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颜色是糅杂且斑驳的,晕出光怪陆离的世界,盈满温热的黏腻。
钟情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分明没到傍晚,天却已然暗了。
或许是眼前的景象与梦中的落差太大,他在床上怔怔出了会儿神,这才恍然朝程思意的方向看过去。
小雨的午后,空气中浮动着微凉,窗边的少年在细碎声响间安静地趴在书桌上。
他睡着了,肩背随着呼吸不显眼地起伏,干净的侧脸从臂弯里露出一些,舒朗又清逸,朝雾似的,披一身迷蒙的璀璨。
钟情此刻才迟钝地意识到,程思意甚至不需要看他。
对方仅仅只是在那里,就足以叫他方寸大乱。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心虚地从衣柜里拿好换洗的衣物,关门时几乎握着把手等到了最后一微米。
钟情实在太害怕程思意会在这时突然醒来了。
太害怕程思意会发现,梦里那一窗银白的月光,是怎样被他染成了低烧一样的温烫。
手机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亮了起来,程思意迷迷糊糊睁开眼,又被那道过于强烈的光线刺得下意识地闭上。
他皱了皱眉,略缓了几秒,眯起眼睛去看屏幕,原来已经接近下午六点。
“钟情。”
程思意对着靠墙的方向喊了一声,见没有反应,于是走过去轻轻往被子上拍了一下。
“钟情?”
被窝里空荡荡的,甚至枕间都已经没了明显褶皱。
程思意换上一副带些惊讶的表情,像是从没预料到钟情会独自离开。
程思意:[你去哪里了?]
钟情:[休息室。]
程思意下楼时,钟情正坐在先前那个角落里画美术作业。
和上午留下的线稿不同,钟情几乎是拿着那盘丙烯颜料毫无章法地往画面上乱刮。
程思意盯着画纸看了一阵,疑惑地问道:“你这样会被扣分的吧?”
钟情的动作在对方出声的瞬间顿在了原处,僵硬地举着手臂,好半天才想起回头去看。
程思意戴着眼镜,见钟情转头,他便垂下眼,笑盈盈地揉了揉对方的碎发。
“去吃饭了,回来再画吧。”
朝露似的气息从程思意的衣袖弥散开来,像是沾着伶仃的花香,又薄又凉。
钟情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着对方,以至于就连程思意低头时,镜架上映出的色彩也统统记进了脑海。
那两扇睫毛会在垂眼的一瞬落下郁丽的阴影,衬在程思意优美的鼻梁两侧,让仍在灯光下的鼻尖更显得精致可爱。
钟情木讷地描绘着对方的轮廓,线条流畅的下颌,平直舒展的眉弓,还有灿亮光影里微微勾起的饱满又昳丽的唇瓣。
他在梦里吻过程思意。
甜津津带着股不算太过炽热的温度,或许可以被形容为春日的清晨,尚且无人踏足的玻璃花房。
“钟情。”程思意无奈地叫了钟情一声,“别发呆了,去吃饭吗?”
他把手放到了钟情肩上。
椅子的高度不算太合适,程思意因此又弯了些腰,几乎趴在了钟情脸侧。
钟情的心跳又开始慌乱起来,程思意的温度隔着衣料那一小点距离蛮横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说不清是冷还是烫,咄咄逼人地钻入四肢百骸。
他小心翼翼吸了口气,稍稍将脸往程思意的方向转了些,近得甚至就要碰到程思意的鼻尖。
钟情看见对方的眼睛正奕奕注视着他,棕黑的眼眸清明澄澈,将一切惶恐忐忑映得无所遁形。
那双眼中映出的身影正怀着隐秘的欲念,在迷茫的同时,也掩藏下更为低劣的愿望。
——好想咬一口。
如果此刻的程思意能够知道钟情正在想些什么,那么他一定会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与鄙夷,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可惜,他只觉得钟情傻愣愣的还有些麻烦。
“吃饭,我说第三遍了。”说完这次,程思意倒是再没和钟情有任何接触。
他按着钟情的肩膀从容起身,不等对方整理完画具,兀自便朝宿舍门外走去。
趴在窗台上的莉莉骨碌碌转了转眼睛,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望向钟情。
它在钟情离开前撑着爪子伸了个懒腰,吐出一小节舌头,悠闲地舔了舔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虽说早餐和午餐可以卡着林嘉时的训练时间避过去,可到了晚餐,钟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思意将餐盘放在对方边上,理所当然地靠近了,聊一些他不曾接触或听闻过的内容。
林嘉时的训练量大,吃完了最开始的那份,又准备再去拿些别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出去得先经过程思意。
程思意视而不见地继续坐在椅子上,隔了几秒才笑着抬头,说:“不让。”
“让一下。”
“求我啊。”
或许是钟情尚未出现的几年间,两人早就玩惯了这样无聊的游戏。
林嘉时并没有为此感到烦扰,而是再度坐下,用餐刀指了指程思意的餐盘,笑着说道:“那我吃你的了?”
“不行。”
程思意玩笑着将剩下半块鱼排叉了起来,护着餐盘挪到桌边,好像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钟情脸上无甚表情,似乎对两人的互动不感兴趣,自始至终慢条斯理地吃着晚餐,仿佛他才是比两人高上几届的学长。
“不给我吃?”
林嘉时抓着程思意的手腕下了最后的通牒。
钟情抬眼看去,程思意细白的手腕被林嘉时死死攥住,在鲜明的肤色差里,透露出一种极易掌控的脆弱感。
“你求我,求我就给你。”程思意说着,在林嘉时的桎梏下挣了挣,眉眼间仍旧噙着笑,眼波泠泠轻摇,漂亮得耀人心目。
钟情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餐刀,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将手落到膝上,藏在看不见的桌下,努力压抑住内心愈发躁动的暴戾。
他能看见程思意和林嘉时映在玻璃上的身影,和着耳畔清晰的对话,霎时便产生一种在看廉价短剧的错觉。
“噫——”程思意拖长的嗓音出现在林嘉时抢走那半块鱼排之后。
出乎钟情的意料,对方下意识地接上了一个有些抗拒的表情。
即便程思意很快又换上了先前的笑脸,可钟情却捕捉到了,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程思意真真切切地皱起了眉头。
“我都吃过了。”
程思意拍开了林嘉时的手,稍往桌边靠了些,不算抱怨地轻声说一句,终于感到无趣了似的,收起了先前那股莫名的兴奋。
“谁叫你不让我的。”
“你怎么不去吃钟情的。”
程思意一句话便将林嘉时和钟情的注意力都拉回了桌上。
两人难得默契地对视一眼,继而又一起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谁像你,天天欺负学弟。”话是抛给林嘉时的,自然要由林嘉时来接。
林嘉时故作严肃地放沉了语气,不想却让程思意误以为这真的是在数落他。
“我哪里欺负钟情了?我就差手把手喂饭给他吃了!”
为了证明,程思意终于说出了这顿晚餐里与钟情的第一句话。
他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刚一交汇便开口问道:“钟情,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这样的程思意是极少见的。带着笼统的幼稚,不温吞也不傲慢,只是一味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钟情错愕地盯了对方一阵,等到那双眼睛里因为犹疑而愈发少了笃定,这才点点头,含糊地表达了认可。
“你看人家被你吓得都不敢说实话。”林嘉时不依不饶地曲解着钟情的回应。
他挑衅似的朝程思意扬了扬下巴,果不其然,程思意就被引着继续了下去。
“那从现在开始,钟情你说什么我做什么,明天你告诉他,我有没有听你的话!”
程思意说罢,不服气地将脸转向钟情,补充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钟情当然知道对方所表达的不可能包含自己所期待的。
可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怦怦’在胸腔里撞出震天的巨响,恨不得让整个餐厅的人都听到。
他在过分克制的呼吸间努力伪装出一副温驯的模样。
终于,在某次压抑的吞咽过后,钟情平静地回道:“我没什么想做的,学长你对我很好。”
或许是下午睡了太久,钟情这夜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也没能睡着。
他先是在床上躺了一阵,继而起身到桌前发了会儿呆。
最后,钟情战战兢兢来到了程思意的床边,靠着床沿,小狗似的蹲了下去。
对方的表情不像睡得有多安稳,浅浅蹙着眉,嘴唇也紧抿着。
奇怪的是,虽然程思意的左手戒备地挡在胸前,压着床单的右手却舒展地顺着床沿垂落,优雅地微曲指节,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钟情把自己的食指伸过去,轻柔地勾住了对方。
程思意的体温总要比钟情低一些,微凉的掌心裹住温热的指尖,轻絮得好像一缕幻觉。
他大概是梦见了什么,顺着这个动作将钟情的手攥紧了,可也只是抓着指尖,惶惶让眉头皱深了些。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钟情想起程思意在餐厅时说过的玩笑话。
他静静任程思意攥了许久。
末了,终于凑近了对方的耳畔。
“学长,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钟情说着,将指腹抵上了程思意的唇瓣,贪婪地汲取着与那日黄昏在湖畔时相似的温度。
清冷的香气于同一秒丝丝缕缕绕进鼻腔,恍惚间,钟情觉得,自己几乎就要爱上程思意了。
第22章 是你先亲我的!
进入十二月后,时间走得愈发快了起来。
几天前下了一场小雪,洋洋洒洒从厚重的云层间落下,引得程思意这个南方人整整兴奋了一夜。
气象预报早早挂上雪花图标,饶是已经在伦敦待过数年,程思意也还是满脸期待地等在窗前。
点到结束后不久,第三次熄灯铃响起。
钟情打开台灯坐在背对窗户的椅子上,带着倦意想要在圣诞节前补完作业和罚抄。
他连打了几个哈欠,脑袋也时不时支撑不住地朝下点,不知何时彻底放弃了坚持,沉沉睡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唤醒他的依旧是梦里程思意遥远的声音,空灵又清越,朦朦胧胧传过来,好像数个世纪前遗留下的神秘咒语。
“钟情。”
“钟情。”
钟情揉着眼睛转身,程思意恰好此时回眸。
窗外是漫天飞散的新雪,程思意就在那一窗雪色与夜色之间朝钟情眨了眨眼。
“下雪了,你看。”
窗户被向上推了起来。
雪花翩然涌入寝室,包裹在程思意身边,扬起两旁摇曳的白色纱帘。
恍惚间,钟情像是听见了簌簌的轻响,忽地明白了‘雪落有声’四个字。
“你想出去玩吗?”
程思意朝钟情走了过去,在椅背旁停下,理所当然地牵起了钟情搭在上面的手。
“已经熄灯了。”
钟情的骨节抵着对方的掌心,程思意的手很冰,覆着层雪似的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可以从窗户翻出去。”
程思意指了指那扇被推上去的窗户,漂亮的眼睛里装满了钟情未曾见过的野性与狡黠。
“那我们怎么回来?”
即便这么说着,钟情还是跟着站起身,绕过椅子来到了程思意面前。
“门禁卡可以从外面开,我试过。”
程思意雀跃地又握住了钟情的另一只手。等他想要再有些什么动作时,却骤然发现钟情似乎已经比他高了。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程思意抬手在两人头顶比了比,为了能够更精准,几乎拽着钟情和自己贴在了一起。
钟情的唇瓣差一点就要碰到程思意的鼻尖。
他小心翼翼收了收下巴,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试图再靠近一些。
“真的比我高了诶!”
