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前走,走到了主座前面。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看着他走过来,神色有几分微妙,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座椅朝着侧边挪了挪,在身旁空出了一人大小的位置。


    谢言朝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动作利落而随意,坐下之后还朝椅背上靠了靠,将那条素色衣袍的下摆随意地搭在膝上,归鸿搁在扶手边。


    他坐定之后偏过头来,目光扫过殿内两侧那些还在沉默中的长老们,嘴角那道弯度又浮了上来,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懒洋洋的腔调:“怎么,诸位不欢迎我?”


    殿内安静了一息。


    有两位长老的嘴唇动了动,可谁也没有发出声音。谢言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转向身侧那个被他挤了半边位置的沈云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眼睛弯弯的。


    他的声音比方才放低了一些,有几分亲昵:“好歹我也算玉衡宗弟子,从前一步步从清羽门走来,如今也算是沈宗主门下的人。是吧,沈宗主?”


    尾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在舌尖上碾过了两遍才放出来的,落进沈云珩耳中,沈云珩握着扶手的指节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微微紧了一分。


    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奈和纵容。然后他收回目光,面朝着殿内那些还在沉默中的长老们,开口道:“诸位长老,议事继续。”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扶手边缘,姿态散漫而自在。


    议事重新开始之后,殿内的气氛并没有真正缓和下来。长老们嘴上开始说着话,可那些话明显比方才短了一截,声音也压低了半度,目光时不时地朝主座的方向飘过去又收回来。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议事内容,听了几耳朵之后发现他们议论的是南境一处灵脉异动的事,和他无关,他便将注意力收了回来,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霜商在剑里憋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就憋不住了。


    那道声音闷闷的:“你这也太狂了吧。”


    谢言朝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霜商继续在剑里絮叨,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大约是怕被殿内那些长老们听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在什么地方?主座!沈云珩是宗主,你是他什么人你就坐那儿?”


    “这群长老本来就在议论你重生的事,你倒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下,跟回自己家似的,你这么一坐他们还怎么说话?你那几个老头的脸都快绿了。”


    谢言朝微微偏了一下头,将嘴角那道弧度压了压:“你没看出来他们已经绿了半天了?”


    霜商在剑里“嘁”了一声,“这就是狗仗人势吗?本座今天算是开眼了。”


    谢言朝将目光从扶手上抬起来,懒洋洋地扫了一圈殿内那些正在低声议事的长老们。


    那些长老们的嘴在动,可谢言朝发现他们说的每一句都像在绕圈子。没有人再提谢言朝的事,可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朝他这边偏一下又收回去。


    谢言朝看着那些绕来绕去的场面,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微微偏过头来,朝着身侧沈云珩的方向侧了侧,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沈宗主。”


    沈云珩听到他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言朝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殿内那些长老们的身上,声音里带着感叹:“不是议事吗,这大殿怎么这么安静。莫不成诸位长老修成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神功,靠意念和宗主交流?”


    这话一落,所有长老的目光同时朝着主座的方向射过来,那些目光里有的震惊有的恼怒有的无奈,可没有一个人开口接话。


    安静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坐在左侧靠前位置的一位老者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怒意:“谢言朝,这里是玉衡宗凌霄殿,不是你魔域的宫殿!在这凌霄殿上如此放浪形骸,莫要以为重生一世便可以目中无人!”


    殿内的空气凝得更紧了一些,几位长老的视线在那位老者和谢言朝之间来回移动着,谁都不敢再多嘴一言。


    谢言朝在老者说话的时候没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听完了,面容上那道似笑非笑的神情维持着没有变。


    等那位老者说完之后他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说完了?”的平淡,然后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身侧的扶手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


    “沈云珩。”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随意。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眼睛里,嘴角弯着一道浅淡的弧度,“我不想看到这个老头在这。”


    殿内彻底安静了。


    长老的面色在谢言朝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从清瘦的白变成了一种不太健康的潮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一经僵持下也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云珩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那道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停了两息,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眉心一道纹路路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看了谢言朝两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沈云珩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收回来,转向左侧那位面色涨红的温长老,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直而端方:“温长老,你先下去吧。留其他长老在这儿听着就好了。”


    温长老的面色在那一瞬间从潮红转成了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来,袖口将面前的茶盏带得晃了一下,茶汤洒了几滴在案面上。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目光在沈云珩和谢言朝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像是将什么话在喉咙里碾了好几遍,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了一个极短极硬的“是”。


    他的脚步极重,靴底磕在石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走出殿门之后那道脚步声顺着石阶朝下延伸了很远才终于听不见了。


    殿内剩下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接话。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看着温长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然后将目光收回来,偏过头朝着身侧沈云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云珩正垂着眼在整理方才被茶汤沾湿的案面一角,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方才那一段完全没有发生过。


    谢言朝看了他那副模样一眼,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彻底地弯开了,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殿内那些还在沉默中的长老们身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随意:“行了,接着说吧。”


    温长老离开之后,殿内剩下的长老们明显安分了不少。没有人再提谢言朝重生的事,也没有人再朝主座的方向投去探究的目光。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低声的议事,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姿态散漫而自在,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听人闲聊。


    议事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那大半个时辰里,谢言朝没有再说任何话,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让殿内空气凝滞的举动。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偏头看一眼身侧的沈云珩。沈云珩在听长老们说话的时候面容端方而专注,偶尔开口说几句处置意见,声音清正平稳。


    议事终于到了尾声,最后一位长老将手中的文书合上搁在案面上,朝着主座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宗主若没有别的吩咐,我等便先告退了”。


    其他几位长老也相继起身,行了礼,正准备朝殿门的方向走去。谢言朝在那几位长老起身的同时偏过头来看着沈云珩,脸上笑盈盈,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还没走远的几位长老都听得清清楚楚:“说完了?”


    沈云珩看着他,目光在谢言朝那张笑盈盈的面容上停了一息,落在他的眼尾和那粒微微弯起来的痣上,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言朝伸出了手,动作极其自然,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着探向沈云珩的方向。沈云珩看着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犹豫太久,将手放进了谢言朝摊开的掌心里。


    谢言朝的手指合拢的时候轻而稳,将沈云珩的手整个拢进了掌心中,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将沈云珩也从座椅上带了起来。


    归鸿在扶手边晃了一下,剑格处的碧色纹路微微亮了一瞬,霜商在剑里发出一声“啧”,然后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了。


    谢言朝牵着沈云珩的手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沈云珩被他牵着走了两步,他的嘴角弯了一弯又被他压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出了凌霄殿的大门,殿内剩下的几位长老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并排走远的背影,谁也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众长老面面相觑。


    殿内安静了几息,一位长老终于忍不住了,他偏过头去朝着主座偏侧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坐着闻人晓,正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着,手里端着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续上的茶,慢悠悠地饮着。


    那位长老压低了声音开口:“太上长老……”


    闻人晓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放下来,目光从茶盏的边缘上方穿过去,落在殿门外那片被日光铺满的石阶上,看着那两道正在石阶上并排走远的背影,嘴角弯着一道弧度。


    他饮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搁在扶手上,慢慢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伸完之后他偏过头来看了那位喊他的长老一眼,脸上的神情极其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哎呀。”闻人晓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感叹万分,“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那位长老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一遍,可闻人晓已经转过了身,朝着殿门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殿内剩下的几位长老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那位喊闻人晓的长老将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落在殿内那几张同样困惑的面容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双手拢回了袖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他几位长老也相继散了,有的摇着头,有的低声议论着什么,有的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走出了殿门。


    凌霄殿在议事散尽之后恢复了惯常的安静,只剩下殿门两侧的执事弟子还站在原地,目光时不时地朝石阶下方飘一眼,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两道并排走远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而石阶下方那条通往玉衡宗后山的山道上,谢言朝牵着沈云珩的手走在日光里,步伐快而利落,和百年前走在这条路上时没什么两样。


    沈云珩被他牵着走在旁边,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着,袖口和谢言朝的袖口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两人之间没有说什么话,可那道安静里满满当当的,被日光、山风、脚步声和交握的手填得严严实实。


    归鸿在谢言朝腰间轻轻晃荡着,霜商在剑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大约是终于学会了什么叫“这时候不该说话”。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章肥的


    第113章 静好


    后山的竹屋还是从前的样子。


    院门半掩着, 推开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响。


    院中那几棵竹子比百年前高了许多,枝叶在头顶上方密密地交织着。竹屋的门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谢言朝推开竹屋的门走进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那道调子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被竹叶的沙沙声托着送出去又送回来。


    他在竹屋里转了一圈, 东摸摸西看看。


    沈云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样子,目光跟着谢言朝从窗台移到桌角又从桌角移到床沿, 看着他那副像回了自己家的自在模样, 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他走进院里, 将院门掩上了, 竹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将院外的山风和更远处的鸟鸣隔了一层。


    谢言朝在床边坐了下来, 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偏过头来看着沈云珩。


    他的面容上带着那道从凌霄殿里出来之后就没有散过的笑盈盈的神色,眼睛弯着, 开口的时候也很随意:“沈云珩。我问你个事。”


    沈云珩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竹床上的褥子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 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干燥的暖意从底下渗上来。


    他偏过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和弯起来的嘴角, 点了点头。


    “当初解缠情丝的时候, ”谢言朝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没有移开,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沈云珩整个人微微僵了一息,他垂下了眼,嘴唇抿了一抿, 像是在将什么话在口中反复碾着。


    他的睫毛垂着,将眼睑下方那片皮肤遮了大半, 从谢言朝的角度看过去,他整个人忽然变得极小极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谢言朝原本游刃有余的神色在他这个反应中一点一点地泄了,他本来攒了一路的质问,在他胸口攒了一路,就等着沈云珩开口回答之后一句接一句地砸出去。


    可沈云珩垂下眼的那一刻他那些话忽然全部堆在了喉咙口出不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那道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卸掉了。


    谢言朝看着他垂着眼的侧脸,看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去,握住了沈云珩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将那只微微蜷着的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些质问的壳子被他剥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层认真:“沈云珩,你看着我。”


    沈云珩的睫毛动了一下,缓慢地抬起了眼,目光从膝上移到了谢言朝的面容上。


    他抿着唇看着谢言朝,看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很轻:“道毁了,修为…尽失。”


    竹屋里安静了很久。


    谢言朝坐在床沿上看着沈云珩的面容,手还握着沈云珩,却忽然失了力道,只是虚虚地拢着那只同样没有力气的手。


    道毁了,沈云珩修了那么多年的道。那个从少年时就被所有人期许着要成圣的人,那个在玉衡宗凌霄殿上端端正正坐了百年的、仙门第一人的沈云珩。


    他的道,他的修为,他半生的根基和来路,在那个谢言朝神志不清的夜晚被他自己亲手毁了。


    为了解一道缠情丝,为了救一个他根本不确定能不能救回来的人。


    谢言朝坐在那里,胸口那道抽痛缓慢地扩散开来,呼吸在那几息中变得又短又急,握着沈云珩的那只手重新收紧了力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低哑了很多:“沈云珩。你疯了。”


    沈云珩垂着眼没有接话,手指在谢言朝的掌心里安静地搁着,没有挣动也没有回握,像是将那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亏欠都安安静静地摊在了那只被攥住的手里,任由谢言朝处置。


    谢言朝伸出手去,那只手从沈云珩的手背上抬起来,沿着他的手腕探了上去,指尖按在了沈云珩腕间的脉门上。一道灵识从他的指尖渗入,沿着沈云珩的经脉朝内探去。


    他的手指在沈云珩的腕间停了一息,然后缓慢地松开了。他看着沈云珩的面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大乘大圆满。


    沈云珩如今还是大乘大圆满。


    谢言朝坐在床沿上,看着沈云珩那张垂着眼的面容,看着他那副安安静静地将所有亏欠都摊开来的模样,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觉得自己该骂他,该骂他疯了,该骂他拿自己的道去赌,该骂他一声不吭地扛了那么多年。可他骂不出口,那些话堆在喉咙口出不来,因为沈云珩做那些事的时候,为的是他。


    为了一个谢言朝。


    谢言朝坐在那里,握着沈云珩的手重新收紧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后来修养回来了?”


    沈云珩安静了一会儿,目光从膝上抬起来,看着谢言朝的面容,“散了之后,慢慢又养回来了。你走了之后我没什么事做,每天除了去你待过的地方走一走就是在后山打坐。慢慢养着道就回来了。”


    ……好一个天赋怪。


    他说得极轻极淡,像是那些年一个人在后山面对着空荡荡的竹屋和满山的落叶打坐的日子只是弹指一挥间。


    谢言朝伸手一拉,沈云珩被他拽得整个人朝前倾了半步,月白色的衣袍前襟贴上了谢言朝的胸口。


    谢言朝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力道不重,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竹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院外那些竹叶在风中持续地沙沙响着。


    沈云珩低头看着谢言朝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然后抬起手来,手掌落在谢言朝的发顶上,轻轻地揉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很轻很短:“这是做什么。我的道如今好端端的,我自己都没什么感觉,怎么你还难受上了。”


    谢言朝没有抬头,他的额头抵在沈云珩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道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平而稳。


    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闷闷地传出来:“我不在的那些日子,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是什么感觉。”


    沈云珩揉着他头发的手停了一拍,然后那只手继续动了起来,从发顶滑到后脑,又从后脑滑回发顶,似是在安抚他。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其实一点都不难熬,日子从来都不是因为我的道毁了而难熬的。”


    谢言朝从沈云珩的胸口微微抬起了头,没有完全抬起来,只是将额头从抵靠的位置上移开了一寸,露出一双眼睛从那个角度朝上看着沈云珩的面容。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嘴唇上,等着他说下一句。


    沈云珩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才难熬。”


    谢言朝整个人微微僵了一息,维持着姿势没有动。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他开口:“那我要是救不回来了怎么办,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吧。”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揉着谢言朝头发的手停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后颈上,掌心贴着那处微微发烫的皮肤。他看了谢言朝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平直而安静:“没有如果。”


    谢言朝在他那道目光中别开了视线,“我问的是万一,万一我救不回来呢,你会怎么做,打算怎么熬。”


    沈云珩沉默了一会儿,手还搁在谢言朝的后颈上,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抬起来,落在竹屋窗外那片被日光和竹影铺满的院子上。


    “或许会殉情吧。”


    谢言朝的头从沈云珩的胸口彻底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沈云珩的面容。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盯着沈云珩看了两息,然后沈云珩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依然平直,继续语出惊人: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细数那些时日。”他顿了顿,“只要一想到,我要走完冗长的一生才能再见到你,我就无法接受。”


    竹屋里安静了很久。


    谢言朝坐在床沿上看着沈云珩的侧脸,他伸出手去,将沈云珩的面容捧住了,双手从两侧贴上去,掌心贴着沈云珩的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将他的脸轻轻地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他看着沈云珩那双此刻正在微微泛着红的眼睛和那道被他捧在掌心中央的清减轮廓,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沙哑了很多:“沈云珩,我回来了。”


    沈云珩在他的掌心中安静地看着他。


    “你听见没有。”谢言朝又说了一遍。他的拇指在沈云珩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将那处皮肤上沾着的一点灰尘蹭掉了,“我回来了,这些话都不许再说了。”


    沈云珩在他掌心中央安静了几息,然后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将他被谢言朝捧在掌心里的整张面容都托得柔和了几分。


    他开口:“好。”


    谢言朝哼了一声,他将沈云珩从怀里推出一段距离,手没有松,五指还攥着沈云珩的衣领。他看着沈云珩那张被推开之后仰起来的面容,看着他那双还带着一层没散干净的红的眼睛和那道抿着的嘴唇,开口:“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不找你算账了,装可怜在我这没用。”


    沈云珩被他攥着领口仰着头,也不挣,只是看着他,嘴角弯起,带着几分纵容。谢言朝看着他,手指在他领口上又收紧了一分:“沈云珩,不如算算咱们从前的账?”


