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绪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用手擦了两下。
感觉到湿漉漉的部位就只在嘴唇四周,那些水渍沾在手上干得还挺快。
难道是自己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这也太丢脸了吧。
不过他从前也没这习惯啊?
姚绪忍不住在心里想,可马上又觉得并不是,流口水也不可能这样转着流一圈啊。
又或者——
姚绪抬眼悄悄看了下蒋观俞,他的身子微微仰着,两手撑在后面,显然是刚才被自己一吓,直接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是这个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吐的?
就算再讨厌,趁人睡觉吐口水是不是也有点太幼稚了?
但蒋观俞说不准呢
当然,姚绪没敢直接去质问蒋观俞,而是放下了手,攥着被子,有些犹豫地斟酌着开口:
“你”
可满肚子的疑虑才刚说了一个字,一直没动的蒋观俞却忽然直起身,又伸出手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就将他又重新按倒在了床垫上。
垫子实在太软,姚绪躺上去还克制不住地弹了两下,身子还没稳定下来,蒋观俞就突然沉默着掀开被子,直接钻了进来。
他的动作非常自然,也非常迅速,跟条滑溜溜的鱼儿似的,姚绪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把自己整个人都塞了进来,同姚绪毫无阻碍地挤在一块儿了。
姚绪再推他,就已经推不动了。
蒋观俞的身子莫名很热,隔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隐约的烫意,灼得人仿佛也跟着不受控地变得有些燥。
他不给姚绪任何开口的机会,一进来就贴着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这都要怪你,姚绪。”
非常没有来由的一句话,姚绪当然觉得莫名:“什么?”
蒋观俞却又往前凑了凑,嘴唇都快要碰上姚绪的耳垂:
“你究竟在汤里加了什么东西,让我现在变成了这样?”
他问得理直气壮,姚绪却只想大叫一声,冤枉啊!
汤里的食材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去买的,甚至后面自己都没怎么动手,连盐都是蒋观俞加的,里面究竟有什么他一清二楚,怎么就平白无故地怪起他来了。
“不是”姚绪想辩解,说到一半又突然在桎梏中艰难地扭过头去看蒋观俞,“你发烧了吗?”
身子怎么越来越烫了?
感觉蒋观俞进来之后,被子里简直就跟起了火一样。
蒋观俞轻轻“嗯”了一声,回答说:“算是吧。”
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姚绪被他紧紧抱着,半点也动弹不得,脖子都扭酸了也没彻底看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呼在自己耳廓上的热气,熏得他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发烧发烧的话,上次的药还有,我帮你拿”
蒋观俞却一点也没有松开他的意思,只顺着他的话道:“确实要吃药的。”
说着,他又忽然动了一下,身子整个贴上来,烫得姚绪直接一哆嗦。
他被吓了一跳,小声地惊呼了一下,话都说不稳了:“你这什什么?”
蒋观俞却依旧毫无自觉地用鼻尖轻轻地去蹭他的耳垂,嗓音里似乎藏着点隐秘的笑:
“不是你说的,要吃药。”
姚绪发现蒋观俞好像非常擅长曲解人的意思,他明明说的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到了他嘴里,就总能延伸好多本来不该有的东西来。
姚绪是生平第一次遇着这种人,哆哆嗦嗦地不敢动,一双眼睛都快失了焦,转来转去也不知究竟该往哪里放。
可他越这样,蒋观俞就越是笑,而且好像真挺开心的,连胸腔都跟着震,贴在姚绪的手臂上,颤得人都有些发痒。
他的唇瓣也若有似无地靠在姚绪的脸颊上,恍恍惚惚地像是个故意为之的吻:
“不好意思,我有些急,你不肯帮我,那我就只能自己吃药了。”
就这样过了也不知道有多久,蒋观俞忽然就“啧”了一声,似是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不行啊,姚绪。”
姚绪这会儿已经快入定了,一眼都不敢往旁边瞥,听了这话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那那那怎么办?”
怎么会不行,姚绪想不明白。
他向来认为男人应该就是一种很容易妥协的生物,只需要借助一点小小的外力,么有什么搞不定的。
但他不能以己度人,蒋观俞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心志坚定,不易动摇的人。
蒋观俞把头在姚绪的肩窝里蹭了蹭,看起来仿佛很伤心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肯定是你那汤里加了什么东西,就是不行啊。”
这下不是姚绪要喊冤了,连扔在垃圾袋里只剩一堆骨头的鸡也要跟着大叫“冤枉”了。
好端端的一只鸡,怎么被吃了,还非要冠上这种罪名。
姚绪的眼睛又控制不住地滴溜溜转,却难得脑袋灵光了一次:“那去医院,去医院就行了!”
他这个回答一出来,蒋观俞的身子都明显能感觉到僵硬了一瞬,不过旋即他又重新放松了下去。
“你就让我这样去医院?我以后还有做不做人了?”他用一种略带委屈的声音说。
“生病了又不丢人的。”姚绪试图劝服蒋观俞,正常人怎么能对病人有偏见呢?
他这边语重心长,试图用正确的三观感化蒋观俞,谁知这人非但不听,反而直接低头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疼得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怎么感觉蒋观俞现在越来越喜欢咬人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他说,“我知道有办法。”
好不容易转起来的脑袋因为突然的疼痛又重新开始故障,姚绪没意识到危险,还顺嘴接了一句:“什么办法?”
鱼钩上连个像样的饵料都没挂,偏生就有傻乎乎的小鱼一口咬住了。
蒋观俞的另一只手也从姚绪的肩膀上滑了下去,落在了他的腰上,隔着衣服摩挲他的皮肤。
“手。”他突然说。
再笨的小鱼这下子也晓得要发生什么事,可钩子入了嘴,岸上的人哪有就这么放开的道理。
姚绪不肯,蒋观俞也不着急,难得有耐心地继续对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愈发低沉:“你不是最心软了吗?你就忍心看着我这样吗?这明明是你害我变成这副样子的,怎么又不想负责呢?”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颠倒黑白!
姚绪在心里说,整个人都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开始变得着急了起来,燥意愈发上涌,可能是被气的,也可能是害怕的。
但蒋观俞到底是蒋观俞,他这个人只要在这里,就是一个完全可以拿捏姚绪的凭据。
他心里清清楚楚,所以从头至尾都十分地淡然,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姚绪,你连这都不肯,又怎么能让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补偿我呢?”
蒋观俞太知道怎么让姚绪顺从了,他甚至都不用去象征性地理顺他的“毛”,只轻描淡写这一句话,就可以在一瞬间瓦解他所有的抵抗。
被辛辛苦苦垒好的的城墙,就被这么“啃”了一小口,就一下子全被推倒。
姚绪即便再不愿,也还是颤巍巍地送上了自己的手
蒋观俞的身子也跟姚绪一样开始泛哆嗦,他是真的被气的。
“姚绪,不是你的玩意儿你下死手是吧!”
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子气愤在蒋观俞的声音里迅速瓦解,又重新变成了抱歉。
“对,对不起啊,我不太会。”他诚恳道歉。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解释之后,蒋观俞明显就不怎么生气了,还有意轻轻哼了哼,嘟囔说:“怎么连这都不会?”
……
蒋观俞终于吐出一口气。
姚绪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也像是经历了一遭什么似的,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盯着天花板莫名发呆。
蒋观俞歇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拿湿巾,坐在床垫上给姚绪擦手里的东西。
他也不说话,只借着外面蓦然升起的一点晨光仔细地擦拭,像是想要把每一处都擦干净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尴尬,寂静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两道愈来愈舒缓的呼吸。
他不肯说话,但姚绪却有些受不了这个气氛,总觉得有点奇怪。
于是,他微微侧过身,望向了低着头的蒋观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无比真诚地问他:
“你是不是应该要找个女朋友了?”
蒋观俞的动作一顿,皱着眉抬起眼:“你说什么?”
大抵是光线实在太弱,他又背对着窗户坐着,姚绪并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只听清了他没什么波澜的声音,以为他真的在提问,所以便毫无察觉地继续往下说:
“我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你这样可能是因为想要交女朋友了。”
姚绪刚开始无法理解蒋观俞的行为,不过没一会儿也想通了,蒋观俞和他一样大,二十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偶尔这样也说得过去。
可能,可能真的是需要谈恋爱了。
所以他还特意去拍了拍蒋观俞的手,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宽慰他:“没事,我可以理解的。”
“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姚绪以为自己够诚恳了,如此的善解人意,蒋观俞的面子也过得去,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可谁知蒋观俞突然就一把攥紧了手里的湿巾,挤出来的水直接“滴答滴答”地掉在姚绪的手心里,冷得他一哆嗦,他却像是没看到一样。
“姚绪。”他压低了声音叫他的名字,明明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就让人打了个冷战。
“你好像很有经验啊?”
姚绪听着一愣。
经验?什么经验?
察言观色安慰别人的经验吗?那他好像确实有点。
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了,所以并没有不怕死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只结结巴巴地说:“还还好吧”
蒋观俞已经将手里的湿巾扔了,俯下身撑在姚绪的枕头上,盯着他的眼睛问他:“还好,是什么意思?”
他说得有些慢,像是生怕姚绪听不清一样。
姚绪本来就是顺口一说,怎么可能会解释这所谓的“还好”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就,就是还好。”
说话间,他也终于看清了蒋观俞的脸,阴沉沉的一片,连眼尾都比平时拉得更低,一看就是真生气了,吓得他直接就闭上了嘴。
就算是再迟钝,他还是有基本的危险感知能力的。
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但是,明明脸上还这么可怕的表情,蒋观俞却又忽地唇角上扬,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应该算是笑吧,虽然就只有单纯的肌肉牵扯,其他的什么也瞧不出来,一点都不像是开心的样子,反而还挺可怕的。
“这么长时间,我倒是忘了。”蒋观俞缓缓说道,“你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何必和我在这里装纯情呢?你和你背后的那位怕是早做过这些了吧。”
他愈说,身子便俯得愈低,最后几乎都快要亲上,才堪堪止住,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得都快听不清,不想说说给姚绪听的,反而倒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就只有只有我,会上你的当。”
姚绪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蒋观俞都突然闭上嘴,早不肯往下说,他便忍不住问:
“你在说什么?什么人?”
可蒋观俞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丝毫没有理睬,反而还冷冷地道:“原本还想对你好些,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已经钻了进去。
……
姚绪在这一刻终于痛恨起自己的软弱,宛若个任人摆布的小丑似的。
小丑没有自由,被人绑在舞台上,锐利的刀悬在头顶,他便只能在痛苦和磋磨中,强撑起一个又一个笑。
可即便是这样,拿着绳子的人还要指着他说:
你是小丑,所以你活该这样。
但是姚绪同样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一切,却还是无法强行压下那些本能的情绪反应。
于是,同那些感觉一同翻上来的,还有眼睛里湿漉漉的泪。
泪水从眼眶里挤出来,又沿着眼尾,从太阳穴上滚落下去,恰好就滴在了蒋观俞放在他脸侧的手上。
他就是觉得很委屈,说不出来的委屈。
像是被人误会,却又不知道究竟在误会什么,连解释都没有机会,只能沉默地、徒劳地受着这种忍受着。
蒋观俞像是感觉到了那些水渍,动作蓦地一停,身子都僵了片刻,便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抬手去抚姚绪的眼角。
指尖触碰到泪水,引得他的眼神都跟着闪烁了两下,似是心虚,又似是触动,但脸色却依旧没有变好,还是压着眉阴沉沉的,却到底是没有再继续了。
可就算他停下了,姚绪的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给流出来似的。
蒋观俞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就彻底放松了身体,把头埋进了他的颈侧,抬手抱住了他,用一种无奈的,叹息一般的声音说:
“你就会拿这些东西骗我。”
姚绪能骗他什么?连他本人也不知道。
如今的他,不过是个被人搓扁揉圆也没有反抗资格的“罪人”罢了,他能骗到谁?谁又会信他呢?
就算他现在跳出来,推翻过去的一切,试图诉说自己本来的无辜,也不会有人再相信了。
甚至被人这样对待,也只能可悲地懦弱地掉出几颗眼泪,以此来期待掐着他命脉的人那点无用的垂怜。
就算他可怜他了又能怎么样?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这种痛苦并不能因着他的这些认知而消失,它们只会更深更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里。他能做的,便只有一面拼命忍着泪一面尝试着跟蒋观俞说:“你不能不能这样。”
苍白又无力。
手持猎枪的猎人真的会在乎倒在血泊里猎物的求饶吗?