程思意在钟情即将付诸行动的前一秒放开了对方,轻笑着退后半步,顿时让两人回到了合适的距离。
钟情看着那双眼睛,摇曳装满了温润的光亮,随意一个动作都像是蛊惑,就要将他困进去。
“快点换衣服,别发呆了。”
程思意永远都是不解风情的。
他似乎从来不明白别人在看向他时会想些什么,更不曾知晓自身究竟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引力源。
他会回应,会拒绝,会接受从四面八方扑向他的赞美与爱慕。
可偏偏他能察觉到的,就只有那些最为得体有礼的表象。
钟情暗想,也许在程思意看来,世上的一切都该是善意的。
趁着程思意找门禁卡的功夫,钟情抓了件衣服先翻了出去。
他顺利地从窗边的枫树跳进了斯特兰德的庭院,抬头看向寝室的窗台,望着程思意在夜雪间一跃,踏落满树的积雪,轻盈地立在了尚未完全枯败的枝干上。
——好漂亮。
钟情没有避开,站在树下出神地凝视着对方。
程思意的眼眸微垂,视线也跟着一起穿过枝叶与飞雪。
他扶着树干,宽大的袖口往下滑到了臂弯,堪堪露出一截小臂,白得仿佛和身边的枯叶一同挂上了清霜。
“让一下。”程思意压低了嗓音,小声提醒树下的钟情。
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到,只看见树下的少年在那之后向他伸出了手,虔诚得像要拥抱月亮。
程思意是带着那阵熟悉的香气扑进钟情的怀里的,比以往多了些雪花的凌冽,也少了一缕即刻便会消散的不真实感。
钟情被拥着摔进了雪地,背后是湿漉漉的积雪,眼前却是程思意少见的,慌乱的脸。
他看着程思意半直起身,后知后觉地朝他伸出手。
钟情握紧了,几乎本能地趁势一拽,那样清绝郁丽的程思意便彻底被困在了他的身上。
“我、我没摔到你吧!”
程思意难得有些慌乱,坐在钟情腿间,来不及起身,倒先满目担忧盯着钟情打量。
“没有。”
出乎意料的,这次的钟情非但不向程思意撒娇,甚至主动将程思意推到一旁,抖了抖压在地上的外套,迅速把自己裹了起来。
“要去哪里?”
钟情这才发现自己拿的是件长斗篷。
他在朗诵会后忘了收起来,好巧不巧,却在今夜成了最适合掩饰窘境的工具。
程思意大概没有注意到钟情的反应,笑盈盈掸掉了襟前的雪才回答。
“游泳馆。”
“游泳馆?”
“嗯,那里有一间留下来的花房。”
程思意说罢抬起手,在飞雪间摊开手掌,很快接住了一片雪花。
钟情不明白程思意想做些什么,怔怔愣在原地,直到程思意不耐烦地把手伸进斗篷,他才迟钝地回握住对方。
“学长,你的手好冰。”
钟情的手臂被程思意拽着,在夜色间轻摇。
他同样将程思意的手攥得极紧,终于在抵达目的地前,从对方的掌心里感受到一丝暖意。
学校的温室在百年前被改成了游泳馆,只有一小间玻璃花房幸运地得以保留。
代表各个宿舍的鲜花一年四季都在其中生长、开放。
而在校园里最为常见的玫瑰,甚至也会被播种在玻璃幕墙外那些由学生们亲手制成的陶泥花盆里。
钟情在后来的漫长年岁间始终记得这夜的风与雪,灯火与树影。
他记得程思意拽着他渐渐跑起来,从斯特兰德的坡道,沿着看不见月亮的小路一直朝山脚下跑。
斗篷在冬夜里猎猎作响,翻飞着投出奇异的影子,翩然落在程思意不断向前的脚下,像是努力尝试将对方留住。
他们在经过河岸时看见了堆满积雪的长椅,路灯将它照得像一大块蓬松的面包。
程思意特地在上面抓了一把,恶劣地拽住钟情,将那一小团雪塞进了钟情的衣领。
“学长!”
钟情把程思意按进雪地里时,程思意还在小声地笑,眉眼映着昏黄的灯光,从呼吸间飘出一小团白色雾气。
“不玩了,快点让开。”程思意将手腕在钟情的掌心里挣了挣,见挣不开,于是曲起膝盖往钟情腿间挤。
他看见钟情过分认真地注视着自己,愈发英锐的五官凝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
程思意此刻才想到收敛过于放肆的笑容,转而温柔地轻问:“不高兴了?”
他的眉目间缀着寂静的平和,没有攫夺的锋芒,而是薄雾般愈渐弥漫的慵懒与靡丽。
钟情不答话,程思意也并不因为对方的沉默而恼怒。
他一味顺从地躺在冰凉的积雪间,专注地看着钟情的眼睛,清贵得欺霜胜雪。
钟情就是在那一秒忽而俯身,贴着程思意的鼻尖,重重吻向了对方的脸颊。
他注意到程思意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可不知怎么,其中却没有鄙夷或是厌恶。
钟情抓准时机起身,刻意摆出一副烦恼的姿态,耿耿于怀地抱怨:“是你那天先亲我的,不然我就亏了。”
程思意哑然看着钟情,数秒后才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
他慢半拍地抬手摸了摸被吻到的位置,缓慢且迟钝地眨了下眼,说:“哦……那现在扯平了。”
这夜的最后,两人抱着束玫瑰回到了斯特兰德。
花房的门一早落了锁,只有玻璃幕墙外的花架上还摆着几簇被雪冻得发蔫的玫瑰。
这是一个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传统。
那些被包装好的花束可以由学生们任意带走,插在寝室,又或送给想送的人。
程思意随手揽起一束,捧进怀里,掸去了压在花瓣上的雪,又拉着钟情在周围转了一圈,这才顺着来时的脚印,开始一步步地往回走。
果然如程思意所说,门禁卡顺利地从外面刷开了上锁的大门。
两人蹑手蹑脚推开一小条缝,不曾想却看见有光隐约从休息室的方向投来。
见到舍长时,对方显然没有程思意和钟情的错愕。
他坐在沙发里朝两人看了一眼,继而无视了钟情,仅对程思意说:“监督员不会和我们一样在熄灯后就睡觉。”
程思意抱着那束花,满脸窘迫地站在原地接受审视。
融化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落在地上,‘嗒’的一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砸出轰然巨响。
“你会告诉布莱尔先生吗?”
舍长仍旧坐在那里。暖色的灯光透过布艺灯罩打在对方脸上,柔和地将那双冷色的眼睛映得透亮。
“可以不要告诉布莱尔先生吗?萨沙。”程思意捧着玫瑰走近,忐忑又懊恼地站到了舍长的面前。
钟情看着程思意走进同一片光里。
周围的阴影切出一圈模糊的昏黄,远处的两人就像一张极度和谐的旧相片,莫名让钟情意识到,原来也会有人以更高一等的姿态去对待程思意。
“条件呢?”舍长的视线越过了挡在两人之间的花束,不做停顿地落到了程思意的身上。
“什么?”
“交换的条件。我可以不告诉布莱尔先生,但是你能给我什么?”他将下巴抬高了些,愈发傲慢地与程思意对视。
仿佛笃定程思意拿不出等价的筹码,舍长说罢,从容地更往沙发里靠了靠。
事实上,舍长不过是想给出警告,并未想过真的能从程思意身上得到些什么,遑论认为这是件多么有趣的事。
他不想让斯特兰德因为这样莫名其妙的原因被监督员扣分,仅此而已。
玫瑰被塞进怀里的瞬间,不止舍长,就连黑暗中的钟情都跟着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就像那个没有任何理由便落在了指尖的吻一样。直到此刻,钟情才终于相信,那些让他悸动不已的亲昵,确实只源于程思意的无心之举。
程思意根本不在乎他人被扰动的心。
“送给你。”
程思意松开手,玫瑰就成了舍长的礼物。
第23章 我在意向后面写了你
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两天,学校让舍监们发了意向表给各自宿舍的学生。
斯特兰德要在新学期开始改建,增加独立卫生间。
考虑到进度和工期,方案最终计划从顶层开始,一层层往下进行。
寝室少了,单人间的高年级学生们自然需要重新住回双人间。
意向表还没拿到手,休息室里就爆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哀叹。
钟情和身边的同学一样愁眉不展,只是他担心的并非寝室的变动,而是程思意会在表格上写下谁的名字。
钟情在午休结束后便再没见过程思意,甚至布莱尔先生点到时,他也只看见Linus Chan. 这行已然写在了上方空格里的字母。
周围有人说,也许会有学生被分到其他宿舍。
钟情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几个临近毕业的学长。
“现在人最少的应该是塔尔顿。”
钟情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句,心不由得跟着最后的名词沉了沉。
和大部分斯特兰德的学生一样,程思意会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前往琴房。
钟情找到那里时没有看见对方,昏暗的长廊两侧只有一间空余。
顶灯把琴盖上的门禁卡照得有些反光,钟情从门外看进去,边上放着的,似乎正是程思意的眼镜。
他试探着将把手往下压了些,意外地就这么推门走了进去。
谱架上有一份斯特兰德为圣诞募捐准备的合奏曲,另一边则摆着本超技练习曲。
钟情坐下来,拿着曲谱随手翻了几页,凭借有限的乐理知识,伸出食指,在琴键上敲出了一个音。
“你怎么来了?”
余音还在狭小的琴房里回荡,程思意站在先前钟情站过的位置,同样扶着门把,露出了一个仿佛从没想过会在这栋楼里看见钟情的表情。
“壁球馆今天提前关了。”钟情撒了个谎,把摊在腿上的曲集合了起来。
程思意垂敛目光瞥了一眼,说:“这个太难了,等放假了我找点简单的教你。”
他的话接得太快,以至于说完才想起今年要回国去陪母亲。
那双眼睛于是又带着歉意看向钟情,顷刻便将钟情才刚萌芽的喜悦掐灭了。
“差点忘了,今年我要回去。”
程思意往琴房里走了一步,反手关上门,坐到了钟情身边。
“圣诞节你要回国吗?”他笑盈盈地转头去问,干净修长的五指自然地落在膝上,恰好贴在钟情腿侧。
“不回去。”
“家里人要来伦敦?”
钟情在这个问题之后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坦率地给出了答案:“我爸不会来的。”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回答,问句里用的分明是‘家人’,而钟情则仅仅将它理解成了父亲。
程思意不去多嘴问些什么,在这样莫名尴尬的氛围里沉默几秒,很快又说道:“那你可以去找嘉时玩,我等会儿把地址给你。”
对于林嘉时不打算回国这件事,钟情其实多少有些惊讶。
学校并不会在假期结束前开放,这也就意味着,对方需要在圣诞节这个档口,于伦敦另寻住处。
钟情起初以为林嘉时会去租一间市郊的小公寓,又或找一家廉价旅馆。
他甚至已经开始产生怜悯,纠结着是否该邀请对方去自己家住。
然而下一秒,程思意便将复制好的地址发到了钟情的手机里。
他靠过来,小臂搭上钟情的肩膀,支着下巴说:“你无聊的话去这里找嘉时玩就行,是我爸爸的房子。”
程思意没有将那里称作‘家’,只说是他爸爸的房子。
钟情当然知道这样的‘房子’应该还有许多,大抵就连房产经理都要比程思意更清楚它们在哪里。
可程思意给了林嘉时自由出入的权利,甚至纵容到愿意让对方像主人一样,在他不在的时间里招待其他客人。
钟情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他按下锁屏,不做声地将手机塞回口袋,恹恹把曲集还给程思意,起身就要朝门外走。
“等我一下。”程思意叫住了钟情。
温热指尖蹭过皮肤,拽住了钟情的衣袖。很快却又松开,腾出手整理起放在琴盖上的杂物。
许是想到了些什么,程思意在拿门禁卡的同时朝钟情看了一眼。
他抱着一叠课本和谱子,临出门才问道:“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钟情终于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虽然仍旧为调整宿舍的事不安,心情却早已因先前的对话披上了一层挥不去的阴翳。
“布莱尔先生发了意向表。”
钟情闷着声嘟囔了一句,神情低落地将目光挪向身旁,稍等了一阵才继续。
“你会搬走吗?”