    沈云珩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重新往谢言朝的肩窝蹭了蹭,额头抵在他肩颈交接的那处凹陷里,声音从那个位置闷闷地传出来,低而缓:“嗯……你算吧。”


    谢言朝没有被他那副往肩窝里蹭的样子迷惑,他伸手将沈云珩从肩窝里重新推起来,这回推得比方才更开了些,“沈云珩,你很能耐是不是?”


    沈云珩看着他。


    “还敢关我。”谢言朝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将他的领口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恰好将沈云珩整个人朝他这边带近了半寸。


    “我告诉你,以后我不愿的事你不能让我做。更不许关我。”


    沈云珩安静了一息,没有任何敷衍,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意思:“好。”


    谢言朝盯着他看了两息,在沈云珩那双眼睛中找了一遍没找到任何敷衍的痕迹。那道目光坦然而安静,谢言朝攥着他领口的力道慢慢地松开了


    然后他又偏过头来看了沈云珩一眼。


    “还有。”他说完顿住了,沈云珩在等他。谢言朝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直接开口跟我说,嘴长着是要开口说话的。”


    沈云珩的眼睫动了一下。


    谢言朝没有给他接话的空隙,他继续说了下去,“你修苍生道也好,毁了也好,养回来也好,那是你的事。可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道拿去换我的命,然后还骗我,沈云珩……”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云珩的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我不原谅你。”


    沈云珩安静等谢言朝说完,然后他伸出手去,将谢言朝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好。以后都跟你说。”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反手将沈云珩的手握住了。然后他偏过头去,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松快:“行了,账算完了。你欠我的先记着,回头慢慢还。”


    谢言朝在玉衡宗住下来之后,日子过得十分安稳。每日晨起在竹屋外的院子里练剑,霜商偶尔在剑里冒出来指点两句,被谢言朝弹了两次剑柄之后就学会了在他练剑的时候闭嘴。


    午后他有时去后山的溪边坐坐,有时去藏经阁翻两卷闲书,傍晚时分沈云珩从凌霄殿回来,两人在竹屋里吃一顿简单的晚饭。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静到谢言朝自己都有些不太习惯。


    住了几日之后,谢言朝想起来要去看看沈清漪和陆之谦。那两个人在赤霞城的时候跟他有过一段并肩闯荡的时日,虽然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彼此真正的来路,可那些一起在巷子里吃炙羊肉、一起在城门口蹲着啃糖葫芦的日子是真的。


    他醒来之后一直没有去见过他们,如今天天待在玉衡宗里,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他先去了沈清漪的住处,院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裳,石桌上搁着半卷没看完的剑谱和一杯凉透的茶,像是人刚走不久。


    隔壁的弟子告诉他沈师姐前日下山历练去了,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才能回来。谢言朝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沈清漪不在,他便去找陆之谦。


    陆之谦的住处在外门弟子那片院落的最深处,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屋,门前种着两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柿子树。


    谢言朝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声响又脆又急,间或夹着几声不成调的哼唱。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柴门走进去的时候,陆之谦正抡着斧头将一根粗壮的木柴从中间劈成两半,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看清了来人之后他整个人愣了一息,然后他笑了。


    笑容和谢言朝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嘴角先弯,眉眼后弯,整张脸从中间朝外亮开来,像是将一整个晴天装进了那双眼睛里。


    陆之谦将斧头随手往木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汗渍,几步跨到谢言朝面前站定了。他仰着头把谢言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件素色衣袍和腰间那柄归鸿上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声音清亮而明快:“谢言朝!好久不见啊!你这段日子跑哪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着。”


    谢言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陆之谦比从前高了一些的身量和宽了一些的肩,这个少年确确实实长大了,可那双眼睛里机灵而狡黠的光却没变。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道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出去转了转,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陆之谦“嘿”了一声,转身从柿子树底下的石桌上拎起一只粗陶壶给自己和谢言朝各倒了一杯凉茶。他端着另一杯自己灌了两口,抹了嘴之后才开口,语气随意:“我能有什么变化。每天劈劈柴练练剑,去膳堂抢饭,被师父骂了就跑,没被骂就继续混。倒是你——”


    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那道目光里带着了然,却没有半分疏离,“你这段日子没来,我猜你大概是去处理什么大事了。”


    谢言朝握着茶杯看着他,陆之谦说这话时那双眼睛里有坦坦荡荡的光,他端着杯子饮了一口茶,凉茶从喉咙里过了一道,带着一股微涩的回甘。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听说那些事了。”


    陆之谦将茶杯搁在石桌上,双手撑着桌沿,整个人朝后仰了仰,仰头看着头顶那两棵歪脖子柿子树的枝叶在风中晃荡。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随意:“听说了。传得满城风雨的,想不听说都难。”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嘴角还挂着那道明快的弧度,“反正版本多得很,我也没仔细听,我既然跟瓜主这么熟了都,还听他们去说做什么。”


    谢言朝看着他,等着陆之谦说下一句,可对方没有再说那些传闻。他只是从石桌上直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谢言朝的肩膀。


    “你是什么人,我自己会用心去感受。何况我从前就觉得你这人身上秘密一大堆,说话做事跟咱们这些从小在族里长起来的人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补了一句:“我自己就是极其善于伪装的人,所以更能体会你。你若是传闻中那个谢尊主转世的话,那一切就好解释了。”


    谢言朝站在柿子树底下看着陆之谦那张明快而坦荡的面容,想起赤霞城那条灰扑扑的老街,想起陆之谦蹲在巷子口抱着糖葫芦等他的样子,想起他将所有秘密揣在怀里那些年陆之谦从来没有追问过他的那些时刻。


    他开口:“陆之谦。”


    陆之谦歪了歪头看他:“嗯?”


    谢言朝将手中的凉茶饮尽了,搁在石桌上,然后伸手在陆之谦的肩头也拍了一下,力道和方才陆之谦拍他时一样。


    “没什么。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回来了。以后还在这边,有空过来喝茶。”


    陆之谦笑了出来,他伸手将石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给谢言朝的空杯又续上了,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举了一下。他的声音清而脆:“成。那我可记着了,以后天天去找你蹭茶喝。你别嫌我烦就行。”


    谢言朝端起续满的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杯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茶水在杯沿处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杯子站在柿子树底下,和陆之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有的没的的琐碎事,像两个在宗门里混日子的普通弟子一样。


    谢言朝端着茶杯,“小沈清漪最近怎么样,我方才去找她没找到人。”


    陆之谦蹲在石桌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面上的落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动作停了一拍。他垂下眼,将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叹了口气。


    “你不问还好,你一问我就头疼。”


    谢言朝看着他那个反应,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端着茶杯等着。陆之谦酝酿了几息,伸手够到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嘴之后才开口:“你最近别找她,她心情不好。”


    谢言朝将茶杯搁在桌上,看着他。


    陆之谦对上他那道目光,又叹了口气:“她放弃了神花血脉的继承,跟沈家那边大吵了一通,吵得挺凶的,我听说是拍桌子掀茶盏那种。”


    “她姑姑特意从南域赶回来想劝她,被她关在门外连面都没见着。现在谁也不见,天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门都不出。”


    谢言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将茶杯端起来饮了一口,凉茶在喉咙里过了一道,带着微涩的回甘。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换了个话题:“那你呢,最近修炼如何。”


    陆之谦盘腿坐在石桌旁边的地上,仰着头看着谢言朝,开口时几分不太在意的坦然:“老样子呗,我又没有什么天赋,从小就不是那块料。”


    “我哥最近倒是势头大得很,前段时间刚觉醒了陆家的上古凰族血脉,修为一路水涨船高,门里的资源现在都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


    他顿了顿,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腕上,目光落在柿子树斑驳的树影上。


    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没有半分酸涩或不平,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我哥现在跟着沈宗主做事,一时风光无两,族里那边都高兴坏了,说陆家终于出了一个能撑门面的。我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玉衡宗弟子,每天劈柴练剑去膳堂抢饭,跟以前一样。”


    谢言朝听着那些话,端着茶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陆之谦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轻快了些:“不过我倒是挺喜欢这种清静日子的,没人盯着我,没人指望我,我想练剑就练剑想偷懒就偷懒,自在得很。”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实在坦然,看起来是真的自在。


    “就是有点担心我哥,他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以前就这样,现在跟着沈宗主做事,事情更多了,估计更顾不上。上次我在膳堂碰到他,他瘦了一圈,我问了两句他还嫌我烦。”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谢言朝对上那道目光,嘴角弯了:“你倒是不操心你自己。”


    陆之谦“嘿”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伸手将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收拾了,端在手里朝着屋里走去。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又不赶着投胎去,慢慢混呗。”


    他说完就端着茶壶进了屋,把背影留给了谢言朝。谢言朝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进了屋,又看着那两棵歪脖子柿子树在风中微微晃荡着枝叶。


    谢言朝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告辞的时候,归鸿剑格处那道碧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按住剑柄,霜商的声音已经从剑里冒了出来:“谢言朝,你茶喝完了没有,走不走,本座在这破剑里闷得慌。”


    陆之谦端着茶壶刚走到屋门口,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定在了门槛上。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从谢言朝腰间的归鸿剑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又扫过去,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不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霜商?”


    归鸿剑身中那道碧色的光芒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霜商在剑里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声音又从剑里钻出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可那道傲娇的腔调还在:“干嘛。”


    陆之谦将手中的茶壶往石桌上一搁,几步跨到了谢言朝面前蹲了下来,凑近了看那柄归鸿剑。


    他的目光在剑身上来回扫着,像是想从那截沉暗的剑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没死啊?”


    霜商在剑里“嘁”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嫌弃:“你就这么盼着本座死吗!”


    “你才死了,本座是上古器灵,哪有那么容易死。化了形又重塑了魂,现在本事比以前大多了。”


    陆之谦蹲在谢言朝面前盯着那柄剑看了两息,然后他忽然笑了出来,伸手在归鸿的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嘴里已经开始损上了:“本事大多了?你以前那块碧玉的时候天天就会在谢言朝耳朵边上叽叽喳喳,什么‘本座要喝水’‘本座要吃好的’‘本座不睡那个破匣子’……现在换了个壳子住,毛病改没改?该不会比从前更烦人了吧。”


    霜商在剑里猛地亮了一下,碧色的光芒从剑格处的纹路中一闪而过,将谢言朝握剑的那只手都映出了一层浅色的碧意。


    他的声音从剑里炸开来,又脆又急,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恼羞成怒的跳脚:“你才烦人!你从前在赤霞城的时候天天拉着谢言朝去巷子里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身上一股臭味本座闻着都头疼……你还好意思说本座烦!本座好歹是上古器灵,你是什么,一个连剑都练不利索的毛头小子!”


    陆之谦在从地上蹦了起来,叉着腰对着谢言朝腰间的归鸿剑瞪了回去:“我剑练不利索?我剑练不利索怎么了!我剑练不利索我还能在赤霞城施展拳脚呢!那次要不是我替你挡那一下你早就被抓走了!你还好意思说我!”


    霜商在剑里“哈?”了一声,带着理直气壮:“你挡那一下你自己摔了个狗啃泥,膝盖上两个大窟窿,回去的路上是谢言朝背着你走了三条街——你管那叫挡?本座自己也能躲开,谁要你多管闲事!”


    陆之谦被噎了一下,他的脸涨红了半分,正要再接再厉怼回去的时候谢言朝开口了。


    谢言朝坐在石桌边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蹲着冲着他腰间的剑瞪眼,一个在剑里跳着脚骂街。


    “行了。”谢言朝开口,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赤霞城那点事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了,你俩都歇歇。”


    陆之谦蹲回谢言朝面前,目光落在归鸿剑身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几分不自然:“反正……你活了就行。”


    霜商在剑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声音从剑里传出来,话里跳脚的毛躁收了大半:“……本座也没那么容易没,你少在那自作多情。”


    陆之谦咧嘴笑了出来,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猛地转过身朝着屋里冲去,跑了两步之后偏过头来对着谢言朝和归鸿剑的方向喊了一声:“你等着!我屋里还攒着一包荔枝干呢,上回托人从南域带的,本来想自己吃的……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他冲进屋里的动静极大,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夹杂着几声“放哪了”和“啊在这”的自言自语。


    谢言朝坐在石桌边上看着那扇敞开的屋门,听着里面叮铃哐啷的声音,笑了一下。归鸿在他腰间轻轻晃了一下,霜商的声音从剑里冒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想被人听出来的别扭:“……荔枝干有什么好吃的,本座要吃新鲜的。”


    谢言朝低头看了归鸿一眼,指尖在剑柄上又弹了一下。霜商在剑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114章 调解


    沈云珩跟仙门那边磨了将近一个月。


    这件事说起来也简单, 魔神残留在灵脉中的神力是个谁也没底的东西,哪天会出什么乱子谁也说不好。仙门百家吵来吵去无非也就是那几件事,可每一件都有人争。太虚宗说该由仙门联盟统一调度,玄天宗说该由各门自行排查本境灵脉, 玉衡宗夹在中间两头劝。


    僵持着吵到后面, 沈云珩在联盟议事上把话说得很平:“魔神之力残存灵脉, 一旦暴动波及的是整个修真界,不分仙门魔域。谢言朝在魔域七十四境有调度之力, 有他在, 魔域那边的灵脉排查能省一半的工夫。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翻旧账, 跟魔域交恶, 诸位觉得划算?”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沈云珩等了几息, 见无人接话,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平的, 没什么起伏:“他当年诛灭魔神出了多少力,诸位心里有数, 曾经魔域尊主的位置是怎么来的,诸位心里也有数。眼下的事办完了, 要算旧账再算。”


    这话说完之后议事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最终的结果是各仙门捏着鼻子认了。沈云珩替谢言朝担了保, 说魔域那边的灵脉排查由谢言朝牵头,玉衡宗从旁协理,每月向联盟递一次进度折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议事的折子发到各门各派,仙门那边没再多说什么, 魔域那边宴枭接到传讯之后把折子看了两遍,笑了一声,搁在案上没管,算是默许了。


    那天傍晚沈云珩从凌霄殿回来,竹屋里已经点上了灯。谢言朝坐在桌边用一块软布擦归鸿的剑身,霜商在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拌嘴。


    谢言朝没理他,手指沿着剑脊慢慢地擦过去。沈云珩推门进来,霜商听到门响立刻住了嘴。


    谢言朝抬起头来看了沈云珩一眼,沈云珩的面容比平时多了一层倦色,他走进屋来,在桌边坐下来,将腰间那柄素净的檀木色剑解下来搁在桌角,然后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仙门那边谈好了。”


    谢言朝将手中的软布折了两折搁在桌面上,把归鸿横在膝头,偏过身来看着沈云珩。他没有急着问,只是等着。


    沈云珩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了一口之后将杯子搁在手里暖着:“魔神的力量残存在修真界的灵脉当中,这件事仙门百家都知道了。”


    “上个月南境灵脉异动,太虚宗派了人去查,在地脉深处发现了一些不稳定的灵力节点,虽然还没出事,但放着不管迟早会出大乱子。”


    谢言朝听着,手指在归鸿的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云珩继续说了下去:“我跟仙门各家的长老们议了几轮。一开始有人提出来说这件事要瞒着魔域那边,怕魔域借机生事。后来我把话跟他们说清楚了,魔神的力量残留这件事,修真界没有哪一方能独力解决。七十四境占着整片魔域的地脉走向,如果魔域那边不配合,仙门做什么都是事倍功半。”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我跟他们说,谢言朝恨魔神,当年诛灭魔神那一战,他有一份功劳。他在魔域的身份和声威摆在那里,这个节骨眼上跟谢言朝交恶、跟魔域交恶,本身就是不明智的事。不如先握手言和,共同处理眼下的危机。”


    谢言朝在他说完之后安静了几息,坐在桌边,归鸿横在膝上,他开口:“他们就这么答应了?”


