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到结束,宿舍里很快响起第一遍熄灯铃。
程思意坐在琴凳上,有些无奈地抬起头。
他将视线与一旁的钟情对上,交汇的瞬间,一片红透的枫叶飘飘荡荡从树上落了下来。
“走吧,回寝室了。”
程思意起身,绕过休息室中央的沙发,在离书桌还有几步的位置朝钟情伸出了手。
钟情匆匆把桌上的作业拢成一叠,单手将椅子放了回去,上前攥住程思意,曲起指尖,让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摇了摇。
“学长,周末你要去哪里啊?”
还有两天就是周日,斯特兰德在前一周拿了第一,自然获得了离校一天的奖励。
程思意始终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期待,反倒愈发让钟情为此好奇起来。
“随便逛逛吧,一天时间也不能走太远。”
回答这个问题时,程思意正要往楼上走,见钟情跟在稍靠后的位置,他好脾气地将交握的左手更向后伸了些,由着钟情继续黏在身后。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可以陪你去。”
程思意转过转角,朝钟情笑了笑,嗓音温润和缓,仿佛对方说想去摘星星,他也不是没有答应的可能。
钟情愣了一瞬,连脚步都停下来,带动手臂一滞,引得程思意再度转身回看。
“怎么了?”程思意问。
钟情不回答,跟上前,走到对方身边才说:“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学长决定就好。”
“那去考文特花园?他们说周末有市集,正好我有东西要买。”
程思意说完,又将视线落回前方,格外纵容地任钟情牵着手,一路穿过走廊回到寝室。
十月初的伦敦已然到了深秋,温度随着雨水一降再降,偶尔夜里打开窗,甚至会让人产生已然入冬的错觉。
学校把暖气开得很足,程思意觉得有点闷,爬到窗边,将窗棂抬起了一小格。
三次铃响过后,庭院里的灯渐渐暗了下去。
恰到好处的凉意在温暖的室内营造出某种令人清醒的惬意。
斯特兰德被寂静的风与月色包裹,世界仿佛忽地只剩下了窗外的树与窗里的人。
程思意已经习惯了在洗漱后拿一本书钻进被窝。
天花板上的光一灭,他便熟练地凑近桌上的台灯,抵着指尖拍两下,在床头映出一圈暖色。
和往常一样,钟情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程思意最初还会觉得奇怪,次数多了就也不再去问。
他把诗集翻到了前夜结束的地方,接上最后一段继续念了下去。
钟情安静地就着那圈光晕注视着程思意,目光划过睫毛与鼻梁,流经喉结与锁骨,末了原路折返,落在对方翕动的唇瓣上。
灯光和着夜色在程思意脸上落出深浅不一的影子,伴随舒朗清越的嗓音,每念一段,都会在停顿的间隙,留下区别于定格镜头的轻颤。
这样的程思意总是鲜活的,静谧却茂盛,裹藏着一股冷调的生机。
钟情会在每个能够听到睡前故事的夜晚用同样的视线去描画对方。
而每一次,程思意都会换上微妙的,引人探寻的差别。
就好比此刻的风从窗棂下吹进来,轻飘飘扬起几缕程思意的碎发。
他将书本放在膝间,微垂下眼帘去抚被风吹起的书角,睫毛稍稍扇动,那对琥珀似的眸子便要垂泪似的,细碎地在眼眶里闪烁。
“学长,你妈妈是不是很漂亮呀?”钟情闷在被子里小声问了一句。
“是啊。”程思意也不谦虚,笑盈盈地看向钟情,言语间满是骄傲。
“怪不得。”钟情露在被子外的眼睛眨了两下,莫名从了然里露出几分遗憾。
程思意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把书放到一边,支着床沿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真要说起来,钟情是不可能想家的。
他对家的印象格外模糊,浅显地介于书本与亲身体验之间,总是搞不懂究竟该怎样定义自己居住过的,只有保姆、园丁和司机的大房子。
钟情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父母之间没有多少感情。
父亲对他不过义务,只有母亲始终温柔地牵着他的手,把他抱在怀里,对着绘本一字一句地为他读睡前故事。
不幸的是,永远愿意对钟情倾注爱意的母亲死在了他十岁生日的那夜。
尖利的刹车声划破夜晚的寂静,一声撞击的巨响过后,鲜血便在碎裂的车窗上蛛网般漫了开来。
钟情没能在最后见到母亲,回忆便始终停留在那个春天的夜晚。
玄关的花瓶里插着未开的郁金香,母亲弯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说是助理把礼物落在了办公室。
钟情站在门后,望着母亲走出花园,却至今也没能知道,十岁那年不曾收到的究竟是怎样一份礼物。
“我想妈妈了。”
现在的钟情没有否定程思意的疑问,另起一句,换上一个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话题,湿漉漉地朝窗边望了过去。
程思意不会猜到那些藏在真切哀戚下的伪装,亦无从知晓钟情究竟有多想吸引他靠近。
因此,程思意回忆了一番第一次为对方念诗的夜晚,心软地踩着月光穿过了寝室。
“这样会稍微开心一点吗?”
程思意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用来弹琴的双手带着些许凉意从钟情脸侧浅浅擦过。
他在躺下时甚至不小心碰到了钟情的腿,微凉的脚尖只在钟情的皮肤上轻轻一点,钟情就连着耳尖一起烫了起来。
为了哄钟情开心,程思意哪怕闭上眼,嘴里也仍温吞地吐着字。
他把钟情的指尖笼进掌心,低声絮语:“送你的书签快做好了,周末去买条缎带,剩下的时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学长。”钟情曲起手臂,往前凑了些,贴着风里熟悉的香气,小狗似的耸了耸鼻子。
“嗯?”
程思意发出一声轻哼,柔和地拖着长音,绵绵制造出极其适合入睡的倦怠氛围。
钟情被这样的气氛蛊惑了,犹豫着始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就这么怔怔盯着那张沉静的,落在月光下的脸。
窗外的清辉将程思意精致的骨骼勾勒出流畅而轻盈的线条,在小雨渐止的秋夜里,如同笼一缕弥漫着慵懒的单薄雾气。
长久的沉默过后,钟情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小心翼翼靠近程思意的手背,屏住呼吸,轻轻贴着对方的皮肤,将自己的鼻尖凑了上去。
这个瞬间,钟情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小狗总爱趁着撒娇的功夫,一再向他们的主人贴近。
小雨于黎明时分再度淅淅沥沥落在窗上,‘噼啪’敲打着,不经意迎来新的一天。
钟情在闹钟响起前睁开眼,恹恹想到,今天应当是他最不喜欢的周六。
他烦闷地往窗边看了眼,意外发现程思意竟然忘了关窗。
雨水顺着缝隙飘进来,就连枕头都打湿了一小片。
这下,钟情又有了让程思意和自己挤一张床的借口。
学校在周六只安排了上午的半天课,下午则由学生们自行参加各种活动和社团。
钟情倒不是讨厌前半天枯燥又无聊的课程。而是一整个漫长的下午,程思意都会陪林嘉时一起在游泳馆练习。
钟情的性格不算外向,和同级生的交流不多,除了程思意和林嘉时,接触最多的就是斯特兰德的各位老师。
他最初独自坐在休息室的窗前画画,搬来椅子,支起画架,握着笔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
莉莉偶尔会经过。
它不像喜欢程思意那样喜欢钟情,多数情况下就只是神气地绕着钟情走一圈,巡视领地般,很快又转往下一个地点。
即便如此,钟情能够发现周六下午的程思意去了哪里也还是多亏了莉莉。
莉莉在第二个周六戴了个漂亮的领结,蓬松的尾巴贴着地板扫了两下,跳上桌子,一把将美工刀推到了地上。
钟情弯腰去捡,莉莉就坏心眼地挥挥爪子,将那把美工刀推得更远。
“要我陪你玩吗?”
钟情正觉得无聊,没了继续画下去的意思,他把美工刀和其他画具一起收拾好,转头朝坐在地上的莉莉发问。
奶黄色的猫咪没有出声,毛茸茸的耳朵却仿佛听懂了似的朝后扭了些。
它慢悠悠围着桌脚晃了一圈,拒绝了钟情的示好,几步一回头,引着钟情一路朝斯特兰德的花园外走去。
学校的旧址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的庄园。
游泳馆由最初的玻璃花房改建,隐秘地藏在一片树林里,透明穹顶上爬满青绿的花藤。
莉莉将钟情带到入口就跑没了踪影,留下钟情一个人站在门外发呆,好半天才想到进去看看。
过道和更衣室没有窗户,冷色的灯光从头顶一路向前延伸开去,轻易营造出一种望不见尽头的诡异感。
或许是来得晚,钟情没能在过道里碰到任何人。
鞋跟接触地面敲出声响,又撞着墙壁漾成回音,每走一步都好像闯进了封印时间的隧道,愈发让钟情想要找到并抓住些什么。
程思意正是在这时出现在转角后的阳光里,巧合地避开了满地树影,独独笼在一束极稀有的金色尘埃间,漂亮得像是一道由幻象产生的神迹。
钟情张了张嘴,哑然木在原地,逼仄阴暗的过道压得他近乎窒息,身体却违抗大脑发出的指令,怎么都不肯打碎眼前的静谧。
就仿佛天生知道该如何破坏钟情的好心情,林嘉时在不久后出现在了门框圈出的狭小视界内。淌着一身从泳池里带起的水渍,摘了泳帽,发梢与下颚都摇摇欲坠地悬着透明的水滴。
“要早点去吃饭吗?”林嘉时弯下腰,程思意便被罩在了他圈出的阴影里。
那颗悬在林嘉时下巴上的水珠落下去,不偏不倚砸向程思意的嘴唇。
程思意下意识一抿,很快又松开,格外不满地用手背将它抹了个干净。
钟情的角度看不见程思意的表情。
他只知道,程思意在那之后高高举起手臂,无比熟练地将蹭过唇瓣的手背印在了林嘉时的脸上。
第12章 你好黏人啊
小雨下了一整天,顺着游泳馆弧形的穹顶淌下去,将室外的葱郁变成一片模糊的浓绿。
来训练的学生大多会往角落看一眼,那里有个年纪不大的新生,古怪地朝外坐着,在游泳馆里竖起一块画板。
程思意在离钟情不远的地方写作业,侧坐在窗台边,曲着腿把椅子当桌子用。
钟情的颜料盒在两人中间,没有多余的椅子,干脆和画具一起摊在地上。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不见休止,反倒愈发大起来,瓢泼砸在玻璃上,连成一道道间错的水幕。
钟情心不在焉地画着,目光偶尔越过画板,更多的时候则是往程思意所在的方向瞟。
对方的小腿交叠着指向颜料盒,被合身的西裤包裹着,裤腿与皮鞋之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钟情根本就不想画那堆明度不一的绿色了,他想画程思意。
想画对方握着笔的手,想画对方起伏优美的脚踝。
想画这个人,想画这张脸,想画眼睛,想画喉结,想画程思意郁丽的侧影。
钟情轻蹙眉心,不自觉地转向了程思意。
画笔上的颜料‘哒’一声掉到地上,沾着地砖,晕出一小圈清浅的,湖水似的绿。
程思意为这声突兀的轻响抬起眼,睫毛顺着动作微微颤了颤。
他合上笔记本,将小臂圈在曲起的膝盖前,仰起脸问道:“想出去走走吗?”