“嗯?”程思意没太明白他的意思,迟钝地发出一声疑问。
那双眼睛茫然地与钟情对上,甚至明晃晃含着不解与坦率。
程思意将视线仰起一些,在无窗的长廊里专注地看着钟情。
良久,他再度开口:“我在意向后面写了你。”
——我在意向后面写了你。
钟情在这天晚上失眠了,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和说这句话时,程思意那双映在灯光下的眼睛。
钟情心想,为什么要放假呢?
在学校里就很好,他不想让程思意回去,这会让他错失整整一个月与对方相处的时间,而一年就只有十二个月。
钟情开始后悔为了避开与父亲的相处而做下的决定,也在同时抓心挠肺地嫉妒起了林嘉时。
他把自己埋在被窝里生闷气,胸口沉沉堵着,始终无处发泄。
突然,钟情似乎听见了窗边有压低了的细碎声响。
他将被子掀开一角,侧着脑袋仔细去听,是程思意那种和哄他时相似的语气。
“妈妈,我把航班发给你了。”
“我会回来的,和你保证,好不好?”
钟情感到好奇怪,程思意为什么要对一位长辈这样说话?
他只见过纪录片里的家属对精神康复中心的病人用上这样的调式,可他并不认为程思意会有一位发疯的母亲。
“学长……”钟情把尾音拖长了些,装出一副被吵醒的样子。
他揉了揉眼睛,稍等过几秒,将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去。
“吵到你了吗?”
程思意的态度更温柔了,带着些歉意,几个字几乎乘着云朵飘进钟情耳朵里。
钟情盯着对方看了一小会儿,掀开被子,跑到程思意的床边,小狗一样蹲下了。
“学长,你在和谁打电话啊?”
“和我妈妈。”
程思意说着,把手机放到了床边,按下免提,温声向电话那头说道:“妈妈,我室友也知道我要回去了。”
说罢,他朝钟情眨了眨眼。
后者会意,朝亮起的屏幕接话:“阿姨,学长早就订好机票了。”
有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先从那头传来。
钟情等了一阵,这才听一道温厚知性的女声给予回应。
“是吗,那阿姨就放心了。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呀?”
“没有,我本来就睡得浅。”
“这样啊,阿姨下次让思意带点助眠的香薰过去。”
电话那头的语调太柔和了,含着些南方口音的儒雅,以至于钟情一度猜想也许对面是临时换了个人。
钟情恍惚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一样斯斯文文的语调,怀里还总带着温暖的香气。
他于是凭借想象,在脑海中逐渐刻画出了程思意的母亲的形象。
那应当是一位极优雅美丽的女性,身上会笼着柏木的气息,淡而沉静,像下雪的冬夜在室内弥漫开的热气,格外令人安心。
钟情再不将对方和疯子之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甚至差点就要剔除最初那通电话里对方声嘶力竭的咒骂。
他猜不透程思意的母亲有过怎样的经历,也不敢莽撞地向程思意发出询问。
因此,钟情选择了主动忽略那些已知的细节,强行将一切美化成了想象中的样子。
电话挂断后,程思意伸手拍了拍钟情的脑袋。
他没有为那通电话做出任何多余的解释,反而清浅地笑了起来。
“你这样好像小狗。”
程思意将五指穿进钟情发间,舒徐地一下下捋过,仿佛床边的少年真的就是他最乖巧的宠物,轻易便能替他挥散这一整夜的压抑。
“钟情。”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钟情的回答迅速且直白,程思意的话音未落,他就盯着对方的眼睛给出了答案。
他隐约察觉到程思意的情绪有些低落,于是顺着两人的对话将脑袋靠过去,温驯地贴上了对方的掌心。
钟情仰起脸,乖巧而纯真地在程思意的掌心里发问:“学长要养狗吗?”
“还在考虑,学校不让学生养宠物。”
程思意好脾气地接上了钟情的话,指尖顺着话音一道向下,划过脸颊,挑起钟情的下巴。
“我很乖的。”
钟情握住程思意的手,低下头,用脸颊轻轻在上面贴了贴。
“学长,养我吧。”
两人的视线再度交汇,隔着皎白的月光,像是在空气里掺入了迷幻的制剂。
程思意不由地倾身,一点一点朝钟情靠近,那双眼睛静谧又郁丽,将他的小狗迷得神魂颠倒。
他在即将触到钟情鼻尖的前一秒停了下来,睫毛倏忽一颤,摇晃着在钟情的鼻梁上落下一片迷蒙的影子。
淡影顺着钟情挺拔的骨骼浮散,带着奇异的痒,一直钻进钟情的心里。
钟情下意识侧过脸,碰了碰程思意的手背,不动声色地掩饰下躁动的心绪。
他要再过片刻才抬眼,展现出少年人独有的英俊与痴迷,一错不错攫取程思意的目光,下定决心要与对方纠缠不清。
“学长,别难过了。”
“我来当你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榜单完成啦,下一章周四更哦~
第24章 我会想你的
钟情的第一学期在一场考试里结束。
他选的课有些冷门,因此教室里的人并不多。
老师站在桌边一个个和他们说晚上见,电脑屏幕里应景地闪烁着圣诞晚会的电子邀请函。
钟情离开教室,从砖石堆砌的古老旋梯走下去,还没到底就看见程思意捧着书抬头往上看。
少年舒展的眉宇间带着股天生的清贵,冷眼一望,又添些许不算过分的傲慢。
钟情想,程思意应当是看见他了的。
他朝旋梯中央的空洞挥了挥手,加快脚步跑下去。
“学长!”
伦敦在假期开始的前一天下起了雪,钟情才刚开口,白蒙蒙的雾气就从他眼前飘散开来。
程思意拎着钟情的围巾绕了一圈,在对方下巴前打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结,随口问道:“你不冷吗?”
“不冷,我刚从教室出来。”
钟情在说话间将下巴朝围巾里缩了一些,盖过上唇,贴着鼻尖,笑眯眯地皱了皱鼻子,嗅到残存的,来自于程思意的香气。
“等会儿到宿舍你先去拿胸花,换完衣服可能就又没有你要的了。”程思意走在前面,话却还是对着钟情说的。
他的声音不大,轻飘飘缀在雪里,有些模糊,却恰好能让钟情听见。
钟情先是点头,旋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于是迈步来到程思意身边,笑着回问:“学长想戴什么颜色的?”
“都可以,随你喜欢。”
程思意的嗓音很干净,偶尔给人一种碎雪清霜般的冷感。
钟情不觉得寡淡,甚至格外喜欢。
一样的音色,程思意在与他人交流时总是过分妥帖,用词乃至语气都显得平和,挑不出错的同时,也额外带着几分疏离。
然而,在与钟情的对话里,程思意早已不自觉忽略了界限。笼统温吞地一答,好像钟情希望怎么样,程思意就真的愿意去配合。
“那我要拿白色的。”
钟情垂眼打量程思意的表情。对方并不好奇,只是下意识地接话:“因为上次没换到?”
“嗯。”
钟情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烦透了合唱比赛之后那朵换到程思意外套上的白山茶,却也切实认为佩在自己襟前的红色玫瑰与对方算不上相衬。
因此,钟情一定要挑两朵斯特兰德最漂亮的白玫瑰,哪怕再度被人换走,他也可以把自己的换到程思意的身上。
雪在夜幕时分骤然大了起来,纷扬从天空落下,很快在窗台屋檐上积起厚厚一层纯白。
钟情和程思意先后走进演讲大厅。
门被推开时,程思意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小滴雪花消融后留下的水珠。
钟情抬手将它捻掉,程思意便安静地直视着对方的鼻梁。
那双漂亮的眼睛随着钟情的动作反射性地闭了一下,再睁开时便盖出一片间错的淡影,随呼吸蝶羽似的颤动。
“我要等你表演完再去签字。”钟情在两人分别前俯身贴近了程思意的耳畔。
他将话音放得很轻,又带着笑,一句话说完,蓦地让程思意觉得耳廓被灼得有些发烫。
程思意没有回答,不自觉地摸了摸发梢,不等想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便抱着谱夹匆匆跑进了通往后台的过道。
每年的慈善募捐都会有毕业校友回来,学校历史悠久,上台演讲的前辈自然是各界名流。
钟情起初在台下认真听了一阵,等到各个宿舍准备的节目开始,思索已然飘远。
他漫无目的地从接下来的圣诞晚餐想到了窗外的大雪,又从落在程思意睫毛上的雪花想到这个见不到对方的假期。
直至琴声从舞台响起,他这才回过神,又一次将目光落回了前方。
钟情去签字时,用于募捐的拍品表已经放在了桌上,他随手翻了几页,刚巧看见程思意的名字。
对方的节目是和斯特兰德乐团的一提二提一起表演的,因此三个人拍下的物品被列在了同一页。
钟情不认为签名篮球和麦穗胸针会是程思意喜欢的东西,笃定最后那柄翻书杖才是对方心仪的拍品。
他按照编号在拍品表里找了找,认真记下翻书杖的样式,满心雀跃地拿出手机,让助理去准备将要送给程思意的生日礼物。
晚会八点半结束,屋外的雪似乎又下大了些。
参加募捐的校友不少是学生家长,趁着散场的功夫,干脆接了孩子将车开到宿舍门口,等不及明早便要把孩子带回家。
钟情和林嘉时还要在学校留一晚,程思意的机票也订在第二天,三人沿着难得热闹的坡道一直往回走,看着大雪中碾出的车辙,突然默契地沉默起来。
临到餐厅,一辆黑色汽车从通往宿舍的小径转了出来。
车灯照亮积雪,霎时将夜晚映得比午后更为炫目。
程思意本能地眯了眯眼,停下脚步,望着那点光亮渐渐远去,消失在这个雾气弥漫的雪夜里。
他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转头向林嘉时发出邀请:“你要不要坐到斯特兰德这边来?”