他们看上了他的“皮毛”他的“骨肉”,没有将他拆解入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蒋观俞好像是个不一样的猎人。
他在姚绪被眼泪折射得破碎的视野中抬起来看他,面色和刚才相比好像终于缓和了许多,隐约泛着点红色,连声音都跟着放软,像是真心实意地问他:
“那你希望我怎么对你呢?姚绪。”
“我如果真的能控制得住我自己,便也不会再这里和你在这里做这些了。”
他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问题,姚绪当然也不知道答案。
两个人就这么想对着沉默了一阵,姚绪的眼泪也终于止住了。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有个大问题,他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动了动,想要从蒋观俞的身下出去。
但蒋观俞却还是不让,抱着他的肩膀不肯撒手:“干什么?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儿。”
姚绪的眼睛还红着,却没忍住心里的气,偷偷瞪了他一眼。当然,就只有这一眼而已。
都这样了,怎么睡啊!
“我去卫生间。”他小声嘟嘟囔囔。
蒋观俞看了他的眼神之后才终于意识到问题,微抬着身子看了一眼,似乎也有些尴尬,脸都明显变得更红了:
“我帮你,但你能不能别再哭了啊?”
……
结束之后,蒋观俞去收拾,姚绪就把自己整个人都包在被子里,一遍忍不住心脏乱跳,一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蒋观俞两个人,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明明一开始还很正常,不过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他负责收债,而自己都等着呗清算而已。
可如今明显是出了点问题的,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债主吗?姚绪从前想都没想过。
蒋观俞到底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想不通,也看不透,像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坠落进了一团厚重的迷雾里,四下虚无什么都瞧不见,自己只能像只无路可逃的困兽一般,永远找不到出路。
好像,也只能守在原地,看究竟会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上了。
这种无法掌握自己人生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的。
但他却又没有办法。
姚绪没想明白,最后还把自己给想睡着了,差点就睡过头迟到了。
咖啡厅的兼职是之前认识的学长介绍的,同事人都挺好的,也不怎么忙,相对酒吧来说要轻松一些,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借着理货的名义躲在后面储藏室发呆。
姚绪做完了事情,便藏在一堆咖啡豆和纸杯箱里,空气里弥漫的苦涩气味可以让人静心,使得他可以用不知还会不会灵光上线的脑子仔细思考。
其实搞清楚蒋观俞想做什么并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从今天开始要怎么面对他才是关键。
他怕自己以后每次看见他都能想到早上的样子,这以后还怎么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难道从现在开始要避开他吗?
蒋观俞肯定会发现吧。
不过,他也没纠结上多久,突然的手机铃声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了眼屏幕,发现居然是疗养院打过来的,这会儿突然联系他,可想而知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连忙就接了起来。
那边听声音应该是护士,明显有些着急,没等他开口就问:“请问是姚棠的家属吗?”
姚绪立即说是。
护士便有些犹豫地道:“那你现在有空到疗养院来一下吗?今天有一位自称是姚棠女士丈夫的人过来,因为他不在名单上我们就没让他进去,但他现在不肯走了,说什么不见到人就绝不离开”
护士还没说完,姚绪的脑子就“嗡”的一声,身上的血都跟着凉了下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一头电话忽然就被人接了过去,里面传出来一道足够陌生,却让他手都跟着颤抖的声音,恍惚间好像隔得很远,好像又很清晰。
“蒋绪?”
即使没有得到姚绪的回答,他也莫名笑了一声,像是已经猜到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给你妈妈转院,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
作者有话说:
有误会。
第22章 风险演示
姚绪请完假,就急忙打车去了疗养院。
开出租车的师傅本来大下午的不愿意去郊区的,给他加了钱才同意。到了地方又嫌太偏僻,不肯往里面开,姚绪就只能随便找了个路边下车。
夏末的最后一波热浪来得又凶又猛,晒得水泥地都有些晃眼,远远地瞧着疗养院外的树影,都似是扭曲着融化在了灼人的温度中。
姚绪没走两步,身上就已经出了一层热汗,偏又被闷在衣服散不出去,连同心口翻腾的焦躁一起捂着,垂在身侧的手都克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但他没敢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走到了疗养院的楼前,然后推开了门。
大概是照顾病人的缘故,屋子里的空调开得并不是很足,但和外面比起来,还是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冷风迎面而来。
但姚绪却好像一点都没觉得放松。
他带上门,沉着一张脸,越过接诊台朝他使眼色的护士,看见了里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周源其实和姚绪想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
从所有他能了解到的线索里挑拣拼凑,这个人卑劣、龌龊,只会像寄生虫一样攀附在别人的身体上“吸血”,所以推想起来,大概从外表上看,也不会像是个好人。
但姚绪可能是忘了,如果他没有一副唬人的皮相,姚棠就不会栽在他身上二十多年了。
即便已年近五十,周源瞧着却像是只有三十多的样子,黑色的看不出一点其他痕迹的头发被整洁地拢在鬓角,比同龄人明显要白净得多的皮肤上,是一副足够文雅,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长相。
以此去想象他年轻二十岁,怕是再没有人能真正看透,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多年来的算计和戾气到底是留下了痕迹的,像是内里被掩藏着的黑色终于在日积月累中净透了干净的面皮,流进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染得它愈来愈黑,黑到瞧不出一点波澜。
值得说一句“幸运”的是,姚绪长得并不像他。
一直等到姚绪走到了近前,周源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笑吟吟地望向了他。
“这么长时间没见,小绪,怎么躲着我呢?”
这确实不是姚绪第一次见他。
在他带着姚棠出逃的那个晚上,周源就睡在隔壁的房间,像是巨大的永远挥散不去的阴云一样笼罩他们的头上,即便跑得再远,都好像摆脱不了似的。
所以姚绪并不准备和他多费什么口舌。
“你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对于他的这个反应,周源并不惊讶,却还是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
“我只是想来看望一下我的爱人而已,这也不行吗?”
姚绪微微颤抖着的手用力握紧,声音也跟着被压低:“那我现在告诉你,姚阿姨她不想见你,你可以走了吗?”
周源终于不再笑,反而向后一靠,仰头对姚绪道:“这究竟是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你”
姚绪其实很想朝这个男人的脸上就这么来上一拳,但他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发现已经有来往的人在盯着他们这边看了,便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耐心道:
“你见她也没有用,她已经疯了,你再也不能从她身上得到任何东西了。”
周源却还是坐着不动,像是一点也不介意就这样被人围观:“怎么没有?她人虽然疯了,但她的钱可还在。”
姚绪的眉心蹙得愈紧:“她哪里还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蒋绪。”周源直接打断了他,“当年她把你换走之后,就一直在背地里偷偷为你攒钱,快二十年了,可不是小数目吧。”
说着,又嗤笑了一声:“都把你送到那样有钱的人家去了,还想着给你留点钱,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
周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的黑色越来越沉,几乎透不出一点反射的光亮来,衬得他的那张别说是什么书卷气了,反而愈发可怖起来。
姚绪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心头不免一颤,面上却还是拧着眉:“她现在连我认不出来,又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那你呢?你的钱呢?”周源忽然问。
“什么?”
“怎么说也在蒋家养了这么多年,我不信,你走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拿。”
啊,原来说了这么多,真正的目的在这里。姚绪想。
他早就应该猜到的,姚棠已经失去了价值,那他的下一个目标,可不就是自己吗?
姚绪忍不住在心里笑,只能算是他找错人了。
“我没有你那么无耻。”他对周源说,“骗了人家二十年还想要钱?蒋家没有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周源沉默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确认他究竟有没有在撒谎,可蓦地,眉头又是一松。
“你别想骗我,你要是没钱,怎么可能付得起这么贵的疗养院?我刚才已经问过这地方的价格了。”
姚绪没想到他已经全都打听好了,只能解释:“这里不是我付的。”
可周源还是不依不饶:“不是你那是谁?谁会给你付这个钱?”
“是”
姚绪下意识想要回答,可才说了一个字,就忽然住了嘴,再不往下说了。
这副样子落在周源的眼睛里,便更加断定他是在说谎了。
所以他又笑了一声:“不是不想见到我吗?只要你给了钱,我保证立刻消失,绝不会再出现。”
这个条件是足够有吸引力的。
姚绪便问:“你要多少?”
周源张开嘴,轻飘飘地吐出了三个字:
“一千万。”
“一千万?我哪有那么多的钱。”
“这对蒋家来说也不过是小钱吧,这么多年的情分的在这里,连一千万都没有给你吗?就算你现在没有,不能去蒋家要吗?”
姚绪有时候觉得可能不单单是姚棠,可能整个世界都已经疯得差不多了,不然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听这些令人觉得无语又离谱的话呢?
“我没有钱,也不会为你去蒋家要的。现在,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姚绪低下了头,尝试用目前可以发出的最平静的声音说。
但周源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他大概就是做好了准备的。
“如果我不走呢?你想做什么呢?”
姚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得通红,他自然也看见了。
“怎么?想打我吗?这天底下,还有亲生的儿子打老子的道理?”
但最终姚绪也没有动手,因为周源忽然站了起来,像是个温和的长辈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要逼你,小绪。你想彻底斩断这段关系,我给你一个机会而已。这点钱,不贵的。”
“我还会再来的,希望你快点决定好吧。”
姚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一直到有护士走过来叫了他一声,他才终于像是清醒了般反应过来。
浑浑噩噩地走出去,他站在路边行道树的阴影下,在手机电话簿里翻了半天,才终于打出了那个电话。
电话接通,姚绪才刚说出个“喂”,还没来得及说清楚缘由,对面就已经开了口。
却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声音:“蒋总在忙,请问有什么事吗?”
姚绪愣了一瞬,才咬着牙说:“当初不是说好不会让周源知道吗?那他今天怎么”
对面像是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并没有等他说完就道:“可是据我们这边所知,是姚先生您没有履约在先。”
“什么?我什么时候没有履约了?”
“在蒋先生和您的合约里,是要求您不能向外透露任何合约内容的。”
“我明明没有说啊?”
“姚先生。”依旧是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一点没有察觉到姚绪的语气一般,“到目前为止,不是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吗?我们这边希望您将它当作是一次风险演示,或者说——”
“警告。”
至于警告什么?他并没有明说,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但姚绪听懂了。
他放下手机,抬头透过零碎的叶隙,看着天边那轮鲜红的正在下沉的落日。有归巢的鸟儿划过天际,掠出一道灰色的淡影。
可姚绪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家的。
他没等上太久,就拨通了第二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接起来,好像是笑了一声,说:“怎么给我打电话”
但姚绪此刻并不怎么想听他的声音,他有些逃避地快速说道:
“那个房子我已经退租了,你也尽快搬走吧,东西放在那里我会找人帮我去收拾的。”
说完就立即地挂了电话,像是生怕再听到什么似的。
晚上姚绪自然也没有回去,他怕周源再来,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刺激到了姚棠,连酒吧也请了假,就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着。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自己住的小楼房改的,五十块钱一晚,也还算干净,就是隔壁人说话的声音近得跟靠在耳边一样。
他没心思做其他的,就躺在床上发呆,想着好不容易找到合心意的房子,又不能继续住下去了。
可还没想上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人有人“咚咚咚”地敲门,声音大得门板都像是要被直接敲裂了,周围的墙壁也跟着一起震,接连掉下了好几簇飞灰。
姚绪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隔着门问了一声:“谁啊?有什么事吗?”
敲门声终于停了,但是旋即,蒋观俞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姚绪,我数到三,你再不开的话,我就把这门给砸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虽然迟到了但是有连更哦~
最近回不了评论啦,但是还是希望宝子们能把评论毫无顾忌地都砸向我吧!我受得住!
(づ ̄3 ̄)づ╭❤~
第23章 无赖招数
蒋观俞?