钟情曾经在书上读到过,有些作者会用抓人、捕获等词汇去描写目光。
当时的钟情并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眼神。
而现在,就在钟情与程思意对视的这个瞬间,他轻易便理解了那些作者想要表达的含义。
程思意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仅仅只是看着钟情,钟情就认定自己该乖乖往对方身边去。
钟情没有点头,也不回答,双腿被大脑支配着,诚实地走到了程思意面前。
对方抬起先前还揽在膝上的左手,手腕折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理所当然地握住了钟情的小臂。
微突的骨节因施力而愈发分明,随动作在钟情的外套上逐渐收紧。
钟情盯着那只细白修长的手,看它一点点将黑色的布料扯出褶皱。
再回神时,钟情的掌心早已不受控制地覆了上去。
“你好黏人啊。”
话虽这么说,程思意到底也没有把手抽走,他对钟情的纵容日益加剧,甚至有时盖过了与林嘉时相处间的亲密。
馆外有树木挡着,雨势因此不像先前看上去那么大。
程思意走出屋檐,在树荫下站了一阵,笑着将还在躲雨的钟情拽到了身边。
“不会淋湿的,过来吧。”
雨天的校园格外安静,这样的氛围在无人的树林里愈发鲜明,空气中浮动着朦胧的雾气,一呼一吸都仿佛与草木同频。
钟情跟在程思意身后,贪心地不愿放手。
他没来由地想,要是在童话里,此刻的程思意也许是会变成精灵的。
从钟情的角度看过去,他其实已经和程思意一样高了,哪怕不挺直脊背,只是自然地站着,也不再需要将目光放成一个仰角。
可钟情并不为此感到满意。
他见过太多次程思意和林嘉时的背影,沿着前往宿舍的坡道,或是途经餐厅的小径。
程思意靠着爬满花叶的篱笆向前走,林嘉时的影子便从对方头顶盖过,将程思意彻彻底底藏进去。
说不清究竟是羡慕还是妒忌,钟情总会在那些时刻生出掩不去的酸涩。
“学长。”钟情拽着程思意的手往回收了些,引得程思意停下脚步,踩中一片落叶,应声对上钟情的目光。
“林学长是什么时候长到这么高的?”
程思意被问得一愣,很快又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笑起来。
恰逢一滴雨珠从叶片间滑落,巧合地砸在程思意的睫毛上,乍看之下,倒有些像是被钟情的话逗哭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很高了。”
程思意说着,抬手比了比,精准地停在了高出小半个头的位置。
“是吗……”
钟情恹恹压低了语调,沉闷地把最后一个字说得极轻,挪开视线,不太高兴地落向了一旁的灌木丛。
他并非刻意装出一副烦郁的模样,不过略微将不满的情绪加重了些。
画面到了程思意的眼里,钟情就成了一个会因为个子没别人高而生闷气的小朋友。
“你也长得很快啊。”程思意温柔地捧住了钟情的脸,“刚来的时候还没有我高呢,你忘了?”
他说罢,将手顺着钟情的脸颊移了上去,指尖擦过耳廓,不疾不徐地轻轻在钟情发间拍了几下。
先前的雨珠终于从程思意的睫毛上落下来,贴着皮肤淌出一道泪痕似的水渍。
钟情在它真正下坠前将它截住了,曲起指节,扫过程思意的下巴,挑得对方向他仰起一个索吻般的角度。
雨雾让整片树林都充斥着浓郁的草木香,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似乎要让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被迫沾染这股气息。
但钟情嗅到了,掺杂在其中微弱的,来自于程思意的清冽香气。
“学长。”钟情凑上去,近得几乎就要贴上对方的鼻尖。
“以后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钟情离得太近了,程思意的视线甚至短暂地没能聚焦。
钟情的五官在这个瞬间模糊得像是能望向多年以后。
程思意为一闪而过的念头流露出些许迷茫,转而又因前一秒的错觉肯定道:“会有很多人喜欢你才对。”
“那学长可不可以最偏心我?”钟情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无论对方真心还是假意。
“好的好的,最偏心你。”
程思意无奈地在钟情脸上掐了一把。
许是怕钟情不相信,他又用哄莉莉一样的语气重复道:“在以后的所有人里最偏心你。”
雨水又一次从叶尖落下来,制止不及地在句末砸向了程思意的唇瓣。
程思意仍旧像钟情第一次来游泳馆时看到的那样,下意识地抿唇,抬手抹出一片浅淡的水色。
“雨好像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程思意的嘴唇被那滴雨浸得格外红润,饱满得像是咬破樱桃,将艳丽的汁液留在了唇上。
——如果现在咬一口该是什么味道呢?
钟情脑海里忽地冒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他看着程思意挺拔的背影,心脏某个角落莫名生出躁动。
说不清道不明,好像小狗呲着牙想要咬主人,可等到真正张口,却又只会用牙尖挠痒似的触碰。
两人回到馆内,林嘉时正好结束训练。
他从泳池里出来,不远不近地站着,十分好脾气地等程思意帮钟情收拾画具。
“你们刚刚去哪里了?”闲着无聊,林嘉时随口问了一句。
程思意将一支笔收进桶里,见钟情始终不答,只好起身看向林嘉时:“在外面走了一圈,雨好像比之前大了。”
有时候,钟情会觉得自己十分小心眼。
就比如现在,程思意也许只看了林嘉时一秒。
又或者,在一秒过去之前,程思意便已然将视线落回了钟情身上。
可钟情依然不甘心,哪怕须臾都不愿分享,条件反射般林嘉时产生敌意。
这种奇怪的感受甚至是双向的,在厌恶林嘉时的同时,钟情也在为自己不够优秀而困扰。
从任何一个角度去分析,钟情都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有哪一点能够即刻超越林嘉时。
他怏怏不乐地把画板靠到窗边,将那副被搅得一团乱的画毫无意义地晾着。
等到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气消下去,钟情这才回过身,黏糊糊地凑上前,去牵程思意的手。
两人食指相勾,感受到对方指尖些微带着潮湿的温度。
钟情太想独占程思意的时间了,哪怕一秒都不愿意和林嘉时分享。
“学长,今天可以早点回寝室吗?我怕明天来不及赶作业。”
“可以啊,正好我要回去练琴。”
程思意答得干脆,不假思索,只在最初回头看过钟情一眼。
他的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矜倨,即便专注时再温柔,也还是会在某些一闪而过的瞬间,对钟情露出与初见时极为相似的轻慢。
那是一种不平等的,自上而下去俯视,乃至施舍的高傲态度。
可由程思意展现出来,却又奇妙地披上一层神圣,仿佛他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地接受膜拜,该有无数人为他前赴后继。
想到这里,钟情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与程思意的距离。
对方仍在林嘉时身边,丝毫没能注意从身后传来的,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眼神。
第13章 小气鬼
入秋之后,白昼愈发短了起来。
小雨总是不停,往往才离开餐厅,暮气便已被浓重的夜色所取代。
钟情吃完饭就找着各种借口催程思意回宿舍,一会儿说自己要补作业,一会儿又说怕雨下大了回不去。
林嘉时大约猜到一些钟情的心思,开着玩笑叫钟情‘小气鬼’。
他生了双笑眼,嘴角又极衬地微微上挑,真正舒展开来一笑,哪怕钟情再讨厌,也不得不承认林嘉时就是生得标志周正。
钟情恹恹对着玻璃上那道模糊的影子看了看。
他正处在某种尴尬期,没有男孩的圆润可爱,又少了和林嘉时一样清朗的少年气,卡在一个不确定的状态里,甚至不知道究竟还要等待多久。
三人依旧在坡道的岔路口分别,林嘉时继续朝山顶走,钟情和程思意则转入了前往斯特兰德的小径。
或许是第二天要离校的缘故,程思意这天并没有在休息室待太久。
钢琴被先到的学生占了,程思意和舍长讨论了一阵十一月的合唱名单,不久便带着钟情上楼。
程思意的睡衣是一件极其普通的纯白T恤,领口略微有些宽,松松垮垮露出半截锁骨,额外显出几分轻盈。
两人伏在各自的书桌前写作业,钟情借着要给老师发邮件的由头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细看却只打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字母。
他在桌角放了面镜子,哪怕不转头,仅用余光都能看清。
程思意在注意到这件事时还笑话钟情,说对方虽然不爱交朋友,倒是足够自恋。
殊不知从那个角度照过去,钟情最先看到的并非自己,而是窗边正对着镜面程思意。
此刻,钟情便挺直了腰杆盯着那面镜子。
镜中的身躯是匀称而纤长的,尚未完全长开的骨骼支撑起细白的皮肤与柔韧的肌理,哪怕只是翻找资料时细小的动作,都显现出一种单薄却温润的漂亮。
钟情把键盘敲得格外响,丝毫没有让程思意发现他的心不在焉。
程思意先是埋头在文件筐里翻了几遍,而后又站起来,踮着脚往书架上找。
白色的T恤随着他的动作扯起一角,在边缘处勾出向上的弧度,不经意便在镜子里映出一截纤细的侧腰。
皮肤在衣摆的阴影下愈发显出细腻,恰到好处的起伏更是让钟情联想到那些定窑的瓷器,釉质莹润地勾勒出瓶身,光洁得仿若打磨好的白玉。
钟情将下巴抬了又抬,盯着镜子,努力把程思意彻底圈入视野。
占据大半镜面的侧颈清晰地显现出脉搏,凸起喉结一次又一次因克制的吞咽而上下滚动。
钟情却始终没能看见,一味注视着程思意郁丽的眼眉。
程思意的床靠窗,次日天还没亮就模糊听见楼下传来嬉闹声。
他茫茫然睁眼,扯着被子发了会儿呆,等稍清醒些才往窗外看,原来是已经有人迫不及待要去校外。
“钟情。”程思意打了个哈欠,困倦地半转过头,手臂撑在床上,将肩膀支得几乎抵到了下巴。
被叫到的人埋在被窝里发出一声轻哼,闷闷回道:“……要起床了吗?”