“坐得下吗?位子应该都是排好的吧。”
“今晚走的人很多。”
程思意正说着,又有一辆车从三人面前开了过去。
也许是汽车带起的风,又或许原本就有风途经。
程思意抬头的刹那,钟情看见一片细白的雪花被卷到了对方唇间。
大概有所察觉,程思意在钟情的注视下,伸出一小点舌尖,轻而迅速地在唇瓣上舔了舔。
按照惯例,各个宿舍要在圣诞晚宴上选出每年的最受欢迎新生。
钟情没什么关系太好的朋友,便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安静地吃着晚餐,身边是把林嘉时拉到了斯特兰德的程思意。
两人断断续续聊着,好半天才提到钟情。
“钟情。”程思意拿着选票叫他。
钟情转头朝那张尚且空白的选票看了一眼,有些冷淡地回了声‘嗯’。
“我要写你的名字。”程思意朝他笑,一双眼睛弯起来,纤长的睫毛落出阴影,将那两颗棕黑的瞳仁盖得如同浸水的墨玉一样润泽。
“选不到我的。”
钟情略显放肆地盯着程思意,见对方眼中蓄着温柔的眼波,好像他再怎么拒绝,程思意都会坚定地选择他。
“但我答应你了的,要写你的名字。”
笔在两人说话的间隙被递了过来,程思意按着纸页,不等钟情往前回忆,兀自便将他的名字写了上去。
“什么时候的事?”钟情一时想不起来,盯着那行连笔的字母看了半天,到底也没记起两人何时有过这样的约定。
他仿佛突然消了那点程思意叫林嘉时来参加斯特兰德的圣诞晚餐的气,耳尖莫名染上一层绯色,垂着脑袋,堪堪将视线放回了程思意的指尖。
“好像是刚开学?”
就连程思意也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时间,无非依稀在脑海中留下了这么个印象。
他答应过钟情,会在期末的投票里写对方的名字。
至于接下来聊了些什么,或者他还答应过钟情什么,程思意已然忘到了九霄云后,横竖无非是些拿来哄人的废话。
假期前的最后一夜不会有熄灯铃,斯特兰德彻夜灯火通明。
大厅、休息室、办公室,乃至每一条过道与走廊都会一直明亮。
钟情坐在地上看程思意整行李。
后者在拿出一个空眼镜盒时疑惑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回忆了些什么,然后迷茫地看向了钟情:“你有看见这副眼镜吗?”
‘看见了,它就在我的抽屉里。’
钟情在心里暗自回答,脸上却摆出一副与程思意相似的茫然。
他起身来到程思意身边,贴着对方的肩膀接过那个眼镜盒,说:“是不是忘在楼下了?”
“我记得应该是放回来了的……”
程思意思索片刻,迟滞地摇了摇头,再没去管那个落入钟情手里的眼镜盒,又拿了两件衬衫,继续整起了摊在床上的行李。
“你不整一下东西吗?”
合上行李箱时已经到了凌晨,程思意转头看了眼靠在床头玩手机的钟情,莫名生出一股毫无必要的关心。
程思意无奈地想到,他大概习惯了一学期以来对钟情的照顾,否则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他怎么会在前一个瞬间冒出‘钟情一个人在假期里会不会觉得无聊’,这样奇怪的想法。
“明天会有人帮我整的。”
钟情把手机放到了桌上,程思意在锁屏前瞥了一眼,壁纸好像是一幅对方画的画。
“学长,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号,稍微早两天。”
程思意还在想那幅画,他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应该是学校某处。
绿荫遍布的砖墙,有少年站在藤蔓下的窗框里。
“林学长还是和你一起住吗?”
“嗯,不然他要去哪里?”程思意理所当然地反问。
他扶起行李箱推到柜子前,在经过钟情时,格外自然地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你无聊的话就去找嘉时玩,没关系的。”
钟情没有回答,视线却一刻不离地追随着程思意的动作。
盯着程思意关掉顶灯,盯着程思意走回窗边,盯着程思意在月光下掀起白色的T恤,盯着程思意露出腰际那一小颗漂亮又靡丽的痣。
“学长。”
“嗯?”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的。”
第25章 程师蕴
航班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于PVG降落,程思意拿了行李走出去,意外地在到达口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程师蕴画了个淡妆,长发温婉地在脑后盘起,两颗浑圆的澳白缀在耳垂,不需靠近便足以感受到柔和优雅的气质。
“妈妈。”程思意朝她小跑过去,几乎没能压住行李车的方向。
他看见母亲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继而伸出手,在他停下的同时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个人回来的?”
司机还在替程思意搬行李,程思意坐在母亲身边,中间空了段距离,忽而听见对方抛出话题。
“嗯,同学都留在伦敦。”
程思意有些紧张,双手在腿上握紧又松开,末了侧过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瓶水出来。
“回来的路上有人和你搭话吗?”
程思意的母亲显然也在紧张,只是与程思意的欣喜不同,程师蕴更像是在焦虑些什么。
被问到的人刚含进去一口水,无奈先摇了摇头,等把水咽下,这才答道:“没有。”
“不可以和别人说话,知道吗?”
程师蕴说这话时严肃地皱起了眉,恰巧碰上司机坐进车里,她便愈发不安地攥住了程思意。
“跟认识的人也不要说话,不要跟着他们走,特别是李峥和他儿子,记住了吗?”
程思意的手腕被抓得太紧,母亲的指甲甚至嵌进了他的皮肤。
他觉得疼,想把手抽出来,可程师蕴死死按着他的手背,就连挪动都显得困难。
“记住了,妈妈。”
程思意不敢问太多,直觉告诉他,哪怕说错一句,母亲都有崩溃的可能。
他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答应下去,在心里暗自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峥和他儿子。
好奇怪的称呼。
程思意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是他的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哥哥。
程思意父亲的发迹可以说是一个无人不知的‘秘密’,之所以它还能被称作秘密,无非是因为没人敢把它拿到明面上谈论。
李峥原本只是程氏旗下某家子公司的精算师,阴差阳错娶了程老爷子的独生女,从此平步青云。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老爷子是否真正反对过这门婚事,流言十句有九句都是从地摊小说里扒出来的烂俗剧情。
等到了程思意满月宴的当天,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一个个预言家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峥和程师蕴的孩子没有随父亲姓‘李’,而是跟着母亲姓了‘程’。
程思意生在七月十五,不算什么好日子。倒是满月宴正逢中秋,宴厅里觥筹交错,灯影摇曳,窗外便是满空明月和流溢不散的桂花香。
人心总是装着各式各样的恶意,比如当年参加程思意满月宴的人里,不少都抱着看热闹的想法。
他们不相信李峥能够老老实实和程师蕴过一辈子,不图钱财,不图地位,只是喜欢。
那些人在角落里隐晦地谈论,到了台面上又逢迎,嘴上贬低着李峥,心里却等着看程师蕴的笑话。
或许是太多人许愿,这样恶毒的愿望到最后竟也成了真。
程老爷子在程思意上三年级的那年突发脑梗,牵着外孙的手还没来得及走到教室门口,突然就朝着楼梯倒了下去。
小小的程思意被拽着往后一带,好不容易抱紧扶手将自己稳住,再回头看去,外公却躺在了楼梯的拐角。
老人布满皱纹的脖颈清晰地浮起血管的纹路,挣扎似的紧绷着,分明无声,却足够鲜明地将痛苦具象在了程思意的眼前。
也正是从这天开始,程师蕴顺风顺水的人生突然触礁,如当年那些人期望的一样,变成一团乱麻。
先是李峥将程氏的实业板块拿去给一个不良资产做抵押,再是股东集体退股。
好不容易熬过了最焦头烂额的日子,李峥的公司也在江城站稳了脚跟,程师蕴却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打开家门,看见了自己的丈夫正和一个陌生女人抵死缠绵。
如果要让程师蕴说出她人生中最为耻辱的一刻,那么大概就会是李峥带着李卓宇站在程思意面前,让程思意叫对方哥哥的那个傍晚。
她看见程思意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疑惑地睁着眼,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仍旧乖巧地出了声:“哥……”
“不许叫!程思意!”
“你不许叫他!”
程师蕴把手里的筷子摔得从桌上飞了出去,餐碟也跟着砸在地上,哗啦啦碎成无数尖锐的瓷片。
程思意被吓得立刻哭了起来,红着眼睛抽抽搭搭,却又怎么都不敢大声。
“你哭什么!他都没哭你哭什么!不许哭!”
程师蕴抓着程思意细小的胳膊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到李峥面前。
李卓宇坐在父亲的右手边,已经懂了些事的少年从始至终安静地低垂着眼眉。
他其实也害怕程师蕴会冲过来像对待那双筷子一样对他。
可那个漂亮的女人只是在他身边停留了一秒,继而又往前走了两步,一巴掌扇在了他父亲的脸上。
李卓宇不可思议地抬头去看,霎时对上了程思意惊恐的目光。
他看见有眼泪不断从程思意的眼眶里涌出来,止不住似的打湿了一整片衣领。
但是程师蕴说了不许哭,他的弟弟就真的再没有出过声。
吊灯在程师蕴的背后落出单薄伶仃的淡影,李卓宇犹豫半晌,小心翼翼握住了程思意那只没被拽着的手。
真要细究,程思意其实从来没有叫过李卓宇‘哥哥’。
哪怕偶尔在学校里碰到,程思意也只是沉默地从对方身边经过,傲慢又矜倨地用余光一扫,好像李卓宇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卓宇都不知道该怎样去理解自己和程思意的关系。
他没有办法靠近,程思意却也并不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尴尬。
李卓宇的母亲搬进程家老宅的那天,程思意少有地和李卓宇说了话。
小小的程思意穿着条背带短裤,短袖的衬衫被熨烫得格外板正。
保姆将程思意的纽扣扣到了最上一颗,他没有解开,就任其将自己束缚在得体的表象里。
那时仍是暑假,夕阳从窗外斜落进来,带着灼人的温度,将程思意的皮肤烫得浮起一层浅淡的粉调。
“我妈呢?”程思意没有尖叫,语气却很重。咬牙切齿说出这三个字,顿时便让李卓宇明白,原来那不是因为热,而是他的弟弟生气了。
“程阿姨去城央了……”
“这是我外公的房子!凭什么让你妈妈住!”程思意打断了李卓宇。
抗议太大声,引得楼下正和保姆打招呼的女人脸色不悦地抬起了头。
她的身上没有程师蕴那股从小养尊处优,拿金钱与权力堆出来的气韵,脸却生得好看,俗气地抹两道艳丽的口红,笑起来掩着嘴,刻意将指根上那两枚戒指晃到面前。
“我的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呢!你凭什么搬来这里!这里是我家!”
小程思意扒在护栏上朝下喊,客厅的挑空很高,他看不太清对方的眼神,只看见保姆阿姨以一种微乎其微的角度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你出去!这里是我家!我不要你来!”
母亲上楼的时候,李卓宇还站在程思意的身后,他已经比弟弟高了不止一个头,视线稍垂就能看清对方的所有表情。
他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将程思意的手握住又放开,看着母亲在对方面前站定,笑着弯下腰,然后伸手,死死掐住了程思意的脸颊。
“思意这么不喜欢阿姨啊?”