这小旅馆的隔音实在是太差,墙薄得跟纸一样,即便隔着一扇门,外头的声音也清晰得仿佛没收到一点遮拦,姚绪直接吓了一跳,恍惚间差点以为这人就站在自己跟前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姚绪对蒋观俞可能真的存在一种发自本能的畏惧,虽然他看起来也不是很能打的样子。
所以他刚刚的那通电话,甚至一句话的时间都没给蒋观俞留,他似乎真的很不想听到他生气的声音。
但刚才没听见的,这会儿是怎么也逃不了了。
姚绪当然没去开门,他也不敢去开,谁知道被蒋观俞抓住了会发生什么。
他立即就从床上站了起来,手足无措之下,只能用一双眼睛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试图找找有什么可以“伪装身份”的。
大概是即将被捉住的害怕严重拖慢了他的脑子,以至于他根本没来得及去想,蒋观俞究竟是怎么如此迅速又精准地找到他躲着的地方的。
然而,五十块一晚的房间能有多大,拢共就一张床,一方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暖水瓶,哪个也护不了他。
姚绪没办法,只能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窗户上,还特意跑过去趴在上面看了一眼。
三楼,不算高吧
他探出去观察高度的头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呢,门外的蒋观俞就像是猜到了一般出声说:
“你要是敢跑,我就不是砸门这么简单了。”
被他这么一吓,姚绪哪还敢继续计划逃跑,站在窗户边上是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情急之中,竟做出了个蠢到不能再蠢的决定。
他压低了嗓子,努力模仿另一种声音回话:“谁啊?不认识,你找错房间了。”
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刚才不是早就出过声了,这能骗得到谁?
蒋观俞当然是没理他,他已经开始数数了。
“一。”
“二。”
“三”字还没吐出来,房门上的锁就发出了“咔哒”一声响,门轴转动露出一条窄缝,姚绪站在后面,犹豫着叫了一声:
“蒋观俞。”
这点小猫似的声音明显没有唤起蒋观俞的“恻隐之心”,他“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彻底推开了。
这地方有些偏僻,所以外头也没什么路灯,只有一点零星的月光从头顶洒落下来,偏又被蒋观俞给遮得严严实实。只借着房间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根本瞧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这使得姚绪心里更加没底,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蒋观俞会生气其实也不奇怪的。姚绪想。
如果换作是他,莫名其妙的就被人一通电话就要求搬走,对方还是欠自己一大笔“债”的人,大概也会觉得被耍了吧。
那蒋观俞现在无论想做什么,他好像也只能这么受着了。
但姚绪这个人,似乎总是很容易将事情想得简单化。
比如他觉得蒋观俞要报复,那就应该来狠狠地收拾自己几顿。
比如现在蒋观俞在生气,那至少也得把他给骂上一通。
可事实证明,蒋观俞从来不会按他预想的来。
开了门之后,蒋观俞也不说话,就沉默地站在那儿,似是从上到下地将他整个人都盯了个遍,才终于慢悠悠地踱了进来,随手拉出张椅子来就坐下了。
和刚才在外面气势汹汹砸门的样子,完全不同。
姚绪没忍住,吞了一口口水。
这样的蒋观俞看起来,好像更恐怖一点。
被人悄悄冠以“恐怖”两个字的蒋观俞浑然未觉,还坐在那儿将整个房间都梭巡了一遍,才终于将视线重新放回了姚绪的身上。
蒋观俞不笑的时候,眉眼便明显不如从前舒展,连唇角都微微有些下沉,这样的五官摆在一块儿,倒是莫名多了几分冷感。
姚绪被他看得发憷,又忍不住默默退了几步,谁知后面就是床,他一个没注意,就直接跌坐在了上面。
还没坐稳,就听到对面的蒋观俞突然问:
“你下午见过周源了?”
他问得实在太猝不及防,几个字径直砸进姚绪的耳朵里,砸得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就脱口而出说:
“你怎么知道?”
说完自己都一愣,差点就把“不打自招”几个字写脑门上了。
不过蒋观俞好像也并不打算从他这里诈出点什么,他明显已经确认了事实,只是这么随口一问而已。
他抱起手臂,一双眼睛只盯着姚绪看,用一种极为冷淡的语气问他:
“被他吓了两句,就想着逃跑了?”
“我没”姚绪立即就想反驳,可话说出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能怎么解释呢?
解释自己不是逃跑,而是收到所谓的警告,逼着他斩断一切和蒋观俞的联系?
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不能透露出半个字的,周源只是一个开始,他不知道如果他说出去了,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在等着自己。
那个人绝对做得到的。
所以姚绪只能沉默,像是个心虚的、被人捉住了却连个理由都说不出来的坏人似的,低着头去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攥得通红的手。
他不肯继续往下说,蒋观俞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而是不依不饶地问:“你没什么?没逃跑吗?”
他冷笑了一下:“好好的连家都不敢回了,还说不是逃跑吗?”
“姚绪,你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个胆小鬼呢?”
他说得毫不客气,但姚绪知道他说得是对的。
如果他不是一个胆小鬼的话,就不会独自一人藏在这个小旅馆里,连在电话里听蒋观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姚绪不说话,蒋观俞就接着问他:“周源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倒是可以回答,姚绪犹豫了一下,才道:“他想要钱。”
“要钱?”蒋观俞跟着重复了一遍,不过并不意外,“要多少?”
“一千万。”
蒋观俞嗤笑了一声:“一千万,他胆子倒是大起来了。你答应了?”
姚绪连忙摇摇头:“没有,但他说还会再来的。”
“你不是挺会打架的吗?他跟你说这些,你就没想起来揍他?”蒋观俞问。
姚绪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听着一愣,才道:“想是想了,但当时人太多了”
“人太多,那找个没人的地方不就行了?”蒋观俞又说道。
姚绪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看他,还有些怔怔地回了一句:“什么?”
可直到对上眼,姚绪才发现蒋观俞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好,依旧冷冰冰的,跟说话时的声音一点都不像。
他又想低头,蒋观俞却笔直地望向他的眼底,像是不准他避开分毫似的,又重复道:
“我说,既然觉得人太多的话,那找个没人的地方不就行了?”
姚绪沉默了一瞬,才突然说:“其实,我动过手的。”
这下轮到蒋观俞差点没反应过来了:“什么时候?”
“我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我就打了他一拳。”
“然后呢?”
“然后他闹到了我兼职的地方,我赔了三千,工作也没了。”
听起来算是一件挺悲惨的事情,但蒋观俞却突然笑了,虽然笑声还有些冷,但明显比刚才要好一点。
“既然会打人,那为什么不想想换个方法?”
姚绪:“换个方法?”
蒋观俞:“对付无赖,就要用些比他更无赖的招数”
姚绪竖起耳朵想听究竟是什么方法,可蒋观俞却像是卖关子一样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姚绪刚想问,他却突然说:“姚绪,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只要我没说停,你就不能离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姚绪差点没反应过来,刚提起来的兴趣又立刻委顿了下去,只能继续心虚地应道:
“是”
“那你今天的话,我就当你没说过。如果再有下次的话,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甚至在说这样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话时,蒋观俞的声音都是极淡的,听着都像是在说什么“今天天气很好”这样普通的话题。
但姚绪还是从这其中体会到了一点“不寻常”,以至于他不敢再说什么,连电话里的警告都忘了,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蒋观俞见他答应,就直接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外面,说了一句:“走吧。”
姚绪一愣,但也跟着站起来,才问他:“走去哪?”
蒋观俞依旧没看他:“就算不回去,也不能住这,晚上还睡不睡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似的,隔壁传来了“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摔在了地上。
蒋观俞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面走。姚绪甚至都没来得及考虑,就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旅馆,外面黑漆漆一面,连月亮都被乌云遮住了。姚绪紧赶慢赶,才勉强看见了前面蒋观俞模糊的背影。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黑暗愈发得压了下来,姚绪心里有些没底,总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带到什么地方谋杀分尸似的,刚想出声问蒋观俞到底要去哪里,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姚绪也连忙刹住,差点就一头撞上去了。
已经挺晚了,周围安静得很,只偶尔远远地传来一声狗叫。
所以姚绪可以清晰地听见背对着他的蒋观俞莫名就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
他没搞懂这一声的意思,蒋观俞就突然转过了身。
比夜色更重的影子就这样兜头笼罩了下来,姚绪到底是撞进了那个并不陌生的怀抱里,然后嘴唇就蓦地一痛。
蒋观俞一面咬他,一面用手掐他的脸,疼得姚绪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他才堪堪松了力道。
“姚绪,你长本事了啊!居然敢跟我说那些话!”蒋观俞抵着姚绪的额头咬牙说道。
“我才不会当你没说过,我一定会记一辈子的!”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越想越气,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第24章 咬我一下
姚绪见过太多次这样寻常的夜晚。
因为工作的关系,他的时间好像总是会被切割成许多零碎的小小节点。从出租屋到咖啡店,再从咖啡店到酒吧,连见到白天的时间都是短暂的,往往是一抬头,太阳早不知落到哪里去,只剩下一轮月亮高高地挂着。
也由此,类似的夜大多数时候都是单调的。
一提起来,便只能想到连成一片的暗蓝色天空下,他踩着凌乱寥落的影子,独自一人回家的路。
至于其他的,他一点也不关心。
可今天却又明显不一样。
姚绪微微抬起眼,便可以清晰地看见许多他从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比如被吹得像棉絮一样的云层,比如不知是从几亿光年之外照耀过来的星光,比如蒋观俞因为过近而有些微微颤动的睫毛。
郊区的晚上温度要比城市里凉一些,不远处的树木在轻柔的晚风里发出宛若窃窃私语般的低吟,温热的呼吸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扑在脸上,像是应和着耳朵里愈来愈响的跳动。
姚绪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睛,失灵的脑子努力地尝试重启,好不容易“哼哧哼哧”转了两下,却又突然“噗嗤”一声,瞬间宕机。
这是什么意思?
姚绪还算可观的阅片量里当然也包含了许多爱情电影,太多浪漫得甚至有些不讲道理的情节简易地构成了他单薄的爱情观。
即便从未经历过,他也知道,一个正确的、认真的吻大抵也需要一点合适的契机,气氛烘托,暧昧累积,才终于心随意动,水到渠成。
如果是在这样的夜晚,那至少也应该是月色朦胧,花影摇动,心脏在胸腔里跳了又跳,才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头去落下一个吻,紧张得连身子都不敢靠近。
可这下,又算什么呢?
或许都不能称之为“吻”吧,细究起来,用“泄愤”这个词形容更加合适。因为只是将唇瓣叼在齿间,用力地碾咬,疼痛掩盖了所有本来能转变为浪漫的部分,显得煎熬又磨人。
然而,姚绪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心里想:这到底算什么?
虽然他可以不为这个动作下一个武断的片面的定义,但怎么说也是肉贴上肉了,还是最要紧的那块肉。
再怎么讨厌一个人,也不能去咬他的嘴吧。
他这边僵着身子说不出一个字来,蒋观俞还觉得奇怪,一面依旧掐着他的脸,一面又将自己的脑袋向后撤开了些,皱着眉问他:
“怎么不说话?现在知道害怕了?”
姚绪的表情应当并不怎么好,所以他看清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旋即目光又下移,落在了姚绪还有些湿润的嘴唇上。
周围忽然在这里静默了几秒。
几秒过后,蒋观俞才像是突然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嘀咕道:
“我去,怎么咬错了?”
要怪就只能怪这里的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他说得再小声,姚绪也还是听清楚了。
咬错了?
怎么就咬错了?
姚绪本来就乱成一团的脑子这下更转不过来了,蒋观俞最近确实很喜欢咬人。
难道是准备像之前一样咬脸的,结果不小心撞上嘴了?
那好像也说得通吧
姚绪还继续犹犹豫豫地没说出话来,蒋观俞已经先一步把头一扭,半张脸都藏进昏暗的夜色,又似是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都是被你气的,你这人,怎么连让都不知道让一下!”
这下姚绪听懂了,原来还是怪他的。
虽然心里不由地生出了些许异样,但他还是选择忽略,并向蒋观俞诚恳道歉:“对不起。”
蒋观俞终于把脸给转了回来,只是表情瞧着依旧有些阴沉:“对不起什么?”
“我下次,下次一定让开”
姚绪说完,蒋观俞不但没消气,反而差点跳起来:
“姚绪,我现在说的是这个吗!还有你让什么让,不许让!”
那到底是让还是不让啊?
姚绪感觉自己已经彻底陷入了什么语言怪圈,正着说反着说好像都找不到出口,便只能继续对着蒋观俞让步:
“还有今天打电话给你的事情,也对不起。”
这下才像是终于到了点上,蒋观俞安静了下来。
“虽然是有点突然了,但”姚绪顿了顿,才道,“但这对你来说,也应该是件好事。”
蒋观俞重新往前走了走:“你什么意思?”
