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林天生心中的怪异感愈明显。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像是一层厚重的白色帷幕,几米开外便已不见人影。周遭异常安静,脚踩在地上的落叶时还能听见闷闷的“沙沙”声。


    明明没风,一股寒气却时不时顺着脚底往上窜,跟细虫子似的往脊骨里钻。


    一想到这个比喻,林天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运气护体。”


    程溯之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林天生连忙应了声好,哆哆嗦嗦运转体内的灵力。


    一层淡淡的光晕围绕在身体周围,雾气被隔离,她好受了点,但还是能感受到那股阴冷。


    功夫不到家就是这样,护体罡气都是漏风的。平日训练偷奸耍滑惯了,要真本事时就捉襟见肘了。


    叹完气,林天生又打了个哆嗦,望向前面准备看看尖子生的作业,却发现程溯之不知何时便已退至她身侧。


    大师兄离她这么近准没好事。


    刚冒出这个想法,雾气中便飞来一团巴掌大的小妖,直扑她面门。


    是尖牙影猴,一种满嘴尖牙细齿,速度快、伤害小的妖怪,即便被打中也不会死。


    不会死但会疼。


    精力充沛的林天生肢体反应比脑子快,没等妖物近身,两腿自动往旁边一闪,拽着身旁人的衣袖便躲至后面,一顿操作下来,尖牙影猴的攻击对象当即变为程溯之。


    整套拉人挡剑的动作一气呵成。


    无妄剑在同一时刻出鞘,又收鞘。


    剑光闪烁间,影猴被斩为两半,化为一道黑色烟雾消散。


    许久,林天生小心翼翼从他肩后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周围,确认没有危险了,这才走出来,假装拍拍外衣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清了清嗓子,云淡风轻道:“师兄你真厉害。当然我不是怕啊,我是想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你。”


    程溯之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只是停留时间稍长。


    “嗯。”


    这应该是信了?林天生两只眼黑亮黑亮的,心想自己瞎扯淡的功夫又进步了。


    “说真的,我要是出手了,就没师兄的事儿了。”


    林天生跟在他身后嘀咕,没注意到对方听完脚步踉跄了下。


    *


    “大师兄......”林天生抱着胳膊瑟瑟发抖,试探着问道,“你有没有觉得灵气有点不顺?”


    两人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阴森感越来越重,冷得她连运转灵气都微微感到滞涩,总觉得什么东西堵着不得劲。


    检查了护体罡气,又发现啥问题。


    身旁的程溯之微皱着眉头,没立刻回应,而是谨慎打量周遭。


    灵力在消散......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心想确实有些许秘境灵气流转紊乱,会使修士体力灵力自然外泄。


    但......这外泄速度比他之前去过的秘境快上许多。


    “许是秘境正常消耗。”


    犹豫一阵,还是决定先安抚师妹紧张的情绪。


    但林天生此刻根本没心思去想他说了什么,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倒流。


    前方,一颗巨树森然而立。


    树干粗大,树皮粗糙开裂,若看得仔细,还能发现里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瘤子,一团接着一团起伏,像是在树在呼吸。


    风止,巨树干枯的虬枝仍在空中胡乱晃动着,像无数条骇人的蛇,在雾气掩蔽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狰狞。


    看到地面的景象,林天生更是脚下发虚,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下。


    ——巨树底下,一坨坨糊状物蠕动在白骨间,有的骨头一端连接着肉,尚未腐蚀完全的肉,但已完全辨认不出是人是妖。


    “退后。”


    听见这句话,林天生没有一点迟疑,当即飞奔向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找到颗能完全遮挡自己的石头,然后蹲下,抱着自己的破剑缩成一团。


    树妖几乎与无妄剑同时行动。


    粗实的树藤从上往下抽来,裹挟着嗖嗖风声,眼看着就要打在程溯之脑袋上。


    剑光明灭间,藤与剑相撞,藤枝顷刻断裂为二,其中一半掉落在地,像蛇一样扭动着,断口处还流淌着浓稠的白液。


    呕!


    林天生缩着脖子,感觉自己快吐了,这东西实在太恶心了,到底是吃了多少人和妖才长成这样?


