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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我睡不着

    京市的夏天来的很早,刚入六月,就热得跟个火炉似的。日头高高地悬在天边,连一丝云层都没有,晒着空气都变得滚烫。

    花园里的还没来得及从先前春日里反应过来的花,也被烤得耷拉着从边缘泛出一抹焦黄。

    姚绪顶着烈日,汗涔涔地站在外头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没瞧见有人,才敢轻轻推开院门进来。

    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汽水湿漉漉地贴着他腹部,透出的冷气冻得他忍不住地缩了缩肚子。外套的袖子被打了个结,胡乱地系在腰上,掩去了藏在衣服里的瓶子的形状。

    天气实在太热,园子里的佣人都不愿出来,他才得以小心翼翼地从外面“偷渡”了瓶汽水回来。

    可即使没人看见,姚绪还是忍不住心虚。他从没有做过如此“出格”的事情,所以总觉得要出什么岔子。

    如果被人抓住,发现了“赃物”,回头免不了要被母亲训上一顿的。

    汽水这种又甜又没有营养的东西,是绝不应该出现在蒋家的。

    但姚绪难得贪心,他想:他只喝这么一次。

    喝完了再偷偷丢出去,没有人会发现的。

    可人却总是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

    姚绪才刚进了门,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突然从旁边餐厅的方向转出来了个人,一见了他,便立即叫了一声:

    “小少爷,您回来啦。”

    姚绪被她叫得浑身一震,当即就挺直了腰板,僵着身子扭过去,脑子里顿时闪过了不知多少种可能的情况。

    发现是管家王姨之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也不敢放低警惕,只点点头简单回应道:“是啊,王姨。”

    “这么热的天,怎么出去也不说一声,好派人去接你。”王姨微微埋怨说。她在蒋家工作了都快二十年了,对姚绪总有一种看小辈的宠溺。

    姚绪也习惯了她这样,还跟她解释说:“我就出去找了个朋友,我看不远,就没叫人。”

    “哎呦,什么不远啊,我看你这脸都给晒红了。赶紧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等会儿先生太太回来吃饭,让他们看见了又要说你。”王姨有些心疼道。

    姚绪听了,连忙就点点头说:“好,我先上楼去了。”

    说完就像开溜,但才刚走出去两三步,就听到身后王姨又喊了一声:

    “哎——等等!”。

    姚绪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的偷藏汽水的事情暴露了,心脏都跟着“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捂着肚子,已经开始想等会儿要怎么求求王姨,才能让她别把这事给说出去。

    可刚准备开口,王姨就打断了他:

    “差点忘了,刚才有一个你的快递,我看是急件,应该挺重要的,这就拿给你。”

    原来是这事。

    姚绪拿着那个写着他名字的快递上楼,心说真是做贼心虚,差点就不打自招了。

    所谓的急件是一个很大的信封,捏在手里薄薄的一层,应该是装着文件什么的。

    谁会给他寄文件呢?

    他刚受了一回吓,这会儿脑子正松懈,根本没仔细看寄件人,随手就将那信封拆了。

    里面果然只有几张纸,他抽出来,最上面一张的顶上用黑色加粗的墨迹印着一行字。

    “xx鉴定中心检测报告书”。

    汽水瓶最终从堆叠的衣服掉了出来,“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又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带出一长串淋漓的水渍。

    姚绪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空调吹过来的冷风隔绝了室外灼人的阳光,他却还是像被架在火上,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炙烤,烤到皮肉焦裂,鲜血蒸腾,连骨头都似是发出一阵阵爆响,在耳边不断地回荡着。

    他不知道在那里立了有多久,直到早已不再冰冷的瓶身被人拿着贴上他的脸颊,却还是冻得他一个激灵。

    他没抬头,男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明明离得很近,听起来却恍惚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一般:

    “小绪,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吧。”

    姚绪猛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黑暗中似是有个影子忽地一闪,吓得他浑身一颤,心脏都差点跳了出来。

    他下意识就往后一撑,飞快地坐了起来,拳头都跟着捏紧,差点就这么砸了出去。

    谁知仔细一看,却发现是蒋观俞。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床边,整个人藏在沉沉的暗色中,只一双眼睛还亮着,眸光微微闪烁,却是有些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如果再换上一身白,简直就跟个索命的厉鬼似的。

    姚绪捂着胸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平复了心跳,忍不住有些埋怨地问:

    “你在干什么?”