姚绪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能兀自垂了头:“我其实想了挺久了,你说你要报复我,但如果一直这样和我待在一块儿,还是会一遍一遍地想起过去,或许,连个往前看的机会都没有”
他颤颤巍巍地还没说完,蒋观俞就打断了他:“真的是因为这个吗?还是因为你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所以一定要把我赶走呢?”
蒋观俞依旧是那个敏锐的蒋观俞,他总能精准地识别出姚绪的谎话,并推测出一点模糊的真相。
“姚绪,你觉得到现在了,我还不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吗?我不问你,不过是因为不想听而已。”蒋观俞缓缓说道。
姚绪却听着一愣,蒋观俞居然知道了?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人又清不清楚?
一瞬间不知多少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划过,他甚至还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想要再继续蒋观俞就不让了,他抓住了姚绪的肩膀,逼着他抬头望向了自己的眼睛:
“不过就是一个周源而已,有人拿他吓唬你,那只要把他解决了,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姚绪,你得信我。”
其实姚绪根本不知道究竟该信蒋观俞什么,他与他之间似乎一直存在着无法通过沟通解决的巨大鸿沟,但或许是因为今晚的夜色实在是不太寻常,又或许是刚才那一口咬得他莫名有些动摇,他忍不住在心里想:
试一试呢?
最坏的情况,是他再次失去一切,又重新落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境地里去,可那些,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如果这一次,他不再逃避的话,会发生什么?
大抵人生的奇妙就在于,谁也不能预知未来。
姚绪没说话,但沉默已经替他表达了此刻的态度。
蒋观俞搭在他肩上的手忽地向上,捧住了他的脸。
“还有,”他说,“你是最没有资格跟我说‘往前看’的人。”
“我不松口,你就得陪我一辈子的。”
现在这个时间再打车回家也没什么意义,蒋观俞来抓姚绪之前就在最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说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解决周源的事。
姚绪跟着他一块儿坐电梯上楼,打开门一看才发现只有一张床,差点就没敢迈进去。
蒋观俞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进了门,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回头看他:“怎么了?这可是这家酒店能开出来的最好的房间了,还嫌不行?”
说完又自己皱了眉,一边低头划开手机一边往回走:“怎么这么麻烦?再好就要更远一点了,我们还是打车”
吓得姚绪连忙就把他给拉住了:“不是,不用换,挺好的。”
蒋观俞斜睨了他一眼,才终于止住了往外走的步子,朝他说了句:“那进来吧。”
姚绪便认命似的往里走,越走越觉得有些不对,偏又说不出来,只能当自己是多心了。
不过不愧是最好的房间,连浴室都抵上出租屋的三个大,姚绪虽还有些焦虑,但也是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又躺上两米的大床,轻松得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已经很晚了,但可能是因为生物钟,姚绪一点睡意都没有,便只盯着顶上的吊灯发呆。
没过一会儿,蒋观俞也洗完了澡出来,掀开另一边的被子睡了进来,一转头瞧见他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还不睡?”
姚绪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一会儿是蒋家,一会儿又是周源,更多的,是蒋观俞。
其实仔细扒开指头算一算,他同蒋观俞真正认识,也不过才两个多月而已。
但这两个月实在是发生了许多事,多到根本来不及反应似的,他就这样和原本以为永远也不会见面的人住进了一个房子,还躺到了一张床上。
姚绪没有说话,而蒋观俞也趁着这个时间,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
明明是如此大的一张床,但他的肩膀却还是挨了上来。
蒋观俞偏头看了姚绪一眼,以为他还在为着周源的事情忧心,便开口说:
“你别太担心,周源这个人我清楚,一直都是外强中干,只要掐住了痛点,没有你想的那么麻烦的。”
姚绪没动,只任凭蒋观俞靠得愈来愈近,突然出声问他:“那他从前,是怎么对你的?”
蒋观俞应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先是停顿了一下,才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年纪小的时候,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他便也从来没怎么正眼瞧过我。不过是偶尔想起来了,呼来喝去的,心情不好,再教训一下什么的。”
他说得笼统又轻松,仿佛试图用这么简单的一段话去概括背后掩藏的一切,但姚绪知道,知道所谓的“不正眼瞧”是什么意思,所谓的“教训”又是什么意思。
但他又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他本就没什么立场去安慰或是去指责,便只能将自己越发地藏进绵软的被子,用力地攥着手心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长大些了,好像有些用处了,他便也想从我身上捞着点东西。但我那个年纪能挣什么钱?他越得不到,便越是想在我身上发泄。”
蒋观俞说到这里,姚绪已经不敢往下问了,手都被掐得生疼,却始终抵不上他心口的那点胀痛。
可蒋观俞却忽然在这时平白笑了一声:“姚绪,你不要把我想得太悲惨好不好?”
“早先小的时候打不过就算了,后来发育了长高了,周源就不敢和我动手了。像他这种人,从来都欺软怕硬的,你只要比他豁得出去,也就没什么值得害怕了。”
蒋观俞说着,转过头去看姚绪,却蓦地顿住了。
“你哭什么?”他有些诧异地问。
被他这么一提醒,姚绪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出来,连忙用手去擦,可说话的气息已经明显有些不稳了:“对对不起。”
明明说得是蒋观俞的事,怎么他先掉起眼泪来了。
姚绪知道自己大概哭得很丑,一面道歉,一面就像把自己往被子里藏。
蒋观俞却像是故意要看他这副样子似的,使劲将他给“挖”了出来,禁锢住他的肩膀,低头去看他的脸。
看着看着,居然还没忍住笑了一声,才又重新躺了回去。
“确实挺丑。”他说。
可声音听着却感觉挺高兴的。
姚绪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翻过身面朝着蒋观俞,认真对他说:“我以后一定不跟你说那些话了。”
警告什么的,就让他来好了,他欠蒋观俞的太多,大概赔上一辈子也还不了。
蒋观俞没看他,只轻轻“哼”了一声:“你骗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真的!”姚绪急于向他证明自己的真心,直接就从床上撑着半坐了起来,一张脸都凑到了蒋观俞面前,“我如果再这样的话,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的。”
可蒋观俞却还是没应声,他情急之中就又补充了一条:“像之前那样咬我也可以。”
这下蒋观俞终于动了,眼神似乎晃动了一下,终于就落回到了姚绪的脸上:“你确定?”
姚绪连连点头:“确定,我不骗你了。”
他这边诚恳地“起誓”,蒋观俞突然就笑了一下,又是之前那种熟悉的笑,眼睛微眯,眉梢上挑,像是只狐狸。
“光嘴上说说谁不会,你得给我留个凭据。”
“什么凭据?”姚绪问。
“我要你,先咬我一下。”
他话音刚落,姚绪就腾的一下彻底坐了起来,从脸颊到耳后立刻红了一片。
“这不好吧?”
蒋观俞像是猜到他会这样一般,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毛:“那算了。”
他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就要翻身,姚绪连忙就扑上去抓住了他:“等,等一下。”
蒋观俞这会儿已经不肯看他了,姚绪一时间更急,几乎脱口而出:
“行!”
蒋观俞终于悠悠把眼神给转了回来,却也不说话,像是在等着姚绪动作。
事到临头姚绪却还是犹豫着不敢做,只能试图打个商量:“不咬嘴,咬脸行不行?”
他忐忑地等了一会儿,才如临大赦般地等到了蒋观俞的点头。
床头灯被关了一盏,昏黄的光线倒是有几分爱情电影里的样子。
姚绪的手撑在床上,缓缓俯下身,闻到蒋观俞身上沐浴露的气味,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心跳在一瞬愈发地有存在感,吵得人头痛。他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便只能垂着眼睑,将嘴唇轻轻地贴上他的脸颊。
然后,小心地在上面咬了一口。
蒋观俞把自己团进被子里,一夜没和姚绪说话。
作者有话说:
这对cp名大概叫“降压药”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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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全都说开
“姚女士最近开始养花了,状态也好了不少。”
护士帮姚绪推开门的时候对他说道。
姚绪朝她点点头,笑着道了声谢,目送她离开,才把门给重新关上了。
其实也不用她说,一进来就可以看见姚棠房间的阳台上多了好几盆的花,都是这个时节正开着的,挤挤挨挨得摆在一处,花团锦簇的,瞧着就热闹。
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隐隐的花香。
姚棠正俯着身子给花浇水,见他来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温声道:“你又来了啊。”
语气熟稔,却明显带着几分疏离,不过好在听着还是挺高兴的。
其实姚绪也不知道姚棠如今将他当成是谁,左右不是那种非常亲近的人,但同时对他经常来看自己这件事也并不觉得十分惊讶。
总之,是有些奇怪的定位。
姚绪这回没带什么东西,空着手站那儿有些尴尬,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能硬着头皮凑过去装作跟着一起看花。
姚棠不受刺激的时候脾气很好,也很喜欢说话,见姚绪好像有兴趣,便十分有耐心地给他讲自己养的这些植物:
“这叫万寿菊,挺好养的,颜色也漂亮”
姚绪没怎么应声,就在一边默默地听着,只偶尔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姚绪并不知道姚棠过去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只从现在看,大抵也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坏人”。
或许和自己一样,只是一念之差,便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
可这样说起来轻飘飘的一个所谓的“错事”,真正落在一个人身上时,却是无法想象的重。
这并不能成为被原谅的理由。
“年纪大了,就挺喜欢这种看起来热闹的花,听帮我搬进来的师傅说,这种花在外国挺受欢迎的,还有一种特殊的意思。”
姚棠絮絮叨叨地说到这里,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往下说了。
姚绪抬起头看她,她却也不再出声,而是直起身子望向了窗户外面,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久,才低声喃喃道:“要是小绪能看见就好了”
姚绪也跟着姚棠一道站了起来,却没学她的样子往外瞧,而是只看着她的侧脸,在灿烂的阳光里依旧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问她,但在脑子里转了许多圈也没有一个能问得出口的,到最后只能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他应该看见了”
也不知道姚棠听没听见。
姚绪从楼上下来,周源已经坐在疗养院的前厅里等着他了。
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还对他露出了一个恍若真心的笑来:“去见你妈妈了?她身体怎样?”
好像真的在关心一样,实际上当初姚棠刚疯的时候,他就将她锁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每天除了给点馒头和水之外,其他的一概都不管。
他没把她立刻丢弃了的原因,也不过是要靠着她等着姚绪回去而已。
姚绪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径直移开了目光,冷冷道:“不关你的事。”
周源被他这么给驳了面子也没有生气,大抵是因为即将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以心情很好,并不想计较:“行,反正今天之后,我们也不会再见了。”
两个人一道从疗养院出来,七拐八拐地就绕进了一栋空置的居民楼。
姚绪打开门,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旅行包。
周源一瞧见那包,眼睛都亮了,立刻推开姚绪走了进去,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才终于好似反应过来一般回头说:“你当我不识数?这怎么可能有一千”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咔哒”一声,姚绪当着他的面,从里面将门给反锁上了。
周源马上就察觉到不对,一面将包死死地搂在怀里,一面高声嚷嚷了起来:“你想做什么!你上次动手之后有什么后果应该还记得吧!”
姚绪没立即接话,而是给自己先戴上了手套,又拿出纸巾来,将那门把手整个仔细擦了一遍,才回头看向了周源。
他应该觉得痛快的,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他甚至不用再去考虑会发生什么,只要遂自己的心意就好。
可是他并没有。
他一直在克制不住地想起姚棠站在阳台上的那个侧脸,想她提一声“小绪”都得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孩子。
万寿菊的含义,是思念。
他当然知道的。
周源见姚绪不动,以为他是怕了,不免又变得有些嚣张起来:
“蒋绪,你搞这一出,以为一千万就想把我给打发了?我告诉你,现在至少也得三千”
最后一个“万”字还没说完,他就突然被人从后面踹倒,整个人往前扑去,连手里的包都丢到了一边。
周源一边扶着腰一边挣扎地坐起来,转头就想骂人,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蒋观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当即便愣住了,像是根本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了这里。
蒋观俞看着明显要比姚绪轻松很多,见周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还有心情扯开嘴角,露出个灿烂的笑来:
“看来,你还记得我。”
他开了口,周源终于反应了过来,却仍是不敢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姚绪,指着他对蒋观俞说:“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抢了你身份的人啊。”
蒋观俞有些满不在乎地歪了歪头:“我知道啊,但这和你好像没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
“他的账,我自己会算。”蒋观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至于你的,也该还了吧。”
周源活了这么些年,也算是反应快的,这会儿也大致明白了自己是个什么处境,不由就有几分慌乱,只能强撑着说:“和我的有什么?当初把你们换了的是姚棠,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你在我家,可是我一直花钱养着你,把你当是我亲儿子,就算有什么事,都是姚棠她害得”
他越说,姚绪的手便攥得越紧,最后到底是忍不住,快步就想走上前去。
可才迈出去两步,蒋观俞就一拳直接就砸在周源的脸上,然后抓着他的衣领问他:“你说的这些,自己信吗?”