    几息过去,地面又掉落数十条藤枝,其中一条又粗又长,扭动间差点扫到她的腿。


    林天生无声尖叫,霍地起身,跑向更远的石头,继续缩脑袋蹲着,眼睛时不时瞟向前方,观察局势。


    与某半吊子剑修不同,程溯之立在原地,未曾动过分毫,那诡异的树妖也未曾伤他分毫。


    无妄在前方砍得正酣,空中尽是银白色残影,树枝到树干均有剑痕。


    忽地,被砍破的树干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程溯之抬眼看过去,只见巨树的主干深处发散着微弱的绿光。


    是妖丹。


    银色轨迹划过,无妄剑回到手中,程溯之弓身蹬地,如离弦之箭,飞速迸向巨树妖丹。


    他提起剑,手腕翻转,剑身陡然多了层淡淡的月辉。眨眼的功夫,无妄剑的剑尖便已刺入缝隙中。


    咔哒一声,妖丹破碎。


    树干从剑尖刺入的地方开裂,树皮上起伏的瘤子化为道道白气消散,只留下坑洞。树上的藤枝也疲软下来,像没了支撑,随意垂落,一副枯败的模样。


    “没事了。”


    良久,前方传来一句宽慰的话。林天生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跺了跺蹲麻的脚,屁颠屁颠朝声音的主人跑过去。


    “师兄你真威武。”她真情实意地说。


    无妄剑尚未归鞘,林天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它出鞘的完整样貌,毕竟平时咻咻两下干完活就自己收回去了。


    真稀奇,砍完那么恶心的树妖,剑身上一点脏东西都没有,还是透白透白的,跟玉似的。


    打量完剑,林天生想起此行的目的,又问:“这儿是树妖的地盘,貌似没有幻妖的踪迹,我们接下来要往哪儿走?”


    但没等问完,地面便开始剧烈抖动,土地裂开的瞬间,无数的根状物从地底刺出,比藤枝更细、更快,也更难缠。


    是那树妖的根。


    “到底有完没完!怎么没了妖丹还这么能折腾!”


    不是说妖丹为本命根基,若被强行挖去,短则几息,长则数日,必死无疑吗?就算短时间死不了,也掀不起波浪。


    看着这树妖气势汹汹的夸张样,林天生可一点也不觉得对方是个被碎了妖丹的将死之妖。


    树根突起的速度很快,身体来不及躲,林天生握紧自己的剑,准备努努力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不知怎的,颈部传来一阵拉扯感,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离树妖越来越远。


    地面的泥土松软,撞向地面时没有想象中的疼,林天生抬起头,只见程溯之拿着剑,独自深入树妖根部。


    他高高跳起,狠狠朝根部某处刺去。


    一声巨响从树妖根部传来,周遭被波及,落叶被强风吹着,胡乱拍打在林天生脸上。


    她抬手挡住,强睁着一只眼想看看远处的情况。


    巨响后,树妖瞬间凋零,再无反应,而程溯之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无妄剑的力道,整块崩塌。


    他连人带剑掉了下去。


    “师兄——!”


    林天生赶忙爬起来,从洞口往下看。


    刚把脸凑过去,寒意便从下往上扑过来,底下是一池泉水,雾气袅袅,看不清具体情况。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大师兄?”


    没有回应。


    无妄剑也没动作,那大师兄要么死了要么晕了。


    洞口下方时不时传来冷意,林天生看了看周围,压下跑路的冲动,嘴一抿,心一横,还是决定御剑下去看看。


    是活的就救,死了便替他收个尸。


    “破茧啊,虽然我平日都叫你小破剑,但这个关键时刻你可千万不能掉链子哇。”


    林天生双手合十,连连祈祷。


    破茧是父母给的剑,剑身与剑柄均有缺口。虽其貌不扬,智力有缺陷,但好歹也是柄灵剑。


    残剑与残魂,谁也没嫌弃谁。


    剑身轻微震动,示意自己知晓了。见状,林天生便开始捏诀,运转灵力将其汇入剑身。


    她前不久筑基,刚学会御剑,尚且不能持续飞行,遇到稍强的风也容易失控,但此刻管不了太多。救人要紧。


    破茧载着人从洞口往下,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把主人甩下去。


    林天生又不敢不悦,现下它才是老大。


    唉,哪个剑修能有她窝囊。


    *


    愈往下,寒气愈重。视野也逐渐清晰,一坨黑漆漆的东西浮在寒池中,正是程溯之。


    林天生在岸边落地,试探着伸出手,又被水冰一哆嗦。


    瞅了瞅池中央的大师兄,看了看没什么反应的无妄剑,她咬咬牙,硬着头皮往池子里去,边哆嗦边摸索。


    好不容易游到中间,却怎么也叫不醒人。无奈,林天生只能把他往岸边拖。


    平日里,程溯之高高瘦瘦的,以为没多重,她一上手才发觉不对。


    “不知道吃了些啥,沉得跟头猪似的。”


    忍着刺骨的寒意,林天生边抓着他肌肉结实的臂膀,费劲向岸上移动,边没好气地嘟囔。


    像是听见了她的话,无妄剑微微颤动。


    刚上岸,林天生便瘫坐在地,没喘两口气,又爬过去探鼻息。


    有气,没死。


    她松了口气,心想着没白忙活一趟。


    正想把人往外拖远一点,离开寒池,林天生余光间瞥到一白光,从池面折射出来。


    她走过去,心中隐约期待着,往里一看,果真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节灵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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