程思意还有些困,倦倦又把下巴扬起了些,朝后仰着脑袋,将脊背连着腰肢弯成一道弦月似的弧度。
钟情刚掀开被子,抬眼就瞧见程思意笼在弥蒙的光晕里,身后是满窗青蓝的黎明。
屋外的雨还在下,淌过玻璃,在窗沿上汇成一道斜落的水柱。
那声音很响,可到了钟情的耳朵里,也还是被轰然的心跳盖了过去。
他跟着程思意起床,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把卡包往口袋里一塞,兴冲冲地跑到了楼下。
程思意下来时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了件杏色的卫衣,格外显小地搭了条未过膝的休闲裤,配上高过脚踝的纯色棉袜,干净得仿佛那些捧着蜡烛吟诵赞美诗的少年。
钟情的目光从对方膝弯浅浅带过,旋即便将视线落回到程思意脸上。
他朝楼梯口走去,习以为常地牵住程思意的手,顺着动作亲昵地将脸颊朝对方耳侧贴了贴。
“学长!”钟情小狗似的亮着眼睛,话语间甚至触碰到了程思意柔软的发梢。
程思意抬手将钟情的脑袋往边上推开些,纵容着没有表达任何不满。
“别蹭,好痒。”
钟情听话地抬起头,犹嫌不足地想到,要是自己是莉莉就好了。
如果说程思意在一日伊始为钟情带来了足够的愉悦。
那么林嘉时的出现,就好比为了平衡钟情的心情而刻意掺杂的烦扰。
钟情怎么都没想到难得的离校日林嘉时也要来插一脚。
在见到林嘉时的瞬间,钟情毫不掩饰地冷下了脸。
“早啊。”林嘉时撑着伞向两人打了个招呼。
程思意应声朝他跑过去,脚步轻快地躲到伞下,从林嘉时腕间取下另一把多余的,格外贴心地递到了钟情手里。
“今天雨也太大了。”程思意和林嘉时一起走在前面,说话间微微偏过脑袋。
由于身高的差异,程思意将脸仰起了些。
落到钟情的眼里,便成了一副刻意讨好的姿态。
伞面太小的缘故,林嘉时和程思意时不时便会撞在一起。
次数多了,程思意便不耐烦地将手勾进林嘉时的臂弯,握着对方的手腕,十分亲密地靠了上去。
钟情死死抿着唇,几乎想把手里的伞甩出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会如此讨厌林嘉时,可从心底泛起的厌恶却必然是真切存在的。
这一秒的钟情突然又不想变成莉莉了。
他想变成林嘉时,想变成那个令人讨厌的,永远都能受到程思意特殊对待的林嘉时。
三人在早餐之后离开学校,顺着马路走到车站旁,稍等一阵便顺利搭上了车。
平日里甚少有离校的机会,三人对市区实际都不算熟。
恰逢周日,到达时多数店铺尚未开始营业,长椅和花坛被雨淋得湿漉漉,程思意看了一圈,最终在又一个下雨天,和钟情、林嘉时一起再度挤进了一个窄小的电话亭。
“早知道就晚点来了。”
程思意把手探出去,掌心接下几滴雨,怏怏蹙起眉,望着阴沉的天空嘟囔了一句。
钟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跟着一起往天上看。
倒是林嘉时收好伞,笑着接话道:“待在学校里不也一样没事干。”
程思意稍愣了愣,见找不到话去反驳,回过身嗔怪地瞪了对方一眼。
途经的风将程思意的眼尾吹得薄薄泛起一抹红,顺着轮廓些微上挑,为本就精致的五官额外添上几分绮艳。
钟情安静地注视着对方,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在腿边收紧了。
他一下又一下按着掌心,重复着试图为自己解压。隐隐约约察觉到,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很快就将揭晓。
程思意在这时看了眼时间,牵起钟情的手,打断了对方的思绪。
“我们到另一边去看看吧?应该快开门了。”
钟情意外地对上那双眼睛,见程思意噙着笑,棕黑的瞳仁里无比清晰地映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已然刻出些许锐利,带着痴迷与沉湎的少年。
钟情怔愣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程思意眼中的,其实是终于进入青春期的自己。
“走吧。”林嘉时隔开了钟情的视线,撑着伞将程思意带进了雨幕。
街道的另一头是些零散的小铺子,程思意目标明确地来到一家手工材料店,绕了小半圈,找到了放缎带的货架。
钟情不知道对方买这个做什么,倒是乐得被叫过去一卷接着一卷地选。
他见程思意先是垂下脑袋,而后满怀期待地抬眼,捧着几卷缎带,动作间流露出一种少见的,极为柔和的神情。
“就这个吧。”
钟情最终挑了卷宝蓝色的,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只是想起程思意换过的某条颜色相近的床单,浓郁地衬着对方细白的皮肤,好像月亮掉在午夜的海面上。
“这卷吗?”程思意看上去有些犹豫,仿佛对钟情的选择有所迟疑。
好在他只是往货架上扫了一眼,到底还是拿着钟情挑选的那卷去了收银台。
直到回了寝室,钟情才搞明白程思意为什么要询问他的意见。
他看着对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已经压好的书签,将缎带裁下一段,穿进孔里,认真打了一个极为对称的结。
深红的花瓣被包裹在透明的塑料膜里,略显违和地在顶端系上一条宝蓝色的缎带。
程思意尴尬地将它托在掌心,不甚满意地朝钟情递过去。
“是不是不太好看啊?要不然我再给你做一个?”
他在说话间半垂下眼,皱着眉,反悔似的就要把书签收回去。
钟情几乎本能地伸手攥住了对方,五指紧紧扣在程思意腕间,第一次以强势方的语气说道:“你已经送给我了。”
他说罢也没有将程思意松开,而是就着这样的姿势把手臂往回收了些,迫使程思意来到面前。
程思意似乎是习惯了钟情平日里的亲昵,倒也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他玩闹着把书签塞到了钟情唇间,在退开前笑盈盈说道:“送你了,你可一定要收好啊。”
第14章 好想亲吻程思意的指尖
书签上留有一股和程思意一样的香气。
直到深夜,钟情仍时不时用指腹去触碰先前衔过书签的位置。
他出神地回想着书签光滑的触感,程思意皮肤的温度,以及那阵淡淡拢在对方衣袖间的香气。
——好想去亲吻程思意的指尖。
钟情将唇瓣抿了起来,上下触合施力,试图模拟出想象中的画面。
可惜无论怎样尝试也不过留下些寡淡无趣的,自我消解似的体验。
程思意已经睡着了,背对着窗户,在被窗纱裹得柔和的月色里留下一圈起伏的轮廓。
今天的睡前故事是一篇拉丁文诗歌,钟情没上几节课,自然听得云里雾里。
好在程思意的声音永远都清冷而温柔,泠泠回荡在耳边,就连陌生的语言都化作了天籁。
钟情侧躺在枕畔,视线便恰好落在程思意膝间。
程思意没有像先前那样曲着腿坐在被窝里,而是端正地坐在床边,将书本放在了膝上。
细直匀称的小腿贴着垂坠的床单,偶尔在翻页时跟着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两下。
钟情避不开似的盯着对方,就连发梢勾起的弧度,语句间细微的停顿,风将衣袖吹出的褶皱,都认认真真刻进了脑海。
“这篇叫什么名字?”钟情没来由地问道。
程思意停顿片刻,漂亮的眼睛轻缓地抬起,盈着月光徐徐落向钟情,用隐约能够听清的嗓音回答:“Lunaticus.”
窗外的阴云在这一刻彻底散去,夜晚毫不吝啬地将清辉铺向大地。
月色透过摇曳轻拂的纱帘,与夜风一起将程思意包裹其中,静谧皎洁,却也摄人心魄。
钟情甚至开始怀疑那些诗句便是程思意的魔咒,一字一句加深对他的蛊惑,到了最后,只消一眼便能将他困在掌心。
——程思意有没有像这样给林嘉时念过睡前故事?
——林嘉时会不会也一样移不开视线?
钟情远远望着那道坐在床边的身影,看见对方优雅地合起书,在转头的瞬间映出精致且柔美的线条。
程思意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预设好了完美的角度,傲慢且不讲理地抢占钟情心里所有位置。
“早点睡吧,明天要上课了。”
程思意关了夜灯,手臂却仍放在枕边没有收回去。
他的呼吸逐渐在寂静的夜幕下变得平缓,隐约而细微地动摇着钟情的心绪。
钟情又一次将指腹点上了唇瓣,从平和的摩挲逐渐变为不甘的揉捻。
末了,钟情松开手,用犬齿狠狠咬了下去。
钟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在面对程思意时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
他有些害怕自己是真的要疯了。
或许某个瞬间,又或就在下一秒,他便会迷失在程思意矛盾的温柔与傲慢之间。
睁眼又是新的一天,钟情在晨跑结束后回到寝室,纠结了一阵,到底还是小心翼翼把书签夹进了笔记本。
舍长站在楼梯口,像是等什么人。
钟情从对方面前经过,宝蓝色的缎带从书页中露出一截,显眼地在白色的封皮外晃了晃。
“你该去改校服了。”舍长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独特的,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俄国少年们一样,低沉且冷淡。
钟情停下脚步,下意识地转身,缎带勾上纽扣,不经意又将书签扯出了些。
舍长还是那副漠然的神情,说不上批评亦或指点,视线先是落在钟情的袖口,而后又移到了裤腿上。
“监督员看见会扣着装分,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他说罢将目光移向了那片书签,灰蓝色的眸子罕有地映出些更为浓重的色彩,带着少见的古怪。
“你该多交些朋友。”说这话前,舍长将眉头拧了起来。
校服板正的西装将他本就深邃的轮廓衬得愈发阴郁,配上那头奶金色的短发,格外更添一股与俄文小说里相似的压抑。
钟情狐疑地将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捧着课本与资料尴尬地与舍长对视片刻,直到预备铃响起也没能理解对方究竟想表达些什么。
仿佛特意要为钟情解答,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开始前,钟情意外在路上碰到了同样前往下一间教室的程思意。
不知林嘉时去了哪里,钟情一出转角,抬眼就看见程思意向前小跑两步,爽朗地搭上了舍长的肩膀。
“萨沙!”程思意笑起来,镜架映出道一闪而过的光亮。
钟情跟上去,不远不近地停在一个将将能够听清话音的位置,像那些为人不齿的尾随者,始终紧盯着程思意的背影。
他见舍长的眼帘半垂下来,温和对上了程思意的视线,淡色的唇瓣略微张开了些,换上与钟情对话时从未有过的熟稔。
“Linus.”