    直到他出了声音,蒋观俞才似是反应过来般动了一下,却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又将头给扭了过去。

    那双眼睛也跟着转到一边,整个人彻底地浸进黑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不回答,反应又这么奇怪,姚绪心里觉得不对经,又想问他到底怎么了:

    “你”

    才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蒋观俞给打断:“你怎么睡得这么沉?”

    语气明显被压得很低,听着还有些闷闷的,像是在生气?

    为什么会生气?

    姚绪被他这么一堵,脑子差点没转过来,差点就又被他给带着跑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吗?

    可蒋观俞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倒让他忍不住生出点怀疑来,以为是自己睡着的时候惹着他了,便试探性地问:

    “有什么事吗?”

    蒋观俞这才愿意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那辆亮色却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两点幽深的黑。

    直直地看着人的时候,像是潜伏在丛林里的未被驯服的野物。

    “我睡不着。”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姚绪还坐在床上,实在没料到他是因为这才站在他床边的,不由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蒋观俞难得解释:“地上太硬了。”

    姚绪下意识地就朝他的身后看了一眼,虽然光线太暗,他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勉强辨出床垫的轮廓。

    “不应该啊”他低声喃喃道。

    蒋观俞以为他在反驳,又用话来堵他:“我睡了一个星期了,我比你清楚。”

    姚绪抿了抿唇,想着要么再给他加一床被子垫着,但蒋观俞已经先他一步提出了解决办法:

    “我要睡床,你去地上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并不像是命令,但是就是很轻易地让姚绪想起了晚上在便利店门口,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明亮的灯光外,那条被衬得有些暗沉的疤痕深深烙进他的眼底,留下了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自此他看向蒋观俞的每一眼,都焦苦煎熬,疼痛难当。

    姚绪原本还想再说什么的,但蒋观俞已经明显不听了,只抱臂站在一边,等着他把床给让出来。

    姚绪便不多费口舌了,只沉默地将两边的床单被褥给换了一下,又仔细地帮他铺好床,蒋观俞才走过来躺下了。

    他再没说一句话。

    其实一点也不硬。姚绪躺在床垫上想。

    相反,就是因为这太软了,没什么支撑,他不喜欢,才一直放在衣柜里没有拿出来。

    蒋观俞不过是找个由头罢了,他听得懂的。

    姚绪虽然不是总能明白别人话里的意思,但这一次,他是懂的。

    姚绪躺在软塌塌的床垫上,身子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往下陷,整个人像是被缠进了一张无形的网中,愈是挣扎,便愈挣脱不得。

    他不太习惯,也没什么睡意,便微微侧过脸,去看床上的蒋观俞。

    因为视角的问题,他只能看见他露在黑暗里的鼻尖,鼻头的部分精致小巧,在昏暗的视野里像是泛着淡淡的红色。

    和他曾拥有过二十年的母亲,一模一样。

    他曾经站在母亲的身侧,无数次地像这样看向她的侧脸,然后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一点都不像。

    现在才知道,本来就不应该像。

    血缘大抵真的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即使隔绝了很长很长时间,真正有关联的人,总会回到身边。

    而像他这样毫无干系的外人,也只能离开。

    姚绪早就应该想到的。

    他就这么盯着瞧了半天,直到,床上的蒋观俞突然出了声:

    “看什么呢?”

    姚绪这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像是被人给抓包了一般,有些窘迫地说:“没什么,只是在发呆而已。”

    蒋观俞就又不说话了,寂静再一次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可姚绪却忽然开了口:

    “蒋观俞,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说过一句‘对不起’。”

    黑暗里,他只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冷笑,应是不屑,又或者不在乎。

    但姚绪还是要说的。

    “虽然你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我应该要和你道歉。”

    姚绪攥着身上的被子,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一字一顿地说:

    “对不起。”

    蒋观俞没有回答他。

    第二天姚绪醒过来的时候,蒋观俞却少见地比他先起了。

    他坐在床边,面色却莫名发白,眼下还隐隐浮着点青,像是根本没说好。

    他见姚绪醒了,便用一种满含幽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咬牙道:

    “你这什么床?怎么比地上还硬?”

    姚绪不免觉得不好意思,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才闷声闷气地小声说:

    “我喜欢睡硬的”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复仇计划Step1——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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