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幽幽看了前面那道挺拔的玄色背影许久，她心里满是怨气。
今日是进入秘境的第三日，也是不眠不休的第三日。自与大师兄同行以来两人便未曾休息过。
林天生，天生残魂，福寿浅薄，简单来说就是短命鬼，原本活不过十岁。父母在去世前挟恩让斩尘真人收她为徒，她从此成为了一名剑修——半吊子剑修。
修行二十年，这个半吊子前不久才刚刚筑基。
这赖不得她，天生残魂者与寻常修士不同，每炼化一份灵气，其八九成都用于稳住残魂，使得本就不易的修行更是雪上加霜。
筑基初期的修士同凡人一样，需要睡觉来保持精气神。显然，前方这位金丹后期的大师兄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本指望这位天才剑修能拥有天才般的眼色，主动提出休息，谁曾想三日以来此人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看着程溯之稳稳当当走在前面的身影，林天生心有怨言不敢吭声，怕一提出要休息，这位传闻中修无情道的大师兄便会健步如飞，毫不犹豫抛弃自己，独自去剿灭幻妖。
她可不敢一个人走，谁知道秘境里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认命放下休息的念头，林天生咬咬牙，跟任劳任怨的老牛似的吭哧吭哧跟在程溯之后面。
忽然，地面震了一下。
本以为是自己不争气的腿没站稳，直到一团土黄色的影子从她斜后方蹿出来，直直冲向心脏。
是妖物。
得快点跑到大师兄身旁让他做肉盾。
林天生缺德地想着，奈何脚步太过沉重，跟灌铅了似的，抬不起来。
她闭紧双眼，心想这下完了，自己这短命残魂等不到寿终正寝的那天，此刻便要归西了。
瞬息之间，月华般的剑光从头上掠过。
一声嘶鸣后，全身岩甲的妖兽重重砸在她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那柄素净冷白的剑自动收至剑鞘，剑格上镌刻的“妄”字散发着淡光。
——无妄剑，传闻以上古太虚云铁铸炼，凡有形之妖、无形之魔皆为此剑所克。
天下名剑难出其右。
程溯之负剑而立，全程未动分毫，剑归鞘后，方才转过身来，面对呆愣着的师妹。
环境昏暗，林天生又脑袋发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师妹，跟紧。”
说、说话了？！
疲惫的双眼猛地瞪大，林天生脸上满是震惊。师父在殿上召见两人，叮嘱注意事项的时，此人一声不吭，三日来也未曾说过一句话，她当真以为大师兄是哑巴呢。
程溯之作为斩尘真人首徒，同辈中顶尖的存在，平日里不是闭关便是领命外出，即便待在宗门也独来独往，只向长辈复命，鲜少与同辈交集。唯一的能与之相处的大抵只有二师兄庄木。
自拜入师门以来，林天生从未见过这位神出鬼没的大师兄，只通过同门的闲聊而对其有个模糊的印象。
——修无情道的天才剑修。
反正和自己这只懒得翻身的咸鱼不一样，程溯之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修士。
这种人闯起秘境来最吓人，哪里有危险便去哪里，与林天生‘哪里安全缩哪里’的信条相悖。
她本应一辈子都不会和这类人产生交集，谁知道师父突然抽风非要两人同行历练。
老虎与猫志趣殊途，强凑一起必有祸事。
这不，本老虎的心脏都差点被这妖兽吃了。看着脚边的妖兽尸体，林天生心下暗自吐槽。
程溯之对师妹心中所想一无所知，说完话后，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会儿，随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本想硬撑着走几步，但林天生实在说服不了自己——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再不休息怕是命也要呜呼了！
深吸一大口气，她冲前面的人喊道：“大师兄！”
刚喊完，便有点后悔。万一师兄一个不乐意真把自己丢下了咋办？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开口叫住了对方，她决定把话说完。
“那个......我们可否歇一会儿？”林天生刻意将‘我们’重读。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林天生嘴角绷直，紧张盯着面前人的动作，一旦对方有迈腿向前走的迹象，便打算直接扑向他的双腿，撒泼打滚不让人走。
“此地尚有隐患，再撑片刻。”
耳边传来平静的声音，林天生听懂了他的意思，从没觉得一个人的声音能这么好听，立马欢喜地拖着沉重的双腿紧跟身后。
只是有些许奇怪，前几日，满体力的自己若想跟上师兄的步伐尚有些吃力。而现下明明很累，却能轻松与他保持在三步内的距离。