李卓宇又一次看见程思意的眼泪掉下来。可这回,对方却没有露出记忆里那样惊恐的眼神。
程思意只是倔强地皱着眉,挺直了脊背,与眼前的女人对峙。
“怎么哭了?男孩子可不能哭,要叫别人看笑话的。”
李卓宇站在母亲对面,莫名感到一阵恶寒。他的母亲分明在笑,可他却觉得,如果可以,母亲其实是想把程思意从这里扔下去的。
程思意最后一次和李卓宇说话,是在出国的前一晚。
他的身上少了些男孩的稚气,漂亮的眉眼逐渐显出少年独有的舒逸,举手投足都带着朦胧的清贵,不疾不徐迈出大门,从背影里倏忽溢出一股解脱似的雀跃。
李卓宇和对方道别,不由自主地去触碰几年前母亲掐过的那侧脸颊。
他记得第二天上学时程思意的脸肿了,他和同学路过对方的教室,恰好听见程思意在和老师说,这是被坏蜜蜂蛰的。
“一路顺风。”
李卓宇在程思意上车前朝他挥了挥手,末了补上一句:“我会把你的房间看好的。”
程思意显然没有想过他会这么讲,一双眼睛霎时被惊诧填满,良久才回了一句:“谢谢。”
程思意走后,程家的老宅彻底成了李峥一家三口的房子。
在李峥的经营下,最初的闲言碎语渐渐平息,再没人会当着李卓宇的面说他是小三的儿子,他的母亲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那些太太们的聚会上。
而程思意和程师蕴就像曾经辉煌的程氏集团一样,逐渐消失在了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唯一还能让李卓宇感受到这对母子真正存在过的,大概就只剩下了记忆里男孩无声落下的眼泪;窗外落进走廊的夕阳;泛着粉的漂亮关节,还有母亲时不时就会提起的,父亲和程师蕴迟迟没有结果的离婚诉讼。
第26章 玉兰树长出了花苞
司机载着程师蕴母子回了城央,这是江城最中心的地段,穿过花园便是一整片宽阔的人工湖,再往远处望,还能看见景区里连绵的山。
程思意的外公在去世前几个月买下了其中一栋房子,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他并没有让女婿插手任何与这处房产有关的内容。
事实上,就连程思意对这栋房子的印象也极其有限。
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清楚记得的就只有一个闷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的夏天。
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阿姨,穿着张扬漂亮的裙子,把嘴唇涂得染了血一样红。
他认出了女人是李卓宇的母亲,大喊着让对方从自己家里出去。
那女人抬头看他,好像笑了,却又莫名让他觉得很害怕。
几天后,程思意终于煎熬地等来了周五。
车子才刚开出停车场,程思意就在李卓宇震惊的目光里,解下领巾勒在了司机的脖子上。
“我要去找妈妈!”
后来想起来,司机要挣开他这样一个小孩的束缚简直轻而易举,可对方却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看着后视镜对他说:“先坐好,我带你去。”
程思意一路上都警觉地观察着沿途的建筑,直到确定驶入了一个他不曾到过的小区,这才略微将掌心里捏皱的领巾放开了些。
接到访客电话的程师蕴一早就等在了花园外。
她穿了一条靛蓝的长裙,及胸的长发微卷,在耳后披散着,夏风一吹便扬起几缕,悠悠摇晃。
哪怕是长大后的程思意也依旧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温度。
太阳把门前的小路烤得几乎蒸腾出扭曲的热气,他跳下车,扑进妈妈怀里,迎面就是一阵微甜的香味。
“小少爷说想妈妈了。”司机从车上下来,替程思意关好了车门,转过身向程师蕴回话。
李卓宇在车里看了一会儿,听见树荫下的女人温声说:“那麻烦你和李峥说一声了,思意今天住在我这儿。”
那时的程思意侧过脑袋贴着母亲的手臂,余光却打量起了坐在车里的李卓宇。
李卓宇在盛夏的烈阳里降下车窗,挡在镜片后的眼睛本能地随光线的变化眯起了些。
程思意拿不准李卓宇是在看他,又或在看他的母亲。
总之那张像极了父亲的脸上,莫名展露出让人读不懂的神情。
像是羡慕,又似乎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恍然。
时间回到现在,程思意在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花园里那株玉兰树已经结了花苞,细长地立在枝头,仿佛明早一睁眼便能看见花开。
司机把行李放好便进了辅楼,程思意见两个脸生的阿姨从屋里出来,将他的东西拿进去,几人始终没有说过半句话,也没有过任何多余的眼神。
“以前的阿姨不做了吗?”程思意好奇地问了一句,转头看向母亲。
“那些都是认识李峥的人。”程师蕴在回答时露出了与路上相似的焦虑,甚至还带着鲜明的不安,仿佛李峥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正四处猎捕她的猎手。
程思意被母亲带到三楼尽头的房间,面朝小区里的人工湖,除非从对面的高层拿望远镜看,否则就绝无被窥见的可能。
“吃饭了我会来叫你,别人叫你都不要下去,知道吗?” 程师蕴的眉头始终紧锁着,在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皱出极深的‘川’字。
程思意不好去猜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环绕在母亲周围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应,只好在程师蕴离开前轻声喊了句:“妈妈。”
晚餐过后,阿姨们都回了辅楼。程思意没有立刻回到房间,而是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母亲锁上了连接两处的门。
这里光线不好,哪怕开着灯也是模糊从头顶直落下来,映出间错的阴影,任何表情都显得诡异。
程思意在母亲开口前转身上了楼,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发出几声闷响。他为此放缓了脚步,停在转角的位置,仰头开始往电梯的方向看。
黑底的显示屏里,上行的箭头不断闪烁,像一道红色的警报,炫目地刺激着大脑。
上方的数字由1跳到2,再由2变成3。
程思意听见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脆响,‘哒哒’朝楼梯靠近。
紧接着,母亲的脸便逆着光出现在了扶手中央的空隙里。
“思意,回房间去。”
程师蕴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此刻向下一望,它们便越过肩头,凌乱地垂下去。
那些发丝遮住了她原本柔和的轮廓,连着影子在眉目间扭曲晃动,乍看过去,简直就像被吊在了昏暗的护栏上。
程思意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迟钝反应过来母亲的话,很快又低头跑了上去。
他在经过母亲身边时稍稍停顿了一瞬,终于安心地捕捉到了和小时候一样清甜的香气。
对岸的灯火在入夜后逐渐亮起来,一窗接着一窗,无序地一直延伸至天际。
程思意没有开灯,沉默地在窗边坐了一阵,拿出手机,给钟情发了一条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消息。
[程思意]:你起床了吗?
收到消息的钟情其实已经吃完了午饭,他玩了一上午的游戏,这会儿正无聊地趴在床上发呆。
钟情在伦敦没什么认识的人,加之学校在假期也没有作业,他晃晃悠悠在屋里转了几圈,到底没能找到什么打发时间的方式。
程思意发来的消息就像天降甘霖,钟情欣喜地接住了它,怀着一颗躁动不已的心,却窘迫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将聊天栏里的文字来回输入删除,反复修改了近五分钟,最后就只是回复了一句——起床了。
钟情向来不擅长这样的沟通方式。或者说,哪怕是面对面的交流,他也同样会感到无所适从。
在收到程思意的消息前,钟情刚刚结束了与父亲的通话。
两人近半年没见,可一旦拿起手机,钟情就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句:“爸。”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并不太习惯这个称呼,纵使有着血缘上天生的亲密,可对方却并没有除责任以外应有的连接感。
“学校那边还习惯吗?”停顿半晌,男人终于开了口。
仿佛临时去搜索了答案,又照着答案原原本本念了出来。
“嗯。”钟情应了一声。
他不知道要答什么好。说习惯,他似乎连斯特兰德都没有融入进去;说不习惯,他又格外舍不得与程思意分别。
钟情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尴尬地放在纽扣上拧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随时都有可能结束的静默,他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生出虚渺的压抑,不知怎么,格外想要听见程思意的声音。
屏幕上的时间仍在逐秒累加,钟情不适地从床上坐起来,离开房间,在走廊上来回踱了几圈。
他最终看向餐厅的位置,在父亲之前说出了象征结束的暗语。
“爸,我要吃饭了。”
钟情其实没有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什么多余的声响。
然而不知怎么,钟情笃定这个瞬间,他的父亲应当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嗯,去吧。”对方的语调显然比先前松弛了些,低沉简短地给出回应,没有说再见就挂断了这通令双方都感到困扰的电话。
[钟情]:学长,你睡觉了吗?
跟在那句枯白的回复之后,钟情忐忑地发出了另一条消息。
他没有构想过程思意会送来怎样组合的字句,仅仅只是看见上方出现‘正在输入……’,他的心脏便已然发出了慌乱的轰鸣。
[程思意]:我在看花,它们可能快开了。
程思意对钟情说了谎。
他的房间在靠湖的方向,哪怕从窗户探出半个人去,也未必能够看见前院那株玉兰。
他已经盯着湖对面的灯火看了太久,以至于谁家的灯又熄了,谁家的灯才刚开,他都大概记了下来。
说不上为什么,程思意有些后悔回来。
[钟情]:我也想看。
[钟情]:学长拍给我看吧。
钟情的两条消息接得很紧,程思意尚且来不及拒绝,对方就强势地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也许是在学校里习惯了对钟情的照顾,程思意竟只是在心里动摇了几秒。
他很快便敲着屏幕给出了回复,压下那一点对母亲反常行为的不安,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
[程思意]:等一下,我去给你拍。
落了叶的枝干在夜色下愈发显出枯败,好在那些象征着生命的花苞仍间错缀在枝头。
程思意知道,它们会在初春到来时绽放,大雪般盖满整座前院,以献祭自己的方式,掩去未至的盛夏将会带来的闷热与窒息。
“程思意,你要去哪里!”按下快门的瞬间,程思意的脚下出现了一道瘦长的影子。
“妈妈。”
“你要去哪里!?”
程师蕴朝他走过来,那道影子便也跟着愈发清晰。它将程思意一点点盖过去,恍惚间,程思意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一只吞食人类的怪兽。
“我在拍玉兰花。”
程思意把手机举到母亲面前,指节抵着侧边,也许是冬夜的江城实在太冷,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了颤抖。
“为什么出来?”
“妈妈不是和你说了不要出来吗?”
“你为什么要出来?”
“玉兰还没有开,你为什么骗妈妈?”
程师蕴将手放在了程思意的脸颊上,落向那年李卓宇的母亲掐过的位置,却没有和后者一样捏紧手指。
她的神情里些微带着含糊不清的克制,或许也有哀戚,但程思意读不懂,只觉得害怕。
“妈妈说了不能出来,你没听明白吗?”
程师蕴用指尖撩开程思意额前的碎发,分外关切地攫住了后者的目光,两道细弯的眉毛浅浅蹙起,凭空添上几分幽怨凋零。
程思意惶恐地被那神情钉在原地,僵硬到就连呼吸都失了规律。
他听见心脏正因恐惧而不断颤抖,混沌又迷茫地撞击着胸腔,一阵阵带起了难以抑制的恶心。
作者有话说:
ovo下一章周四更哦!
第27章 不许看我!
钟情看见那些细白花苞的同时,程思意却难以抑制地在镜子前干呕了起来。
这并非是他对母亲有所不满,而是某种由恐惧引起的直观反应。
程思意不了解母亲在他不在的时间里经历了些什么,听觉却敏锐地捕捉到走廊上再度落锁的声响。
母亲似乎正极度担心他会被‘偷走’。
[钟情]:下次我可以去学长家看吗?