舍长的音色不算太低,却有一种俄国文学里常描述的,刻板印象般的深沉感。
一旦将语气放柔,那嗓音便格外像是恋人间的絮语。
钟情将手中的书本掐紧了,骨节隐隐泛白,紧绷的侧颈映清晰的脉络,心底的妒忌暴露无遗。
他屏住呼吸,恨不得变成一点尘埃粘在程思意的领口,一字不落地监听对方与所有人的对话。
“……你该引导他去接触更多人。”
舍长说前半句时恰好转过一道墙,钟情匆匆追上去,到底还是没能听见。
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内容,与早晨的提醒相似,哪怕没有提及姓名,钟情也依旧笃定地代入到了自己身上。
“我和布莱尔先生提起过。”
程思意把课本抱到了另一边手臂上,空出靠近舍长的一侧,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布莱尔先生认为那只是新生对前辈暂时的依赖,等他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后,自然就会克制。我需要做的,是在他适应之前尽可能地提供帮助。”
程思意在这段话的间隙轻轻扶了下眼镜,修长的手指在关节处折出优美的弧度,抵着镜架一推,遮住侧脸,仿佛刻意要同舍长讲悄悄话。
钟情暗想,舍长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嗅到了程思意身上那阵朝露似的气息,清浅地在空气中萦绕,让人产生一种可以被称作留恋的情绪。
转弯后的路很长,接着一个坡道,尽头处才是又一栋教学楼。
钟情始终没有听见舍长给出任何回答,只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并不认同的表情。
他打量着程思意的一举一动,从嘴角的弧度到看向阳光时慵懒眯起的眼睛。
程思意似乎并不在意舍长的反应,反倒更像是为自身的负责而感到满意。
大约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舍长没有说出原本想要提醒的话。
他跟着程思意一起朝阳光下看了过去,在分别前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不觉得没有距离感是件好事。”
程思意闻言,故意靠了上去,贴着舍长的外套,轻声笑起来:“那你也不该把这句话说给我听。”
分明只是一句玩笑,钟情却从其中听出了对他的纵容乃至包庇。
他将其理解成程思意对舍长言语间的不满,充斥着独属于他的温柔与平和。
带着这份意外收获的好心情,钟情在这天傍晚难得没有和程思意一起去食堂,而是赶在生活老师下班之前去了趟办公室。
青春期的来临让钟情的身高迅速变化,开学前定制的校服显然已经不合身,尴尬地在边边角角缩起一截,呈现出莫名的拘束。
老师带钟情去了服装室,一位裁缝正收拾着自己的小包准备下班。
见钟情来了,裁缝倒没有多问什么,沉默着走到钟情面前,十分老练地折起袖口看了看。
“把先前预留的尺寸放出来就好,不用做新的。”
裁缝说话时并没有看钟情,而是蹲下身接着去检查裤边。
他的头发已经彻底白了,一丝不苟地用发胶固定严谨,乍看之下并不像个裁缝,反而更像是位老学究。
“这两年的新生长得可真快。”
老裁缝说着站起身,将目光移向窗外,让这声感慨多了几分陈旧的故事感。
钟情安静地垂下眼,视线停在对方布满皱纹的手上,一边递出外套,一边好奇地问道:“以前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对方将外套接过去,仔细在钟情尚未彻底长开的轮廓间打量一番。
末了,别有深意地答道:“或许要比你矮一些,但你的学长们会更多一点坦然。”
他说罢指了指边上的衣架,将钟情的外套收好,回到工作台前。
“先拿一套替换的吧。”
钟情走过去,在几套熨烫整齐的校服间翻了两遍,古怪地选中了一身看上去最为陈旧的。
“我觉得这件会好一些。”生活老师在一旁善意地提醒。
“没关系,我只是先穿回宿舍。”
钟情礼貌地回绝了对方,又跟着解释说:“我不太习惯穿别人的衣服,回去找室友借一件就好了。”
他乖巧地看向老师,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真切的苦恼,高明地编造出虚构的事实,顺理成章为自己找到了愈加靠近程思意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更哦~
第15章 钟情穿上了程思意的校服
穿着那身老旧的校服吃完晚餐,钟情独自一人走向了通往斯特兰德的小径。
他在路上巧合地又一次遇到了舍长,对方粗略打量他几眼,什么都没说,带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离开了。
散漫的晚霞渐渐被乌云盖过,映着昏黄的灯光,在天空下铺出浓重的压抑。
钟情抬头看了看,加快脚步,朝宿舍的方向跑了起来。
雨水在他推开大门的一瞬骤然落下,带着铺天盖地的声响,仿佛要将世界从屋檐外隔开。
钟情还在花园便听见有琴声隐隐从休息室传来,飘飘荡荡融进风里,像是这阵大雨的前序。
开门的铃响打断了演奏,顿时余下身后滂沱的雨声,以及闷在楼里模糊不清的嬉闹。
休息室的钢琴斜对着大门,间隔数根梁柱,将程思意框在了重重光影之后。
程思意在雨声响起的瞬间抬眼望向了门外,钟情便站在那里,如同一阵被急雨打出的雾气。
“钟情。”程思意轻缓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分明是不该被听见的音量,钟情却还是提步走了过去。
他读懂了程思意微幽的呼唤,清润的嗓音幻觉似的纠缠绕在他的耳畔。
高大的梁柱在秋日的阴雨里落下无数淡影。
钟情在明暗间反复穿梭,看程思意坐在窗边的琴凳上,被大雨、灯光、夜色笼罩,变成画面中央最耀人心目的存在。
他在距对方还有一臂的位置停了下来,安静地站着,无措又迷茫。
“你的校服拿去改了吗?”程思意仰头看他,掌心支着琴凳,不自觉地往前凑了些。
“嗯,舍长说不改会扣分。”
“怎么选了这么旧的一身?”
程思意说着,伸手在袖口的位置捻了两下,略显强势却也慷慨地继续道:“等会儿回去拿我的吧,正好多带了一套去年的。”
“衬衫也可以换了。”程思意的视线落在了钟情领口,那里还板正地束着领带。
他抬手将领带扯散了,一双眼睛笑盈盈地弯起来,食指顺着布料绕了两圈,轻轻一勾便把领带从衣领下拽了出来。
“都回宿舍了还穿得那么端正干什么?”
程思意把领带塞回钟情手里,转身将谱子翻回了前一页。
“你先上去写作业吧,我练完琴就给你拿衣服。”
钟情没有说话,握紧了掌心里柔滑的布料,垂眸看了会儿对方专注的侧脸,在程思意看不见的角度轻轻点了点头。
走廊里断断续续传来他人的话音,和着窗外的雨声,显出朦胧的不真实感。
寝室里的灯足够亮,倒不至于让钟情产生沉入梦中的错觉。
他写完作业,竖着耳朵趴在桌上听了一阵,没有靠近的脚步声,也听不见藏在休息室里的琴音。
钟情从柜子里拿出画架,放上画板,思绪间浮现出程思意坐在窗下的身影,不知不觉就在隐约的嘈杂里起好了形。
廊柱在画布上连成一道又一道拱券,重叠着深深将程思意困在尽头。
枫树的轮廓越过玻璃,在室内投下成片阴翳,纠缠爬满琴漆,染无数茂盛且葱郁的影子在程思意的衣摆与指尖。
钟情凑近了,紧挨着那些凌乱却暗含规则的线条。
画纸上的少年还没来得及被添上细节,简单地留下一张空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可在钟情的眼里,画中少年的视线却仿佛已然望出重门,不偏不倚地与他交汇在一起。
时间像是一瞬退回到了钟情推开门的刹那,世界陡然割裂,剩下身后瓢泼的大雨,以及眼前静谧的璀璨。
钟情甚至觉得自己嗅到了飘在空气中的浅淡香味,不像花也不像雨,缠着若有若无的冷,温吞却轻盈地落在身上。
“钟情。”
程思意的声音也是一样,仿佛婆娑春风,又好似枝上清霜,饱满朗润,泠泠带着星点寒意。
钟情太喜欢听程思意念出‘钟情’两个字了。
喜欢到甚至想要变成猫,变成狗,变成会被对方抱在怀里的小动物。
程思意上楼时钟情已经换好了睡衣,乖巧且无害地坐在床上,把被子一直拉到了肩下。
钟情的眼尾并不像程思意那样带着些神采地上挑,而是平直地向后延伸。
或许等钟情再长大些,这双眼睛会因此而显得更为英俊深邃,但此刻却只让程思意觉出一丝掺杂着少年气的可爱。
“你起来试一下这件。”程思意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出来,翻找一阵,又将一条西裤挽在了腕上。
他把柜门关好,自然地倚上去,斜靠在一旁等钟情把校服换上,拿起椅背上那件还带着洗衣液香气的衬衣朝对方丢了过去。
“把衬衫也换了。”程思意的语气不像是在提供帮助,倒更接近于发号施令。
傲慢地将下巴一扬,简直像童话故事中被困在这座古老建筑里的小王子。
钟情跟着程思意的动作慌乱接住衬衣,踌躇着不知该先解扣子还是先脱外套,木讷地站在桌边,一双手悬在身前,无意间露出指节处常年学画留下的茧。
“要不然我给你找件新的?”
程思意走近了,掌心覆上那件才刚递给钟情的衬衣。
他半垂下眼帘,优柔地遮住了眼底星点的光亮,片刻后又不疾不徐地抬起,熠熠落向钟情,将对方本就繁乱的心跳扰得愈发无序。
钟情迟滞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在椅背上,整个人又是一顿:“不、不用,这件就好了。”
程思意疑惑地打量他几眼,见钟情低着头不再说话,还当是生气了,于是礼貌地收回手,转身回到了衣柜旁。
“你先换上试试,不合身的话我回来再给你找。”
程思意说罢,径直朝寝室外走去。
房门‘嗒’的一声将钟情与他的欣喜悸动一并藏了起来。
他长舒一口气,抱着程思意的校服倒在了床上。
身后是柔软的被褥,怀里是仍沾着程思意香气的衬衣。
钟情抬起手,让熨烫妥帖的外套和衬衣一起落到脸上,笼着一阵冷冽的淡香,好像那仅有的几个夜晚,程思意靠在他枕边时的气息。
内衬里缝着标签,除了连笔的Linus Chan,还有清隽端凝的程思意三个字。
墨渍顺着布料的纹路稍许晕染开来,浅淡地形成毛边似的蓬松感,足够让钟情去想象程思意在写下名字时的认真与沉静。
干净的五指握住金属的笔身,指腹点住笔头,指节则抵在下方。
程思意的手腕会像弹琴时那样稳定而均衡,会将视线斜落,连带睫毛一起轻缓地垂敛,妥帖地在脸颊映出两片优柔的阴影。
想到这里,钟情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笔,小心翼翼将标签翻到了背面。
他打开门,探出脑袋往走廊尽头望了一眼,在确定程思意暂且不会回来之后,迅速且雀跃地走到桌前,贴着从程思意三个字下渗出的墨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钟情拥有了两朵玫瑰,两张书签,还有一套原本属于程思意的旧校服。
窗外的大雨滂沱不止,就连灯光都跟着水珠在白色的窗纱上阵阵摇曳。
钟情难得开始失眠,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拟出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的心脏仍旧擂鼓般跳动,一声接一声,清晰地撞进鼓膜,像是要将熟睡的程思意也从梦中唤醒。
对方的校服就挂在钟情的衣架上,衬着一条领带。
或许钟情再装得笨拙些,程思意甚至都会愿意替他将那条领带系好。
钟情的心底莫名在此刻有些泛酸,仿佛突然被揪起来,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滞涩。
他没来由地觉得冷,抬手将被子盖过脑袋,让掌心温热地贴在了眼前。
斑驳的光影逐渐在脑海中变得明了,真切地映出童年时代藏在衣帽间门后的那枚镜子。
记忆中的男孩应当刚上小学不久,白嫩的脸颊并不夸张地鼓起些,乖巧地伸着脖子,等待母亲替他系好领巾。
钟情想起,那时自己应当是朝镜子里看了一眼的。
于是回忆里的男孩便也跟着转过头,灵动地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妈妈。”男孩抬起头,平直的眼尾便温驯地朝下落了些。
“怎么了?”母亲蹲下身,笑着对上了小小的钟情的视线。
“想要妈妈抱。”钟情伸出手,毫无顾忌地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鼻尖擦过发梢,依稀嗅到极淡的花香。
回忆便在此刻与现实骤然分割。
仿佛有团湿棉花堵在钟情的喉咙,一点一点下压,最后就像抽走了全部力气似的,连睁眼都觉得艰难。
钟情记得母亲身上的香气,包容而温暖,像搅碎了玫瑰再裹上奶油,是一种柔软的、甜蜜的、令人想要沉沉睡去的气息。
如同燃着壁炉的冬天,绒面的窗帘将大雪隔绝在屋外,目所能及的,就只有烘烤出的融融暖意。
与之相反,斯特兰德总是冷寂的,哪怕有路灯昏黄的光晕,月色却是霜雪般的白。
空气里飘荡着恍惚的凄清,酝酿着下一场雨。
企图将花园里的鲜花全部浸透,残余冷淡的,难以描述的,高不可攀的浅香。
钟情突然觉得自己猜错了,他其实从来没有在程思意的身上找回任何遗落或缺失的情感。
他期待对方给予的,似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的,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独特心意。
第16章 花窗
天亮后小雨仍旧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水将斯特兰德的花园衬出孤独的陈旧感,像是切断了时间,混沌地停留在某个庸常的清晨。
钟情扯着领带反复调试,却始终没能系出合适的长短。
于是,正如钟情预料的那样,程思意在整理好自己的着装后,毫不意外地来到了钟情面前。
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钟情攥着领带的手,指节则绕着布料微微曲起。
程思意漂亮的眼睛垂敛着看向钟情的领口,卷长睫毛在落下的瞬间,跟着动作并不显眼地微微颤动。
钟情少有地在这样近距离的接触间走神了。茫茫然想起昨夜没能想通的问题,不自觉开始将程思意与遇见过的所有人作比。
这样的抽离没有持续太久。
程思意替钟情系好领带,忽地抬眼。
钟情为这突如其来的对视一顿,脑海中朦胧的答案再度消失在了沉闷的雨声里。
“好了,把伞带上。”
程思意拍了钟情两下,一下落在领结上,另一下则微妙地点在了偏左的位置。
钟情的心脏跟着程思意的动作重重撞出一声轰响,几乎要将心底的震荡传递至四肢百骸。
入秋后,围墙上的藤蔓断断续续落了叶,枯黄一片攀在老旧的砖墙上,映进雨里,愈发显出一派灰败。
钟情一出门就注意到了站在路灯下的林嘉时,寂寂撑着把黑伞,将那副格外周正的五官全部融进了阴影。
“早上好。”林嘉时的嗓音却还是朗润的,与程思意极其贴合,甚至还有一种饱满的大气。
程思意从钟情的伞下跑出去,拿文件夹在头顶挡了挡,几步便握上了林嘉时的手腕,眉眼一展,笑着说:“今天早点去餐厅,我看菜单上写了虾饺。”
“我还以为你这么跑出来是怕我等久了。”
林嘉时玩笑着接上了程思意的话,提步向前走去。
钟情跟在两人身后,尴尬地开始沉默。
他没有被提及,也同样没有能够相谈的话题。
钟情将视线放得很低,盯着程思意的皮鞋,看水花一次又一次溅起,从零星沾上裤腿,到最后彻底将布料打湿。
“学长。”钟情低声叫住了程思意。
“怎么了?”