    沈云珩饮了一口茶,将杯子放回桌面上,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的面容,嘴角弯了一道弧度:“有人还是有顾虑。但太虚宗那边先松了口,其他几家就没再多说什么。事情就先这么定了。”


    谢言朝看着他,他想起这百年间沈云珩从未放弃替他翻案,想起他在会议上反复陈情旧事来龙去脉时的样子,而沈云珩确实在自己不在这百年里将“谢言朝”这三个字从魔头的定语底下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洗干净、放回日光底下。


    他伸手过去,将沈云珩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


    沈云珩偏过头来看着他。他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谢言朝的掌心里,等着他开口。


    谢言朝握着他的手,力道不重,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勾着他的小指去玩。“沈云珩。你跟他们谈的时候,有没有人问你我如今什么态度。”


    沈云珩安静了一拍,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看了两息,然后他开口:“有。无非是问你重生之后什么态度,会不会借这个机会跟仙门翻旧账。”


    谢言朝的手指微微紧了一分。


    沈云珩将那只手在谢言朝的掌心里微微翻了个方向,指尖扣着谢言朝的指缝,回握的力道很轻。他继续说了下去:“我跟他们说,谢言朝那边我来谈,这些事我一件一件地跟他们说清楚了,也说清楚了你绝不会是是非不分的人。”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将那百年间他一个人坐在凌霄殿上对着那些仙门长老们反复陈情的日子都收进了那一句话里面,谢言朝握着他手的力道收得更紧了。


    他将沈云珩的手从桌面上提起来,拢在双手之间,低下头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姿态近乎虔诚。


    沈云珩坐在他对面,看着自己手背上谢言朝垂下来的发丝和那道微微弯着的脊背轮廓,看了几息,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将谢言朝额前垂下来的一绺碎发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在谢言朝的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开口的声音带着温和:“好了,事情谈妥了,你也不用再担心仙门那边会找你麻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谢言朝在他手背上又抵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他松开沈云珩的手,坐直了身体,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铺满的院子。


    竹影在月色中投出一片密密的暗纹,风从竹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言朝决定去魔域和修真界的边界地带走一趟,仙门那边既然已经跟沈云珩达成了协议,灵脉的事早晚要有人去查,他与其坐在玉衡宗里等别人把结果递到面前来,不如自己去看看。


    他跟沈云珩说了,对方说好,又问他带不带人。谢言朝说不用,就是去看看灵脉的走向,又不是去打架。


    沈云珩看了他两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说这是地脉分布图,你带上。


    谢言朝收了玉简揣在怀里,当天下午便动了身。他走出竹屋的时候霜商在剑里问了一嘴,得到答复后没再吭声。


    他从后山的小路下来,穿过玉衡宗的外门,正要出山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碎,像是在跑。


    他偏过头去,看到陆之谦从山门内侧那条石阶上连跑带跳地冲下来,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跑得气喘吁吁的,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额角全是汗。


    “我也去。”陆之谦喘了两口气之后直起腰来,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


    谢言朝看着他,陆之谦跑得满头汗却一脸理直气壮,背上还有只塞得快要撑破的布包。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去查灵脉,不是去打架。你跟着做什么。”


    陆之谦将肩上的布包朝上颠了颠,下巴微微抬着,笑容有几分赖皮:“你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再说了我最近在玉衡宗待得发霉,我哥又忙得脚不沾地,我天天在院子里劈柴都快劈出心魔了。你带我去,我给你跑腿。”


    谢言朝看着他,沉默了两息。他偏过头去看了看天光,估算了一下来回的日程,想着无非就是探查个灵脉,边界地带虽然荒凉但也没有什么大危险,带着陆之谦也就是多一个人走路。


    他收回目光,朝山门外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偏过头来看了还站在原地的陆之谦一眼:“走不走。”


    陆之谦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咧嘴笑了,几步追上来跟在谢言朝身后,步伐比谢言朝快了半拍又被他压了回去。两人沿着玉衡宗山门外那条官道朝着南面走去,日光从头顶铺下来将两道身影拉得长长的,一个快而利落,一个跟得时紧时松。


    走出去了大约半个时辰,陆之谦忽然停了一下。他将背上的布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在里面翻了一阵,翻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


    那只布袋是深蓝色的粗布缝的,袋口用一根细绳扎着,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他将那只布袋从布包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谢言朝面前,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不太自然,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飘了一下又落回布袋上。


    “你帮我保管一下。”陆之谦说,声音不太自然。


    谢言朝低头看着那只布袋,伸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重,捏上去里面像是有一块什么东西,形状不太规则,硬中带软,像是用布裹了好几层的物件。


    他看了两眼,将那只布袋在手中翻了个面,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这是什么。”


    陆之谦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嘿嘿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和那只布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做贼:


    “给我哥准备的。他下个月生辰,我怕我自己毛手毛脚的在路上弄丢了,你帮我收着,等回来了你再给我。”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深蓝色的粗布袋。他将布袋掂了掂,什么也没多问,顺手揣进了怀里的内侧衣袋中,和沈云珩给他的那枚玉简搁在了一起。


    他偏过头来朝着前方那条官道继续走去,步伐和方才一样。


    归鸿在他腰间晃了一下,霜商的声音从剑里冒出来:“哟,给你哥准备的。你最近不是老躲着他吗,本座还以为你们兄弟俩闹决裂呢,怎么还给人准备生辰礼啊。”


    陆之谦跟在谢言朝身后,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然后他对着归鸿剑的方向瞪了一眼,嘴里已经开始回上了:“关你什么事……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我哥,又不代表我不给他过生辰。你这器灵懂什么,你连生辰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霜商在剑里“哈”了一声,说话理直气壮:“本座怎么不知道,本座活了上万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倒是你,你给你哥准备的是什么,偷偷摸摸的还让谢言朝帮你收着,该不会是自己拿不出手怕被本座看见吧。”


    陆之谦的脸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涨红了半分。他快走两步追到谢言朝身侧,对着归鸿剑的方向提高了声音:“我拿不出手?我拿不出手能交给谢言朝保管?我是怕我自己弄丢了你懂不懂!你这种在剑里住着不用走路不用背包不用赶路的东西当然不知道路上会丢东西!”


    霜商在剑里又“嘁”了一声:“你急了。本座就说了一句你就急了。”


    “关你什么事,站着说话不腰疼!”


    谢言朝走在官道上,身后跟着一个跳着脚跟剑吵架的陆之谦,腰间挂着一柄在剑里跳着脚回嘴的霜商。


    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一脆一闷,在他耳朵边上此起彼伏地撞在一起又弹开来,将道两旁那些树上的鸟雀都惊飞了几只。


    实在忍不下去了,谢言朝皱着眉开口:“行了,再吵我把你们两个都扔在路边。”


    陆之谦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闭了嘴,霜商也在剑里安静了一息。安静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陆之谦压低了声音对着归鸿剑的方向补了一句:“你等着,等到了地方我再跟你算。”霜商在剑里闷闷地回了一句“本座怕你”。


    谢言朝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两道压低了的声音还在你来我往地递着话,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有爆更!


    第115章 渔村


    他们走到南境边界地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谢言朝算了算脚程, 前面十几里有一家路边客栈,是这条道上唯一一处能歇脚的地方。


    陆之谦跟在他身后走了大半日,时不时抱怨两句,谢言朝没理他的抱怨, 两人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天光已经暗透了, 客栈檐下挂着一盏灯笼, 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晕开一小片暖色。


    谢言朝推门进去要了两间房,扔给陆之谦一把钥匙便上了楼。


    他在房间里歇了没多久, 正坐在桌边翻看沈云珩给他的那枚玉简, 将灵脉的大致走向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归鸿搁在桌上, 霜商大概是赶了一天的路乏了, 虽然他只是个器灵, 从进屋起就没吭声。


    陆之谦在他隔壁的房间里, 隔着墙能听到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翻东西的声音,间或夹着几声哼唱,后来大约是累了, 也安静了下来。


    谢言朝将玉简搁回桌上,正要起身去洗漱的时候, 房门被敲响了。


    那道敲门声又急又轻,谢言朝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扇打开的那一瞬间, 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小沈清漪穿着一件沾了尘土的水青色罗裙, 腰间挂着柄剑,剑穗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呼吸还有些起伏,像是刚跑了很长一段路。


    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 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着,那双平日里极亮的眼睛此刻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将整张面容都衬得委屈极了。


    谢言朝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隔壁的门也响了。陆之谦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房间里出来,趿拉着鞋子走过来,一边走一边问:“谁啊?”


    他从谢言朝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看清门口站着的人之后整个人也僵了一拍,那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小沈清漪在看到陆之谦从谢言朝身后探出头来的那一瞬间,委屈的眉头猛地拧紧了几分。


    她伸手拨开谢言朝挡在门边的胳膊,朝着陆之谦的方向迈了一步,仰着头瞪着他:“陆之谦!谢大哥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之谦整个人朝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两下,脸上那副表情从愣怔转成了了然和几分被冤枉的急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慌乱:“我——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啊!你前阵子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也不见,我怎么告诉你?我总不能翻墙进去吧!”


    小沈清漪眉毛竖了起来,她朝前又迈了一步,将陆之谦逼得又退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重了些:“那你不会在院子外面喊吗!你明明知道我在里面!你天天在玉衡宗里晃来晃去就是不来告诉我一声谢大哥回来了!我都不知道他醒了!我还是今天在宗门听人说有人说你俩往这个方向走了才追过来的!”


    陆之谦:“……”


    陆之谦被她逼得退到了桌边,后背抵着桌沿,两只手撑在身后,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委屈中带着怒意的面容,他的嘴张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他最终只是将目光从小沈清漪的面容上移开,落在门口谢言朝的身上,那道目光里带着一道求援。


    谢言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归鸿在桌上安安静静地搁着,霜商大约是终于找到了看热闹的时机,从剑里冒出来一句轻快的声音:“哟,小清漪来了。陆之谦你完了,终于有人能治你了。”


    陆之谦朝着归鸿剑的方向瞪了一眼,可他还来不及回嘴,小沈清漪已经顺着那道声音偏过头去看到了桌上那柄剑。


    她的目光在归鸿上停了一息,语气带着欣喜:“霜商?!是霜商吗!”


    “哼,算你耳朵好使。”霜商十分骄傲。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沈清漪的脾气顿时烟消云散,只顾着进门围着归鸿看来看去。


    然后她转回头来看着谢言朝,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委屈:“谢大哥。你醒了怎么也不来找我。”


    谢言朝看着她那副跑了一路赶来连气息都没喘匀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跑了一路,先喝口水。”


    谢言朝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仰头灌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呼吸终于平了一些。


    陆之谦在她对面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拢进了袖子里,目光在小沈清漪的侧脸和谢言朝的面容之间来回转着,嘴唇动了两下,挤出来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什么……你别生气了,我明天请你吃饭。”


    小沈清漪“嘁”了一声:“我可不敢让你请客,你上回说请的还没请呢。”


    陆之谦脸色垮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欠了一顿饭,可对上小沈清漪的目光之后他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认命表情:“好好好我欠你的,回去我双倍还你。你别在这儿跟我算账了,谢言朝看着呢。”


    小沈清漪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谢言朝站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水慢慢地饮着,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道还在冒火星的空气上。


    小沈清漪对上他那道目光,抿了抿嘴唇,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开口:“谢大哥,我跟你一起走。你要查灵脉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剑练了这么久还没正经用过,你带上我。”


    谢言朝端着水杯看着她,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卯时出发,小沈清漪比谁都准时,谢言朝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客栈走廊里等着了,剑挂在腰间,衣摆扎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许多。


    陆之谦比她晚了一刻钟才从房间里出来,趿着鞋打着哈欠,被小沈清漪瞪了一眼之后缩了缩脖子,飞快地回屋收拾好了跟出来。


    三人沿着官道朝边界的方向走了一日,到了傍晚时分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脚。茶棚搭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几条粗木凳围着一张矮桌,桌面上刻满了过路人留下的刀痕和字迹。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瘦小老头,端上三碗粗茶和一碟花生米之后就缩到棚子后面去了。谢言朝坐在矮桌一侧,归鸿搁在桌边靠着桌腿,小沈清漪和陆之谦坐在对面,一人面前一碗茶,花生米搁在中间谁也没动。


    陆之谦将茶碗端起来饮了一口,被粗茶烫得咧了一下嘴,放下碗之后偏过头去看着小沈清漪。他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随意:“你后续打算怎么办,沈家那边最近没再找你麻烦吧。”


    小沈清漪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碗中那片浮着的粗茶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的:“不怎么办,我又不靠那个活着。”她顿了顿,将茶碗搁在桌面上,偏过头去看着茶棚外面那条被暮色染成灰金色的道路,目光落得很远。


