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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不许反悔

    钟情习惯在思考问题时转笔。

    带着凉意的笔杆在骨节间来回转动,最后贴着指侧停下。

    他托着脸,没有将笔搁回桌上,而是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在期待的同时,也祈祷能够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教学楼的原址是庄园的辅楼,从这里望出去,再隔不远便是仿照神庙所建的装饰建筑。

    它略显破败地矗立在平整的草地上,盖着不知从哪里爬上去的藤蔓,仿佛突然从某个遗落的世界跳跃到了此地。

    深冬的底色是枯黄的,哪怕晴好天气在湖面上映下一层又一层炫目的波纹,落叶的树梢依旧无声地昭示着这是个万物凋敝的季节。

    前夜的雪化了,雨滴似的淅淅沥沥从屋檐上落下来。

    某个不曾预演的间隙,程思意便如幻觉一般出现在了林间。

    他踏过一地枯叶,不疾不徐地迈向神庙的台阶。

    少年修长的身影在石柱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种并不违和的渺小。

    也不知到底是要做些什么,程思意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没有继续往殿内走,而是倚在一道断裂的石柱旁,翻开了那本前夜为钟情诵读过的笔记。

    钟情远远看着,同样将桌上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他重新把笔握回指间,匆匆便将程思意与对方身后的神庙一道画了下来。

    就快要下课,教室里渐渐多出一些细碎的声响,钟情能听见的却只有风从林间穿过时的低鸣。

    他在铃响的刹那起身朝窗边跑去,不管不顾地倾身,想要喊出程思意的名字。

    钟情不知道对方能否听见,或许尚未越过草坪便会被风吹散,可他还是撑着窗台深深吸了一口气,预备着下一秒就要让程思意看向自己。

    大抵命运确实给了钟情太多惊喜,又或程思意天生就知道如何将钟情拿捏在掌心。

    就在钟情准备将第一个音送出唇间的一瞬,程思意毫无预兆地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草坪,穿过风与光所隔出的距离,骤然望进了钟情的眼底。

    “学长……”

    钟情失神地将酝酿好的呼唤吞了回去,含糊不清地换上了和往常一样的称呼。

    程思意似乎听见了,专注地盯着钟情所在的方向,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

    如果自己是小狗就好了,钟情想到。

    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朝程思意冲过去,用拥抱,用亲吻,用摇晃的尾巴去传达自己的心意。

    ——时间并不真实存在于宇宙之中。

    钟情在此刻懵懂地体会到了这句出现在哲学课上的话。

    他看见忽至的寒风将程思意的碎发从额前吹开了些,引着对方浅浅眯起眼,换上一副近乎于迷恋的神情。

    程思意手中的笔记本跟着翻过数页,‘哗啦啦’连成一道翩飞的弧线,像要将那些声音统统装进钟情心里。

    分明不应该听见,可偏偏随着程思意唇瓣的开合,钟情确信自己在翻页声里听到了对方的呼唤。

    ‘钟情……’

    掌心抵着窗沿将身体向后推开,钟情甚至没来得及拿上课本就朝楼梯跑了过去。

    他当然知道路过的同学会用怎样惊讶的眼神看向自己,也明白要是被监督员撞见会面临怎样的惩罚,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朝程思意靠近。

    冬日的风在皮肤上留下隐约的刺痛,凛冽到就连眼睛都开始变得干涩。

    但钟情并不想停下脚步。

    他从树藤织出的阴影间跑出去,踩上枯黄的草地,迈向第一级石阶,几步跃到了程思意的面前。

    “学长。”

    钟情大口喘着气,眼神里却含着格外可爱的雀跃。

    他兴奋又怯懦地站在一步之外,目光专注且克制,好像真正窥见了神明的信徒,在神庙的门外忐忑地徘徊。

    “怎么不去下节课的教室?”

    程思意好整以暇地扫了眼钟情随吞咽而移动的喉结,后知后觉意识到,似乎在某些无人发觉的时刻,印象中烦人又稚气的学弟,早已长成了挺拔英俊的少年。

    “因为学长在这里。”

    过分直白的回答让程思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怔怔看着钟情,心脏却怦然在胸腔中撞出了巨响。

    程思意犹豫着合起手中的笔记本,避开视线,退后半步,莫名心虚地走下了台阶。

    “要上课了,你们老师不点名吗?”

    钟情听见程思意的嗓音在几步之外传来,带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其他原因导致的轻颤,像是即将撞破一个无比荒诞的秘密。

    他随着对方的提醒转身,遥遥望向那道背影,好久才想起自己其实不该和程思意走在同一条路上。

    钟情的教室在背向程思意的另一端。

    弦乐比赛的名单要在二月之前上交。

    下午的课结束,钟情没能在斯特兰德找到程思意,思索一阵,转而去了更远的小音乐厅。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还没走过半程,暮色便将整座学校盖了过去。

    钟情穿过走廊,窗外的灯光随脚步一盏接一盏亮起。

    琴声在幽长的过道内回荡,偶尔停顿,调整或重复,在昏暗的空间里生出一种古旧的神秘感。

    钟情没有见过程思意拉琴。

    一样是矜庄地坐在凳子上,目光却因垂落的角度而更显得缱绻。

    那双细白的手不像往常那般落在琴键,而是握着琴弓,揉捻琴弦。

    一把大提琴立在程思意膝间,黑色的支撑杆斜倚着与一侧小腿支成两道平行的线。

    程思意将校服穿得格外板正,从领带的打法到衬衣露出袖口的长度,每一毫米都仿佛照搬规则。

    钟情没有开口去打扰,安静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

    小音乐厅里只亮着台上的一束光。

    钟情不确定程思意能否看到他,却也并不想由自己去打碎眼前幻境似的场景。

    时间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变得迟滞而缓慢,钟情望向舞台,恍惚生出一种已然过去千百年的错觉。