“沾到水了。”
钟情握着伞又抱着书,再腾不出手去指,只好将目光下移。
程思意低头看了眼,转而向钟情投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等会儿就干了。”
他说罢回过头,拽着林嘉时匆匆往餐厅赶。
钟情没有再跟着程思意走,恹恹留在了原地,挨着一墙枯死的花藤,说不清是什么心绪。
指节弓成阴郁的惨白,握着伞的指尖仿佛就要嵌进掌心。
钟情张了张嘴,却哑然失语,只有萧索的风卷着几滴雨珠飘进去,在唇舌间漫开,变成一点无味的凉意。
他们仍旧是不平等的。
钟情再度加深了这一印象。
大概有时候,命运正是由一个又一个巧合织成,纠缠着牵引出原本不该存在的偶遇。
比如钟情恰好和同学调换了要送的文件,冒着雨推开教堂的大门,再一回神便看见阴雨天昏暗的室内,程思意正背对他坐在圣台前的长椅上。
星点光亮从花窗外投进来,漫过穹顶,吝啬地停落在离程思意不远的过道上。
钟情没有出声,屏着呼吸走近了些。
烛火轻微晃动一阵,映着程思意柔软的黑发,朦胧将它染成了更为温暖的栗色。
程思意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没能注意到钟情就站在几行长椅之后。
他将脑袋低下了些,露出一小截侧颈,被暖色的灯火衬着,在下颚与喉结的起伏里勾出一圈弥蒙的光晕。
“学长。”
钟情的声音很轻,脱离了最初青涩可爱的音色,倏然一听倒有些像恋人间的亲昵絮语。
程思意应声回眸,流潋的眼波在幽弱灯影间晃动一瞬。
他静静坐在原处,仿佛隔着层弥漫的薄纱,模糊轮廓映在灯下,如古画般柔和细腻。
“你怎么来了?”
程思意轻缓地笑起来,稍往里让出些位置。
分明还空着一整座教堂,他却好像认定了钟情会坐到自己身边。
“布莱尔先生叫我来送文件。”
钟情将手中的文件举高了些,刻意朝圣台后的小门探寻地望了一眼。
“神父在告解室。”程思意把书合起来,妥帖放在身侧,专注地看向钟情。
钟情闻言,又朝另一侧的小屋看过去,似乎确实有人坐在门后,依稀能够听见细碎的人声断断续续传来。
“学长为什么在这里?”
钟情挨着程思意坐下,自然且舒展地靠向了椅背。
他的目光浅浅落向程思意的侧脸,不自觉便换上了更为温和的语调。
“这里很安静。”程思意仰起脸,视线散漫地对上远处的花窗,就着这个姿势,缓缓阖上了眼帘。
钟情不知道还该不该接话,思忖片刻,最终也只是望向圣台,在程思意身边安静地坐着。
雨声逐渐变得哗然,从连绵的碎响变成一整窗的喧嚣。
程思意睁开眼的那一刻,一串雨珠恰好从花窗上的圣母像前落下,顺着眼眶汇成一股,又沿脸颊上斑驳的水渍沉沉坠落。
告解室的木门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从两边先后被打开,在昏黄烛火间映出神父与林嘉时的身影。
钟情不由朝程思意看过去,见对方站起身,弯腰将那本放在长椅上的书捧进了臂弯。
“你要走了吗?”
钟情局促地拽住了程思意的衣摆,平展的眉头不甘地蹙起来,蹭着那点从圣台前传来的光亮,将一句最普通的话酿出了不该有的烦郁。
程思意为钟情的反应少有地流露出几分迷茫,愣在原地,任由对方攥着,半晌才为难地回握住钟情。
“我留下来陪你?”
程思意的体温偏低,贴上钟情的皮肤,莫名向对方传递出短暂丢失的清醒。
钟情慌忙松开手,眼神却逃不掉似的始终与程思意交汇。
他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却也意外分辨出掩饰过后的温柔。
程思意似乎并未对钟情感到厌烦,一味平静地注视,在不经意间掺上几分施舍般的傲慢。
“我也想和你当朋友……”
钟情的眉头锁得愈发深,急切地凑上前,几乎像是画里虔诚的信徒。
“我们本来就是啊。”
程思意不解地将指尖点上了钟情的眉心,轻柔却不容拒绝,纵容一只宠物似的由着钟情再度攥住自己。
“不是的!”钟情摇了摇头,“你和林学长说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钟情扣在程思意腕间的手随着话音更收紧了些,死死捉住衣袖,明晃晃将不满和委屈一起摆在了脸上。
“不是吗?”
意外的,程思意并未抗拒,而是顺着动作安抚般一下下捋过钟情的碎发,温柔地捧起了钟情的脸颊。
“我会改的。”
烛火幽幽从圣台漫开来,迎着花窗外的光亮,无比神圣地泼洒在程思意的身上。
他的动作太撩人,仿佛下一秒便会赐予亲吻。
“不要担心。”
程思意的唇瓣随话音翕动开合,饱满又靡艳,捉住钟情的眼睛和心,令钟情只能迷茫地听见胸腔里轰然的心跳。
钟情被困住了,困在名为程思意的魔咒里,心甘情愿地沉沦。
林嘉时离开后,钟情将文件交给了神父。
天色渐沉,室内归于寂静。
钟情和程思意并排坐在先前那把长椅上,谁都没有提起要去餐厅。
程思意在掌心捧一本书,偶尔发出些翻页的轻响,很快又随目光在文字间沉寂。
钟情低着头,双手在膝间不住地来回交握,像是在紧张,又好像在这样的气氛里生出几分不该有的尴尬。
他在为自己的冲动后悔,同时也为程思意的回应感到欣喜。
仿佛一个讨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礼物的孩子,每一秒的雀跃都隐含着忐忑。
良久,钟情终于再度开口。
“学长。”
“嗯?”
程思意又翻过一页,并不抬头,顺着段落继续读了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
“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钟情不安地朝程思意瞄了一眼,紧扣的十指几乎将手背掐出了印迹。
“你和林学长都对我很好,我不该那样说的。”
钟情的视线斜落着,在眼底映出一片湿漉漉的光,恹恹耷拉着脑袋,好像将所有沮丧都装了进去。
程思意当然无从得知这样的表现究竟是发自内心的忏悔,还是对方狡黠高明的伪装。
他放下了手里的书,转过脸,认真看向了钟情。
“没关系,我其实很高兴你能说出来。”
“表达与争取都是优秀勇敢的品格,不用为了这些道歉。”
程思意说罢,朝钟情眨了眨眼,在眉目间酝酿出一个舒朗的笑容。
他顺着动作牵起钟情的手,掌心拢住指尖,温声对钟情说道:“走吧,去吃晚饭了。”
第17章 快睡吧,我在这里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中旬。
钟情去取校服的当天,程思意先前提起过的合唱比赛终于定下了日期。
两人沿着湖岸一路走回去,在经过一把长椅时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夕阳将湖面染成闪烁的金色,粼粼漾着波纹,每一缕风都带起一股新的褶皱。
程思意靠着椅背坐下,将尚未选定的谱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指尖规律地敲击着节奏,从鼻腔里发出柔和的轻哼。
钟情抱着刚改好的校服坐在对方身边,些微眯起眼,一直望向了比对岸的建筑更为遥远的方向。
深秋的一切都开始衰败,枯叶将草坪和树林连成一整片凋零的黄。
目之所及,似乎只有天空还留有些许冷郁的蓝调,沉静地悬在昏黄云层之上,也许一眨眼便会消弭殆尽。
钟情时常会趁闲暇揣摩程思意矛盾的性格。
正如此刻,他的目光随晚风飘向拨云而出的月亮,思绪却跟着湖水摇摇晃晃,一直回到了阴雨天曳动着烛火的教堂。
事实上,钟情一早便看穿了程思意的优柔与放任。
甚至换个词来形容,也同样能够不那么准确地被称作‘溺爱’。
钟情敏锐地发觉了程思意温柔外表下的冷漠,因此并不十分认可那些只能笼统概括的词汇。
‘我会改的。’
程思意在说出这句话时是真切而肯定的。
也正如他答应的那样,从那天起,他就将更多精力转移到了钟情身上。
无论是餐间午后,清晨黄昏,程思意总会优先把时间分配给钟情。
可与林嘉时不同,钟情收获的一切都出于程思意莫名的责任感以及习惯性的善意。
程思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该去帮助钟情,他便理所当然地向钟情张开了双臂。
他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古怪,未曾察觉钟情的每一次后退,其实都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钟情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将其抹去,轻而易举占据了最接近程思意的位置。
每晚的睡前故事,雷雨天攥紧的手,餐厅里对面的座位,不知不觉都成了独属于钟情的特殊待遇。
夕阳彻底坠入水面之前,钟情将怀里的校服叠了叠,妥帖地放在了腿上。
他看着写有自己的姓名的标签问道:“学长,你的衣服怎么办?”