    “就算没有血脉之力又怎样,我也不想做刽子手。什么神花血脉世代相传不能断,说得好听,说到底不就是一代一代拿它去杀人。我不干了,哪怕这一生庸庸碌碌也无妨。”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偏过头来重新看着陆之谦和谢言朝,嘴角弯了一道弧度:“你们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是认真的。没有神花血脉我就练不了剑了?我修不了道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不用血脉之力我也能修出自己的道来。”


    陆之谦看着她那副坦然的面容,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将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朝小沈清漪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他将手收回来之后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然后将碗搁回桌面上,偏过头去看着茶棚外面那棵老槐树被晚风吹得晃动的枝叶。


    小沈清漪嘴角那弯弧度深了一分,她伸手从桌上拈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将话题朝他那边拨了过去:“行了,别说我了,说说你们陆家。上古凰族的血脉,那可不容小觑,我听我姑姑提过一回,说整个修真界能觉醒凰族血脉的陆家子弟几百年来数得过来。”


    “你哥陆云峥现在可是觉醒了,如今算是一飞冲天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将手中的花生壳弹进桌上的竹篓里,偏着头看着陆之谦的面容:“你跟你哥一母同胞,说不准哪天也觉醒了呢。”


    陆之谦从桌上拈了一颗薄荷草塞进嘴里,叼着草茎将身体朝后仰了仰,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他的目光从茶棚的草棚顶穿过去落在上面那片被暮色染得灰蓝的天空上,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来,整个人懒洋洋的。他叼着薄荷草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被那根草茎滤了一层,带着散漫:


    “你也知道我是个废柴,这个认知在我们族里已经根深蒂固了。本来就老被人忽视,我哥觉醒了血脉之后这种现象只会更甚。”


    他将嘴里的薄荷草换到另一边叼着,偏过头来看了小沈清漪一眼,目光里没有半分自嘲的涩意:“其实我感觉我也没那么差,在玉衡宗我也不是排末流的,劈柴我劈得比谁都利索,膳堂抢饭我从来都是第一个,剑法虽然不算顶好但至少没给师父丢过人。”


    “只不过在陆家就显得很不够看了,所以说根本没有人在意我。尤其是我哥风头起来之后,族里那些眼睛全钉在他身上,我还乐得逍遥呢。”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将嘴里的薄荷草吐到一边,伸手从桌上拈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既然陆家已经有我哥了,那么这个血脉之力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负担。我就想做个闲散的江湖人士,每天吃吃喝喝,喝酒逗鸟,想练剑就练剑不想练就躺着,潇洒恣意,这才是我向往的生活。”


    “可能他人会觉得我不上进,随波逐流中庸无为。但没办法,我就是个俗人,偏爱红尘。”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将茶碗端起来仰头灌尽了,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偏过头来看着小沈清漪和谢言朝。小沈清漪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手从桌上又拈了一颗花生米朝他扔了过去。


    那颗花生米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正好落在陆之谦面前的茶碗里,在碗底转了两圈稳住了。


    陆之谦低头看了看碗里那颗花生米,又抬头看了看小沈清漪,嘴角弯了一道笑意。


    谢言朝坐在矮桌的另一侧,手中端着那碗粗茶慢慢地饮着,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没有插话,也没有接茬,偏过头去看着茶棚外面。


    归鸿在桌边靠着桌腿安安静静地悬着,剑格处碧色的纹路在茶棚昏黄的灯光中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了。霜商在剑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谢言朝以为他大概是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从剑里冒出来,闷闷的:“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谢言朝低头看了归鸿一眼,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弹了一下,不重却带着警告。霜商在剑里“哎”了一声缩了回去,半天没再吭声。


    茶棚的老板从后面走出来给三人续了茶,又端上了一碟新炒的瓜子,陆之谦伸手抓了一把磕上了,小沈清漪端着茶碗慢慢地饮着。


    棚外的夜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去,将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笼吹得微微晃了两下,三人的影子在矮桌边的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他们又走了两日,从官道转入了边界那片荒凉的丘陵地带。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从规整的行道木变成了歪歪扭扭的野树,枝干上缠着枯藤,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孤零零地晃着。


    地势起伏不平,每翻过一道矮丘都能看到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在云层下若隐若现,空气里那股属于边境的潮湿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


    陆之谦走在谢言朝身侧偏后的位置,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草茎,话匣子从早上打开之后就没关上过。


    他正说到无间渊,那根草茎在他嘴里随着说话的节奏一翘一翘的:“……你们听说过无间渊没有?就是魔域和中原交界处的那个大裂谷。我小时候听族里一个老执事讲的,说那地方就是个黑窟窿,从上面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你往底下扔块石头,听不见响,等上半天也听不见响,石头就像是被那片黑吃进去了似的。”


    小沈清漪走在他另一侧,步伐轻快,腰间那柄剑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她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那副讲得兴致勃勃的样子,插了一嘴:“那底下到底有什么。”


    陆之谦将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双手比划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没人知道,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听那个老执事说,从前有人下去过,下去了之后就再也没上来。也有说底下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黑洞洞的深坑,深到没底。但最邪门的是那个地方的时间……那个老执事说,无间渊底下一年顶上面一天。”


    小沈清漪挑了挑眉:“一年顶一天?”


    “对。”陆之谦点了点头,将草茎从嘴里拔出来在手中转了一圈,“就是说你在底下待一年,上面才过了一天,多吓人啊。”


    小沈清漪“嘁”了一声,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胆子也太小了。”


    陆之谦被她拍得朝前踉跄了半步,回过头来冲她瞪了一眼,嘴里叼着草茎含含糊糊地回嘴:“我胆子小怎么了,胆子小活得长。”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谢言朝走在前面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逐渐变窄的土路上,脚下的步伐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频率。


    就在这时,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正在变浓的味道。


    那股味道是海风。


    带着咸涩的、潮湿的、从极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的气息,混在丘陵地带干燥的土腥味中,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面容。


    谢言朝在那股味道中停了一拍,然后他的步伐慢了下来,最后在翻过矮丘的时候彻底停住了。


    矮丘下方是一小片被丘陵环抱着的平地,平地的尽头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海浪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低沉的、绵延不绝的声响。


    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咸涩和潮湿,将谢言朝额前的碎发和衣摆都拂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平地落在那片海面上,又在海面下方的沙滩上停住了。沙滩不大,被几块黑色的礁石分割成两片,其中一片的沙面上还留着一些被潮水冲刷过的痕迹。


    陆之谦叼着草茎凑上来,顺着谢言朝的目光朝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一个破渔村和一片海。


    小沈清漪也走上来了,她站在谢言朝的另一侧,目光从矮丘下方那片渔村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谢言朝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上。


    谢言朝站在矮丘的顶上,在那片海风和咸涩中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那片沙滩上移开,沿着海岸线缓慢地移动着,他的脑海中在那几息中翻涌过太多的画面,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身上的血从衣料底下渗出来染红了那片沙地。


    他好像在那片沙滩上躺了很久,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他以为自己会就那么死在那里。


    然后有一个人来了,从远处走过来,身影模模糊糊地,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什么话,然后把他从浅滩上抱了起来。


    谢言朝的目光从那片沙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的矮丘上,又落在身后那条他们来时走的土路上。


    他说怎么这么熟悉呢,原来自己记得这条路,当年沈云珩抱着他从那片沙滩上离开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他神志不清,只感觉到有人在抱着他走,步伐很稳,肩背很直,身上的味道是松木和雪水混合的气味。


    他记得自己在那个人的怀里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和那个人微微低着的、清减了太多的下颌轮廓。


    他站在矮丘顶上安静了很久,陆之谦和小沈清漪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收回了目光。


    然后谢言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被海风托着送出去又送回来:“这里是渔村。”


    陆之谦在他身后“啊”了一声,偏着头又朝下面看了一眼:“是渔村啊,看着挺破的。你认识?”


    谢言朝没有接他这句话,他又站了几息,然后抬步朝着矮丘下方走去。


    陆之谦和小沈清漪跟在他身后下了矮丘,三人沿着那条通往渔村的小路走去。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三人的衣摆都朝身后拂去,谢言朝走在最前面,归鸿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


    三人沿着那条小路走进村子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人声。那片破旧的石屋之间搭起了几顶临时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桌凳和茶摊,十几个人围坐在那里高谈阔论,旁边还有几个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海风把那些人的声音从村子中央的平地上卷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热闹得很。陆之谦的耳朵在听见那片人声的同时竖了起来,他快走两步凑到谢言朝身侧,叼着草茎的嘴含糊地开了口:“那边有人,好多人。走,看看去。”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了看小沈清漪。小沈清漪耸了耸肩,脸上带着无奈。谢言朝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脚步却随着陆之谦的方向拐了过去。


    陆之谦在那同时已经朝前蹿了出去,步伐快而急,像是一条闻到了肉味的野狗。


    三人走到那片平地边缘的时候,谢言朝看清楚了。那片平地临着海,从岸边一直铺到海水里去的是一道天然的浅石滩,石滩上站着几个年轻人,穿着各异,看装束分属不同仙门。


    他们面朝着海面,每个人的身周都散着不同程度的灵力波动,有的在结印,有的在念诀,有的干脆将灵力凝成一道细线朝着海面深处探去。


    那片海面在他们所有手段的轮番招呼下依然平静如初,连一道多余的波纹都没有泛起来,像是一块铺开了的灰蓝色绸布,安静而冷淡。


    平地边缘围了更多的人,有看热闹的散修,有过路的商贩,有附近村子的渔民,还有几个穿着仙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在旁边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陆之谦挤进人群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兴奋的了然。他凑到谢言朝和小沈清漪中间蹲下来,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各宗的天骄弟子都聚在这了,说是在打赌,赌谁能把海里那把名剑唤醒。我听旁边人说,那把剑在这片海底下沉了百年了,没人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但偶尔有人能感应到它的气息。”


    “这些人就是冲着那个来的,谁能让它浮上来就算谁赢,嚯,你们是不知道,赌钱都赌了几万灵石。”


    小沈清漪站在他旁边偏着头看着海面上那几道正在忙碌的身影,目光在海风和暮色中变得有些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什么名剑。”


    陆之谦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自己也没说清楚,只说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留下的,以前好像在……玉衡宗的剑冢来着,百年前曾有人将它唤醒过一次。”


    谢言朝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那些天骄弟子的肩头落在海面上,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和发梢都拂了起来。


    他看了那片海面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偏过头来正对上陆之谦那张忽然凑近了的。


    陆之谦压低声音,两只手拢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形状凑到谢言朝耳边:“你老实跟我说,海里那把剑是不是你的?”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


    陆之谦在那道目光中缩了缩脖子,可嘴上一点没停,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你别看我啊,你当年被百家围剿那事儿多闻名啊,修真界流传的版本都有十几种了。”


    “你在修真界可红了你知道吗,比沈宗主还红,沈宗主是根正苗红的红,你是传奇话本那种红。”


    谢言朝:“……”


    谢言朝将目光从陆之谦的面容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海面上。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在暮色中缓慢地起伏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带着几分不太想承认的无奈:“那把剑是我的。”


    话落,陆之谦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两只手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到了极致,气音里全是掩不住的兴奋:“那你下去把它拿上来啊!你原来的剑你还不要了?这帮人在上面瞎折腾什么,他们连剑在哪都找不到,你下去一趟不就完事了。”


    “你过去一趟,可能什么都不用做那把剑就自己飞上来了,然后一群人看着你目瞪口呆。我靠,想想都爽!”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有几分看傻子的既视感。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淡然:“那是认过主的剑,我死过一次了,相当于契约在那一刻就失效了。如今它认不认我,难说。”


    陆之谦安静了一拍,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谢言朝被海风吹得微微偏侧的面容,沉默了两息,然后重新开口:“那你试试嘛,它要是认你,自然就来了。要是不认,那咱们就走人,反正你也不缺这一把剑。”


    小沈清漪在旁边点了点头,虽没说话却像是在替陆之谦的话加了一个注脚。


    谢言朝站在海风里看着面前这片灰蓝色的海面,那些天骄弟子还在海边各显神通地折腾着,而那片海面始终平静如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步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


    第116章 名剑


    谢言朝走到海边, 而眼下那群天骄弟子正围成一圈对着海面较劲。


    离得最近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赤金色的锦袍,袖口上绣着家族纹章,双手结印的姿势端得极正,灵力从他十指间涌出来凝成一道细细的金线朝着海面深处探去。


    那道金线在海面上方大约一丈远的位置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再也推进不去半分。锦袍年轻人额角青筋跳了跳, 将那口气又催了三分,金线抖了两下还是进不去, 他猛地收了手, 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几个人也各试各的, 有催灵力的有结阵的有念诀的, 折腾了半天,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铁板。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 说这帮天骄从早上折腾到傍晚连剑的影子都没见着,怕不是那消息本来就是假的。


    那些议论声压得低,可架不住人多, 一句一句地钻进那些天骄弟子的耳朵里,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磨得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谢言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了海边, 他穿过围观的人群,沿着那道浅石滩朝前走了几步, 走到离海面大约还有两三丈远的位置站定了。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 将他素色的衣摆拂得猎猎作响, 归鸿挂在他腰间安安静静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面,没有结印也没有催灵力,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好像个路过的人在看海。


    旁边那个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第一个注意到了他。他本就因为折腾了一整天毫无所获而心浮气躁,偏过头来看到一个穿着素色衣袍、身上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的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热闹, 那股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朝谢言朝的方向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抬着,声音里带着世家弟子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看什么看。这片海滩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你一个散修别在这碍事。”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那年轻人赤金色的锦袍上扫到他身后那几个同样带着世家纹章的弟子身上,又扫回面前这片平静的海面,然后他挑了挑眉。


    表情的幅度不大,却将他整张面容上的神情从随意变成了带着几分玩味的了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被海风托着送出去,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你们这样,再来一百年也不可能打动深海下的名剑。”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整片海滩上的声音都小了一圈。那几个天骄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这边射过来,赤金锦袍的年轻人脸色先是一僵,然后从僵转成了红,从红转成了一种被当众拂了面子的恼怒。


    他朝前迈了一步,站在谢言朝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上,抬着下巴盯着他的面容,声音比方才高了一度:“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说大话。我们好歹是各宗各族的嫡传弟子,你一个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散修,站在这指手画脚也不怕闪了舌头。”


    旁边几个天骄弟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围观的散修和渔民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人群朝这个方向拢了几分,将谢言朝和那几个天骄弟子围在了中间。


    有人在人群里低声问旁边的人“这谁啊敢这么说话”,被问的人摇了摇头说“不认识,看着像个散修”。


    没有人认出谢言朝来。百年前那个让修真界翻天覆地的名字对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太远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出生的时候谢言朝已经死在了魔域的地宫里,流传下来的那些故事在他们口中不过是一段段越传越玄的传奇话本,和他们隔了整整一个时代。


    谢言朝在那片七嘴八舌的声浪中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从面前那个涨红了脸的赤金锦袍年轻人身上移开,落在海面上,看了一息,然后收回来重新看着那年轻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有本事让我来试试?”


