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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我好疼啊

    蒋观俞很生气。

    所以他没回姚绪的出租屋,而是自己随便找了个酒店住了下来。

    久违地躺在舒服的大床上时,他也没觉得开心。

    放在一旁手机一下接一下地响,他知道是姚绪,却始终没有去拿。

    蒋观俞此前短短的二十年人生也算是过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一朝落泥潭,一朝又上枝头。遇着的人也不算少,但从来见过像姚绪这样的人。

    看起来软弱,没什么脾气,好欺负得很,仿佛可以默默吞下一切,可偏会在某些地方莫名就惹他生气。

    长得倒是挺不错的,却听不懂人话,老是猜不准他的意思,每天就知道眨着那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着什么东西。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蒋观俞一面想着,一面又开始奇怪自己怎么就跟他纠缠了这么久。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但也算不上短。

    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突然出现在姚绪面前,先按兵不动吓他一回,然后再出其不意,狠狠收拾他一通。

    最后干脆利落地“拜拜”,再也不要联系。

    可现在一看,光剩按兵不动了,最后一步被一再拖延,怎么也到不了。

    蒋观俞是不忍心吗?

    其实也不尽然,他只是享受看到姚绪在自己手里露出那种犹豫的,堂皇的表情,像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着他的心,总能给他带来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感。

    他把这也同样称之为——

    折磨。

    怎么不算呢?

    他只要生气,甚至露出那一么一点不悦的神色,姚绪便会站在他面前,无比认真地问他:“怎么了吗?”

    蒋观俞不回答他,他便会因着他苦恼、纠结,然后做出一切可以做到的事来补偿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

    他过去的二十年,大抵从未有经历过像这半个月一般的日子,如此地被人重视,好像那人的一颗心都放在了他身上似的。

    他不信这也能是假的。

    在一个小时之前,蒋观俞都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姚绪站在他面前,无比清晰地和他说:“你不清楚吗?这根本就是一样的。”

    一样什么呢?

    蒋观俞站在昏沉的夜色中,在心里偷偷地问。

    但他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算个什么事?

    像是个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所以无理取闹的小孩,他两岁就已经不玩这一招了。

    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也没用,他永远也得不到。

    蒋观俞和姚绪撒的另一个谎,是姚棠根本没有伤害过他。

    她虽然算不上是个好人,但还没有心狠到会对一个无辜的小孩下手。

    她只是漠视他而已。

    在其他同龄的小孩被家人当宝贝一样捧在掌心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自己一个人吃饭、睡觉,因为没有人会在乎他。

    但那种情况下,全然的漠视,同样也算是一种暴力。

    他是恨姚棠,或许,也恨姚绪。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蒋观俞在想:

    啊,不亏是母子。

    连折磨人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姚棠除了自己的儿子不在乎任何人,蒋观俞被摆在了和其他人一样的位置,得不到一点的关注。

    而姚绪对每个人都心软,所以对他来说,蒋观俞还是和陌生人一般,没有丝毫特殊的地方。

    这甚至要比从前的所有事都更让蒋观俞生气。

    原来他以为的重视,都是假的。

    姚绪虽然没有追过来,但好在还知道打电话发消息,这也算是点安慰,聊胜于无吧。

    蒋观俞准备响到第十个的时候再接起来,这样,就不显得他是在专门等着了。

    可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到第九声之后,手机就彻底陷入了沉寂,再不发出声音了。

    他还以为是手机坏了,特意拿过来点了几下,才发现原来是姚绪根本就没再给他发了。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容易放弃!

    蒋观俞气得把手机一摔,掀开被子把头一蒙就睡了。

    谁知这个姚绪醒着的时候惹人生气,睡着了还偏要进到他的梦里,不让他安生。

    可惜梦里的他实在是太乖顺了,蒋观俞一见着,便一点气都生不出来了。

    他和之前在出租屋里一样,就躺在离床不远的地上。

    蒋观俞一步步地走近,他也像是毫无察觉般地闭着眼。

    被子被轻轻扯开一角,月光霎时便漫了进去,照亮他白得有些刺目的身体,皮肉线条流畅饱满,却总觉得莫名显得脆弱。

    蒋观俞将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温热的皮肤融化了发冷的指尖,并一块儿融成一滩柔软的绵云,又随着呼吸的起伏缓缓下陷,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凹痕。

    可仅仅是触碰,并不能解渴。

    他顺着自己的心意,缓缓俯下身,嘴唇触碰到某个地方,姚绪便跟着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般的呢喃,睫毛都跟着颤了颤,似是要醒来。

    但蒋观俞知道,他不会醒的。

    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醒的。

    于是,他吻他的眉心,吻他的眼皮,最后,又吻到了他微张的唇。

    蒋观俞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亲过一个人,所以他的动作笨拙又生疏,只是含住他的唇瓣轻轻地描摹着它的形状。