手机在台盆边亮了起来,幽幽发出些割裂的光,拉扯着将程思意的视线吸引过去。
程思意缓慢直起身,又过许久才伸手将手机拿到眼前。
指尖在屏幕上反复回落,末了却只给出一个并不肯定的回答。
[程思意]:再说吧。
简单洗漱一番,程思意将自己埋进了被窝。
他没有再去看钟情是否回复,而是极度疲惫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开始放空。
程师蕴与李峥的离婚案无非围绕着程思意展开。
倒不是说李峥有多么喜欢自己这个小儿子,而是仅凭程老爷子留给程思意的遗产,李峥就不可能轻易放手。
对于程师蕴来说,程思意或许是寄托,是希望。
而对于李峥,程思意则是他处心积虑多年,最终胜利的象征。
程思意的身上有着程氏余晖中的最后一点傲慢,熠熠闪着光,铺洒在程老爷子的遗嘱上。
李峥太想要得到这些了,哪怕他早已吞下了几倍于程氏的份额,哪怕墓碑后的老人再不可能对他露出鄙夷的眼神。
但李峥始终记得,当年的自己是如何做小伏低,一再妥协。
程思意被抱出产房时,他甚至没有资格凑近多看一眼,只尴尬地在一堆程家的亲戚身后张了张嘴,而后就听见程老爷子欢欣又珍重地宣布:“外公名字都帮你起好咯,叫程思意。”
城央的环境好,天还没亮便依稀从窗外传来了些鸟鸣。
程思意睡得太浅,才听见叶片间几声细碎的轻响,转眼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的花园里没有开灯,只有湖面上摇曳映出难以描述的墨色光亮。
他试着将窗户往外推了推,可惜只支开了一小道窄缝。
岁末的寒风呼啸着涌入房间,夹杂着晨间单薄的雾气,刮在程思意的脸上,生出一股幻觉似的痛感。
他往后退了两步,那些风便拂过发梢,穿进衣领,凛冽又强势地将他的体温压下去。
对岸的平层有灯光亮了起来,即便距离足够远,甚至程思意也没有戴眼镜,可他就是莫名觉得有人正在看着自己。
程思意不适地按下了窗帘开关,在一阵微弱的声响里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直到手机的屏幕又一次亮起,诡异且不合时宜地蹦出了‘李卓宇’三个字。
[李卓宇]:爸让我问你,元旦要不要来家里吃饭?
程思意的指尖僵在了屏幕旁。
他飞快将眼镜架到鼻梁上,从衣帽间的角落里翻出童年时落下的望远镜,赤着脚再度回到了窗前。
不等窗帘顺着轨道匀速挪开,他一把便将那些垂坠的布料掀了起来。
可对岸的高楼间哪还有先前的光亮。
它们在将至的黎明里沉寂着,仅从绵延的玻璃幕墙间倒映出荡漾的漆黑波纹。
程思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带着惊惧与压抑,一下又一下漫出胸腔。
他似乎在这个瞬间体会到了母亲的心情,一种始终被注视着的惶恐,以及无法预知的不安。
[程思意]:你在哪里?
[李卓宇]:城央。
[程思意]:不许看我!
[李卓宇]:什么?
程思意没有继续回复对方,他按下锁屏,紧接着就把手机丢进了抽屉。
铃声在房间里不断响起,催命似的不止不休。
直到一缕微光越过窗台,铺洒着落向地板,在跃上程思意的脚背的同时,也终于令那恼人的声响戛然休止。
程思意迟钝地转头朝窗外看去,一轮朝阳正从湖面上缓缓升起。
紧绷的神经忽地在浮动的光絮里断开了,程思意深深吸了口气,颓然蹲在了地上。
他轻颤着双肩环住自己,将脸埋进膝间的阴影,于晦暗中,悄然逸出一声叹息。
相较于程思意,钟情的圣诞节其实要好过许多。
除了无聊,似乎没有可以抱怨的内容。
与程思意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伦敦的午后,钟情捧着手机一直等到入夜,屏幕上却始终静悄悄再无讯息。
不止程思意,任何人都没有想过要找钟情。
钟情百无聊赖地在前厅与门廊之间走了一圈,将头顶的吊灯开了又灭,只差没像电视剧里那些熊孩子一样在地上滚着玩。
屏幕是在灯光再度熄灭的瞬间亮起的,倏地在不远处的边几上投出一道光亮,将一旁的花瓶照出晃眼的色彩。
钟情预感到,那不会是程思意。
他因而慢条斯理地踱步过去,任影子在柱石与窗棂的遮蔽下忽隐忽现。
若是此时有人正巧站在钟情的身边,那么对方或许就能察觉到少年身上倏忽放大的漠然。
矛盾地笼统却专注,是需要多年浸润才会有的傲慢姿态。
钟情手机里是父亲的助理发来的资料。
近期几场拍卖给出的拍品里,只有一场列出了翻书杖。
钟情原本并不心急,可就在打开图片的瞬间,银雕包裹的琥珀杖体顿时便让他想到了程思意那双映着月色的眼睛。
泛着温润的夺目的水色,神态却月光似的凉,泠泠朝钟情望过去,说不清更道不明,程思意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意味。
拍卖当天,钟情的父亲将最终的定价权交到了钟情手上。
举牌到了第十二次,加价逐渐超出了钟情预先给出的底价。
代理在电话里向钟情询问是否需要继续举牌。
与代理曾经接触过的同龄孩子不同,钟情的语气并没有幼稚的不服,或是难抑的雀跃。
电话那头的少年自始至终带着股势在必得的笃定,沉静地给出肯定的答复,反倒叫经验老到的代理人莫名产生一瞬恍惚,再不带上先前那样哄小孩的语气,转而更为简练与专业地和钟情进行确认。
或许是预见了未来的钟情将会是怎样的大人,落槌的瞬间,代理人礼貌且恭谨地向电话的另一头说道:“恭喜您,钟先生。”
事实上,钟情也是忐忑的,即便父亲没有设限,可从竞价超出预期的那一刻开始,钟情就在等待着屏幕的又一次亮起。
他不敢说这究竟是单纯的心虚又或包含着另一种期待,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那个装着翻书杖的黑色绒盒被交到了钟情手上,他的期望也并未实现。
钟情没有办法说父亲不好。但相对的,他也同样无法将评价拉向更高的位置。
盒子被打开,钟情一眼就看见了被嵌在杖柄上的蓝宝石。
整轮拍卖中,多数竞拍者应当都是为此而来,当然也有少数人是因为欣赏它的历史背景。
大约只有钟情并不十分在意。
就像此刻,他只是随意地握住了雕刻精美的杖柄,几乎没有分出多余的目光就将那颗蓝宝石掩在了手腕之下。
他将琥珀色的杖体对准了窗外的月亮,看着清冷的月色在其中映出澄黄的光彩,游移轻摇,好像程思意看在向他时的神情。
迷蒙又璀璨,优柔却也带着肯定。
钟情好喜欢,喜欢到指针越过午夜十二点的瞬间,他便已然产生了朝露的香气正环绕着自己的错觉。
清晨的机场不算太过繁忙,程思意过了安检,很快朝着休息室走去。
登上电梯之前,一个奇怪的念头迫使他调转方向,回过头朝更远的候机厅行进。
经过航班信息屏时,程思意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抬眼的一瞬,李卓宇那略显陌生的面孔就出现在了休息室外的护栏边。
李卓宇往下看,恰巧撞上程思意上扬的视线。
“程思意。”楼下的少年读懂了对方无声的唇语。
不知是否该用慌乱去形容程思意此刻的心情,他出神地立在了原地,握着拉杆的右手就连指节都在泛白。
李卓宇没有像程思意料想的那样踏上扶梯。
他只是倚在护栏上看着,用一种难以读懂的情绪,像是恍然,又像是惊诧。
假使此刻的程思意能够听见几秒钟前李卓宇与同学的对话,那么他必然不会在这次对视中将自己放在更为被动的立场。
他甚至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去漠视对方,而不是如眼下这般,怀着某种无法言明的畏惧。
时间倒回几秒之前,李卓宇和身边的同学还在为论文的开题而争论不下。
就在聊到《美学原理》时,程思意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少年舒朗又伶仃地站在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之下,从指间乃至发梢都挂满了星点闪烁的晨光。
李卓宇向来不认同克罗齐在某些方面的主张,却意外地在这一刻模糊领会到了对方所提出的‘以直觉为中心的非理性主义美学’。
他顷刻间回想起母亲来到程家老宅的夏天。
那时的程思意也是一样浸在散乱的光里,无助且压抑,偏偏让李卓宇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刻进了脑海。
“程思意。”
这一次,李卓宇轻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钟情会这样说吗?
每次回伦敦,程思意总会觉得自己偷到了时间。
零时区要比江城晚上八个小时,哪怕航程再漫长,等到航班落地,程思意还是会莫名感到一阵时光曾在旅途中倒流的欣喜。
然而,这一次的指针要在更早之前就开始倒转。
从李卓宇迈向扶梯的那刻起,又或从程思意转身逃跑的那个瞬间。
程思意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身体却本能地执行着大脑发出的指令。
母亲愈发反常的状态让他清晰地察觉到不安,而这一切必然只会来自于霸占了程家老宅的那一家人。
程思意确信,他必须要逃跑。
风声在耳畔响起,伴着细碎的讨论与惊呼,依稀还夹杂着程思意的名字。
行李箱的重量拽着手臂向后扯,程思意干脆把它提了起来,拎在身侧,漫无目的地向更远的候机厅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程思意最终还是被机场安保拦了下来。他一口接一口无序地急喘,偶尔因喉咙的干涩而艰难地吞咽,好久才在安保人员怀疑的目光里安定下来。
“这是我弟弟。”跟在后面的李卓宇将护照和身份证一起递了出去,不动声色地把程思意向身侧揽了一些。
程思意不曾预料,踉跄了一步,几乎撞在李卓宇的手臂上。
“程思意。”
等到安保人员离开,李卓宇这才又一次叫出程思意的名字。
他略显强势地扣住了程思意的手腕,垂下眼耐心等待起对方的回应。
面前的少年不适地去掰李卓宇的手指,疏离地冷着张脸,似乎再过多久都没有想和对方交流的打算。
李卓宇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捉着程思意又朝自己拽了拽。
他看着对方无措又愠恼地扬起视线,一双眼里装满了繁复的情绪,良久才沉声命令道:“放开。”
“爸和程阿姨的离婚案要有结果了。”
李卓宇没有顺着程思意的话将手放开,仿佛害怕程思意会再一次逃跑似的,甚至又收紧了许多。
“那天你为什么不来吃饭?”
程思意低头去看,腕间已经被掐出了一圈红痕。
他仍旧安静地不做任何回应,避开李卓宇的目光,将将把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地砖上。
李卓宇不追问,大抵知道程思意不愿回答,稍等了一阵,兀自说了下去。
“跟程阿姨走的话,你以后就……以后的生活条件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你明白吗?”
李卓宇的话说得委婉,似乎还藏着什么暂时不好说出口的隐情。
程思意不理他,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在一旁等着,等程思意看他一眼,又或者等程思意昂着下巴从他身边走开。
“你的房间我一直都替你留着,妈妈没有进去过。”
与年少时不同,现在的李卓宇没有松开紧扣着的程思意的手。
他用上了和曾经一样小心翼翼的语气,却截然相反地在对方细润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整圈的淤青。
“爸想让你回家看看。”
“已经是你家了。”
程思意留给李卓宇的最后一句话枯白且冷淡,连语调都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在这句话过后清浅地瞥了李卓宇一眼,像极了童年时无数次在学校回廊里的偶遇,傲慢又轻蔑地用眼神令对方远离,轻而易举便让李卓宇怔在了原地。
降落时伦敦正在下雨,水珠顺着舷窗落下去,在边缘短暂汇集,很快又继续下坠。
程思意睡了很久,昏昏沉沉,只在最初拿着菜单和空乘说了声不要前菜和甜点。
事实上,就连主餐程思意都没有吃到。
一整个漫长的航程,程思意始终困在梦里,没有任何剧情或场景,仅仅只是混沌与压抑。
他一片虚无中迟疑着不断向前,到底于降落前被空乘轻声唤醒。
灯火在雨幕中变成晕开的昏黄,连绵映成烟花般绽开的光点,将整座城市都包裹在了温柔的暖调里。
程思意极慢地眨了眨眼,仿佛又要睡过去,片刻之后却轻轻颤动睫毛,再度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他在那几秒的黑暗里想起了李卓宇的话,他所拥有的,甚至今夜的目的地,那座暂时交由林嘉时借住的房子。
一切都属于他的父亲——李峥。
航班少有的提前降落,程思意取完行李出去,司机才刚载着林嘉时抵达。
林嘉时穿着身没来得及换下的球衣,程思意在上车后打量对方一番,玩笑似的抱怨道:“你就这么来接我了?”