    说实话,其实谢言朝心里也没多少底儿,但打脸虐菜脚踩狂傲世家一向是他最爱干的事,大的他不能硬来,欺负几个小辈还是有这个心力的。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被他那道随意的语气噎了一下,脸上的红涨得更深了,他朝旁边退了一步,伸手朝着海面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里说着“行,你来,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退到旁边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


    谢言朝没有立刻动,目光在转身之前随意地朝四周扫了一圈,恰好瞥到了人群外围那张临时搭起来的赌桌。


    赌桌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桌面上铺着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粗布,旁边堆着一小堆灵石。


    陆之谦正站在赌桌前面,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来,往桌面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来朝着沈清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嘴里说着什么,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桌上那袋灵石,对着山羊胡老板喊了一声。


    谢言朝隔着人群听不太真切,可从陆之谦的口型中读出了他的意思。那个山羊胡老板低头看了看桌上那袋灵石,又抬头看了看陆之谦,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反复问了两遍“你确定?你确定赌他?”。


    陆之谦在那两遍追问中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的笑从嘴角一路漫到了眼尾,嘴里喊出来的那句话被海风卷着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对对对,就赌他!哈哈哈哈小爷赚大发了!”


    沈清漪站在陆之谦旁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嘴角抽搐了两下,如果可以,她真的不太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谢言朝朝前走了两步,走到海水能漫上来的浅滩边缘站定了。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又涌上来,将他的靴面打湿了一层。


    他低头看着那片水面,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靴尖,然后蹲了下来,在海水边缘,将右手伸进了海水中,手臂没入到肘弯的位置停住了。


    海水是凉的,从指尖到肘弯那一段皮肤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海流从他指缝间缓慢地穿过又折回来又穿过。


    他将那只手在水中安安静静地搁着,没有催灵力,没有结印,什么也没有做。他就那么蹲着,将右手浸在海水中,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片不断涌来又退去的水面。


    海风吹过来,将他的发梢和衣摆都吹得微微飘动。他身后那片海滩上安静得有些异常,所有人都盯着他那只浸在海水中的手,等着看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散修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他身后那片海滩上安静了大约两息,然后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先是那个赤金锦袍的年轻人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偏过头去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就这?”,那几个世家弟子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刺耳。


    人群里也有人开始摇头,一个站在前面的散修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高招呢,把手伸进去就完事了?海底下那把剑要是这么容易出来,这帮天骄还用在这折腾一天”。


    另一个接了一句“怕不是个傻子吧”,两人笑了一阵又朝前挤了挤,像是怕错过什么更好笑的场面。


    那些议论声从身后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谢言朝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手还在海水中安安静静地搁着,海流从指缝间穿过又折回来,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片不断涌来又退去的水面,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层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光上,安静而专注,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身后那些声音。


    然后海面震了一下。


    谢言朝感受到了,但奈何那道震颤太轻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几息后,离海边最近的那几个天骄弟子感觉到脚下的沙滩微微颤了一颤,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还地震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海面又震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那一下重了些,沙滩上的碎石被震得跳了几跳又落回去。


    人群里的议论声小了一圈,有人开始朝后退了半步,目光从谢言朝那只浸在水中的手移到了那片海面上。


    就在这时,海面猛地朝外荡开了一道波纹,从谢言朝手掌没入水中的位置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幅度比寻常海浪大了数倍,将岸边那些礁石都拍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几个站得太靠前的围观者吓得朝后退了好几步。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脸上的冷笑僵在了嘴角,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谢言朝面前那片正在剧烈翻涌的海面,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海面炸开了。


    海水从裂缝处朝着两侧翻卷而去,露出底下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沟壑。那道沟壑中冲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光芒从深处直射上来将整片暮色中的海滩都照得通明透亮,将所有人的面容和身影都笼进了一层冷冽的白光之中。


    那道光芒的尽头是一柄剑。


    剑从深海的沟壑中缓缓升起,剑身通体沉暗,像是一泓被月光浸透了千年的深水,海流从剑身上滑落下去在光芒中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暮色中铺开一道虹彩般的碎光。


    剑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从海底升起来的过程极其缓慢,可它每升起一寸,周围的海水就朝外退开一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道从中间劈开了。


    那些海水退到极远处又折回来,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圈一圈巨大的波纹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将远处那些停泊的渔船都晃得剧烈地摇晃起来。


    整个海滩上安静极了,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连海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那些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天骄弟子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各异,赤金锦袍的年轻人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从方才的涨红变成了惨白,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旁边几个世家弟子朝后退了两步又停住了,目光钉在那道从海面上升起的剑身上,像是被人点了穴。


    人群里那些方才还在摇头的散修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有人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手抬起来指着海面,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剑升到海面上方大约一丈高的位置停住了,剑身在青白色的光芒中缓慢地旋转了一圈,将周围那些残存的水珠甩落干净,然后它朝着谢言朝的方向缓缓地转了过来。


    剑尖朝向岸边,在海风中微微地颤了一颤,像是在辨认什么。谢言朝蹲在海水边缘,那只浸在水中的右手缓缓地抬了起来,他将那只湿漉漉的右手朝着剑的方向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着。


    剑在海面上方停了一息,整个海滩上安静得像是一幅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一剑一人的距离上。


    然后剑动了。它从海面上方缓缓地降下来,剑身朝着谢言朝伸出的那只手的方向飘过去,到谢言朝面前大约三尺远的位置上停了一停,然后剑身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看那只伸向它的手。


    那只手上有水痕,有薄茧,有握剑磨出来的旧痕,和百年前握过它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剑在那只手前面停了两息,然后它缓慢地将剑柄朝着谢言朝的掌心靠了过去。


    剑柄触及掌心的那一瞬间,剑身猛地亮了一度,那道青白色的光芒从剑格处朝着剑尖和剑柄两端同时蔓延过去,将整柄剑都笼进了一层几乎刺目的光华中。


    谢言朝合拢了手指,将剑柄握在了掌心中。剑在他手中安安静静地搁着,剑身上的光芒缓缓地收敛下去。


    谢言朝握着剑从海水边缘站了起来,他转过身,身后那片海滩上几百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方才那些冷笑的、摇头的、嘲讽他“怕不是个傻子”的人,此刻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喂了口苍蝇。那个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嘴还微微张着,目光从谢言朝手中的深水移到他的面容上又移回深水上,来回了好几遍,最终他的嘴唇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朝后退了半步,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人群外围那张赌桌后面,山羊胡老板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海边那道刚刚从深海中升起又落入了谢言朝手中的名剑,他的手还按在桌面上那袋陆之谦拍下来的灵石上,手指头忘了动。


    陆之谦站在赌桌旁边,两只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笑从嘴角一路漫到了眼尾又漫到了整张面容上,将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顽劣的面容撑得从里到外亮堂堂的。


    他偏过头来对着山羊胡老板扬了扬下巴,嘴里叼着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起来的草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将大拇指竖得直直的,在暮光中晃了两晃。


    第117章 言朝


    海滩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谢言朝身上, 他握着那柄深水色的剑站在浅滩边缘,海水刚刚从他靴面上退下去,在暮光中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暗痕。


    剑身上的光芒已经收敛干净了,通体沉暗如墨, 只在剑格处留了一点极淡的青色在暮色中明灭不定。谢言朝低头看了它一眼, 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收拢了, 那点青光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亮了一瞬,又安静地伏了回去。


    人群里终于有人先醒过神来, 是站在赌桌旁边的一个散修, 他猛地偏过头去对着山羊胡老板喊了一声:“那把剑……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头?真的是当年谢尊主遗失的剑吗!你开了这么久的盘你不知道?”


    山羊胡老板张了张嘴, 眼睛盯着海边的方向, 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只听说是上古的, 从玉衡宗剑冢流出去的, 百年前那一场大战里沉进海底的……具体是谁的剑我也说不清,但这片海底下就这一把,错不了……”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目光从谢言朝手中的剑上移到了谢言朝的面容上,那张脸上渐渐浮起了一层困惑又震动的神色。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脸色从方才的惨白慢慢地恢复了一些,盯着谢言朝手中的剑看了很久, 像是要把那柄剑从谢言朝掌心里剜出来看个清楚。


    然后他抬起头来, 目光直直地对上谢言朝的面容,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里那股居高临下的气焰已经消了大半,可仍撑着最后几分架子:“你……你到底是谁。那把剑, 为什么认你。”


    他的声音不高,可海滩上此刻安静得很, 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那些天骄弟子和围观的人群跟着这道声音一齐将目光投向了谢言朝,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谢言朝握着剑站在原地,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素色的衣摆拂到身侧,发梢扫过眉骨又垂下去。


    他偏过头来看着那个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目光从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慢慢地扫过去,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来,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他开口了: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氏单姓,名言朝。”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拍,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转了一下,那柄剑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剑鸣。


    他嘴角那道弧度深了一分,将后半句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言朝。”


    海滩上安静了两息。


    海风像是停了,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围观的散修们脸上那层看热闹的表情僵住了,有人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谢言朝,他说他叫谢言朝!”


    “真的假的……谢言朝?!”


    谢言朝。


    这个名字在这片海滩上,在这群年轻弟子的耳朵里,已经太久没有被叫出来过了。


    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这个名字被安上了“魔头”“叛道者”的定语,在修真界的各种话本传奇中流传着十几个不同的版本,有人说他是被魔神附了身才做出那些事来,有人说他本来就是魔域的奸细潜伏在玉衡宗百年之久,还有人说他最后死在了魔域的地宫里死得极惨。


    可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一身素色衣袍,腰间挂着归鸿,手中握着那柄从海底升起来的剑,面容上有海风吹出来的薄薄水痕,眉梢微微挑着,嘴角那道弧度里带着坦坦荡荡又毫不遮掩的笑意。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朝后退了一步,脸涨红了又褪下去,褪下去又涨上来,嘴唇翕动了几回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那几个世家弟子也朝后退了半步,一个个目光在谢言朝和他手中的剑之间来回地转着,像是想从这一幕中找出什么破绽来,可那道从深海中升剑的场面太真了,那柄剑此刻在谢言朝掌中安静伏着的样子太真了。


    陆之谦从赌桌旁边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过来,脸上的笑从方才的得意转成了一种近乎手舞足蹈的兴奋。


    他凑到谢言朝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偏过头去对着那群天骄弟子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得瑟:


    “怎么样,认出来了吧?我早就跟你们说了,赌他准没错。”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又偏过头来看了看谢言朝,脸上的笑从嘴角一路漫到了耳根,又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尽兴,伸手拍了拍谢言朝的肩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句:“我就说吧,你早点儿报名号啊,我方才押注的时候还能再押大点。”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含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他没有接陆之谦的话,将手中的剑转了半圈,剑尖朝下点在身侧的沙地上。


    沈清漪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她方才大概是去把陆之谦押注赢来的灵石袋子收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脸上努力绷着笑意,却还是在眼角眉梢间流露出来。


    她走到谢言朝身侧站定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去看着面前那群脸色各异的天骄弟子,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谢大哥,这帮人方才是不是还嘲讽你来着。”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略一挑眉,目光里好似在说“你也要凑热闹?”。沈清漪对上他那道目光,嘴角那弯弧度深了一点,将怀里的灵石袋子朝上颠了颠,偏过头去对着那群天骄弟子扬了扬下巴。


    陆之谦在旁边立刻接上了话,他朝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里全是不嫌事大的快活:“何止是嘲讽啊,方才那个穿金袍子的,对,就你!说谢言朝算什么东西的,还嘲讽他说大话,我都替你记着呢。”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脸上那层涨红又浮了上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来挽回几分颜面,可对上谢言朝那张含笑的面容和立在他身侧的剑,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只是将目光从谢言朝身上收回来,偏过头去对着身后那几个世家弟子低声说了句“走”,转身朝人群外面挤去。


    那几个世家弟子跟在他身后也匆匆地走了,背影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狼狈。


    围观的人群在那几个天骄弟子走了之后并没有散,反而朝前拢了几分,有几个胆子大的凑上来想看清楚那柄剑,被陆之谦伸开胳膊一拦,嘴里说着“看看可以别动手啊”,把那几个人挡在了两步之外。


    谢言朝站在人群中间,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又收拢,他偏过头去看了看陆之谦那副挡人拦人的架势,又看了看沈清漪怀里那袋沉甸甸的灵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下不去。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和发梢都拂到身后去了。他站在那片浅石滩上,身后是渐渐沉入暮色的海面,面前是围着他久久不散的人群,而手中的剑安安静静地伏着,剑格处那点青光映着他微微挑起的眉梢和嘴角那道坦荡的笑意。


    陆之谦在旁边又喊了一声:“走了走了!找个地方吃饭去!小爷今天赢了钱请客!”沈清漪偏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嘴里说着“行啊,现在就放大话是吧,看姑奶奶不宰你个狠的”,脚步却已经跟着陆之谦的方向迈了出去。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拌着嘴朝村里走去的背影,又偏过头去看了看海面上那层正在暗下去的灰蓝色天光,将剑收回腰间悬好。


    归鸿在他另一侧晃了晃,霜商的声音从剑里闷闷地冒出来:“本座就说嘛,你一来那把剑能不出来?”