“把我当儿子,就是想起来就打一通,连多说了一句话都要罚他三天不吃饭的样子吗?”
“周源,你在我身上留下的那些伤,我可一点都没忘。”
和姚绪感觉的截然不同的是,蒋观俞好像挺会打架。
只是不是姚绪这种正规训练出来的有技巧的模式,而是拳拳到肉,一点也不含糊的野路子,他没等周源再说什么,就继续一下一下地捏着拳头砸了上去。
有鲜血随着他的动作飞溅了出来,落在了他的面颊上。殷红的几点,愈发衬得他的那张脸白得似雪,锋利的眉骨下,连瞳孔都似是泛着一点冷硬的灰。
姚绪从未见过他的这副模样,像是忍了不知多少年的苦楚,终于在此刻发泄了出来。
却和他昨晚躺在床上和自己说的,一点也也不一样。他忍不住想。
姚绪没有阻止,只是在一边慢慢数着,一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去拉住了蒋观俞的手:
“再打,伤情鉴定就不好弄了。”
蒋观俞看着挺上头,但实际冷静得也很快,回头看了姚绪一眼,就松开了周源重新站在了起来。
大概是出了汗,他顺手扯了扯了衣领,发觉姚绪一直盯着他看,才动了动眉心,像是有些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姚绪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轻声说:“没什么。”
蒋观俞没让开,反而还有意低了低头:“想谢谢我帮你动手,那你以后对我好点就行了。”
他像是随口一说,但姚绪却认真地应了。
“好。”他说。
周源躺在地上,已经是嘴角开裂,鼻青脸肿,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还是强撑着用嘶哑的嗓音道:“我会会报警的”
蒋观俞终于转过头去瞧他,却是嗤笑了一声:“去报啊,谁看见了,谁又能证明?你以为把你引到这地方来是为什么,这一路可一个监控都没有。”
说着,他又踢了一脚周源:“就算你有证据,想要告我,但我现在——”
“可是姓蒋啊。”
“还有。”
蒋观俞走到一边,将丢在地上的包给捡了起来,翻开上面的钱,就露出底下的一沓文件。
他一叠一叠地拿出来甩在周源的脸上:“你这些年做的事,诈骗、赌博、恐吓,还有家暴的证据都在这里。在你告我之前,也得先应付这些官司了。”
“我等着你来。”他对周源说。
把周源丢在原地,两个人收拾了东西出来,姚绪就一直忍不住盯着蒋观俞看,看到他实在忍不了了,回头掐了一下他的脸,拧着眉问他:“看什么呢?”
姚绪疼得“嘶”了一声,揉着脸小声回答:“你之前一直是在做这些事吗?”
怪不得总见不到人的。
蒋观俞听着一挑眉,又把脸就转回去了:“你说搜集证据吗?差不多吧,我本来就要这个人算账的。”
“和你没关系。”他特地补充说。
他说得轻松,但姚绪已经听出来一点也不简单了,甚至很多年以前的事也一并挖了出来,不用想也知道费了不少功夫。
他跟在蒋观俞后面,想和他道谢,又觉得只是嘴上说说的话实在有些太单薄,总得做点什么,好像才能表达出他的这点心思。
姚绪正想着,前面的蒋观俞却突然一停,直接吓了他一跳。
“怎么了?”他走上前去问他,“不离开吗?”
蒋观俞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突然又变得不怎么开心了,也不看姚绪,只说:“要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帮这里收尾的人。”
姚绪没听明白,再问他他却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不过好在也没等上太长时间,就有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LS停在了他们面前。
姚绪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想走。
可蒋观俞却像是猜到一样,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逃跑。
“跑什么?有什么事情,今天都要一起说开了。”
车子停稳,便从驾驶室里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服帖地勾勒出平直的肩膀与精瘦的腰身。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地抵着脖颈,将皮肤衬出一种禁欲般的冷白色。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灰色的半框眼镜。明显有些分量的镜片后面,是一双黑得格外深邃的瞳孔。
他踩着尘土走进这片有些杂乱的居民区时,大概只能让人想到“格格不入”四个字。
他抬起头,眼光扫过前面的蒋观俞,瞧见了旁边的姚绪,步子竟蓦地一顿,不过旋即就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重新走了过来。
姚绪挣扎了好几下也没挣开蒋观俞的手,只能任凭那男人一步步地靠近,直到站在了他的面前,对他露出了一点略显客套的笑。
“好久不见,小绪。”他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姚绪实在是不愿迎接这种笑,只能自己低了头,嘴唇咬了又咬,才终于犹豫着叫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
“哥”
他这边还没说完,蒋观俞已经不管不顾地朝那人开了口:
“既然都到齐了,今天就把事情都解决了。你以后不要再用之前的事情来威胁姚绪了,疗养院的钱我会替他付,请你以后离他远”
一直到这里姚绪才意识到蒋观俞究竟想干什么,急忙就想去捂他的嘴:
“错啦错啦,不是他!”
蒋观俞明显不相信,一面不停将他的手扒开,一面更加生气:“姚绪,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为他隐瞒什么。我都已经不在乎你之前跟他的事情了,你怎么还在给他说话?”
说着,又突然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
“你不会,不会是想让我当当”
最后两个字,他卡壳了半天,也没说得出口。
作者有话说:
大误会真来了(∩_∩)~
PS.最近回不了评论啊,更新频率看评论区置顶,一般都在10点后(因为要现写)
第26章 复杂关系
岑睿其实不是姚绪的哥哥,他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甚至从辈分上讲,岑睿比姚绪还要大上一辈。
蒋家发迹得很早,但人丁一直不怎么旺。传到姚绪养父这一代时,只剩了兄弟三个。
二叔英年早逝,小叔蒋应遐是祖父的第三任妻子生的,和大哥差了有二十多岁,本来并不具备任何的竞争条件,但却是个心气和眼界都挺高的,不肯做个只会躺着吃信托的边缘人,大学毕业就执意自己创业,能力也很不错,很快就在其他领域闯出了一番事业。最终又以“战略合作”的形式回归,成了家族集团的执行总裁。
这一来一回的名声自然也就传了出去,联姻的试探或意愿相应的收到了不少,可他却始终没有点头。
然后又突然在某一天,带回来一个男人。
姚绪并没有亲身经历那一场几乎可以称之为“核爆”的巨大风波,他只记得当时自己放学回家,王姨就一直在催促他回自己的房间去,连前厅都没让他进。
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趁着没人管他,偷偷溜出来趴在楼上看了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岑睿。
他那会儿刚读完大学,还不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收拾得精英范,只穿着身简单不能再简单的蓝色T恤配牛仔裤,一点也不像是专门来和伴侣家人见面的样子。
他低着头,略显蓬松的头发乖顺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净的似乎有些脆弱的下巴来。
周围有很多人在吵,所谓的社交礼仪在这瞬间全都被摔得稀碎,他们大声辩驳,大声斥责,却好像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便只能徒劳地持续这种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争执。
而岑睿却始终沉默地坐在“风暴”中央,像是与这一切都毫无关系,周身环绕着一种死气沉沉般的漠然。
彼时的姚绪还不懂那些人究竟在吵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很可怜。
和昨天因为不吃青菜而被妈妈训斥了很久的自己,一样可怜。
他也不喜欢吃青菜吗?
但姚绪无法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穿过那么多的大人去将那个一样可怜的人救出来。他只能在其他人都离开继续去书房交流的时候,独自悄悄溜进了前厅。
佣人们因着刚才的事都避得远远的,所以他的潜入异常顺利。
即使所有人都走了,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岑睿却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像是个不会说话的雕像。
姚绪都走到他面前了,他都没有发现,他便只能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
“雕像”终于动了,只是抬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埋在里面的“齿轮”都生了锈,每一点动运行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似的。
垂落下来的头发也跟着向上,露出了下面一双漂亮清澈,却明显发红的眼睛。
姚绪这时才知道,他并不是无动于衷,他在偷偷地哭。
只是没有人在意罢了。
姚绪最见不得别人难过,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带着的东西,塞进了岑睿的手中,又特意凑近了压低声音说:
“这是我藏了好久的巧克力,别让人看见了,不然会被没收的。”
说着,他又顿了顿,认真想了一下究竟该用什么称呼来叫面前的这个人,最后决定还是根据长相来判断,也因此唤了一声:
“哥哥。”
岑睿没说话,只有些发怔地盯着他看,像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姚绪瞧他的样子,愈发觉得他可怜,便直接就坐在他旁边对他说:“不吃青菜也没什么关系,要是有人骂你的话,你就装作吃了,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吐了就行。”
“我也不喜欢吃青菜,虽然人人都说青菜是好的,但我就是讨厌”
姚绪甚至都没有问清楚岑睿伤心的原因,就已经武断地将他和自己划到了一处,听着不像是安慰别人,反而是在发泄不满似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岑睿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就突然攥紧,巧克力上包着的锡纸也由此发出了一点细碎的响。
姚绪本来心就悬着,生怕被人发现,见他这样,立即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扭过头,看见了门口的蒋应遐。
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出声。
蒋应遐是那种所有小孩都会害怕的长辈,不怎么说话,好似永远都沉着一张脸,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要把面前的人直接吸进去似的。
姚绪一见是他,瞬间汗毛都快要立起来了,猛地就绷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对着他叫了一声:
“小叔。”
但蒋应遐并没有看他,好像连他的声音都没听见一样,只望着他旁边的岑睿,却始终没有说话。
就在姚绪胆战心惊地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蒋应遐才终于出了声。
“走了。”
说完,也没等岑睿,转身就离开了。
岑睿连忙就跟了上去,出门前却到底是回头看了姚绪一眼,眼睛依旧红着,却似乎多了点他无法看懂的东西。
像是只兔子。姚绪想。
后来过了挺长一段时间姚绪才彻底弄清楚,如果严格按照亲戚辈分来说的话,他其实应该叫岑睿——小婶。
但这个称呼明显不合适,姚绪从未用过,而且他觉得,岑睿应该也不喜欢。
于是,“哥哥”的叫法就这样延续了下来,且并没有谁对此提出过异议。
蒋家人是不在乎,而蒋应遐,他可能也是。
而在此后的日子里,姚绪始终没有看懂过这两个人。
与其说是伴侣,其实更多的像是上下级。蒋应遐永远只会用和对待其他人一样的方式同岑睿说话,简短,明确,不容置疑。
至于岑睿,他对蒋应遐的态度,可能还没有对着姚绪来得熟络。
这样两个人,偏生就如此不咸不淡地过了十年。
而十年后,关于姚绪身世的秘密被宣之于众,他才终于得以窥得了其中的一点秘辛。
也由此,从蒋家离开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岑睿。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蒋观俞的出现似乎一直在打破一些他早就认定的事情,他无法去评价这到底是好是坏,只能说,这比他想得要复杂很多。
姚绪没听懂蒋观俞没说出口的那个词究竟是什么,以为他只是在闹脾气,便只能安抚地去拉他的手:
“你听我说,不是他做的,你误会了。”
“不是他还能是谁?”蒋观俞依旧不信,“你当初不就是为了保他才走的吗?”