程思意的指尖在扶手上顿了下来,指腹点着冰凉的金属,连轻笑的眼睛都仿佛装着说不出的冷寂。
“随你,扔掉也行,已经有些旧了。”
他的专注总是掺杂漠然,抬眸是无神的,连语调都透露出无欲的傲慢。
钟情在得到回应后故作为难地不再开口,藏在校服下的双手却惊喜得几乎就要颤抖。
他略微皱眉,将视线远远落回湖面。
天空下残存的澄黄一点点浸没,到了最后,就只剩绵延的靛蓝。
“学长,我们回去吧。”钟情说着朝身侧看了一眼。
沿岸的路灯骤然亮起,晕成如豆的光点,将秋夜和置身其中的程思意一同点缀出陈旧的色彩。
那双眼睛徐徐向钟情看去,在微弱的晚风里迎着月色抬起,光华缱绻,顾盼生辉。
“钟情。”
程思意没来由地叫了钟情一声,侧身靠近,目光缓慢从钟情的喉结,爬向了愈发分明利落的下颌。
“你好像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程思意的指尖跟着视线一起落向钟情的颈线,凉丝丝贴着皮肤游移,停在了对方深秀锐利的眼尾。
“我听别人说,这样的眼睛很薄情。”
程思意说着,又将指尖沿钟情褶皱极深的双眼皮扫了过去,略显疑惑地继续道:“可是你好黏人,跟他们说的一点都不像。”
夜风突然将那几页乐谱吹了起来,撞上衣摆,‘沙沙’发出清晰的声响。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碎发也正贴着耳畔轻颤,微弱地带起对方身上的香气,莫名让先前哼唱过的旋律有了明晰而深刻的画面。
“这首好听。”钟情伸出手,按住了仍在风里翻动的纸页。
“Visions of Gideon.”
钟情在弥蒙灯影下念出了这个名字,岸边的水声将他的嗓音衬出某种清澈的空幽,融在略显低沉的语调里,像是一道诱人探寻的神秘幻听。
程思意愕然以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起对方,眼角眉梢落满了不加掩饰的惊异。
他对钟情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休息室的初见,对方站在一众新生里,紧张地低着头,羞怯又拘束。
那时的程思意甚至以为钟情是凭借奖学金入校的特长生,只随意瞥过一眼,转头就忘了。
钟情像是在这个奇妙的傍晚突然长大了。
哪怕程思意早就注意到对方拔高的躯干,渐深的轮廓。
可直至这一秒,程思意才迟滞地将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
“……那就这首吧。”
也许是预见了钟情在未来的深沉与矜重,程思意竟少有地表现出了犹豫。
固有印象的割裂并没有让程思意尝试改变与钟情的相处方式。
可纵然只是一瞬,到底也是真实存在的感受。
因此,在和舍长讨论编排的过程里,程思意时不时便会拿对方去和钟情做比较,试图从不对等的学级关系里探寻到合理的解释。
两人最终决定在间奏里加上一段调式更为紧凑的和声,伴随原曲中重复的吟唱,让单调的人声叠上几重被包裹的层次感。
舍长倚在琴边,程思意的琴声一停,他便将眼神从乐谱挪到了对方身上。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哪怕同样穿着校服,也要比其他人更多出些沉稳。
意外的,程思意并没有从舍长身上感受到先前钟情带来的压抑。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视线与舍长交汇,格外含糊地要求道:“萨沙,能离我再近一些吗?”
“这样?”舍长闻言,略微弯下腰,扶着琴身,迟疑地俯向了坐在琴凳上的程思意。
即便如此,程思意能够体会到的也仍旧只有越界所产生的不适感。
他于是礼貌地避开了些,在退后的过程里站起身,脸上依然带着疑惑。
“萨沙,你会短暂地觉得某个人很陌生吗?”
程思意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在这样细碎的动作间不经意透露出心底的迟疑。
哪怕笼罩在舍长的身影里,令程思意动摇不安的却还是并未出现在休息室的钟情。
许是看出了程思意的疑虑,舍长没有再含蓄地去确认些什么。
他在整理文件的间隙回答了程思意的问题,并不尝试劝解,也不与对方相视。
“我提醒过你,他太没有距离感了。”
那双淡色的眸子背着光显出少许阴翳,良久才又一次与程思意的目光交汇。
“你需要引导他融入这里,只在适当的时候提供帮助,而不是一味地满足和纵容他的一切请求。”
程思意推开门,钟情正坐在靠墙的书桌旁,漠然的双眼应声一挑,旋即换上幼犬般的欣喜。
钟情的眼眸亮晶晶地望向程思意,嘴角也跟着扬起来,愈发开阔的肩膀随动作一展,像是恨不得把一身的少年气都呈到对方眼前。
“学长,气象预报说晚上有雷雨。”
钟情说这话时,桌上还摊着一本文学史注解。
夹着花瓣的书签放在书页之间,连缎带都认真地沿着中线捋平了。
他的语气太寻常,甚至算不上在撒娇,平铺直叙地陈述,带着些刻意的试探与讨好。
程思意当然不至于那么快就忘记舍长的话。
然而摒弃理性且不带主观地进行分析。此刻钟情就在的眼前,即便程思意尚且不了解对方的过往,可他却真切地相信钟情不会像他人揣度的那样复杂。
程思意在片刻犹豫过后毫无芥蒂地向钟情伸出了手,语气仍是一贯的清润,带着笑说道:“我会陪你的,不用害怕。”
事实上,真要往前回想,雷雨天带给钟情的其实并非恐惧。
他只感到抵触,以及一种类似于盛夏午后的窒息。
留存在钟情脑海里的是一个灰败的春天,古怪地连下了几场雷雨,分外强势地将冬季的冷冽一扫而空,转瞬带来隐约的闷热。
最后一场雨下在钟情十岁生日的夜晚,闪电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映进来,刺得他几乎产生了目盲的错觉。
钟情在那一刻像是丧失了大部分感官,只剩下听觉还灵敏地捕捉着一切。
有雨声沉闷地从室外传来,接着便是刺耳的刹车声,以及围墙外不同于惊雷的突兀巨响。
对于钟情而言,雷雨并不意味着将至的夏季,亦或潮湿的凉意。
那是鲜红漫延的血洼,是蛛网般碎裂的玻璃,是戛然而止的童年,以及再得不到的,独一无二的爱。
“学长,我可以牵一下你的手吗?”
钟情往程思意的枕边靠了靠,伴着雷声说出了一句请求。
“嗯……”程思意迷迷糊糊发出一声轻哼,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回应。
直到埋在被窝里的手被另一个人的掌心摸索着握紧,钟情这才又一次闭上眼睛。
他说不清心底那些苦涩无望究竟从何而来,仿佛时间再度回到了五年前的夜晚。
而这一次,当钟情屏息去听,听见的却不是重复了千万遍的暴雨。
身边的少年含糊不清地开了口,带着朦胧的睡意,温吞说道:“快睡吧,我在这里。”
第18章 玫瑰
钟情对音乐并不敏感,因此未能入选斯特兰德的合唱编排。
他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了小半个月的排练,到底也没把几个声部彻底分清。
宿舍里的壁炉已经停用数十年,不知是哪任舍监彻底封掉了烟管,将它改成一个小型的书架。总之到了钟情这届,它已然成为专门存放乐谱的地点。
钢琴在壁炉的另一侧,转过转角,正靠着玻璃窗。
时间一久,钟情便发现,程思意更常待的地方并非沙发或是长桌,而是对面这个会铺满树影的角落。
程思意会在每个傍晚从壁炉改成的书架里翻出谱夹,几步走到琴边,习惯性地抬眸望向窗外红透的枫叶。
有时钟情抱着电脑来休息室做作业,长桌上杂乱地堆满他人的资料与笔记,身边也是不止不息的烦扰闲谈。
可只要琴声一响起,钟情便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多数时候,程思意都会在第一次熄灯铃前后结束练习。
挺拔的背影离开琴凳站起,接着便是回眸看向钟情。
如果说有例外,那么在钟情的印象里,应当就只有今天。
盘旋在休息室的琴声随着手机屏幕的亮起戛然而止,突兀又生硬,甚至连长桌旁的其他人都短暂停止了交谈,好奇地将视线落往窗边。
钟情见程思意接通电话,似是说了句什么,而后匆匆便走向了楼梯。
他跟着程思意回寝室,房门一开,恰巧正听见程思意的回话。
“妈妈。”
那是南方口音的方言,即便夹杂着焦虑,听起来也不过多几分温和的愁楚。
程思意在看见有人开门时愣了一瞬,脊背短暂地一僵,很快又因为来的人是钟情而些许放下了戒心。
钟情其实能够感受到程思意的克制,特别是在他走进寝室之后。
原本还能依稀听见安慰的话语,而现在,程思意就只是一味用某种心酸无助的语气,重复着‘妈妈’两个字。
铃声很快响到了第三次,斯特兰德的灯光与最后一个音符一道消失,倏地由黑夜彻底笼盖了这间寝室。
钟情隐约分辨出电话那头的人在哭诉,渐渐又变成声嘶力竭的诅咒。
他想象不出一个和程思意拥有相似面孔的人在表达这些情绪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因此沉默着将自己埋在被窝里,装出一副已然入睡的模样。
“妈妈,我会在的……”
这是钟情听见的,程思意在挂断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
程思意没有劝对方别哭了,也没有做出任何遥远的承诺。
他只是叹息着用最寻常的词句去安慰,悒悒拖长了尾音,从言语里漫出无法消抹的凄寂。
钟情背对窗户睡着,直到程思意离开寝室才又一次坐起来。
他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推开门,跟着那道影子一起走向了走廊尽头。
熄灯后的洗漱间静得几乎能听见每一次呼吸。
钟情没有再像先前一样莽撞地走进去,而是静静站在门外,看被月光拖长的影子漫出门框,诡异地割断了地板的纹理。
程思意似乎并不在意,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如往常一般进行着洗漱。
钟情听见隔间里带着回音的水声,听见储物柜被打开时的轻响,听见程思意按部就班地做完了所有动作,末了却压抑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霎时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沉默。
门框后的影子颤抖着佝偻起来,一点点从棕红的地板上退回去,和程思意一样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钟情仍旧没有开口。
他小心翼翼走了进去,放缓脚步,来到程思意的面前。
这还是钟情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去打量程思意,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好像他能向对方施舍些什么。
或许察觉到了异样,程思意迟钝地将脑袋从臂弯里抬了起来。
那双被彻底沾湿的眼睛迷茫地让视线与钟情交汇,继而无声无息又让一滴眼泪坠在了膝上。
钟情怔了怔,不由自主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擦过了对方的脸颊。
“学长。”
他收回手,见程思意再度将目光落下,呆滞地凝视起地砖上被水珠割裂的月光。
少年清瘦的脊背难得显出鲜明的落魄,却不知怎么,意外地让钟情预感,这也许并不会是最后一次。
也就在同一秒,窗外的树叶毫无预兆地被风卷起,铺天盖涌向窗台,砸在玻璃上,连成整片破碎扭曲的影子。
钟情没来由地想到,命运仿佛正在此刻开始了轮转。
天亮之后一切还是如常。
程思意仍旧是一贯温和清贵的模样,淡然地挂上一缕笑,似乎昨晚那个在一地月光下落泪的少年,不过是钟情的臆想。
好在他的眼梢仍若有若无地留着一抹红,昳丽又隐秘地昭示,钟情确实以一种极度傲慢的姿态俯视过对方。
合唱比赛定在下午,舍监与几位老师一整天都在为学生们的服装仪表做检查。
钟情和程思意按照规定戴上胸花,尚未完全绽开的玫瑰羞赧地佩戴在胸前,仿佛他们要前往的并不是礼堂,而是某处能够定下誓约的秘密花园。
“学长,为什么你的是白的,我的是红的?”