    谢言朝没理他,抬步朝着陆之谦和沈清漪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偏过头去,朝着人群外围那张赌桌的方向扫了一眼。山羊胡老板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粗布和灵石,察觉到谢言朝的目光之后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打脸中完全缓过神来。


    谢言朝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着前方那两道声音的方向走进了渔村。


    暮色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浅石滩上叠成三道,被海风推着朝村子的方向慢慢地移过去。


    远处那几顶棚子底下还有人在高谈阔论,卖吃食的小贩还在叫卖,渔村上空飘起了几缕炊烟,混在海风咸涩的味道里。


    他们在渔村里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小馆子。店面不大,几张粗木桌摆在临海的棚子底下,海风从棚子四周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陆之谦赢了钱,腰杆子挺得比平时直了三寸,进门就朝老板喊了声“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端上来”,又转头对着谢言朝和沈清漪拍了拍腰间那只鼓囊囊的灵石袋,下巴抬得高高的。


    沈清漪在一旁拆他的台:“你倒是大方,这钱又不是你打赌赢的,是谢大哥把剑引出来你才赢的。”


    陆之谦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拉开凳子坐下来:“那又怎么样,押注是门学问,我押了谢言朝那就是我有眼光。有本事你也押啊。”


    沈清漪白了他一眼,在谢言朝对面坐下来,伸手将桌上的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言朝坐在靠棚柱的位置,将归鸿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桌腿边上,偏过头去看着棚子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听着浪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菜端上来的时候陆之谦已经跟沈清漪拌了七八个来回的嘴,桌上的气氛倒是被他们吵得热腾腾的。一盘椒盐海虾,一碟酱爆螺片,一尾清蒸海鱼,外加一盆蛤蜊豆腐汤,虽然都是渔村寻常的吃食,可胜在新鲜,虾是傍晚刚捞上来的,鱼还在汤里冒着热气的时候尾巴微微翘着。


    陆之谦吃得满手油光,时不时腾出手来给沈清漪夹一筷子菜,嘴里还嘟囔着“你多吃点你跑了一天累不累啊”。沈清漪被他夹了两筷子之后瞪了他一眼,可还是低头把那筷子海虾吃了。


    谢言朝吃得不快,端着一碗汤慢慢地饮着,偶尔偏过头去听他们两个说些没营养的斗嘴话,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弧度。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沈清漪就撑不住了。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困死了”,起身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


    陆之谦偏过头去看了看她的背影,又转回来对着谢言朝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看,我就说她撑不住。”


    谢言朝没接他的话,将碗里最后一口汤饮尽了。


    谢言朝和陆之谦又坐了一会儿,将桌上剩下的菜扫了个七七八八,才起身回了各自的房间。


    谢言朝进屋之后将归鸿搁在桌上,把那柄从海底升起来的剑横在膝上,手指沿着剑脊慢慢地擦了一遍。


    霜商在归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大概是知道谢言朝在忙,没有出声来打扰。


    谢言朝将旧剑搁在枕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几道被月光照出来的木纹,听着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又钻出去的声音,慢慢地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谢言朝醒得早,他推开窗看了看天光,海面上已经泛了一层鱼肚白,渔村里早起的人家已经在灶上生火,几缕炊烟从矮屋顶上升起来,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


    他洗漱完下了楼,在客栈前堂坐着等沈清漪和陆之谦下来用早饭,等了大约两刻钟,楼上那两扇房门还是没有动静。


    谢言朝也不急,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饮着,目光落在客栈外面那条通往海边的路上。


    又等了一刻钟,陆之谦从自己房里出来了。他趿着鞋子打着哈欠走下楼来,在谢言朝对面坐下,伸手从桌上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小清漪还没起?”


    谢言朝摇了摇头。


    陆之谦将嘴里的馒头咽下去,饮了口茶,偏过头去看了看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转了一圈,开口的时候声音随意得很:“那要不咱俩先去探探路?我看她昨天追了一天的路又喝了点酒,怕是得睡到日上三竿。”


    “咱俩头一天先去看看灵脉的大致走向,熟悉了再正式带她出来采采风,也不耽误事。”


    谢言朝端着粥碗想了一息,偏过头去看了看楼上那扇门,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觉得陆之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沈清漪确实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也好,探查灵脉也不是什么需要人手的活计,先去看一眼地形和走向,等回来了再带她正式走一趟就是了。


    他将粥碗搁下,点了点头:“行。”


    陆之谦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将手里的馒头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伸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走走走”。


    两人从渔村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海风从身后吹过来,将两人的衣摆都朝前拂去,谢言朝走在前面,归鸿挂在腰间,那柄旧剑被他用一块素布裹了背在背上。


    陆之谦跟在他身侧偏后,嘴里叼着根新折的草茎,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踏青。


    他们沿着渔村后面那条小路朝内陆的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从临海的平缓丘陵渐渐变成了起伏更大的山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草木越来越密,从矮灌木变成了半人高的荆棘丛,枝干上挂着倒刺,时不时地勾住两人的衣摆。


    陆之谦被勾了两回之后学乖了,将外衫的下摆扎进腰带里,跟在谢言朝身后沿着那些荆棘丛之间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朝前钻。


    他这一路人倒是安静了,目光时不时地朝四周扫一圈,像是在辨认什么。


    谢言朝走在前面,脚步不快,目光落在脚下的路面上。这片山地里没有正经的道路,只有一些被野兽踩出来的痕迹,在荆棘和碎石间若隐若现。


    他沿着那些痕迹朝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两侧山壁上的石纹走向,伸手去按一按路边的石壁,感受掌下传来阵阵不太对劲的震颤。


    越往深处走,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明显。


    这片地带荆棘丛的叶子颜色比正常的要深上几分,叶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有些枝干上挂着裂口,渗出来的汁液是深褐色的,已经干涸了但还带着一股腥味。


    路边有几块山壁上的岩石裂开了,裂缝从岩面一直延伸到深处,带着一层焦黑的痕迹,看样子像是从内部撑破的。


    谢言朝在一块裂开的岩石前面蹲了下来,手指按在那道裂缝的边缘,感受着从石头深处传上来的细微震颤,节律和正常灵脉的脉动不太一样,快了不少。


    他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朝前方那片更深的山林里看去。


    两人又朝深处走了一段路,大约到了午后未时左右,谢言朝在一处山坳的入口停了下来。


    陆之谦从谢言朝身后探出头来朝那片凹地里看了看,他的眉头拧了一下:“那雾看着不太对。”


    谢言朝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凹地边缘那些倒伏的树干上。那些树干粗壮,断口处参差不齐,有几根树干上还留着深深的爪痕,五道一排,从树皮一直划进木质深处。


    他朝前走了几步,走到凹地边缘蹲下来,伸手拨开脚边一丛矮草。草丛底下的泥土上留着几道新鲜的爪印,比他的手掌还要大上一圈,趾印深深陷进泥里,边缘的泥土朝外翻卷着,通过痕迹就能判断这一脚的力道极大。


    谢言朝的手指在爪印的边缘按了按,还带着温热,留下这道痕迹的妖兽离开不久。他又朝前走了几步,在凹地入口处的泥地上看到了更多杂乱的痕迹。


    那些痕迹从凹地深处一直延伸到外沿,在入口处分成了几道朝着不同方向散开。


    陆之谦跟在他身后也蹲了下来,他看了看那些爪印,又偏过头去看了看凹地里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和那些被撞断的树木,嘴唇抿了一下。


    他伸手从脚边捡了块碎石在手中掂了掂,朝凹地深处扔了过去。石头划了一道弧线落进那片雾气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滚了几圈停住了。


    等了片刻,凹地深处那片雾气后面隐隐传来几声低沉的咆哮,被雾气隔着听不太真切,但那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警告和躁意的声音还是让陆之谦朝后退了半步。


    谢言朝站起身来,目光从那片凹地收回,沿着两侧的山壁朝更远处看去。


    他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灵脉的脉动不正常,这些妖兽的行为也不正常。正常的妖兽不会成群地聚集在一片灵脉节点附近,更不会像这样将周围数里的树木全部撞断、在地上留下这么多道爪印。


    它们像是被什么从灵脉深处涌出来的力量逼得离开了原本的巢穴,朝着外围挤压过来,一层一层地朝外推。


    单是这一片还好,这片山地人烟稀少,就算妖兽暴动也伤不到多少人。可如果这种异动扩散出去,沿着地脉走向蔓延到南境、再蔓延到更远的地方,那些散居在灵脉沿线的村落和城镇就会首当其冲。


    谢言朝站在山坳入口处,目光落在脚下那条朝南延伸出去的窄道上。那条道弯弯曲曲地穿过这片山地,一直通向南境腹地,通向那些他看不到的更远处的城镇和村落。他的手指在归鸿的剑柄上慢慢收紧了。


    陆之谦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将手中那颗碎石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发现什么了。”


    谢言朝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那片凹地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


    “这片灵脉在往外顶。”他的声音不高,被山坳里的穿堂风吹着送到陆之谦的耳朵里,“脉动太快,灵力节点不稳定,把周围那些妖兽从深处逼出来了。”


    “现在只是这一片在躁动,可照这个速度往外扩散,用不了多久,整个南境的灵脉沿线都会出事。”


    陆之谦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沉默了几息,然后将手从袖中抽出来,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赶紧走吧,”他说,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不少,“回去接上小清漪,然后往深处去看看那个节点到底什么情况。”


    谢言朝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陆之谦握着又松开的那只手上,看了一息,然后移回陆之谦的面容上。


    陆之谦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和平时差不多的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谢言朝看了他两息,收回目光,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归鸿在他腰间晃了一下,霜商的声音从剑里冒出来:“这地方不对劲,本座活了上万年,灵脉躁动见过不少,可躁成这样的少见。底下怕是出问题了。”


    谢言朝没接话,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陆之谦跟在他身后,步伐也快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窄道朝渔村的方向走去。


    山风从身后追上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到一处又分开。陆之谦走在谢言朝身后半步的位置上,目光落在谢言朝的背影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118章 再遇


    两人沿着来时的窄道朝回走,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谢言朝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山岩边上,偏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面。那条来时被他们踩出来的痕迹还在,可痕迹前方大约十丈远的地方, 山壁上塌下来一大片碎石, 将那条窄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碎石堆上还在冒着细灰, 几块滚落的石头嵌在两侧的荆棘丛中,将那些本就窄小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陆之谦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那堆碎石, 眉头拧了一下:“塌方了?来时没有啊。”


    谢言朝的目光从那堆碎石上移开, 落在两侧的山壁上。山壁上的裂缝比来时看到的更多了, 有几道裂缝从岩面深处一直裂到顶, 裂缝边缘泛着一层新鲜的浅灰色, 石壁上那些原本攀附着的藤蔓被从中间扯断了, 断口处还有汁液在往外渗。


    他伸手按在身侧的山壁上,掌下那道震颤比方才更深了,灵脉的脉动从石头深处传上来, 快而沉,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他收回手, 偏过头去看了看身后那片更深的山林,又转回来看着面前那堆堵住去路的碎石。


    “不是塌方。”他开口, 声音不高, “灵脉躁动引起的地动, 山体被从内部顶裂了。”


    陆之谦“啧”了一声,朝前走了两步,踮起脚来朝碎石堆后面看了看。碎石堆很高, 从路面一直堆到两侧山壁的半腰处,将整条窄道堵了个严实。他伸手推了推最下面那块石头, 石头纹丝不动,稳稳地嵌在碎石堆里。


    “推不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回头来看着谢言朝,“绕路呢?”


    谢言朝摇了摇头。来的时候他看过地形,这条窄道两侧的山壁陡峭,荆棘丛密得几乎插不进脚,想从两侧翻过去至少要爬半天的山,且山上的石头同样在裂,未必比下面安全。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偏过头去看了看两侧山壁上的裂缝,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灵脉的脉动从脚底传上来,一下比一下重,碎石堆上那层细灰被震得簌簌地往下落。


    就在这时,身后的山林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道声音从他们方才走过的那片凹地方向传过来,被山壁和林木层层叠叠地挡着,到两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弱了几分,可那股从声音深处透出来的躁意和威压隔着这么远也压得人胸口一闷。


    陆之谦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偏过头去朝身后看了一眼。


    咆哮紧接着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涌过来。


    谢言朝的目光朝身后的山林里扫了一遍,从那些断裂的树干和倒伏的荆棘丛上看过去。他听到了那些声音之外的东西,灌木丛被巨大的躯体撞开的闷响,石头被爪子刨开落地的脆声,还有几道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明显攻击性的低吼。


    能有这么大动静的妖兽,怕是修为不低,至少也是元婴期。若是谢言朝自己一个人单独行动还好,重点是还带着个陆之谦,尤其是这一片的妖兽具体有多少还真说不准,若是一来成百上千群的,就连他自己都招架不住。


    “往山上走。”谢言朝开口,声音沉稳,转身朝着身侧那片陡峭的山壁走去。


    陆之谦没有犹豫,跟在他身后朝山壁上攀去。两人沿着那些被裂缝劈开的岩面朝上攀了一段,脚下那些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地往下滑,滚进下方的山林里惊起一片窸窣的响动。


    谢言朝在前面开路,遇到太陡的地方便用旧剑在岩面上借力,剑尖点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崩出几星碎石。


    两人攀到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岩台的时候,下方的山林里已经能看到那些涌动的身影了。十几头妖兽从凹地方向压过来,体型比寻常的山兽大了两三倍,毛皮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眼睛是浑浊的赤色。


    它们在窄道入口处停了下来,仰起头朝着山壁上方的方向嗅了嗅,几头体型最大的开始用爪子刨着山壁下的碎石,碎石被刨得朝两侧飞溅,在岩壁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痕。


    陆之谦蹲在岩台上,看着下方那些妖兽的动作,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谢言朝站在岩台边缘,目光落在下方那片妖兽群中,面容上没有多少表情。


    两人沿着山壁继续朝上攀,绕过那道被碎石堵住的窄道,从山脊上翻了过去。翻过山脊之后地势朝下延伸,是一片长满了矮松的缓坡,缓坡尽头连着来时的方向。


    谢言朝从山脊上朝下看了看,缓坡上没有妖兽的踪迹,但那些松树的枝叶间也带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暗色,针叶打卷发黄,像是从根底下被吸走了生气。


    两人从山脊上下来,沿着缓坡朝前走了一段。谢言朝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陆之谦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偏过头去朝两侧的林子里看一眼。


    他们走了大约两刻钟,从缓坡上下来走进了一片稍显开阔的谷地。谷地中间有一条溪流从深处流出来,溪水浑浊发黑,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似的东西,溪边的石头被染上了一层暗色。


    谢言朝在溪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溪水上游的方向,那道灵脉的脉动从溪水尽头传过来,比方才在山壁上感受到的更强烈了几分。


    他正要从溪边绕过去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溪对岸的矮松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青色衣袍,衣摆处沾了泥浆和草屑,腰间没有佩剑,只在身侧挂着一只半旧的布囊。


    她的头发半挽着,散下来的那部分白了大半,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角和额角带着几道深深的纹路。


    她站在矮松下,正偏着头朝溪水上游的方向看,修长而干瘦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凸起。


    谢言朝在看到那张面容的时候整个人停住了。


    他站在溪边,握着剑柄的手松了一分又收紧了。


    那张面容他认识,那时候这张脸上还没有这些皱纹,头发还是墨一样的黑,站在幽冥身边,穿着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佩一柄短刃,面容疏冷,话少得很,可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在魔神被诛之后,真相被拼凑出来,谢微,谢家人,曾经跟随苏映雪做事。苏映雪在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身陨,谢微便潜伏到了魔神和幽冥的身边,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她要用命去换的目标。


    她在魔神身边潜伏了千年,最后在诛灭魔神那一战中自燃神魂,将千年积累的灵力尽数灌注进了那一刃里。


    自燃神魂,形神俱灭,几乎已经宣判了谢微的死局。后来谢言朝偶尔想起她,便会想她也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用某种方式活了下来,拖着一条残命远走他乡,安安静静地过完了剩下的日子。


    可此刻她就站在溪对岸,在这片灵脉躁动的深山老林里,头发白了大半,面容苍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清冷,沉静,带着一股子不太容易亲近的疏离。


    陆之谦从谢言朝身后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朝溪对岸看了一眼。他的脚步也顿了一下,偏着头看了谢微两息,然后凑到谢言朝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认识?”