姚绪听着有些头疼,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便只能先放在一边,转头去看岑睿。
“哥”
岑睿正垂着眼盯着他们两个叠在一起的手看,听姚绪叫了一声才终于抬头,眼镜片折射的光线一闪,就彻底掩住了眼里的情绪。
“怎么了?”他温声问道。
即使时隔多年,又发生了许多难以预料的事情,姚绪见他,却还是能想到当初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彤彤的样子,也因此,他总是无法苛责他什么。
可却还是没有勇气去瞧他的眼睛,便只能稍稍移开了视线,把事情从头至尾都讲了一遍,却没提关于警告威胁的那一段。
“周源现在就在里面,被打了一顿,如果报警,伤情鉴定顶多就是个轻微伤,虽然他应该不敢,但保不齐他要鱼死网破,所以可能要麻烦你处理一下后续。要是太棘手的话,联系蒋家也行的。”
姚绪算是想清楚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岑睿全都听完后,抬手扶了扶眼镜,朝姚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就可以处理,不用再告诉其他人。”
他这么应了,姚绪却一点也没觉着轻松,只低头朝他说了声:
“谢谢。”
岑睿显然是看出了他的别扭,微微叹了口气:“小绪,何必和我说谢谢呢?”
姚绪没回答,他却把手机给递了过来。
“听说你换了手机号,这一次也不肯告诉我吗?”
姚绪盯着那手机看了一会儿,正想着要怎么拒绝,蒋观俞就突然拉了他一下,直接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没必要告诉你。”他冷下声音说,“真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就行了。”
他拉得太急,姚绪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站稳,一抬头就瞧见岑睿正越过蒋观俞的肩膀望向自己,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难得露出了一点难过的情绪。
“小绪”他低声叫道。
姚绪却只是转过了头:“哥,我现在还是不太想见到你,手机号就算了吧。”
蒋观俞听了他的话好像也有点惊讶,不过背明显就挺了起来,一声不吭地拉着姚绪就走,连说个“再见”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一路走到岑睿再看不见的地方,他才终于松开手,转头盯着姚绪:
“什么不是他?我又到底误会了什么,你最好现在都给我讲清楚。”
第27章 表达天赋
蒋观俞又生气了。
虽然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也不得不承认最近这一两个月,生气的频次好像确实有点高?
很难不看出来吧?
每回只要他一皱眉一冷脸,姚绪的脸上就会直接写上“又怎么了”几个大字,连眼神都因此变得有些涣散。
他实在是太好读懂了。
但姚绪的“又怎么了”并不是不耐烦,他只是真切地想要问出这个问题却不知道怎开口而已,蒋观俞当然知道。
可他才不会告诉他。
他只需要在这涣散之中,等着姚绪迟钝的脑子进行一次并不怎么精密的“运算”,然后得出一个离得十万八千里的结论,再满脸歉意地来和他说话就可以。
当然,有时因为答案错得太离谱,也会不得不重复那么一两回这个过程,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而且,蒋观俞还发现,姚绪虽然有些笨,但他在哄人方面,却好像有着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的敏锐。
他说出来的那些话,不用猜就知道出发点一定是错的,可落进自己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觉得熨帖,满肚子刚升起来的气,转眼就散得差不多。
看着倒像是他被人给轻易拿捏住了一样。
但这并不能算是一件坏事,姚绪或许生来就有这种天赋。
让蒋观俞开心的天赋。
所以蒋观俞痛恨所有可能站在他和姚绪中间的人。
他想,姚绪不主动的话,他就把他们一个个都踢走好了。
姚绪这个人,容易心软,还总念旧情,真要动手,还得是他来。
其中第一个,也最容易接触的,当然是岑睿。
蒋家从上到下的所有人,虽然都自愿或非自愿地被要求不允许讨论半点关于姚绪的事情,但人心总是难以受控,越不让说的东西,反而越容易在下层蔓延。
蒋观俞只用了一包烟,便从一个园艺工那儿套出了大部分的事情。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消息大都掺杂了许多水分,所以他开始的时候想,他就只是随便听听而已。
岑睿的身份很特殊,蒋家表面上到底老派,这么些年也没见着敢把男人带回来登堂入室的,蒋应遐却直接先斩后奏,带着他上门的时候连结婚证都在国外领了。
于是,自然是免不了一番风波的,家里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蒋应遐却就是不松口。最后没办法,逼着他让渡了一部分利益,这事才算是勉强揭过去了。
毕竟大家族里,面子总没有权和利重要的。
也自此,岑睿便以这么个颇为尴尬的身份在蒋家留了下来。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面,从没有谁真把他当作是蒋应遐的伴侣看待,地位可能就比一般的佣人高那么一点罢了。
然而,在这所有总是带着若有若无意味的视线中,只有姚绪对他是不一样的。
这其实很好理解,因为姚绪就是这样一个见不得别人露出一丁点可怜的人,但这是蒋观俞后来才知道的。
他那时听到的第一反应是——
装模作样。
即使辈分有些不对,姚绪也经常喜欢跟在岑睿的后面一口一个的“哥”叫他。岑睿开始还有些疏离,但逐渐地也变得熟络了起来。
每回岑睿有事回本宅,都要同姚绪待上挺久,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这段本来算不得有多奇怪的关系,却在真相爆发之后彻底变了味。
像园艺工这样的普通佣人当然是不知道关于姚绪身世的秘密究竟是怎样被发现的,他只晓得,突然有一天,小少爷就不是小少爷了。
而小少爷自己,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还用了一些手段,试图杀了那个流落在外的正主。
但如果说这事是姚绪一个人干的,无论是谁都不信的,就算不论他本来的性子,他那时才十五六岁,毛还没长齐,哪里来的那么大力量去雇凶杀人呢?
至于又是谁在帮他,答案也是不言而明。
岑睿不喜欢蒋家,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而他会做出这件事,不管是出于想要帮助姚绪,还是只是自己看不得蒋家好,都是有可能的。
但事情到这里,都还勉强说得通,无非是这两个人感情深厚些罢了。
可问题是,姚绪在面对质问的时候,将所有的错事都揽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蒋家人肯定是不信的,所以用了很多方法想让他说出真相,甚至威胁要将他送进监狱。
但姚绪却从头至尾都咬死了只有他自己,甚至愿意放弃一切,连坐牢都不在乎。
这样的态度,使得整件事在口口相传中,逐渐被掺入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说到这里,园艺工一面抽着烟,一面带着点调笑意味地感慨:“没想到啊,这前面那个小少爷啊,还是个情种,可惜,遇着个错的人。”
蒋观俞没信。
这种故事连听着都很离谱好吗?
人类似乎总爱在这种暗中流传的八卦里添加一些吸引眼球的谣言,再加上这两个人的身份,更是绝好的传播素材,完全做不得真。
“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才会叫我那个吗?”姚绪突然开口问道。
蒋观俞林林总总地讲了一堆自己听说的关于姚绪和岑睿的事,被这么一打断差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在Nevermore,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姚绪挠了挠头,“好像是对我说了两个字”
他不说蒋观俞都差不多忘了,他好像确实说过,什么来着?
他这边还没承认,姚绪又问:“你不是不相信吗?”
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又聪明起来了?蒋观俞忍不住想。
“是不相信来着,但我那个时候不是讨厌你嘛。”
所以面对姚绪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带点恶意。
“那现在不讨厌吗?”
靠。
蒋观俞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人今天是不是开天眼了,问得这都是什么问题?
所以他只能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小声回答说:“还行吧。”
说完了又立即反应过来,现在到底是谁在问谁?怎么就他一个人说了这么多?
蒋观俞更生气,扭头盯着姚绪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在心里告诉自己肯定是假的,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如果真有这么一回事,如果他蒋观俞真的是小三呢?
那也太丢脸了吧。
不对,他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小三。
要是这事是真的,姚绪就已经是小三了,那他就是小三的小三。
那算什么?小九吗!
差一点就两位数了,这排得也太靠后了!
感觉他还没把岑睿踢走,就要被直接振出局了。
姚绪还没回答,蒋观俞就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情况都过了个遍,最后越想越心惊,连气都莫名其妙地消了,一下子直接就蹲地上了。
姚绪好像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也一起蹲了下来问他怎么了。
蒋观俞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半滴水也没挤得出来,只能用一种尽可能哀怨的眼神去看他:
“你别骗我,但就算是真的,也没没关系。”
“我们可是盖了章的”
姚绪实在是太好懂了。
蒋观俞只需要微微抬起眼,便可以看到他那双棕色瞳孔里闪过的情绪,歉疚,心软,羞赧
只差一点心疼,他默默地想。
姚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就小心地往他这边又挪了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轻微的叹息:
“我不骗你,蒋观俞,具体的事情我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但我和岑睿,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一直都只是把他当作是哥哥,从前是喜欢的哥哥,现在是不想见到的哥哥。”
“关于周源的事情,也不是他做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事到如今,这个保密的期限大概很快就要到头了,要是到了可以说的时候,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他说着,又微微歪了歪头,用自己的视线去寻找蒋观俞稍稍移开的眼睛。
“你愿意,等一等吗?”
看吧。
姚绪就是这样,经常笨嘴拙舌得不会说话,可到了关键时候,却总能说到蒋观俞的心里面去,教他想反驳也反驳不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反正这么些年都等着了,再等一等又有什么要紧的?
蒋观俞不敢去瞧姚绪的眼睛,只能将自己的脸都埋进了臂弯里,闷闷地回了一声:
“嗯。”
两个人聊完,就这么一块儿沉默地回了家。
姚绪先一步打开房门,又“啪”的一声开了灯,正准备弯腰换鞋,却突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蒋观俞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踱进来,瞧见了他的反应,嘴角想要上扬,却偏又被他自己拼命往下压,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怎么了?”
姚绪像是个失灵的机器人一样艰难地扭过头,结结巴巴地指着房间里面说:“这这是”
“什么这是那是的,”蒋观俞满不在乎地回答,“你这房子太差了,我住的不舒服,就找人重新装饰了一下。”
“可这是这是租的”
蒋观俞没等他说完,就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道:“啊,差点忘了。”
说着,就走到旁边的玄关架上拿起了一叠合同,然后轻轻地拍在了姚绪的脑门上。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房东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在改实体的稿子,更新慢了,先道歉(>人<;)对不起
(已改完啦我一定会努力写的)
第28章 不准装睡
蒋观俞心情不错,所以难得有兴致给自己泡了杯茶。
上回姚绪流鼻血,他特意买了些菊花茶放在柜子。他本来不大爱喝的,但备不住这个时候总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泡茶的手法当然十分粗糙,滚烫的开水一下子就把干瘪的菊花烫的舒展开来,又悠悠地在水中泛出一抹嫩黄。
蒋观俞往里面掺了些冷水,才心满意足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再转过头,姚绪还坐在新换的桌子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的购房合同看。
蒋观俞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是依旧不显的。他走过去,“咚”的一声放下杯子:“你还要看什么?这些都是委托律师办的,你难道比他们还专业?”
姚绪这才像是被惊醒了般抬头看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终于将手里被攥得都有些发皱的合同给放下了,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展平压了压:“我只是看看”
蒋观俞抽出张椅子坐了下来,用掌心支着下巴,瞧着姚绪那双明显变得有些躲闪的眼睛说:“想知道什么,不如来问我。”
姚绪抿了抿唇,大抵脑子里的疑问实在太多,不说出来总是过不去,便只能犹豫着开了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办手续应该不会这么快吧。”
第一个问题就有些不好回答,蒋观俞只能含糊道:“就前几天,给钱、过户,没你想得那么慢。”
当然不仅仅是前几天,姚绪第一次和他挤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时,他就在想,要换一张大点的床。
可转头又觉得租的房子还是有些不方便,索性就越过姚绪找人直接将把这房子给买了下来,反正之后这里要是给别人住的话,他心里也不舒服。
姚绪迟早是要和自己搬走的,这里就当作留个纪念也挺好的,回头想起来了,搞点“忆往昔”的花样就不错了。
但蒋观俞不会告诉姚绪这些。
姚绪不需要知道这些琐事,姚绪只用学会接受就行。
蒋观俞语焉不详,但姚绪却好像真的相信了,转而问了下一个问题:“那这些家具是”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蒋观俞就来气。
他好不容易让人重新设计了下这间小房子,又订完了家具,就趁着姚绪出门上班来个“大换血”,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转头就接到了那个电话。
拆解包装散出来的灰尘呛得人鼻子疼,他拼命忍着咳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努力去听手机里姚绪的声音,等来的却是——
“你尽快搬走吧”。
退租?
房东还在这儿呢,他上哪退得的租?