“是你的航班提前了,我可是紧赶着来的。”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属实,林嘉时说着转过身,把丢在后排的篮球捞了过来,举证一般摆在程思意的面前,继续补充:“你看,是你送我那个。”
程思意将指尖抵上去,让那颗球在对方掌中转了小半圈。
等到露出记忆中拍品图上的签名,程思意这才略显满意地靠回椅背上。
“好吧。”
程思意的声音很轻,到了句末几乎就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林嘉时想对方大概是累了,不再多说什么,安静地回过身,拿出手机开始浏览新收到的邮件。
复活节前还有一场大型比赛,林嘉时在假期里其实也并不算多么空闲。
除了每天去游泳馆,他还抽空预约了一次检查,好在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肌肉因为高强度的训练而有些拉伤。
医生给他开了点不影响赛前检查的止痛药,很快他就赶上了教练的计划。
学校的两份奖学金对林嘉时来说缺一不可,哪怕隐约猜到这并非长久之计,可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从这里毕业,并拿到那封其他学校的学生们望而不得的推荐信。
汽车驶入大门后,林嘉时的注意终于又一次落回了程思意的身上。
程思意皱着眉歪在座椅靠背与车窗的夹角,修长漂亮的手则舒展地放在腿上。
袖口被他先前的动作蹭上去了些,堪堪露出一小截手腕,醒目且令人费解地印着一圈淤痕。
林嘉时故作无意地挪开了视线,直到晚餐结束才从房间里翻出一瓶喷雾,也不多问什么,安静地喷在了程思意的皮肤上。
程思意不自然地将手往回抽了一下,林嘉时跟着停了下来,问:“痛吗?”
程思意下意识地想要点头,可很快又表达了否定。
他没有把手从林嘉时的掌心收回去,而是任凭对方轻轻握着自己。
“有点凉。”
林嘉时失笑,摇了摇喷雾,把另一侧也喷上。
直到把程思意挽起的袖口再度放下,他这才跟着说:“怎么这么娇气。”
“现在是冬天了。”程思意顶了他一句。
“有暖气。”林嘉时起身,把手放在程思意的发间揉了几下,塞在口袋里的喷雾罐随着动作骨碌碌发出一连串的声响。
等到那声音停了,林嘉时早已在程思意的面前站定。
他坦然对上程思意的目光,接着便听见对方呢喃道:“要是你是我哥哥就好了。”
林嘉时不是不了解程思意家的情况,他在这句话后沉默许久,酝酿措辞,也猜测着对方在这个圣诞节的经历。
就在客厅的石英钟晃动着钟摆开始又一次报时的瞬间,林嘉时终于和着规律的节奏回答:“那你也会讨厌我的。”
程思意其实再清楚不过,即便不是李卓宇,哪怕任何一个人被安上同样的身份,他都会不可避免地开始厌恶对方。
可那又是程思意逃不开的宿命。
李卓宇甚至在程思意出生之前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从一开始,程思意没有拒绝的权利。
程思意太渴望一份正常的爱了,不要像母亲那样压抑,也不要像李卓宇那样带着讨好与隐约的胁迫。
他会怀念小时候被外公牵着手走过的石子路,壁花开满了砖石间的每一处空隙,而外公就只是笑眯眯地听他讲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林嘉时。”程思意少见地认真念完了林嘉时的名字。
“毕业以后我们会去哪里?”他狡黠地用上了‘我们’,将两人的未来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捆绑在一起。
那双眼睛迟滞又困惑地与林嘉时相视,在即将消弭的枯白之下,铺上一层浓烈的郁丽。
就连程思意自己都说不好他在期待些什么。
可也正是在等待答案的这一须臾,他毫无来由地想起了钟情。
——钟情会怎样回答?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林嘉时说不准程思意的毕业是指中学还是更久以后,单方面地认为程思意是希望两人可以申请同一所大学。
因此,仅仅停顿几秒,他便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钟情会这样说吗?
林嘉时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思意想到的却并非如何做出回应。
他恍然发觉,在那短暂又真实的瞬息,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其实只有钟情。
跟在他身后的钟情;要听睡前故事的钟情;害怕雷雨天的钟情;一点点高过他的钟情。
——如果是钟情,无论如何都会和我一起走的吧?
“思意?”林嘉时打断了那点在程思意脑海中不断弥漫的古怪思绪。
“啊?”程思意怔怔回神,尴尬又匆忙地抬手攥住了对方的衣摆。
他的指尖抵着布料摩挲了一阵,到底只是不知所措地说:“我要睡觉了,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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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雪
时间临近一月中旬,很快便迎来返校日。
程思意踏上斯特兰德棕黑的木梯,转过拐角,再向前经过几扇门,熟悉的窗棂便框着窗外落了叶的枫树出现在眼前。
宿管阿姨在书桌旁放上了新摘的玫瑰,压着张由舍监亲笔的欢迎贺卡,郑重又贴心,仿佛这里并不是人生中某个可有可无的暂居点,而是斯特兰德学生们的另一个‘家’。
钟情还没有回来,程思意在窗边坐了一阵,打开行李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放在最中央的是一本手抄诗集,程思意在开学前找了些适合当睡前读物的诗歌,一笔一划摘进了原本空白的笔记本里。
他的腕间还留着一小圈泛青的淤痕,偶尔抵在桌沿也会依旧会感到钝痛。
可不知怎么,程思意却并未因此停笔,而是沉静地翻过一篇又一篇旧诗,让笔墨均停地留在了钟情将会听到的词句上。
门被再度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程思意回过头,钟情便站在古旧的门框下,小狗似的亮着一双眼,眉目间都是掩不去的雀跃。
“学长。”钟情扶着门把,没有即刻走进寝室。
愈发舒展的骨骼支撑起那件黑色的大衣,在少年的挺拔与清朗之间,又额外添上几分攫人心神的锋芒。
程思意的指尖不由地抓紧了桌角。
他站起身,逆着光在钟情眼里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好久才朝对方伸出手,沉默着等待钟情向他靠近。
就连程思意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大脑本能地在见到钟情的下一秒发出令人费解的指令,却又矛盾地在对方握紧他的掌心的同时产生了退却的想法。
“钟情。”
“嗯。”
钟情笑起来,那双往日里总显得薄情的眼睛,此刻熠熠蕴着光亮。
“新年快乐。”
程思意的语调还是一贯的温吞,由清冷的嗓音包裹,似乎这本不该是句祝福,而应当是情人间的絮语。
“新年快乐,学长。”
钟情说着松开了程思意的手,故作不经意地让指腹擦过对方微凉的掌心。
学校向来不会在返校日安排课程。整理完行李,多数学生都会按照意愿前往学校各处,又或干脆待在寝室补觉。
春季学期里还有一场弦乐比赛,程思意在把诗集放上书架,下楼去找舍长商讨人选。
钟情跟在对方身后走出楼梯间,踩着那道被顶灯映出的影子,逃不开似的,自始至终都将目光落在程思意的身上。
有人把书桌上的玫瑰带了下来,或佩在前襟,或举在手上,无意间将其变成了一件供人抢夺的玩具。
不知是谁先将一朵玫瑰丢了出去。
总之,它在繁乱的笑闹之中反复被抛起,再让钟情注意到时,便已然落到了程思意的发间。
程思意茫然地转身,后知后觉地抬手将它取下来。
舍长平淡地朝周围扫了一圈,并没有要打搅返校第一天热闹氛围的意思。
斯特兰德的学生们见状,渐渐大着胆子开始起哄,一声接着一声怂恿程思意去扮演前一年被否掉的短剧中,头戴玫瑰的贵族小姐。
“你可以拒绝。”舍长合上了名单,低声在程思意耳畔提醒。
“很有趣,不是吗?”
未曾预料到程思意会这样回答,舍长略显意外地对上了视线。
程思意的眼睛狡黠地眯了起来,带着笑意弯成一种格外吸引人的弧度,他仰着脸些微往舍长身前靠了靠,似是蛊惑,目光却还是如同融化的春雪般清冽。
有爱凑热闹的学生跑去向宿管阿姨借了口红,也不管合不合适,见与花瓣的颜色相近,便直接拿来塞进程思意的手里。
一群人簇拥着程思意进了寝室,关上门,又一股脑跑回休息室安静地等待起来。
夜幕低垂。
新年以来,沉闷许久的伦敦毫无预兆地飘起了雪花。
它们从休息室巨大的玻璃窗外缓缓落下,仿佛正在为什么即将降临的神迹拉开序幕。
夜空中望不见月亮,只有林间的灯火交错着映出大雪。
钟情等在最后一级台阶之下,心跳莫名开始躁动。
他甚至感受到鼓膜也跟着一起震荡,带着热意与轰鸣,似乎在他的耳畔绽开了最为盛大的烟花。
不久,木饰的墙面上斜照出一道拉长的影子,脚步声也在无人的楼道里愈渐清晰。
钟情看见少年细白纤瘦的双脚踢开裙摆,踩在了暗色的台阶上。
纯白的布料随着对方的动作轻轻摇晃,恶劣地只在极短的瞬间露出一小截脚踝。
直到转过拐角,程思意才彻底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一点点自昏暗迈向光明。
白色的床单垂坠着拖在地上,肩侧则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
斯特兰德最美丽的玫瑰就在他的发间轻颤,欲坠未坠地悬着,魔法一般,蛊惑众人不受控制地朝他看去。
不知是谁提议将帽兜戴上。
于是,那些盛开的玫瑰便又被夹在了帽檐与程思意柔软的发丝之间。
它们鲜红且饱满,仿佛此刻程思意涂抹着浓重色彩的唇瓣。
甚至不需要一秒,仅仅只是一刹,又或一瞬,便足以令人心神俱乱。
红与黑,光明与黑暗,少年与裙摆。
一切矛盾地同时出现在程思意身上,滑稽又神圣,让本就方寸大乱的钟情愈发显得无措。
“好看吗?”