果然，人一开心做什么都有力气了！
林天生美滋滋想着。
*
由于没看路，也没注意到跟前人停下脚步的动作，林天生恍惚间差点撞上程溯之的后背。
“大师兄，怎么了？”
她刹住脚步，边探出一个脑袋边问，瞅见前方有块平整的大石头。
程溯之则拿着剑鞘敲了敲石头周遭，似乎在确认什么。
“坐。”确认完毕后，他说。
听见这话，林天生愣神片刻，对方以为她有所顾虑，难得多说几句：“我察看过，没有毒草。”
她反应过来，道完谢赶紧过去坐下。
刚坐下，眼前便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干干净净的，若不是指腹有一层薄茧，完全看不出这是剑修的手。
不过林天生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只手上。
她两眼放光，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望着那颗躺在掌心上的淡青色丹药。
蕴灵丹！不愧是掌门首徒，随手一掏便是上品。
贫穷的林天生流下羡慕的眼泪。
身为半吊子剑修，常被同门诟病不像剑宗弟子，全身上下唯一符合的特质便是贫穷。
“给。”程溯之说。
“多谢大师兄！”
怕暴露出自己的穷酸气，林天生说完便不再客气，装模作样伸手去拿丹药。
指尖与掌心相触碰的瞬间，程溯之倏地收回手，像是被猛兽咬到，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丹药差点掉落，林天生手忙脚乱才接住。
......至于吗，她又不是瘟疫，碰一下也不会掉修为！
林天生礼貌微笑，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将丹药塞进嘴里。
蕴灵丹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丹田升起，周身的疲惫感瞬间消散了些。
一丹下去，再深的怨气也消了，林天生长吁一口气，决定原谅他。
她看向几步远的大师兄，对方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林天生不感兴趣，此时此刻只想睡一觉。比了比石头的长度，正好。
“大师兄，你要休息吗？”
“不必。”
低缓的声音穿至耳中。
金丹修士即便长期不休不眠也不会疲惫。
听见想要的答案，她立马蹬直腿以自己最舒服的姿势躺下。
余光瞥见师妹怪异的姿势，程溯之想问什么又憋了回去。
林天生睁开一只眼，将对方偷瞄的模样看在眼里，嘴里开始胡说八道：“大师兄，我没睡觉哦，我在入定。此乃我自创的姿势，可助我参悟有钱道的境界。”
程溯之了然点头，虽然没听过这个道，但天下三千大道，他只当自己无知。
见师兄信了，林天生闭上眼，毫无心理负担地睡去。
苏醒时，程溯之不知何时变换了位置，坐在地上，背靠她躺着的石头。
林天生睡眼惺忪坐起身，揉揉眼，发觉大师兄还在看那东西，便好奇凑过去。
一张地图被程溯之捧在手里，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种记号，有画叉的、红圈的以及写着小字的。
林天生想起师父曾嘱托过，此次出山不仅是为了让程溯之陪她去秘境历练，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除掉某个为祸四方的幻妖。她直觉记号与幻妖有关。
“迷雾......？”林天生趴在石头上，托着脸看重点圈出的地方，读出声来。
温热的气息喷打在程溯之耳边，他倏地站起来，一脸戒备，耳垂还有些泛红。
林天生：......？她好像没干什么吧，不就是念了两个字吗？
大师兄真乃神人也！
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程溯之又慢慢挪了回来。
“迷雾是我们下个要到达的地方？打问号的位置跟幻妖有关？”
“嗯。”
问的时候林天生都没敢看对方，怕给人盯害怕了。程溯之则一如既往话少。
“师妹，我们得启程了。”
“好的师兄。”
睡了一刻钟，虽没“满血复活”，但有蕴灵丹的助力，林天生感觉好多了，至少手不抖、脚不麻，不影响她遇到妖物跑路了。
一觉醒来，衣装带子缠在一块儿，她费了些功夫才整理好，抬头时发现程溯之早已收拾完毕站在不远处。
他没催，见人收拾好便转身探路。
大师兄的步履矫健，林天生做好大跨步跟紧的准备，却发现对方迈腿的幅度变小许多。
难怪她先前不觉得吃力了。
莫非大师兄是在等自己？
想法刚冒出便被否定。她寻思对方连走三日，刚刚又琢磨了许久的地图，大师兄大抵是累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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