蒋观俞差点没反应过来,但姚绪那边已经飞快地挂了电话,像是生怕露馅一般。
人气到一定程度的话,好像真的会很平静。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回事。
蒋观俞虽然心里头知道自己是生气的,但脸上却一点都没露出来,反而还有空对搬运和打扫的工人扯出一个不太真心的笑:
“我突然有事,这里就暂时拜托你们了。”
查到姚绪的行踪并不难,他向来都有些粗心,连蒋观俞在他手机里装了些额外的东西都不知道。
站在那间旅馆的房门外面的时候,蒋观俞胸口的那些气已经累加到了再难抑制的地步,他想,要是姚绪不开门,他就是把整个房子拆了也要进去。
然后,可能会当场找根绳子,把人先捆了再说。
至于之后,究竟是一直绑着还是偶尔松开,那也得之后再说。
好在,姚绪算是有点眼力见,并没有把事情拖延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房门“吱呀”打开,露出他有些怯生生的脸。
月光顺着那道缝隙照进去,映着那双微微发棕的眼睛,亮晶晶的两点嵌在瞳孔里,像是他小时候总也追寻不到的星星似的。
他早发现了的,姚绪长得就是很好看。
鬼使神差的,蒋观俞又在心里想:他应该是有苦衷的。
这一大串的心理活动,蒋观俞同样也不能说,说出来太没面子了。
于是,他只能冷哼了一声,手都放了下来,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你管那么多干嘛,给你住你就住,又没要你花钱。”
姚绪果然就不说话了,低头扣着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其实有个勉强可以称得上优点的优点,就是由于对价值的感知力明显薄弱,所以并不会对别人的馈赠生出太多负担,也相应地少了许多推拉的口舌。
蒋观俞很喜欢这点。
姚绪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终于再次问:“那后面的房租要怎么算?”
这个问题蒋观俞倒是料到了,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也不是什么黑心的房东,房租还是按之前的价格吧。但是呢,现在是我跟你一起住,没有不分摊的道理,咱们就按人头算,你只需要给我之前的一半就好了。”
“新的租赁合同我也准备好了,回头我打印出来你签了就行。”
话是这么说的,但后面具体收不收,又要怎么收,还不是他说了算。
“可是”
姚绪还想再说什么,蒋观俞却直接打断了他:
“你好好想一想,你明年还要复学,打两份工就是为了多攒点钱,市面上可找不到比这里还便宜的房子了,能省一笔总归是好的,不是吗?”
蒋观俞没像之前一样利用姚绪的愧疚强逼着他去做自己想要他做的决定,他选择将所有利害都全部摊开,姚绪的脑子虽然不算太灵光,但至少也懂得,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所以,他并不着急的。
姚绪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犹豫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蒋观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气定神闲地等到了晚上,先一步洗了澡,就躺上了新买的两米大床。
这房子实在太小,放这么大一张床难免就显得局促,所以他特意找了设计师好好规划了一下,虽然现在看着也挺挤的,但好歹该放的都放下了。
姚绪收拾完出来,看见占据了半边床的蒋观俞才宛若是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似的,站在那儿忽然就不动了。
蒋观俞差点没憋住笑,忍了一会儿才撑着头看他,装作有些不耐烦地问:“不睡觉还想干嘛?”
姚绪一双眼睛看看床,又看看床边的那块地板,那儿明显已经放不下一张床垫了。
“我也睡床上吗?”他怔怔地问。
“不然呢?”蒋观俞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睡床想睡哪里?”
“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还会吃了你不成?”他补充说。
蒋观俞撒谎都不带脸红的。
姚绪挠了挠脑袋也没想出可以反驳他的话,只能僵硬着走到了床边掀开被子,直直地躺了下去。
他用的是蒋观俞之前买的沐浴露,葡萄味的,清爽中带着一点隐约的甜味。
他睡进来的时候,带起的一阵风里,甜味也似是跟着放大,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翼,愈发像是那种熟透了的汁水丰盈的紫葡萄。
蒋观俞的眼睛盯着房顶,转都没转一下,像是并不在意,身子却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姚绪的方向挪。
终于,手臂贴上手臂,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过来,他又借着翻身的机会,一只手就搭在了旁边人的腰上。
“蒋观俞”
姚绪到底是察觉出来了,小心翼翼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闷在喉咙里,蓄着些薄薄的黏,挠得人心痒。
可他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阵手机铃声给打断了。
蒋观俞的眉心立刻就皱了起来,撑着上半身去看姚绪:“谁这么晚给你打电话?”
姚绪没回答,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一看,眉毛却轻轻一挑,说:“不是我的。”
蒋观俞这才反应过来竟是自己的手机,手伸到枕头边上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就忽地往下一沉:
“你先睡吧,我接个电话。”
蒋观俞走到阳台,关上了门,确认姚绪不会听见之后,才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喂,有事吗?”
岑睿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也一样没什么情绪:“我没有小绪的电话,就先告诉你了,周源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他不会去报警,也不会再来打扰小绪了。”
蒋观俞听着有些没好气地回他:“就说这个?说完了吗?说完我挂了。”
“当然不是。”岑睿回答说,“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你,你这段时间不回家,一直都和小绪待在一块儿吗?”
“这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他好歹叫我一声‘哥’。”
蒋观俞嗤笑了一声:“什么哥啊?你当初把他推出去顶罪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自己是他哥呢?”
“我没有”岑睿想解释什么,但到底没有说出口,“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受伤害了而已,你要是还在意当年的事的话,大可以冲着我来,没必要去找他的麻烦。”
“谁说我找他麻烦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
岑睿忽然沉默了一瞬,又忽然说:“你喜欢他?”
蒋观俞没想到这人竟这样敏锐又直白,不由跟着愣了一下,才似是反应过来般回答:“这和你没关系。”
声音里不免带了点被戳破后的恼怒,岑睿当然听出来了。
“你告诉他了?”他忽然问。
蒋观俞有些不在乎地笑了笑:“告不告诉他又有什么关系,姚绪这个人,性子软,耳根也软,只要我说我喜欢他,他还会有别的想法吗?肯定还是要被我牵着鼻子走,我多说两句,他什么不答应。”
姚绪本来就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他在心里想。
只要他说喜欢,他一定会惊讶,再接着脸红,最后像只毛茸茸的小熊一样钻进自己的怀里,哪里也不会去。
就算有什么犹豫,他也只需要告诉他,你欠我的,就好了。
能有多大麻烦。
岑睿听着,却忽然也学着蒋观俞的样子笑了一声:“你真的这么认为?”
他的语气很淡,蒋观俞却偏偏听出了点挑衅的味道:“你等着瞧,我会跟他说的。”
岑睿便就在电话那头叹气:“蒋观俞,你还是不了解他,小绪这个人,看起来性子很软,但实际却是很有原则的。”
蒋观俞最讨厌他说这种话,好像他有多了解姚绪似的。
“岑睿,姚绪现在离开了蒋家,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他的事也并不需要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是吗?你真的觉得会没关系?家里传的那些事,你不是也听说了吗?”岑睿依旧平静地反问。
“那些都是假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就算是真有什么,那也是你趁他年纪小蛊惑了他,他现在已经全都了解清楚了,也不想见你,你别再联系我了。”
蒋观俞压着火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站在阳台吹了会儿冷风,散了点火气才回去。
姚绪好像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蒋观俞没说话,沉默着上了床,却不急着躺下,反而撑在枕头上盯着姚绪的脸看了一会,又缓缓俯下身,一直到鼻尖都快碰上的距离才停住。
“你要是再装睡的话,我就咬你了。”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
正假装睡着的姚绪果然被他吓了一跳,眼皮颤动了一下,到底是缓缓睁开,露出底下深棕色的瞳孔。
“我”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因为蒋观俞突然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我的妻子冰清玉洁,就算是和你有什么,也是你勾引的他!
第29章 查漏补缺
蒋观俞很熟练,他甚至都并不用看,就可以很清晰地描摹出姚绪唇瓣的大小,再不动声色地探进那条微张的缝隙里,极轻又极快地勾了一下,就彻底退了出去。
他抬起头,发现姚绪的眼神又开始变得涣散,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僵直地躺在那儿,好像连眨眼都忘记了。
蒋观俞没立即解释什么,而是直接坐了起来,意犹未尽般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又故意咂了咂嘴,才出声道:
“就算是你并不装睡,我也是要咬你的。”
哪里称得上是“咬”,蒋观俞牙齿都没用上,但他知道,刚开始而已,还不能逼得太紧,换一种说话更委婉。
他太清楚姚绪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按他一贯的思维定式,问题都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了,却总还想着在哪里可以躲上一会儿,当年对不认识的自己是这样,如今对熟到不能熟悉的自己,还是这样。
所以即使昨天晚上蒋观俞无可反驳地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就因为用上了牙齿,便可以将唇瓣相贴这种暧昧举动跟着洗白,连同背后藏着的他不愿意直面的情愫也一并忽视。
“咬”,总比“吻”容易接受些。
蒋观俞不介意这种逃避,他只是有些好奇,姚绪究竟会坚持到哪一步。
在听见蒋观俞的声音之后,姚绪才像是终于从漫长的无意识状态中清醒了过来,眸光轻轻晃了晃,终于聚焦在了蒋观俞微微低垂着的脸上。
旋即,便有两片明显到难以忽视的红色从面颊缓缓浮了上来,虚虚地缀在两边,仿佛是给整体添了一层底色,衬得他原本有些浅淡的五官莫名就变深了些。
被舔得发红的唇张了张,才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这这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蒋观俞所说的“咬”,还是不是他应该做出来的事?
话说一半,到底谁会懂呢?
蒋观俞心里想着,却始终没有开口说出一个字来,只是盯着眼前这个因为他而混乱彷徨的人,像是亲手掐住了他的尾巴,却装作是个无辜的旁观者一样,饶有兴致地看着手心里那点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
姚绪憋了半天也没把后面的字给憋出来,反而被蒋观俞看得有些心虚,身子都不自觉地往下蹭,像是试图把自己给塞进被子的“结界”里,就好像那样就能保护他了一样。
可刚藏起来一个嘴巴,蒋观俞就又突然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枕头上,居高临下地继续盯着他瞧,吓得他一下子就又不敢动了。
“这都可以当作是没发生吗?”蒋观俞压低了声音问他,“那究竟怎样才能让你看清楚呢?”
姚绪眨巴了两下眼睛,明显就是没听懂。
蒋观俞便在心里笑,一边低下身子,一边就一点一点地扯开了挡住姚绪嘴唇的被子,又再次缓缓地低下了头。
姚绪以为他还要咬他,像是认命般地把眼睛都闭上了,蒋观俞却在即将贴上去的最后一刻突然停住,沉闷的笑声便从胸腔里面溢了出来:
“其实是因为我恨你,所以要和你做这些事,让你难堪。”
“你觉得这个解释怎么样?”
很扯的回答,连姚绪都听出来了,眼睛猛地睁开,刚准备说什么,但蒋观俞已经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他是故意的,骗他张嘴罢了。
这一回明显要比之前好很多,she头都放松了下来,软塌塌地耷在下颚,没一会儿就被另一条卷得晕头转向,连原先的位置都找不着了,只能跟着一块儿胡乱地纠缠。
颤巍巍的齿也始终没有狠心落下来,还无辜地被“入侵者”给摸索了个遍,可怜兮兮地缩在一边。
蒋观俞算不上老手,做不到心神分开,没一会儿自己也跟着沉浸了进去,再也顾不上其他。
声音顺着耳骨一路传进脑袋,清晰得吓人,听得得头皮都有些发麻。他却只想用力再用力地从那张小小的口中再得些什么,什么都好。
两只手从后背和床铺的缝隙里挤进去,又交叠着扣住肩膀,将那一具温热的躯体整个都拥进自己怀里。睡衣的纽扣在摩擦中挣开了一两个,滚烫的胸膛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贴在了一块儿,连心跳都好似隔着皮肉逐渐趋同。
一直到姚绪终于开始挣扎,并用力地捶打他的肩膀,蒋观俞才终于似是从这一场飘忽的幻梦中惊醒过来,止住了动作,微微让开了些。
因为情动而变得模糊的视野重新聚焦,他才终于看清姚绪此刻的脸,刚才那些还浅浅浮在皮下的红色已经彻底浸染了出来,沉沉地覆了快大半张脸,甚至仿佛顺着眼尾的凹陷一路蔓延进了眼睛里,连眼白都跟着有些泛红。
蒋观俞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憋出来的。
差点窒息了的姚绪努力地向后仰着头,似是想以此汲取更多的新鲜空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喉结都跟着难耐似的上下滚动。
这身子原来不是被亲软的,蒋观俞想。
其实也没差,他又对自己说。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姚绪终于摆正了脑袋,望向了蒋观俞,眼睛里都宛若是沁了层泪光,有些委屈地讨饶:“你别”
蒋观俞却只是笑,心情很好的那种笑,唇角和眉梢一块儿扬起,嘴上却还要抱怨:“你怎么连呼吸都不会啊。”
“不是,”姚绪试图辩解,“是你太”
可惜他的脑子这会儿大概是乱成了一团,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蒋观俞便又用鼻尖去蹭他的脸,咬着他的耳朵对他说:“那我教你,好不好?”