程思意朝钟情伸出了手,站在两格台阶的位置向下看去,凭空生出一股静谧的傲慢。
休息室里的起哄声早在程思意出现的那刻就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程思意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些微一次垂眼。
钟情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甚至没办法去回答程思意的问题,只知道木讷地顺着指引握住对方的手。
衬着窗外的大雪,程思意的指尖带着凉意点在钟情的掌心,霎时让钟情混沌的思绪恢复了清明。
“好看吗?”程思意再次发问。
“好看。”
钟情将程思意的手攥紧了,五指得寸进尺地卡进对方的指缝里,像是下一秒就会以此为丈量,为对方套上属于自己的戒指。
周围的学生们此刻才从惊叹中缓过神来,争先恐后地朝程思意伸出手。
就连莉莉都从舍监怀里挤了出去,迈着轻盈的步伐穿过人群,踩上裙摆,对着程思意‘喵喵’叫了起来。
程思意顺从且自然地将手搭了上去,就像曾经排演过的那样,极为优雅地去行女士礼。
他的眉眼笑得弯弯的,格外好脾气地满足着所有人的要求,似乎已然忘了,当初这场短剧为什么会被否定。
——戴着玫瑰的贵族小姐在家族没落后最终沦落成了风尘女。
这样的剧情实在和塔尔顿的短剧过于相似,没有必要再让同一个人演第二次。
大雪还在下。
布莱尔先生给了斯特兰德的学生们足够的时间去玩闹,直到响过第二次熄灯铃才催促着将所有人往楼上赶。
程思意扯掉了那条白色的床单,转而换上一件衬衣,戴着玫瑰,低头去扣扣子。
他的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投落两片阴影,蝉翼似的在细腻的皮肤上轻颤。
钟情的视线移下去,越过对方漂亮又挺拔的鼻尖,很快描绘起那两瓣被染得殷红的嘴唇。
玫瑰从程思意发间跌落的瞬间,巧合地正赶上窗外坠下一叠积雪,‘簌簌’几声轻响,引得窗边的少年支着手臂回身去看。
后仰的姿态将一切线条刻画得愈加流畅,清晰地展现出少年独有的单薄与柔和,衬着身后四散飞舞的雪花,顷刻便在钟情的记忆里刻下抹不去的印象。
这一瞬的画面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往后的许多年,每当有人提起玫瑰与雪,钟情最先想到的都是斯特兰德巨大的玻璃窗,寝室里即将熄灭的灯光,突然落向指尖的玫瑰,以及坐在一窗大雪中的少年。
“学长。”钟情朝程思意走过去,未经允许就爬到了窗边。
他倚着窗台,目光却并未落向屋外,而是自始至终在程思意的脸侧徘徊。
“要熄灯了。”程思意笑着看了回去。
正在视线交汇的刹那,斯特兰德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路灯从极远的方向隐约照亮,朦胧为程思意的五官铺上一层柔光。
下雪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可钟情却觉得,对方的眼里装满了从盛夏流淌而来的星河。
朝露的香气夹杂着大雪的凛冽,温柔又强势地将钟情和程思意围困在了小小的窗台前。
钟情无声地拾起那朵落在程思意指间的玫瑰,半跪在对方面前,又一次将它戴在了对方的发间。
他在结束这一连串的动作后克制地往回退开了些,把自己藏进窗框旁的阴影下,看着程思意继续笼着那圈流潋的光,偶尔在雪花飘落的间隙微垂眼帘。
恍惚间,一切似乎都在今夜的斯特兰德消失了。
无关于声音、温度、心跳,乃至时间。
程思意在这里,钟情便觉得,奇点就也在这里。
第30章 我可以离近一点看你吗?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注1)
程思意坐在床头,合上诗集时,硬壳的书封将他的衣摆勾起了一角。
钟情远远看着,程思意腰际那颗隐秘的小痣就在此时迎着雪色露了出来。
程思意没能察觉到钟情的目光,随手将衣摆抚平,侧过身,撑着床沿,把诗集放回了一旁的书桌上。
“还是睡不着?”他问道。
程思意洗掉了唇间过于浓烈的红色,却哄人似的在洗漱完毕后又将玫瑰戴回了发间。
他似乎能够读懂钟情在想些什么,噙着笑再度发问:“好看吗?”
钟情迟钝地点了点头,半晌才想起自己不必就这么站在原地。
他于是来到程思意面前,怀揣一颗躁动不止的心,低垂下眼,含糊回应道:“好看。”
两人其实早已进行过相似的对话,就在一个小时以前。
可钟情还是难抑地用指腹抵向了花瓣,紧张且忐忑地摩挲,在程思意的默许下,用一种并不直接的方式,试图向对方逼近。
“学长。”
“嗯?”
“我可以画你吗?”
钟情的手垂了下去,食指堪堪擦过程思意的脸颊,要比触碰那些花瓣更温柔。
他看见程思意仰起脸,漂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发梢与玫瑰一起顺着动作晃了晃,旋即安定下来,衬得对方朝雾一般,迷蒙又清贵。
“可以啊。”
程思意的回答间含着淡淡的笑意,语调微扬,听得钟情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他局促地揪紧了自己的衣摆,酝酿半晌才继续:“那我,可以离近一点看你吗?”
程思意盯着钟情的眼睛看了许久,不知怎么,始终没有回答。
钟情只当对方想要拒绝,窘迫地退后半步,松开了绕在指尖的布料。
然而下一秒,一双略带凉意的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稍稍施力往回一拽,轻易就让毫无防备的钟情跌坐在了床边。
钟情后知后觉意识到程思意离自己太近了,近到每一次呼吸都有了清晰的温度。
“够近了吗?”
程思意在向他发问。
钟情的大脑像是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除了热意与嗡鸣,再也没有其他反馈。
他的双手被程思意按在身侧,贴着对方新换的床单,以及柔软的掌心。
迷茫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变为慌乱,引着钟情抬头去看眼前的少年。
那些明暗与色彩,线条与结构,霎时都化为了虚无,只剩下唯一的程思意,神明一般出现在这个没有月亮的雪夜里。
钟情连指尖都开始颤抖,克制着不让自己更加靠近。
灵魂仿佛即将脱离躯壳,连心跳都是一种足以令人窒息的反应。
就在所想的一切即将无所遁形的前一秒,钟情被一股莫名的冲动裹挟,突然狠狠咬向了程思意的颈窝。
“对不起。”
最终,还是程思意先说出了抱歉。
他意味不明地向钟情说出这三个字,而后便松开手,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掉了颈侧的血迹。
钟情的舌尖在寂静中扫过被血腥味浸染的口腔,他的喉结在背光的阴影里滑动了一下,接着便听程思意说:“去睡觉吧,我给你念诗。”
程思意刻意回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笔记本,在转身的同时,顺势翻开了书页。
那是一本手抄诗集。要是钟情没有看错,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程思意的笔迹。
“The dew of the morning, sunk chill on my brow.”(注2)
钟情钻进被窝时,程思意的发间仍戴着未开败的玫瑰。
对方将嗓音压得又轻又缓,泠泠像溪水淌过山涧。
分明是极适合哄人入睡的语调,可钟情就是睡不着,无端地想听那声音再对自己说些什么。
可程思意真正望向他,钟情却又根本没有想好要如何作答。
他侧躺在枕头上眨了眨眼,小朋友似的,只能由对方去猜测他的心绪。
“为什么想画我?”程思意没有纵容钟情幼稚的行为。
他直截了当地抛出了先前被忽略的问题,同样用被子盖过鼻梁,仅露出一双眼睛,以及因为忘了摘下而落在枕边的花。
“学长不愿意的话,我就不画了。”
钟情没法回答,只得赌气似的绕开了程思意的疑问。
他说罢便背过身,不再去看窗边的身影,分外刻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闷声留下一句:“晚安。”
黎明成为迷乱与清醒的分界线,铃声响起之后,一切便恢复到有序且寻常的状态。
程思意枕边的玫瑰已经开败,蔫蔫卷起一小截,颜色也变得血渍一样灰暗。
他起身,随手将那些玫瑰丢进垃圾桶,按部就班整理好要用的资料,等到从盥洗室回来,钟情已然站在镜子前,换好了晨跑要穿的衣服。
钟情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了程思意的颈侧,意外没能看见自己留下的咬痕。
程思意一早便穿上了衬衫,领带将扣到顶的领口更衬出几分挺括,近乎完美地盖过了钟情慌乱留下的印记。
钟情此刻才想到道歉,尴尬地与站在门口的程思意对视,抓着门框说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关系。”程思意又对他笑了,不像昨夜那样浪漫静谧,而是换上了一种格外公式化的神情。
钟情不知所措地跟着程思意朝窗边走去,眉心因焦虑而不自知地拧紧。
他带着某种小动物似的殷切,只差没有盯着程思意的眼睛去确认。
程思意并不理会钟情,反倒不疾不徐地又把今天要用的资料确认了一遍。
他将文件码好放在桌边,这才抬眼,疑惑地发问:“你不去洗漱吗?会来不及的。”
钟情在面对程思意时,似乎永远都是困窘的。
好比此刻,对方仅仅一句话,他便忙不迭地转身,往盥洗室跑去。
程思意无甚表情地抱着资料下了楼,独自揣摩着愈发纷乱的思绪。
他似乎控制不住地想在钟情身上找到突破口,将那些积攒的恐惧与压抑统统释放。
可越是如此,程思意就越是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会对钟情产生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偏偏是钟情?
春季学期开始,钟情课表里的自习被换成了额外一节拉丁语。
钟情在上个学期几次补考。因此,在与布莱尔先生的谈话之后,对方将钟情每天早晨的第一节课与程思意安排在了一起。
两人相差一个年级,加之钟情还要再晚来两年,程思意在此之前其实从未关心过钟情的选课。
他在早餐结束后和林嘉时一起朝教学楼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钟情就沉默着跟在不远的距离。
第一节课是拉丁文诗歌的鉴赏与朗诵。
程思意凑近林嘉时的课本准备纠正发音,教室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在同一时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看着钟情经过走廊,短暂地消失在玻璃窗与教室门之间。
几秒过后,就像所有新生那样,钟情走到老师的办公桌旁,俯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换课了?”
“布莱尔先生让我多上一节拉丁语。”
钟情找了个空位,就在程思意的斜后方,稍一抬眼便能看见对方在做些什么。
他放下课本,拉开椅子坐好,目光却依旧落在程思意身上,见对方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唇,犹豫几秒,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真要说起来,钟情其实并不认为布莱尔先生的决定是正确的。
至少从现在看来,整节课他都没能认真听讲,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程思意和林嘉时做了些什么。
两人的座位相邻,又挨着后排,时不时就会凑到一起说上几句。偶尔还会无比默契地同时看向对方,也不知是哪里显得有趣,一次又一次嬉笑着映入钟情的眼帘。
笔尖来回在纸面上打转,一圈圈划出重叠的墨痕,临近下课,钟情还是没能记上几行笔记,倒是往后的几页空白都被染上了漆黑的墨渍,勾出毫无规律的弧线,纠缠着让钟情的心情一再低落。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钟情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可程思意却在此时朝钟情走了过来,抱着怀里的活页册,不等钟情睁眼便将其中一页取下。
“这节课的笔记。”
程思意的指尖点着纸页在桌面上敲了敲,‘哒哒’叩出两声轻响,顿时唤回钟情的注意。
“发音和重点我都标出来了,有自习的话可以先背一背。”
那双手干净且修长,随着动作曲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就连包裹在皮肤之下的骨骼都漂亮得像是经过了无数测算。
钟情莫名想要伸手去握,偏偏程思意更早半秒便将手垂回了身侧。
他注意到钟情的动作,略显惊讶地调笑说:“我又不和你抢,晚上回寝室还我就可以了。”
程思意误以为钟情是怕他后悔借出笔记,温柔地更将活页往钟情的方向推了些。
最后,甚至犹嫌不足地亲手放进了钟情的文件夹里。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引用自拜伦《春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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