    即便是梦里,他都似是尝到其中的甜味。

    姚绪却出乎意料地动了。

    他抬起手,搂住了蒋观俞的脖子,按在他的脑后,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蒋观俞浑身一震,急忙想要推开,却被人抱得愈紧。

    大抵是这个吻实在太吸引人,他只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沉浸在其中,再不想放开。

    吻从嘴唇移到下巴,再到脖子。

    蒋观俞用牙齿在那里磨了磨,姚绪便发出一声轻chuan。

    他再次一路往下,吻过锁骨突出的线条,以及胸口平坦的皮肤,最终停在了左侧的心口。

    心跳声很快,怦,怦,怦,撞着他的唇齿。

    姚绪抓紧了他的头发,也不知是想拉近还是想推开。

    蒋观俞没有理会,继续向下,舌尖滑过微微凹陷的腹部

    姚绪的腿无意识曲起,膝盖蹭到他的腰侧。

    蒋观俞在昏暗里抬起眼,看见姚绪也低下头看他,被他亲得满脸通红,却用一双幽深的眼睛,问他:

    “为什么?”

    蒋观俞陡然惊醒。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堆到腰间,将他的下半身都缠得死紧,T恤被掀开了一半,空调的冷风直灌进来,也没压灭他心口的那团火。

    他用力喘了几口气,才感觉到不对,扒开被子往下看了一眼,到底是没忍住,骂了一声:

    “草!”

    蒋观俞在酒店狠狠地洗了一遍澡,浑身上下都擦红了,也没把梦里那种黏腻的感觉给冲干净。

    他越想越不忿,为什么他都离这么远了,还要在梦里被姚绪打扰。

    他偏要凑到那个人的面前,也烦烦他去。

    算了算时间,蒋观俞就去了Nevermore。

    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巧就遇到有人出来,搭门开合的瞬间,姚绪的脸就从缝隙直撞进了他的眼帘。

    依旧是偏淡好似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眉眼,浸在酒吧杂乱的光线,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

    像是上天专为他捏出来的一般。

    蒋观俞原本还算平稳着的心,到底是受不住,又开始“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脑海不断地浮现梦里的那张脸。

    潮红几乎遍布了两靥,从眼角到唇畔,一双眼睛虽然睁着,却涣散又飘忽,仿佛只有从他口中呼出的热气是真切的,一下一下撩得人心乱。

    他愈想,便愈觉得口干,原本还想迈进去的步子就这么给收了回来。

    蒋观俞没进Nevermore,转头走到一边角落想冷静一下,还没站上多久,就过来了四五个混混模样的人,停在他旁边开始抽烟。

    他讨厌烟味,转头就想走,却听到了那些人讨论的话题,好像要到什么地方去收拾一个人。

    蒋观俞忽地就停住了,犹豫了两秒便又转了回去,轻轻拍了拍中间那个人的肩膀,笑眯眯地问他:

    “让你们帮我吓唬一个人,要多少钱?”

    蒋观俞跟那群人在后巷等了半天,才等到姚绪推门出来,他赶紧招呼人走到角落,开始装模作样地发出一些类似“打架”的声音。

    姚绪果然上当,听到之后就走了过来,蒋观俞一瞧见他,立即大叫了两声,撞开人拉着他就跑。

    他的计划很简单,但酒吧后巷太过通透,根本堵不住,必须先要找到个死胡同才行。

    好在他刚才已经踩了点,现在抓着姚绪的手就往先前看好的地方带。

    他原本还担心姚绪对这里比较熟悉,中途会反抗,却没想到这人从头至尾一声不吭的,就跟着他一块儿跑。

    终于到了地方,蒋观俞转身拉着姚绪,故意说了两句话,追着人就一起到了。

    他拧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实际心里都开始发笑,念叨着,谁叫这人不把自己当回事,要好好吓唬他一回才行。

    可他实在没有想到,姚绪会一把挣开了他的手,回身直接砸在了领头那个人的鼻子上。

    再回过头来时,月光熹微,他的一双眼睛却像是自己在发着光,一字一句地问他:

    “花了多少钱?”

    蒋观俞其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从姚绪挥拳的那一刻开始,周围声音都仿佛消失了,风声、叫骂声,甚至是远处车流的声音,都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世界归于寂静,只剩了那双看着他眼睛。

    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瞧见姚绪睫毛的颤动,额角还有汗缓缓地滚落下来,嘴唇因为刚刚的那句话而微微抿着,有一小块已经被他自己咬得发白。

    心脏像是被攥紧,却又松开,血液冲上脑袋,在颅内发出一阵轰鸣,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开始席卷全身。

    蒋观俞突然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像是忘掉了一般,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姚绪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又问了他一遍:

    “花了多少钱?”