    谢言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溪边,看着溪对岸那个人。


    谢微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她偏过头来,目光从溪水上游的方向收回来,越过那条浑浊的溪水,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


    她的目光在谢言朝的脸上停了一息,两息,三息,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你果然复生了。”


    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一分。他朝前迈了一步,踩在溪边那块被染黑的石头上,看着对岸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容:“谢微。”


    这个名字落在谷地里,被溪水的声响和松林间的风搅散了又聚起来。


    陆之谦站在谢言朝身后,眉头拧了一下,偏着头又多看了谢微两眼。他的目光从谢微那头白了大半的头发上扫到她清瘦的面容上,又扫到她身侧那只半旧的布囊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安静的谷地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谢微的目光从谢言朝身上移开,落在陆之谦的面容上。她看了他一息,目光平静,没有接话。


    陆之谦被她那道目光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偏过头去对着谢言朝压低声音说:“我真的在哪见过她,不是在玉衡宗,好像是在……赤霞城,对,赤霞城。去年还是前年,我在赤霞城见过她一面,她当时穿着一件红黑斗篷。”


    谢微在他这些话说完之后仍然没有接话。她站在矮松下,身侧那只布囊的带子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两下,布囊里似乎装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得袋口微微坠着。


    谢言朝的目光落在谢微身上,从她发白的两鬓看到她眼角那些深刻的纹路,再看到她垂在身侧那只干瘦的手。


    他以为她走了,他以为她隐姓埋名地活在了某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谢言朝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太掩饰的复杂:“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微站在矮松下,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她散下来的白发拂到身前。她偏过头去看了看溪水上游的方向,那道从灵脉深处涌出来的躁动从那个方向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她收回目光,看着谢言朝开口:“灵脉异动的事我查了很久了,你既然也来了,那正好,有些事你比我更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从矮松下走出来,踩在溪边的石头上,朝谢言朝这边迈了一步,步伐很稳,看不出老态。


    陆之谦在后面又看了她两眼,凑到谢言朝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哎……她兜里的好像是草药,我瞧着像是那几味养神魂的,可这方子根本治不好,只是吊着命而已。”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很肥的,这两天打算收拾收拾正文完结啦


    连着两天都会有加更


    第119章 幽冥


    谢微踩着溪石过了岸, 站在谢言朝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上,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停了一息,又偏过去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陆之谦,目光在那张带着几分茫然的面容上扫了一圈, 然后收回来。


    “往里走大约三十里, 有一条地下暗河从灵脉主干道上方穿过去。暗河入口处的灵脉节点是整个南境灵脉的汇聚点, 魔神残余的力量就是从那个节点朝外扩散的。”她开口,声音不高, 带着那种经年累月之后沉淀下来的沙哑。


    “半年前我开始查的时候, 那个节点附近的妖兽还只是比寻常的躁动一些。三个月前我再去, 那些妖兽开始成群地朝节点方向聚集。等我上个月到的时候, 那边已经聚了上百头。”


    她说到这, 偏过头去看了看溪水上游的方向, 灵脉躁动从那个方向一波一波地压过来,将溪边的碎石震得微微跳了两下。


    “那些妖兽受了魔神残余神力的滋养,最低的也有化神修为。”


    陆之谦本来正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听两人说话, 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折下来的矮松枝子在拨弄溪水面上那层油膜。谢微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手里那根松枝“啪”地一声掉进了溪水里, 整个人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的血色在一息之内褪了个干干净净。


    “化……化神?!”他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调, 尾音劈了一道岔, 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去又抬起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搁,“你说那些妖兽最低化神?最低?你的意思是没有元婴的?没有金丹的?直接化神起步?!”


    谢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点了点头。


    陆之谦的嘴张着, 半天没合上。他偏过头来看了看谢言朝,又偏过头去看了看谢微,再偏过头去看了看溪水上游的方向,最后将两只手沉重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蹲了下来。


    “化神……”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从胳膊缝里闷闷地透出来,“我这辈子连化神的边都没摸到过,你跟我说前面三十里的地方有几百多头化神起步的妖兽在等着……那地方是人去的吗?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谢微方才那几句话他听进去了,化神修为的妖兽,有几百多头,群居在灵脉主干道的节点周围,受魔神残余神力的滋养,躁动,暴虐,并且不断地朝外扩散。


    他握着归鸿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开口:“你查了这么久,找到进去的路了?”


    谢微从身侧那只半旧的布囊中取出一卷东西。那是一卷灰褐色的羊皮,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被一根细麻绳扎着。


    她解开麻绳,将羊皮展开,蹲下身来铺在溪边的石头上。谢言朝跟着蹲下来,陆之谦也从地上爬起来凑过来,三个人围在那卷羊皮前面。


    羊皮上用墨线画着这片山地深处的地形,线条粗糙但走向清楚。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往深处去,经过一段狭长的地下暗河入口,暗河尽头是一个被标注为“节点”的圆圈。


    “暗河入口在这里,”谢微的手指从羊皮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上一路点下去,最后停在那道圆圈上,“从入口到节点大约二十里,前半段还能走,过了中段之后妖兽的密度就开始上来了。我上次只到了中段,没有继续往里走。”


    “为什么?”陆之谦蹲在旁边问了一句,脸上的白还没褪干净,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谢微的手指从羊皮上收回来,拢进了袖中。她沉默了一息,偏过头去看着溪水上游的方向,开口时的声音平静得很:“中段的妖兽密度太大,我一个人过不去。就算过得去,到了节点之后也没有余力打破核心。”


    谢言朝的目光落在羊皮上那个画满了短线的圆圈上,看了几息,然后他站起身来,将羊皮从石头上拿起折好,递还给谢微。


    “核心是什么。”他开口。


    谢微接过羊皮重新扎好,塞回布囊中。她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开口:“是一块灵石。魔神当年被诛灭的时候,他体内的神力没有完全消散,有一部分凝成了一块核晶沉入了灵脉主干道中。”


    “那块核晶一直在朝外释放残余的神力,滋养着周围的妖兽,也撑裂了沿线的山体。只要核晶还在,这片灵脉就会一直躁动下去,妖兽就会一直往外扩散。”


    “打破它。”谢言朝说。


    谢微点了点头:“打破它,将残余的神力一次性释放干净,灵脉才能恢复。可那块核晶被上百头化神妖兽围在中间,靠近都难,更别说打破。”


    陆之谦站在两人旁边听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手指头在里面掰来掰去地算了算,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


    “咱们三个人,面对几百头化神期的妖兽。哎对了……谢言朝你什么修为来着——算了不重要,反正对面是几百多头化神起步的妖兽。这个账怎么算都算不平吧?”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没有接陆之谦的话,偏回头来看着谢微,开口时语气平稳:“你有办法靠近节点?”


    谢微站在溪边,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她看着谢言朝的面容,那双眼睛里浮起了一层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


    “核晶释放的神力对妖兽有滋养作用,但那种滋养是被动的、无意识的。如果有人在节点附近主动引导神力回流,将核晶释放出来的力量朝一个方向凝聚,那些妖兽就会跟着那股力量朝那个方向涌过去。它们会被引开,节点周围会空出一段时间。”


    谢言朝听完之后沉默了两息。


    “谁来引。”


    谢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溪边,身侧那只布囊的带子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两下。几息后她开口,声音平静:“我引,我的神魂中有苏映雪当年留下的一道灵力印记,和魔神的神力有过千年的接触,我能牵动那道印记将核晶释放的力量朝我这边引。你们趁那个空隙进去,打破核晶。”


    陆之谦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谢微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扫到她发白的两鬓上,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出声。


    谢言朝看着谢微,也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神魂本就残破不堪,如今又要去引核晶的力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沉而平:“你确定撑得住?”


    谢微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安静。


    “我查了这么久,”她开口,“不是为了只站在外面看着的。”


    溪水从两人之间流过,浑浊而缓慢,谢言朝站在溪边看着谢微的面容,看了几息。


    暮色正在从山脊上朝下压,将谷地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收走。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陆之谦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看谢言朝,又看看谢微,然后他松开拢在袖子里的手,在身侧拍了拍,将袖口上沾的灰拍掉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不少,嘴角扯出了一丝笑来:“行吧,化神就化神。小爷这辈子还没见过化神的妖兽长什么样呢,去看看也好,长长见识。”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陆之谦对上他的目光,耸了耸肩,嘴角那道笑咧得更开了些,嘴里嘟囔着“看什么看,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吧”。


    谢言朝收回目光,抬步朝着上游的方向走去,谢微跟与陆之谦跟在他身后,三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长长的,在溪边的石头上叠成三道,朝着那片黑沉沉的深山深处移过去。


    暗河入口藏在一片崩塌的岩壁后面,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谢微走在最前面,她来过这里,记得路,手中捏着一枚极小的夜明珠,珠光被掌心拢着,只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路面。


    谢言朝跟在她身后,陆之谦走在最后,手扶着两侧湿滑的岩壁,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走得磕磕绊绊却一声没吭。


    暗河的水声从深处传上来,轰隆隆的,被岩壁层层叠叠地挡着,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闷得不成样子。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两侧的石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按上去便留下一道湿痕。灵脉的脉动从脚底的岩石深处传上来,一下一下地撞着几人的脚心,比在地面上时更清晰也更沉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暗道渐渐宽了些,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变成了可以并肩而行。脚下的路面也从碎石变成了潮湿的泥沙,踩上去带着一种不太踏实的下陷感。


    谢微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将手中那颗夜明珠抬高了些,珠光朝前铺开,照亮了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那是一条地下暗河的河滩,河面不宽,大约三四丈,水色发黑,从深处涌出来朝着另一个方向流去。


    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两岸的石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有些孔洞里还在朝外渗着水。


    谢微在河滩上停了一步,偏过头去看着谢言朝,低声说了一句:“过了这条暗河,再走大约五里就是中段。中段之后妖兽的密度就开始上来了。”


    谢言朝点了点头,目光从河滩上扫过去,落在暗河对岸那片黑沉沉的深处。他的手指在归鸿的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霜商在剑里安静得很,从进了暗河之后就没出过声,估计也清楚目前的气氛怪紧张的还是别开口添乱了。


    三人沿着河滩朝上游走去,河滩上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谁的心口上。暗河的水声从深处涌上来,将那些脚步声裹进去又冲散。


    走了大约两刻钟,河滩到了头。河滩尽头是一道向上倾斜的石坡,石坡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踩上去脚底打滑。


    三人攀着石壁上的凸起朝上走,坡不长,大约十几丈的高度,爬上去之后钻进了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尽头透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出了甬道便是中段,裂缝从甬道出口一直延伸到深处,中段的岩壁比前段更高更宽,脚下的路面也从碎石变成了整块的岩石,平整而干燥。


    三人站在甬道出口处朝深处看去,那片光从裂缝中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一道一道的深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反复刨出来的。


    岩壁根处散落着几根粗壮的白骨,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上面留着深深的齿痕。


    谢言朝站在光带边缘,目光从那几根白骨上扫过去,又扫过岩壁上那些爪痕,然后落在光带尽头那片黑沉沉的深处。灵脉的脉动从那个方向涌过来,比方才更强烈了,快而躁,像是有一面大鼓被擂得越来越急。


    他偏过头去看了看谢微,谢微的面容在光带中显得格外清瘦,她将那颗夜明珠收回了布囊中。


    谢言朝他走得比方才快了几分,陆之谦跟在他身后,手拢在袖中,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大概是已经过了害怕的劲儿,只剩下一种被逼上梁山之后的认命。


    谢微走在最后,她的步伐最轻,踩在岩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三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越来越宽,岩壁上的爪痕越来越密,地上的白骨也越来越多。有些白骨还带着未干的血肉,气味混在潮湿的空气中,被暗河的水声搅得若有若无。


    谢言朝走在前面,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去看了看两侧的岩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太安静了。


    灵脉的脉动还在,从深处一下一下地涌过来,可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妖兽的低吼,没有爪子在石头上刨动的声响,也没有那些被神力滋养得异常粗壮的躯体在黑暗中移动时带起的风声。


    什么都没有。


    他停住了脚步。


    陆之谦从他身后跟上来,见他停了,也停下来偏着头看了看四周,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凑上去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谢言朝没有立刻回答,站在原地听了几息,灵脉的脉动从深处涌过来,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可间隙里却干干净净的,像是整个中段区域被什么力量清空了一样。


    他偏过头去看了看谢微,谢微也停住了脚步,她的面容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顺利了。”谢言朝开口,“你上次来的时候中段大约有多少妖兽?”