钟情不满地在镜子前踌躇一阵,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我和你换?”程思意说着就要把玫瑰取下来。还没等到松手,钟情又制止了他的行动。
“我想戴和你一样的。”
钟情试探着透过镜子去与程思意对视,直白地迎上对方的目光,话音未落便已然让那双眼睛看向了他。
“你可以去问问布莱尔先生,应该还有多的。”
钟情说不上程思意究竟是什么反应,他以为对方会迟疑,甚至也有可能露出类似于不适表情。
然而镜中的身影就只是清浅地朝那朵玫瑰一瞥,意外给出了一个并非抗拒的回答。
两人最终还是佩戴着各自领到的胸花前往了礼堂。
斯特兰德的最后一朵白玫瑰,幸运地被扣在了莉莉的项圈上。
一行人在过道处分散,程思意跟着合唱组到台边候场,钟情则和余下的人一起去往观众席。
按照抽签顺序,斯特兰德之后便是塔尔顿,两个宿舍的座位也被安排到了相邻的区域。
钟情只是略微走了几秒神,再一转眼,林嘉时便和塔尔顿的同学换了位置,笑盈盈地坐到了他边上。
“我还以为新生会坐后排。”
“布莱尔先生说随便坐。”
钟情不怎么耐烦地回应了林嘉时的热情,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是淡的。
他有些抵触地朝椅背靠了靠,双手不自觉环在胸前,十分巧合地将那朵玫瑰蹭了下来。
“斯特兰德怎么还是这样?”
林嘉时没有对钟情的行为发表任何言论,反倒是换上一种更接近玩笑的语气,轻飘飘引来了钟情的疑问。
“什么意思?”
“红白玫瑰。”林嘉时说着,指了指被钟情握在手中的胸花。
“前几年也是,一半学生戴红玫瑰,一半学生戴白玫瑰。”
林嘉时的视线在话语间逐渐移向了远处的地台。
程思意显眼地站在所有人中央,白玫瑰被妥帖佩在左胸,点缀着鸦黑的燕尾服,将他衬出足够真实,却也难以企及矜肃与优雅。
有些时候,钟情实在认为自己和林嘉时天生不合。
他本以为两人的话题已经结束在先前那句回答,林嘉时却偏要和他过不去似的,又一次开口:“你们一个寝室分到的也不一样吗?”
“嗯。”
钟情对林嘉时从来缺乏耐心。
他可以在程思意面前装出一副谦逊友善的模样,可这并不代表程思意不在的情况下,钟情也依然愿意为林嘉时的废话浪费时间。
“钟情。”林嘉时叫了他一声。
钟情极力克制着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得体的情绪,眼神里却再没了先前伪装出的笑意。
“你们历史课讲到玫瑰战争了吗?”
钟情烦躁地想着林嘉时为什么还不闭嘴,下一秒倒将对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理解成了意有所指。
“约克家族俘虏了亨利六世,而爱德华五世和弟弟一起消失在了伦敦塔里。”
林嘉时说罢,笑着替钟情将胸花戴了回去,端正又仔细地别在和程思意相同的位置,偏偏那颜色却红得几乎像是浸透了鲜血。
钟情没有拒绝对方的善意,目光顺着林嘉时的手掌一同垂落。
他迟滞地想起了课堂上,邻座同学为那段混沌历史写下的概述。诡异又简洁,像极了图书馆的角落里,那些神秘学书籍中的诅咒。
——白玫瑰俘获了红玫瑰,红玫瑰杀死了白玫瑰。
作者有话说:
ovo胸花是一点点伏笔
第19章 他想亲我,我说这样不好
程思意能够感受到,钟情的情绪似乎从合唱比赛之后就一直维持在一种低迷的状态里,包含着一些说不清的,特定时刻才会出现的攻击性,雾一般似有似无地隐现。
斯特兰德再度获得第一,理所当然的,同宿舍的学生们便又有了一次外出的机会。
回到寝室后,程思意脱下佩着胸花的燕尾服,低头去解衬衣与马甲的纽扣。
钟情坐在床边看着,不说话也不做其他事。
“下周又可以离校了,你想去哪里?” 程思意的指腹抵着纽扣,从光滑的边缘往另一侧推。
钟情没有很快回答,视线怏怏从程思意的腰际挪到了下巴,停顿几秒,缓慢地与对方交视在一起。
事实上,钟情的五官总会令人不自觉地想用‘薄情’两个字去评价。
那些线条平直又流畅,仿佛造物主在刻画他时的每一笔都要放得比他人多几分英气。
初见时钟情缩在人后倒还掩去了一些。
然而时间一久,随着少年人在成长间的变化,轮廓愈发凛冽分明,逐渐便将最初那个拘谨地抬眼看向程思意的男孩藏进了身后的影子里。
此刻的钟情正做着与那时一般无二的动作,展现出来却是截然不同,仿佛想要侵占什么似的神色。
“林学长也要去吗?”
钟情已经迎来变声期,好在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沙哑,只是由早前的纯真清亮,变成了某种更为低沉冷淡的音色。
“老师不会批第二次的。”程思意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过并非出于主观拒绝,而是客观上的无法实现。
钟情因为这句话抿了抿唇,赌气似的将目光从程思意身上挪开了。
他在对方换衣服的过程里始终保持着沉默。
直到奶黄色的T恤顺着程思意的动作盖过那一整片细白的皮肤,钟情这才起身,来到对方面前,像是撒娇,也像是胁迫般说道:“学长可以陪我留在学校吗?”
“只和我一起,不要其他人。”
说这话时,钟情不动声色地朝衣柜里那件燕尾服扫了一眼。
程思意带回寝室的胸花还没来得及摘下,却不再是出门前未绽开的白玫瑰,而是一朵象征着塔尔顿的白山茶。
就在回来的路上,程思意毫无顾忌地与林嘉时交换了胸花-
气象预报连着几天说要下雨,可始终只是阴沉沉地盖着乌云。
回忆结束的同一秒,有落叶撞在了玻璃上,脆生生发出一声轻响,巧合地正赶上钟情睁开眼睛。
“醒了?”
程思意已经起床。学校没有规定周日也要穿校服,他自在地套了件卫衣在身上。
“嗯……”钟情没睡醒,闷在被窝里应了一声,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坐起来,发着愣朝程思意的方向看。
“学长。”
“怎么了?”
“你之前答应了今天要陪我的。”
钟情将程思意上下打量一番,暗想对方这么早起,怕是已然忘了先前的约定,语气中不由地带上了几分烦郁。
程思意没能察觉到钟情异常的情绪,随手合上书,莫名其妙地回道:“我不是在这里吗?”
他应当很少观察自己在表达疑惑时的神情。不像日常交往间的平和,也没有不经意展现的傲慢。
那是一连串极易被误会成厌烦的反应,夹杂着倏忽的漠然,好像对话的另一方应该识趣地即刻消失在他的眼前。
很不巧,钟情恰好就是最常让程思意感到困惑的一方。
钟情拿不准程思意此刻的想法,很难说程思意是真的觉得他烦,又或仅仅是习惯性的表现。
他于是安静下来,一言不发朝盥洗室走去,留给双方转圜的余地。
直到再次回到寝室,钟情这才好声好气问道:“学长,今天真的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林嘉时的周日要比程思意和钟情忙上许多,他靠两份奖学金入学,自然在特长和学习上都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努力。
正因如此,只要程思意不主动去游泳馆找对方,钟情的周日便不可能出现任何令他感到不悦的状况。
早晨的点到结束后,程思意和钟情没有去餐厅。
钟情起得太晚,程思意只好等着一起去吃午餐。
钟情并非真的困到不得不再补上一觉,而是他实在不希望程思意和林嘉时在餐厅遇到。
届时必定又是那两人坐在餐桌对面言笑晏晏,而他甚至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未必会有。
程思意在钟情换衣服的时间里先下了楼。
钟情看着对方关上门,银白的镜框在最后一瞬映着屋内的灯光幻觉似的闪动。
离窗更近的书桌是程思意的,除了学习工具,右下角的小柜子里更多是一些备用的生活用品。
钟情盯着房门看了一会儿,在确定程思意不会折返后,蹑手蹑脚靠近了对方的书桌。
他蹲下身,将那扇柜门打开,里面放满了款式相近的纸笔、橡皮、谱夹、领带,以及几副细框的,极少被拿出来佩戴的替换眼镜。
——去把那天程思意戴过的眼镜藏起来。
钟情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只知道这念头在脑海中愈发强烈,甚至已然到了困扰他入眠的程度。
不久前的午后,钟情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来自于一个同级生。
钟情记不清对方的发色究竟是浅棕还是姜黄,却记得把这件事告诉程思意时,对方惊讶的目光。
那时钟情和程思意坐在斯特兰德的湖边,夕阳将湖面与程思意的镜框都映成了细碎的金色。
余晖在对方眼眸里流淌,像黏稠的蜜糖,酿出一整片漂亮的,琥珀般澄澈的色彩。
“那恭喜你了?”程思意笑起来,眼梢一弯,那些光亮便如同星屑似的溢出,只差将钟情的视线填满。
“我没有答应。”钟情回答得很严肃,板着脸,好像也要和程思意说上一句拒绝。
程思意于是笑盈盈在钟情脸上捏了一把,接着问:“那你怎么说的?”
“他想亲我,我说这样不好。”
“亲你?”
程思意的笑意更鲜明了。
他好奇地凑近了些,继续道:“怎么亲你?”
“亲这里。”钟情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指腹贴着皮肤,认真得就差在那里打上一个坐标。
“这样?”
钟情没有想过程思意会靠过来,他的左手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指尖便被夹在了对方的唇瓣与自己的脸颊之间。
那是温热且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缕独属于程思意的香气。
同时抵上来的镜架却是凉的,冷冰冰贴近,从铺天盖地的晕眩里,为钟情带回些许真实。
钟情几乎忘了该怎样控制自己,一瞬间就连挪动手指这样简单的事都成了世纪难题。
“你好害羞啊。”
程思意很快退开了距离,调笑似的又捏了两下钟情烧红的耳垂,无奈说道:“拒绝别人的时候你不会也在脸红吧?”
钟情是怎么回答的?
说实话,就连钟情自己都忘了。
脑海里像是升起一簇又一簇烟花,轰隆发出巨响,震得心脏连同鼓膜一起躁动,仔细感受,又好像仅剩漫无边际的空白。
钟情把那副眼镜从盒子里取了出来,小心翼翼锁进书柜的抽屉,和先前那些开败的玫瑰放在了一起。
金属的镜架上仿佛仍残余着那日漂浮在空气里的光,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程思意就又会亲吻他的指尖。
钟情不自觉抬起手,蹙着眉将被吻过的食指含进了嘴里。
舌尖与皮肤的接触没有像程思意靠近时那样带来清冷的香气,只有一阵寡淡的咸味。
他不满地抽回手,仔细用湿巾擦拭一遍,终于推开门,拎着画具朝楼梯口走去。
程思意答应在宿舍陪钟情画美术作业。
钟情下楼时,程思意已然坐在了琴凳上。
壁炉和钢琴之间留出了一片足够摆放画架的区域。
程思意的目光浅浅落向钟情,看得钟情莫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里会太挤吗?”