    蒋观俞没有拥有过一个快乐的童年。

    他好像总是会被比他大的孩子堵在小巷子里,恶狠狠地比他把钱都叫出来。

    可哪里会有钱,他自己都还饿着。

    没钱那只能换来一顿拳脚,他无法反抗的时候,就想——

    如果能从天而降一个大英雄就好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英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被他亲手牵着跑过来的。

    蒋观俞怔怔地说不出话,还是旁边跟来的混混回答了姚绪的问题。

    眼前人影晃动,嘈杂混乱,蒋观俞静立在原地,像是在等一场夏天的结局。

    最终,姚绪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

    “蒋观俞。”

    他才堪堪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周围的混混都打倒在了地上,姚绪朝他递过来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一数。”

    蒋观俞没接,只是咬了咬唇,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姚绪就将那沓钱卷了卷,自己塞进了蒋观俞裤子的口袋里。

    “这几个人我认得,他们这一片的老大经常来我们酒吧喝酒,虽然是混混,但管的挺严,轻易不会惹事。像你这样的生面孔,他们更不会动手的。”

    蒋观俞不怎么信这个解释,还试图辩解:“就不能是我去惹了他们吗?”

    姚绪放完了钱,揉了揉手腕,却笃定地说:“你不会的。”

    他垂下手,直直地看向蒋观俞:

    “你知道的,你想要收拾我,打可以自己来,我不会还手的。”

    我并不想那样收拾你。

    这句话,蒋观俞却没说出口。

    他本就心虚,听了姚绪的话更没什么底气,只能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脚尖:“我没想让他们打你,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而已”

    “吓唬我做什么?”姚绪问。

    蒋观俞极为小声的“哼”了一下:“还不是你把我当成陌生人。”

    姚绪连忙想解释:“我没有。”

    “那你昨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都一样的。”蒋观俞振振有词。

    “我不是那个意思。”姚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说,如果有陌生人提出让我帮一个小忙,我都会答应,这些是一样。”

    “但是,我不会让一个陌生人住进我的家里,还给他做饭的。”

    姚绪说得很慢,像是一定要蒋观俞听清楚。

    蒋观俞原本还低着头,听了这些,耳朵后面都开始热了起来,幸好天色暗,不然就要被发现了。

    他装作没事人一样抬眼看姚绪,像是不相信:“是吗?”

    然后在心里偷偷说:算是原谅他了。

    蒋观俞解了一口气,刚准备和姚绪一道回家,就突然看见他身后一个混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里还莫名多了一根棍子。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先一步动了。

    没有抵挡的东西,他就用自己的手臂生生抗了那一下。

    其实不疼的,蒋观俞受过许多伤,这个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一看到姚绪控制不住的睁大的眼睛,他就觉得——

    这人要是下手再重一点就好了。

    眼见着伤了人,混混们一下子跑散了,姚绪冲过来抱住蒋观俞的身体,看着他手臂上通红的印记,急得都说不出话来。

    蒋观俞一面观察着他的反应,一面故意“哎呦哎呦”的叫着,顺便还把头靠在了姚绪的肩膀上。

    姚绪浑然未知,只用力托着他全身的重量,焦急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蒋观俞侧过头望他,姚绪的唇角离他只有一点点远,仿佛一伸头就能够到。

    他小声地回答他说:

    “我好疼啊。”

    ——

    穿白大褂的医生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镜,看着蒋观俞的手臂,突然“啧”了一声。

    听得姚绪更加紧张,身子忍不住往前坐了坐,连忙问:“怎么了?很严重吗?”

    他急成这样,蒋观俞却只坐在椅子上没当回事。

    他清楚自己的情况,没什么大碍。但可能装过头了,姚绪非要带着他去医院,他反抗了半天,才退而求其次地选了这么一个私人小诊所。

    医生又看了看,摇摇头:“你这没”

    刚说了三个字就被蒋观俞打断,他突然转头对姚绪说:“我手机好像丢了。”

    姚绪一惊,连忙问:“丢在哪了?”

    蒋观俞:“好像就是刚才那个地方,你能帮我去找找吗?”

    姚绪有点犹豫:“可是这里”

    “我的钱都在里面,丢了的话就出大问题了。”

    蒋观俞说着,又伸手拽了拽姚绪的衣服。

    他知道这招有用,姚绪果然就站了起来,对他说:“那你在这里好好看,我找到了就回来。”

    等到他出了诊室的门,蒋观俞才慢悠悠地转过来,笑眯眯地对着那医生说:

    “医生,我觉得我这个,起码要打个石膏吧?”

    医生被他说得一愣:“可是你这个又没骨折,为什么要打石膏?”

    蒋观俞突然抬手,他说“丢了”的手机就这么明晃晃地被放在了桌子上。

    “那我需要付你多少钱,你才可以给我打这个石膏,顺便告诉刚才那个人,我骨折了?”

    作者有话说:

    已修

    小绪:我一拳打到你桃花开(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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