    谢微站在光带边缘,偏过头去看了看深处那片黑沉沉的甬道,开口时声音很平:“上次我到中段的时候,这边至少有三四十头妖兽在游荡。它们不聚集,分散在甬道两侧的孔洞和岔道里,走一段就能碰到几头。”


    谢言朝听完之后没有接话,站在原地又听了几息,灵脉的脉动从深处涌过来,那面鼓被擂得越来越急,可鼓声之外的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他伸手按在身侧的岩壁上,掌下的岩石在微微发颤,那层震颤从深处传上来,比方才更强烈了,可震颤之外的动静什么都没有。


    陆之谦在他旁边站着,见两人都不说话,挠了挠后脑勺,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宽慰:“是不是咱们运气好?那些妖兽正好都聚到节点那边去了,中段这边就空了。你方才不是也说了嘛,越靠近节点妖兽密度越大,那反过来中段这边少了也正常吧?”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陆之谦对上他的目光,耸了耸肩,补了一句:“别自己吓自己,来都来了。”


    又走了大约两刻钟,甬道到了头。尽头处是一道宽阔的石门,石门没有关,两扇厚重的石板朝内敞开着,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石门后面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极高,岩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矿脉,那些矿脉从穹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在黑暗中铺开一片幽蓝色的冷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月夜。


    空间的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灵石,灵石通体漆黑,表面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从灵石表面朝外延伸出无数道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树根一样扎进岩壁中,又从岩壁中蔓延出去,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灵石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着妖兽。那些妖兽体型巨大,最小的也有两人多高,毛皮上覆着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和灵石表面的光泽如出一辙。


    它们或卧或站,挤在灵石周围,将那块巨大的核晶围了三四层,幽蓝色的冷光落在它们的皮毛上,映出一片沉沉的暗金色。


    陆之谦从谢言朝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片密密麻麻的妖兽群,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他偏过头去看了看谢言朝,又看了看谢微,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言朝站在石门外面,目光从那些妖兽身上扫过去,落在灵石表面那层暗金色的光泽上。他偏过头去看了看谢微,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灵石后面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不高,被灵脉的脉动和妖兽的低吼搅得有些模糊,可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三人的耳朵里:


    “谢言朝。你果然来了。”


    声音从灵石后面绕出来,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男人,身量很高,面容被幽蓝色的冷光映得发青,眉骨很深,眼窝陷下去,嘴唇薄而紧。


    他站在灵石前面,身后那些化神修为的妖兽伏在他的脚边,安安静静的。


    谢言朝握着剑的手指紧了一分,他站在石门外面看着那个人,目光从那件玄色衣袍上扫到他微微发青的面容上,又扫到他脚边那些伏得安安静静的妖兽身上。


    幽冥。


    准确来说,应该是“嫉妒”。


    他原以为魔神倒了之后幽冥也该跟丧家之犬一般流离失所了,魔神残留在灵脉中的力量早晚会被仙门和魔域联手清除。


    幽冥最大的靠山已经塌了,他在修真界中本就树敌无数,没有了魔神在背后撑着,也应该早就躲到了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如今在这里碰上他,面容平静,像是早就等着他了一般,倒有些让谢言朝意外。


    谢言朝在石门外面站了一息,然后他偏过头去,对着谢微和陆之谦开口:“待会我拖住他,你们找机会进去,正事要紧。”


    他抬步朝石门内走去,步伐不快,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沉甸甸地力道,将脚下的岩石踏得微微发颤。


    陆之谦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一个人——”,话没说完就被谢微伸手拦住了。谢微站在石门外面,目光落在谢言朝的背影上,看了一息,然后她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开口时声音不高:“他如今修为大圆满,两辈子加起来比他作为尊主巅峰时期还稳。幽冥拦不住他。”


    陆之谦将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偏过头去看了看石门内那片密密麻麻的妖兽群,又看了看站在灵石前面的幽冥,咬了咬牙,将手从袖中抽出来在身侧攥紧了。


    谢言朝走进石门,朝着灵石的方向走去,走的每一步都踏在幽蓝色的冷光里,他身后的石门外面,谢微已经将布囊从身侧解下来抱在怀中,目光落在灵石表面那层光泽上。


    幽冥站在灵石前面看着谢言朝朝他走来,他的嘴角弯了,弧度里没有什么笑意。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本来以为还能再等几天的。”


    谢言朝没有接他的话,他将归鸿从身侧抬起来,剑尖朝着幽冥的方向斜指下去,剑身上的碧光大了一分,将脚下那片幽蓝色的冷光劈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他身后,谢微已经迈过了石门。


    第120章 画牢


    幽冥的身法极快, 谢言朝一剑劈下去,那道玄色的身影从灵石前面一闪,横移了数丈,随即谢言朝剑锋一转, 剑划了一道弧线追过去, 剑尖点在幽冥方才站过的位置, 将那片岩石劈开一道浅浅的裂口。


    幽冥又闪了。他的身法像是在水中游动,每一步都带着一层虚影, 从一处闪到另一处, 不给谢言朝锁定他的机会。


    谢言朝连出三剑, 三剑都落了空, 剑锋劈在岩壁上, 崩出一片碎屑。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幽冥的身法并不算顶尖, 放在如今他的巅峰时期,这种程度的闪避谢言朝一剑就能破开。可此刻他没有全力出手,每一剑都留了三分余地, 收着劲在打。


    他心里有个结。


    幽冥既然猜到他在这里,为什么还敢一个人单枪匹马地站在核晶前面等着?他手底下那些人呢?


    魔神倒了之后幽冥的势力散了, 可烂船还有三千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不可能真就孤身一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是想要最后挣扎一下, 赌一把?还是说另有所图?


    谢言朝心中存疑, 手上便又收了两分力道。他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朝着幽冥的方向缓缓移动,脚下步伐沉稳, 一步一步地朝前压。幽冥在他剑锋的逼迫下朝后退了两步,又闪了一回。


    幽冥忽然笑了一声。


    那道笑声不高, 被灵脉的脉动和岩壁的回音搅得有些发闷,可里面那股子寒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谢言朝的耳朵里。幽冥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目光落在他那把横在身前迟迟没有全力劈出去的归鸿上,嘴角弯了一道嘲弄的弧度。


    “你果然还有防备。”幽冥开口,“你从进来到现在,没有一剑是尽了全力的。你在想什么?想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想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


    谢言朝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原地,归鸿横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幽冥的面容上。


    幽冥说对了,他确实在想这些。可他没有让那些念头浮到脸上来,只是将剑尖又朝前递了一寸,逼得幽冥又朝后退了一步。


    幽冥的背靠在了岩壁上,面容显得格外苍白,眉骨下的阴影很深,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说不清是什么,带着一股子沉沉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偏过头去看了看身后那片岩壁,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开口时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不过我可以把话给你说明白,我确实还有别的目的。”


    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一分,幽冥在那道剑锋逼近的同时朝侧方闪了一步,避开了锋芒,可他的目光一直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那层笑意从嘴角漫到了眼底。


    “你懒得听我说?”幽冥又笑了一声,“行,那你就动手吧。把剑刺过来,捅穿我的胸口,然后带着你那两个帮手去把核晶破了,大功告成,各回各家。”


    谢言朝听着他这几句话,心中那股不太好的预感忽然重了几分。幽冥的语气太松了,像是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只等着谢言朝按他铺好的路走下去。


    他将归鸿在身前转了一圈,剑尖朝下点在脚边的岩石上,开口时声音沉而稳:“你想拖住我。”


    幽冥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我,不是为了拦我,”谢言朝继续说。


    幽冥没有回答谢言朝的话,肩膀微微耸起来,整个人朝岩壁上靠了靠。然后他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将岩壁上的碎屑都震得簌簌地往下落。


    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眼角渗出了几滴浑浊的泪。


    谢言朝蹙眉看着他,手中旧剑的剑尖又朝下压了一分,将脚下的岩石压出一道细纹。


    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里那股沉稳被一层薄薄的躁意盖过了:“你笑什么。”


    幽冥的笑声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戛然而止。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面容上那层疯狂的笑意还没有褪干净。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然后整片地下空间猛地一震。


    那道震动从灵石的方向传过来,将谢言朝脚下的岩石震得朝上跳了一寸又落回去。灵脉的脉动在那道震动之后忽然变了,从急而沉的鼓点变成了一阵毫无节律的乱颤。


    整片空间的岩壁都在发抖,穹顶上的矿脉冷光忽明忽暗,将所有人的面容照得忽青忽白。


    谢言朝在那道震动中偏过头去,目光穿过那片幽蓝色的冷光落在灵石的方向上。


    灵石裂了。一道粗大的裂缝从灵石中央一直劈到底部,裂缝中涌出一股浓稠的暗金色光芒,那道光芒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像是决了堤的水。


    灵石周围的妖兽在那道光芒中齐齐仰起了头。上百头化神修为的妖兽将脖子伸得长长的,朝着穹顶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些妖兽从灵石周围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每一头都带着一股决了堤的蛮劲,撞开岩壁上的碎石,踏过地上的白骨,朝着四面八方的甬道和孔洞中涌去。


    它们不再围在那块核晶旁边了,它们朝着外面涌,朝着更远的地方涌。


    谢言朝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妖兽从四面八方的甬道中远去的声响,听着从更远处传来的一阵接一阵的、越来越密集的咆哮声。


    那些咆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每一条甬道,每一个孔洞,每一道岩壁后面传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方圆八百里,所有的妖兽都被唤醒了,朝着这个方向涌过来。


    他偏过头来看着幽冥。


    幽冥站在岩壁下,两只手垂在身侧,面容上那层疯狂的笑意还在,可眼底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释然的空洞平静。


    他看着谢言朝,开口时声音被整片空间的震颤和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咆哮声托着送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以为破开那个灵核就万事大吉了?错了。谢言朝,你怎么就知道谢微查到的消息是真的呢。她所掌握的不过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饵。”


    “我花了半年时间在这片灵脉中布置,将方圆八百里内所有沉睡的妖兽都唤醒、都引到这里来。而核晶上的破绽以你的眼力说不准会看出些端倪,我不敢赌,所以我必须在这里拦你。”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偏过头去看了看灵石裂缝中那道涌出来的暗金色光芒,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地弯得更深了。


    “我在这里等你,看着是你在拖住我,实则是我在拖你。等那两个人真的破开那个灵核之后,这一片的妖兽都会被那道释放出来的神力唤醒,而这个地方就是靶子。”


    “所有的妖兽都会朝这里涌过来。谢言朝,就算你不死,也得给我脱层皮。”


    谢言朝没理会他这一通逻辑,偏过头去看了看石门的方向,谢微和陆之谦从那道门后面探出头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在光雾中明灭不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幽冥。幽冥在那道目光中笑了一声,声音被远处涌来的咆哮声盖过了大半。


    谢言朝将归鸿从身侧抬起来,剑尖朝着幽冥的方向,剑身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沉而稳的剑鸣,碧光从剑格处朝着剑尖蔓延过去,将周围整片光雾劈开了一道窄缝。


    他开口:


    “那你就先留在这里。”


    幽冥的笑意在那句话中顿了一拍。谢言朝已经动了,旧剑划了一道弧线朝着幽冥的方向劈去,这一剑比方才任何一剑都快、都重、都稳。


    剑锋所过之处,冷光被劈成两半,光雾朝两侧退开。幽冥在那道剑锋面前朝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归鸿从他手中划了一道几乎看不清轨迹的弧线,剑身上的碧光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那一剑里灌注了他全身的修为,大圆满境界的灵力从剑尖倾泻而出,将剑锋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压得发出一声闷响。


    幽冥在那道剑锋面前没能闪开,他朝侧方踏了一步,可那一步刚踏出去就被剑锋带起的灵力压得定在了原地。


    他的面容在剑光中白了一瞬,两只手抬起来试图结印抵挡,可那道印才结了一半就被剑锋上涌来的力道震散了。


    归鸿从他胸口正中贯入,剑尖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幽冥朝后仰了一下,背撞在岩壁上,整个人被剑钉在了那。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嘴角涌出一口血,顺着下巴滴在玄色的衣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堵住了,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站在幽冥面前,面容被剑身上的碧光映得冷而沉,目光落在幽冥那张被血污和冷汗浸透的面容上,开口时声音凉得像是从深海底捞上来的:


    “既然你这么稀罕这地界的灵兽,那你就在这里被他们啃食殆尽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将归鸿从幽冥胸口拔了出来。剑身上沾了一层暗红的血,在剑光中被蒸得嘶嘶作响,化作一缕淡薄的红雾散在空气中。


    幽冥靠着岩壁滑坐下去,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道正在朝外涌血的伤口上,另一只手撑着身下的岩石,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喘。


    谢言朝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石门的方向奔去。他的步伐极快,踏在岩石上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响声,将脚下那些被震松的碎石踩得朝两侧飞溅。


    陆之谦站在石门外面,谢微站在他身侧。两人身后的甬道中已经有黑影在朝这个方向涌了,那些被唤醒的妖兽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汇聚,速度比方才那批快了不止一倍。


    咆哮声从每一条甬道中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将整片地下空间震得嗡嗡作响。


    谢言朝从石门内奔出来,陆之谦正抬起头看着他。谢言朝本来准备跟他说一句什么,大概是让他和谢微先撤,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可陆之谦先开了口。


    陆之谦站在石门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平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开口时声音稳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迎战吧。”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停了一拍,他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目光从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容上扫过去,此刻脸上的表情沉而静,眼底的情绪和方才判若两人。这个人好像在某个看不见的瞬间忽然被填满了,从一个插科打诨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能站得住的人。


    谢言朝看了他一息,收回目光,没有接话。他站在石门外面,目光越过陆之谦和谢微的肩头落在身后那条从深处延伸上来的甬道中。


    那些黑影从甬道深处涌过来,被暗金色的光雾和幽蓝色的冷光映得影影绰绰,数量比方才看到的多了数倍。它们从每一条岔道、每一个孔洞中涌出来,将整条甬道填得满满当当。


    他沉思了片刻,情况紧急,根本容不得他多想。那些妖兽正从四面八方朝这个方向涌来,方圆八百里内的灵兽都被核晶释放的神力唤醒了。


    如果让这些妖兽冲破这片地下空间,沿着暗河和甬道涌到地面上,再沿着灵脉网络朝外扩散,南境沿线那些村镇和散修聚居地就会首当其冲。


    这里离最近的镇子不过几十里,以化神修为妖兽的速度,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冲出去。


    他只思考了几息,然后咬咬牙,将归鸿横在身前,双手在剑身上快速地画了一道印,从他指尖淌出来,一层碧光从剑身上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印纹从石门下方一直延伸到穹顶,从穹顶朝两侧的岩壁蔓延,从岩壁扎进地面,将整片灵脉区域一寸一寸地裹进去。


    印画得很快,谢言朝的手腕在最后几笔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可印纹还是稳稳地落在了最后一寸岩壁上。


    结界成了,将整片灵脉区域从内到外封了个严严实实,从暗河入口到核晶所在的这片地下空间,所有的甬道、孔洞、岔路都被那道碧光封住了。


    那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妖兽撞在结界上,被那道光弹了回去,发出一阵带着怒意的咆哮。


    谢微站在石门外面,看着那道碧光从岩壁上亮起来又收回去,将整片区域封成一座牢笼。


    她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清瘦的面容上那层平静被一道沉沉的急色盖过了。她朝前迈了一步,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紧张和怒意:“你疯了?这是画地为牢!”


    谢言朝将归鸿从身前放下来,剑尖点在脚边的岩石上。他偏过头来看着谢微,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沉声开口:


    “还有什么办法吗?”


    谢微站在石门边上,被他那道平静的反问噎了一拍。她偏过头去看了看身后那条甬道中密密麻麻的黑影,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


    谢言朝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结界外面那些撞得头破血流的妖兽身上:“你是说让这些妖兽出去咬死一大片人吗?”


    谢微站在石门外面,嘴唇抿得死死的,她偏过头去看了看陆之谦,陆之谦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结界外面那片涌动的黑影上,面容沉而静,没有插话。


    谢微收回目光,将怀里的布囊抱紧了一分,偏过头去重新看着谢言朝,开口时声音低了些,那层怒意被压下去了大半:“结界能撑多久。”


    谢言朝将归鸿从脚边抬起来,感受着掌下那道从结界深处传上来的震颤,开口:


    “看它们撞得有多狠。”


    石门内,幽冥靠在岩壁上,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伤口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他偏过头来看着石门外面那道将整片灵脉封住的碧光,嘴角弯了一道弧度,在血污中显得格外分明。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那些撞在结界上的咆哮声盖过了大半,可那几个字还是从缝隙里挤了出来,落进了谢言朝的耳朵里:


    “好一个画地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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