“不会,刚好。”
钟情一边说,一边将画架调转了些角度,小心翼翼让程思意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你要是想出去玩就告诉我,去近一点的地方逛一圈应该还来得及。”
那双手又落在了琴键上,纤瘦的腕骨从袖口露出一截,细腻且单薄,莫名让钟情产生一种想要触碰的冲动。
“学长陪我一起做作业就可以了。”
钟情的声线很稳,听不出半点异样,目光却是炽烈的,烧灼着晃动,从指间一直燃到了程思意的唇上。
——程思意的唇瓣会是什么味道的?
钟情的思绪躁动跳跃,从可见的细节逐渐发散到那些被掩盖的部分。
他记得程思意的右腰上有一小颗痣,在髋骨和肚脐之间,贴着人鱼线,又小又显眼。
——那又会是什么味道的?
钟情的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削好笔,突然就觉得渴了。
第20章 不生气了?不生气了……
钟情的习惯不算太好,有灵感时或许能专注地画上大半天,更多情况下,则是画着画着便开始向无关的事转移注意。
不像很多美术生,钟情会接触这些,纯粹因为母亲想要为他培养一个兴趣。
因此,他总是随心所欲地在某一笔后突然停下,仿佛本就计划好一般,开始做一些上一秒才想到的事。
工具箱被扣上时发出两声轻响,‘哒哒’从画架后传来,引得程思意回过头,有些诧异地问:“不画了吗?”
也许是快要下雨了,风从推高的窗缝底下钻进来,在程思意看向钟情的瞬间,将他的黑发吹起了几缕。
那些碎发凌乱地翘着,从原本的静谧中生出几分并不违和的可爱。
钟情没有回答,沉默着在琴凳边坐下了。
窗外的风不止不息地摇晃着那棵红透的枫树,落叶被卷起又抛下,在程思意身后舞出一整窗浓烈的萧条。
钟情看向程思意的唇瓣,忽然想问对方,湖边那短短几秒究竟代表着什么?
程思意似乎从来不曾在意。
他好像仅仅觉得有趣,就连解释都懒得留下。
钟情想不明白那点落于指尖的温柔触感,只好无措地坐在程思意的身边,到底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说话我就继续练琴了?”
程思意的目光很快回到了乐谱上,再没理会坐在一旁的钟情。
有脚步声渐渐向休息室靠近,接着便是几人模糊的对话。
钟情在这个瞬间莫名开始好奇别人会和朋友说些什么。他竖起耳朵去听,听那几个人一路闲聊着走到了长桌边,像是拿了些书籍和资料,十分随意地离开了。
钟情说不出自己与程思意的相处方式和他人有什么不同。
可无论怎样去比较,他与程思意之间,似乎始终都有种分外刻意的不自然。
或者说,并非钟情与程思意双方,而仅仅是前者单方面地感到不知所措。
钟情撑在琴凳上的手攥紧了。
他低着头,目光却隐隐上扬,斜落在程思意修长的颈侧,好像那是一件值得反复鉴赏的艺术品。
——想要触碰程思意。
钟情的视线朝踏板的方向落了下去,避开那些生动鲜明的部分,隐秘地在对方的膝盖与脚踝之间游移。
他拿捏不好自己的情绪,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燥热。
起身时,钟情的衣摆碰到了对方的小臂,程思意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一怔,跟着抬起头,盯着钟情僵硬的背影问道:“去吃饭?”
钟情没有转身,已然开始拔高的轮廓难得显得有些瑟缩。
他微微侧过些脸,朝程思意瞥了一眼,含糊地应道:“啊,我先回一下寝室!”
钟情是想立刻就走的,可程思意却故意似的圈住了他的手腕。
或许是室外吹来的风实在有些冷,程思意的掌心与钟情相贴瞬间,带来一阵格外分明的凉意。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说话间,程思意加重力道,将钟情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些。
他略显强硬地紧扣着对方的手腕,有种大人向小朋友问话的意味。
“……没有。”钟情欲言又止,匆忙把手从程思意的掌心抽了出去。
他急切地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甚至无视了难得向他示好的莉莉。
那条蓬松的尾巴一下接一下扫过程思意的小腿,绵长的‘喵’声却冲着钟情,像是一遍又一遍试图引诱钟情再将目光放回去。
“我先上去了。”钟情就连耳朵都开始发烫了。
他来不及等程思意的回应,干脆地绕开莉莉,径直向楼梯跑去。
程思意注视着那道影子消失在拐角,疑惑地低下头,将手摊开在了莉莉面前。
“他怎么了?”
莉莉没有回答,用它饱满圆润的脸颊蹭了蹭程思意微凉的指尖。
钟情再下楼的时候,程思意注意到对方的发梢湿漉漉的,半干不干散发出一股熟悉的香气。
两人各自沉默,一言不发地往餐厅走。
天空一派大雨前的阴沉,衬得坡道旁的红砖都添上几分灰败。
途经湖岸,钟情终于在长椅边停了下来,掌心撑着木制的椅背,指腹则抵在金属的转角。
“学长。”
他不知怎么突然叫住了程思意,站在长椅边,抽离地注视着对方。
“你那天……”
“哪天?”
程思意似乎早就忘了。
他非但没有领会到钟情想说些什么,甚至迟钝地回问过去,试图让钟情主动将问题问出口。
“就是我和你说,有人和我告白的那天。”
“……啊?”
程思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钟情是想问些什么。
他不觉得自己的举动出格,自然也就没有预演过正确的回答。
“困扰到你了吗?”
程思意不等钟情开口便松开了原本相握的手,尴尬地解释道:“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好玩?”
“嗯……也不是。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了吗?”
程思意后退半步,隔出了一段自认为足够的社交距离。
他在出门前摘了眼镜,因此每一个表情,每一道眼神都显得格外明晰。
钟情能够分辨出对方身上忽而蔓延的疏离,似乎即刻就要撇清,将其划定为一次并不好笑的玩笑。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给你道歉好不好?”
还是哄小孩的语气。
程思意的态度像是骤然回到了最初的半个月,百依百顺地任由钟情提出要求,给人的感觉却又只有冷淡与得体。
钟情开始后悔问出了那个问题,要是有可能,他甚至想把时间倒回一分钟前。
他想不到足以补救的回答,否定会显得难堪,顺着程思意的话承认又会将两人的关系重置。
时间几乎被定格在了这一秒,钟情忽而丧失了一切表达能力。
一顿午饭吃得食不知味,程思意早早放下了餐刀,靠在椅背上,低头玩起了手机。
钟情在伸手拿柠檬汁的间隙里偷偷朝桌对面瞄了几眼,对方无甚表情地抿着唇,指尖却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下午还要陪你画画吗?”见钟情放下杯子,程思意掐好时间般开口。
他分明依旧在笑,钟情能体会到的却掩饰过后的距离感。
“不用介意什么,不喜欢、不要、拒绝、讨厌,都可以直接说。”程思意坐直了身体,肩背舒展,姿态从容,愈发将钟情的窘迫衬得鲜明。
钟情没有出声,五指始终握着透明的杯壁。水珠滑下来,浸湿了指腹,将那里的皮肤冻得有些发白。
“你要去哪里?”
钟情还是没有回答,莫名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让程思意露出了一瞬的困惑。
“什么?”
“不陪我画画的话,你要去哪里?”
钟情暗想,现在的他在程思意眼里,或许就像一个乱发脾气的坏小孩。
可他实在压不下心里的委屈。
他在程思意拿起手机前看见了屏幕上的备注,是熟悉又刺眼的两个字。
——嘉时。
“去游泳馆吧,嘉时下午还有训练。”
听见回答,钟情一时语塞。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和林嘉时在程思意心里孰轻孰重,自然不可能不自量力地将埋怨说出口。
“学长。”
“嗯?”
“之前都说好的,今天只陪我。”
钟情的视线随着话语蓦地抬起,直勾勾对上程思意的眼睛,顿时让后者感受到了那阵鲜少出现的压迫感。
“我没有说不陪你了。”不知怎么,程思意莫名开始为此焦虑。
他否定了钟情的假设,试探着握住对方被水珠沾湿的手,抽了张纸巾,温柔又仔细地替对方擦干了。
钟情没有把手收回去,程思意只好尴尬地任对方继续将手搁在掌心,指尖隐约触碰到钟情鲜活跳动的脉搏,与眼前沉默的面容奇异地割裂开来。
“我困了,想睡午觉。”钟情的发言突兀,没头没尾地提出要求,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迫使程思意服从。
程思意先是怔怔愣了一秒,随后忽地笑起来,温声道:“那我陪你回寝室。”
“然后呢?你要去哪里?”
钟情的语气犹如审问,不委婉也没有回避的余地。
那双眼睛冷冷盯着程思意,仿佛讨厌极了对方温吞优柔的态度。
“……我也留在寝室。”
程思意还是第一次在午后为钟情念睡前故事。
他在回来的路上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没必要一次次为钟情没来由的不满买单。
可答应下来的事又不好临时反悔。
程思意在休息室的书柜前纠结了一番,最后坏心眼地选了一首看上去并不适合作为睡前读物的诗,以惩罚钟情对他乱发脾气。
“Why, when my body finally finds repose, and my soul is alone, must I sprout this senseless rose?”(注1)
诗的篇幅不长,直到程思意念完,钟情还是没能睡着。
钟情侧躺在床上,远远望着坐在窗前的程思意。
寝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屋外黯淡的光线隔着窗帘落进来。
钟情其实知道这首诗的名字,却依旧刻意地提问。
“你没有说名字。”
“Nightmare.”
程思意狡黠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这种无聊的作弄在他看来格外有趣,那双漂亮的眼睛难得笑得眉月似的弯。
“哦,我想起来了。”
钟情挑了挑眉,确认道:”There are dreams at the bottom of other dreams?”(注2)
“嗯。”程思意点头,被掩得朦胧的影子跟着在地板上轻轻晃了晃。
“学长,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钟情的问题太过直接,程思意一时竟不知道要怎样回答才好。
他坐在一圈幽弱的光下,像披着层薄雾,迟疑却并不拒绝地接受着来自钟情的凝视。
“我……”
程思意犹豫地皱起眉,像很多时候那样轻轻咬了下嘴唇,停顿片刻方才继续。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我以为你是不会介意的,先前的事情……”
程思意终于将目光放到了钟情身上,温和而妥帖,亲近又不显得狎昵。
他为钟情的反应感到困惑,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会错了意。
“我介意!”钟情突然抬高音量,打断了程思意的话。
即便如此,他却不接着说些什么,只将被子往头顶一拽,背过身闷了进去。
“那我以后……”
“但是学长像之前一样对我就好了。”
钟情又一次打断了程思意,语句含糊地为对方定下标准。
他有太多不敢说的话,只好让程思意停在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之外。
“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钟情闭着眼,闷闷做出了回应。
“那祝你做个好梦。”
“你要出门了吗?”
“我不走。”
有风从午后的梦里经过,拨云散雾,将月光沉沉铺满了窗台。
钟情看着梦中的少年仰起脸,在婆娑树影间向他露出一个格外静谧的笑。
对方单薄的右腰上缀着一小颗痣,靡丽又纯情,引诱他不受控制地靠近。
惊醒的前一秒,钟情终于想起——那是程思意的脸与程思意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引用自博尔赫斯《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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