落后的“学生”没有资格拒绝,只能被“老师”压着“查漏补缺”。
姚绪虽然脑子有点笨,但对于身体部位的掌握还是很熟练的,不过才试了两遍,就已经学会了呼吸的要领。只是脸上的红却还是没有消的下去,愈发像是个熟透了桃子。
低头亲吻时,传过来的甜腻味道沾在味蕾上,隐隐还染着一种青涩的香气,顺着呼吸道涌进胸腔,混着心跳,惑得人失去抵抗,不断沉沦。
于是,他便顺着心里抚到了姚绪的脖子后面,刚摩挲了两下。
怀里的身子突然猛地一僵,牙齿直接就磕了一下,猝不及防地久一口就咬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舌头。
蒋观俞一下子疼得人都快打卷了,吃痛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含糊地叫了一声,才终于退了出来,再抬起头,舌头伸在外面,上面明显多了一圈血淋淋的牙印。
姚绪见了,顿时就不好意思起来,连刚才发生什么都忘了,只知道乖乖地对着他认错:“对不起啊,我吓到了。”
蒋观俞吞下满口的血腥气,虽然疼得厉害也没生气,只是心说果然还是不能逼得太紧,要慢慢来,不能把人给吓跑了。
他默默叹息了一声,就又重新撑着坐了起来,突然就把姚绪的衣服给扯了一截下来。
姚绪吓得连忙去拉,蒋观俞却将他整个人一并抱在怀里,不然他动弹,还故意拧着眉吓唬他说:
“出问题了你负责吗?”
当然出不了什么问题,但姚绪不知道,急得都快哭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就把舌头再次吐出来,给他看上面还冒着血的印子,他马上就不作声了。
姚绪有什么不好懂的。
姚绪的腿很白,触碰的时候甚至可以感受到上面反射出来的一点光泽,微带着点从上头蔓延下来的热意,若有似无地贴在脸上,依旧是葡萄味的。
他有些不舒服,轻轻动了两下,睡衣卷了一角,露出了一小截光滑的皮肤,从蒋观俞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瞧见一点隐约的肌肉线条,淹没在细糯的皮肉里,并随着胸腔的起伏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流动的影子。
蒋观俞用力地抱紧他,他便会蹙眉,露出一点抗拒却手足无措的表情,下唇都被咬得有些发白,却始终没有挣扎什么。
贴着皮肤的衣料愈发热了起来,恍惚间竟有一种也被拥抱着的错觉,像是姚绪也抬起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蒋观俞压不住亲吻时的声音,便只能转头轻咬姚绪的皮肤,一不小心力气大了,姚绪便也跟一块儿发出一点疼痛般的哼音,听得他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只是这一回,他却出乎意料的冷静,即使全身都克制不住地绷紧,他却还是能在虚晃的视野里之中,毫无阻碍地看清姚绪的脸,空白的,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虽然依旧是淡的,却似乎因为这一切,多了几抹遮掩不住的艳似的。
像是他走了许久许久,才终于用双手拢住的,一点点单薄的星光。
蒋观俞终于松了力气,重新倒在了姚绪的身上,却又悄悄地挪了挪位置,把耳朵贴在了他的胸口,偷偷地去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
好像比自己的,还要再快一点。他想。
第30章 好聚好散
嘴好像肿了。
姚绪用冷水洗了洗脸,一抬头就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昨天睡得迟,熬夜再加上卫生间里灯光,衬得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可嘴唇却异常得红艳,瞧着甚至比往常还要更加丰润些,唇线周围还残留着一圈可疑的痕迹,一看便知道做了什么。
蒋观俞是不是也亲的太用力了?
姚绪没接过吻,自然也不知道这究竟正不正常,只晓得自己确实差点就被蒋观俞给亲晕过去了,直到现在还能想起那种大脑缺氧、迷迷糊糊,连手指都没力气动弹的感觉。
但是抛开其他的不谈,蒋观俞亲他这件事,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其实姚绪早就察觉出蒋观俞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太像是所谓的仇人,他所做的那些事,无论是照顾他,还是买房子,哪一个都不该是他一个说要复仇的人会做的。
姚绪不是没有问过,但并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
所以他总是在自己给自己解释,什么关照或是其他距离上的靠近,都不过是蒋观俞在故意让他放松警惕,好让最后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更疼一些。
至少在昨晚之前,他都可以这么想。
姚绪有一个连他本人都清楚的毛病,就是很喜欢骗自己。
必须等所有的事实都清楚地摆在眼前,再退无可退了,才终于愿意认命似地抬起头,朝着那些一直被自己忽视的东西望上几眼。
而往往这个时候,真相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搁置和拖延,逐渐膨胀异化成了他早就无法承受的“怪物”,即便是看见了,他也只能继续逃跑。
他一直在逃跑。
姚绪不想再跑了。
更何况都到如今这个地步,就算是继续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应该和蒋观俞认真聊一聊,就算不能解决问题,知道他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或许也是好的。
姚绪用毛巾在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两下,一直到下半张脸都跟着发红,看不出嘴唇的异常后,他才推门出了卫生间。
可嘴里翻来倒去念了好几遍的开场白一个也没用得上,蒋观俞还像他进去前一样侧躺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好像是真累着了。
这几天一连串的事情,既要暗中重装房子,还要分出心思对付周源,想来是忙极了,没怎么休息好。
姚绪便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做早饭的时候也给蒋观俞做了一份,才自己出门上班去了。
今天咖啡店不怎么忙,姚绪做完手头的事,还有机会想晚上要怎么巧妙又简单地和蒋观俞提起这个话题,在尽量不让他生气的前提下。
还没想上一会儿,旁边的同事就突然过来捣了捣他的肩膀,示意他往窗户边上的位置看。
姚绪有些不明所以地望过去,就瞧见那儿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看长相年纪都挺小,正挤在一块儿分同一杯咖啡。
其实桌子上还有一杯,却好像他们手里的要更好喝一样,两个人偏要肩膀抵着肩膀,头靠着头只喝那一杯。
明明动作已经十分亲密,但实际力量从旁边看着耳朵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同事在一边感慨起青春来,姚绪却有些怔怔地低下头。
原来青春,是这样的吗?
姚绪没喜欢过人,即使是在荷尔蒙最躁动的青春期里。
他必须承认自己性格里的软弱,或许,还有一点冷漠,让他其实并不怎么愿意去接受新的东西,亦或是新的人。
从小到大,离他最近的就只有贺惟述。
但贺惟述从来都是进退有度的,他们不会像通常意义上的那种朋友一样一起逛街,一起旅行,一起躺在床上看星星。
所以姚绪从未幻想过会出现这么一个人,能和他坐在一起,分同一杯饮料,吃同一块蛋糕。
但这些事,现在想想,都好像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和蒋观俞做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和自己作对,蒋观俞总是会抢姚绪手里的东西。
根本都是一样的,甚至姚绪有时候还会提前把更好的那个分给他,但蒋观俞就是不信,怎么说都要他拿着的那个,不抢过来誓不罢休似的。
姚绪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迁就他,但偶尔太饿了,舍不得放手,便只能狠心分出来那么一块给他。
就宛若是明明旁边堆的全是面包,他们两个却非要凑在一块儿,执着得分姚绪手里的那最小的一个。
天气逐渐转凉,咖啡店透亮的落地窗上,映着的翠绿倒影也开始逐渐褪色,在太阳底下反射出一点柔和的黄绿色光芒。
姚绪便在这薄薄的暖光之中,忽然意识到,或许他和蒋观俞,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和这两个人是一样的。
这无疑是一个实在难以忽视的重大发现,姚绪的脑子终于从这一刻开始,顺着这个思路,犹犹豫豫地像是忽然冒出了一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却又被他快速否定。
怎么可能呢?他想。
可是没用。
姚绪人生头一次在没有被逼到角落的时候偷偷正视了一次那头“房间里的大象”,即使只是极轻极快的一瞥,马上就移开了,那个巨大的阴影却已经这片刻中,彻底烙进了他的眼底。
就算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也永远都忘不掉了。
姚绪许久都没说出话来,还是刚才的同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耳朵变得这么红?”
晚上在Nevermore,闷头忙了好一阵儿,姚绪才终于找到了点时间休息。
他一个人躲在后巷里面抽烟,根本也没抽上几口,大部分都让穿堂而过的冷风给抽去了。
姚绪当然不能找风赔烟钱,就像他此刻也不能打电话去怪蒋观俞,为什么要将他的脑子搅得一团乱。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绪纠葛在一块儿,像是找不到头绪的线团,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干脆离家出走算了,面对不了的东西,不面对了不就好了。
但是不行,他还要照顾姚棠,还要上学的。
姚绪最后想累了,正准备放弃,旁边的门却突然打开,小李出来了。
他应该是知道姚绪在这才跟过来的,一面走过来站定,一面也给自己点了根烟。
“姚哥。”他说,“我明天开始要请假三天。”
姚绪有些惊讶:“怎么了?”
小李却害羞地笑了笑:“我女朋友来看我了,我准备带着她在京市好好玩一玩。”
他这么一说,姚绪才想起来,小李说过,他在老家有个女朋友,两个人是高中同学,毕业了之后就在一起了。
他想着,点了点头,却又沉默了一下,才犹豫着问小李:“我能问一下,你们两个是怎么开始交往的吗?”
姚绪虽然看过很多爱情片,但确实是不怎么了解现实生活中谈恋爱的流程。
他这个问题其实是有些唐突的,但好在小李还是知道他的性格,并没有生气,只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哎就那样嘛,我跟她表白,她答应了,就在一起了。”
姚绪仔细去看他的神态,虽然看着羞赧,但实际上眼神却是软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便有像是蜜一样的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就算是没人告诉他,他也知道,这是人在爱情里的状态。
姚绪抿了抿唇,又问他:“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她的,或者说,又是怎么确定对方喜欢你的?”
“其实我也不确定,毕竟是初恋嘛。”小李吸一口烟,像是陷入了回忆般说道,“我觉得我一看见她就紧张,看不见她就难受。她笑起来的时候,我也会跟着心情很好。至于她喜不喜欢我,我当时居然一点都没想。”
“那你就去表白了?”
“是啊,那时候刚十八,毛头小子一个,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就冲过去表白了,想着总要试一试,万一呢?”
“如果表白了之后,对方不喜欢呢?”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虽然可能会很伤心,但感情这种事谁也不能强求不是吗?更何况现在这个社会,也不是没机会遇见下一个人了。大家好好说,好聚好散嘛。”
好聚好散
姚绪默念了一遍,就忽地不说话了。
站在那儿一直等小李抽完烟,他才将手里的烟头扔了,招呼小李和他一块儿去员工更衣室,打开自己的柜子,在衣服了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个卡包来。
姚绪从里面抽出一张卡来递给小李:“这时xx餐厅的储值卡,应该还剩点钱,你拿去用吧。”
小李有些惊讶,推拒着不肯收,他只能硬塞到他手里:“在我这里也没机会用了,正好给你。女朋友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带她吃点好的。”
小李感激地拿着那张卡说了好几声“谢谢”,忽然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说:“姚哥,你问我恋爱问题,是不是自己也”
姚绪一愣:“什么?当然不是。”
小李以为他是害羞,颇有些过来人姿态地拍了拍他:“没事,姚哥,我不会说出去的。”
“就是真要谈恋爱的话,一定要双方都开诚布公地说清楚,别让人给骗了。”
说着,他又突然指了指姚绪的领口。
姚绪低头一看,才发现今天自己穿的衬衫领子不知什么时候向下坠了一些,光滑的皮肤上,印着一个稍微有些褪色了的牙印。
这什么时候露出来的?
姚绪一面拉着衣领,一面无力地捂住了脸。
难道他就这样带着牙印晃了一晚上吗!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直在被聚所以前面改了一些,后面的内容有机会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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