    他在很久以后见到程思意朝无人的观众席点头致意,仿佛这并不是一次练习,而是一场即将谢幕的演出。

    灯光在程思意身边投落出一圈光晕,冷然洒落地面,像是一小片来不及融化的积雪。

    钟情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上前,好在很快,程思意便又持着琴弓架回了弦上。

    不同于前一曲的陌生,钟情听出了这是开学时那出短剧里经由程思意和舍长改编后的帕凡。

    钟情被琴声蛊惑,不可思议地跟着旋律一步步向舞台靠近,仰头让视线与台上的人交汇在一起。

    乐声在某个不该停顿的瞬间戛然而止,程思意握着琴颈,笑着对台下的钟情说道:“我看见你了。”

    他将琴弓举起来,形成一条和小臂相连的线,从大门一直移到钟情眼前。

    “从你进来开始,我就看到你了。”

    说这句话时,程思意的琴弓直指着钟情的眉心,像一把用以宣誓的剑,更像一柄摄魂夺魄的魔杖。

    钟情怔愣地看着被照亮的微尘在程思意身边翩飞,形成一个又一个奇异的光点。

    他突然想和对方说一些必然越线的话,无数词句堵在喉咙,随心跳异样的搏动哑然说不出口。

    那些话到底在钟情跃上舞台的瞬间粉碎,化为一段再平淡不过的文字。

    “要用的曲子定下来了吗?”

    视角顷刻对调,变回一贯由钟情去俯视的姿态。

    程思意收回视线,垂眼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刻意敛去了心绪,掩饰着将乐谱翻到前页,同样寻常地回应道:“嗯,萨沙把这里改成小调了,我还在练。”

    他说着便从所指的乐段开始演奏,直到出现反复记号才又一次停下。

    “好像以前那种苏联的音乐。”钟情在程思意看向他之前就作出了评价,算不上专业,却巧合地押中了舍长改编的思路。

    程思意因此流露出一瞬惊讶,起身合上乐谱,问道:“复活节你回国吗?”

    “我爸让我回去。”

    “在江城?”

    “在江城。”

    钟情跟在程思意身后,看对方熟练地将琴放回琴盒。

    稍等了一阵,忽而听见蹲在地上的人问:“那你要来我家吗?我可以教你弹琴。”

    说这话时,程思意背对着钟情,钟情只能看见对方扣上了那个金属的锁扣。

    程思意的表情被锁扣上的纹路扭曲,看不清也辨不明,语调却随意,似乎不过是谈话中寻常的一句。

    “是上次拍玉兰花的房子吗?”

    大抵是没有想过钟情还会记得那些未开的花苞,程思意反倒有了短暂的迟疑。

    他起身转向钟情,停顿少顷,回答道:“嗯,要去吗?到时候玉兰应该也开了。”

    “要!”钟情应得很快,程思意话都没说完,他就兴奋地答了出来。

    他站在光束之外,深邃的眼睛隔着镁光灯划出的屏障,哪怕再隐秘也毫无保留地落向了程思意。

    程思意没能察觉,起身拎起琴盒,又将乐谱抱进怀里。

    他本能地朝钟情靠近,略微仰起脸,附耳轻语。

    “不许反悔。”

    “不会反悔的。”钟情压下喉底那些难抑的颤抖,极力克制着给出了承诺。

    第32章 学长,是你诽谤我

    第一节课的笔记在晚餐后回到了程思意的活页册里。

    林嘉时和两人一起沿着坡道往宿舍走,在分别的岔路口理所当然地将它从程思意手里接了过去。

    有林嘉时出现的场合,钟情总是走在靠后的位置,尴尬地听着对方与程思意交流,插不上话,也不想回答那些偶尔引向他的提问。

    眼前的路口便是钟情与林嘉时互换身份的分界线。在此之后,林嘉时继续朝塔尔顿去,而钟情则终于可以再上前两步,站在先前林嘉时站过的位置。

    程思意过分漂亮的五官总会在幽深的小径里生出某种静谧的倦怠,好像他在与林嘉时道别的时间里用完了所有力气,余下的甚至不足以支撑他维持最基本的从容。

    可钟情却格外喜欢这样短暂的时刻,心安理得地享受迈入斯特兰德花园前的分秒,独占眼前这个低迷且冷淡的程思意。

    枯黄的藤蔓在墙上爬出一道道交错的影子,偶尔擦过衣袖,扯出些许挽留似的力道。

    程思意有时会回头,却并不会说话,钟情便也安静地在对方身边走着,打量那双眼睛无甚情绪地再度落向前方。

    冬天到来之后,程思意很少在湖岸的长椅旁停下。

    其一是天气实在太冷,其二便是对岸的树林褪去了葱郁,稀稀落落染一片衰败。

    程思意不喜欢,于是不再去看。

    钟情不知道这些原因,只记得程思意无意间提起过一句。

    那时一旁的枫树还热烈地红着,映着晚霞与早开的路灯,将对方的皮肤抹上一层柔和的暖调。

    “再冷一点就不会有这样的好天气了。”

    已经会有雾气在话音间弥散,它们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在程思意远眺的目光中变成一闪而过的幻觉。

    程思意接着说:“伦敦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好像会下雨,偏偏又只是被云压着。”

    那其实是极为晴好的一天,可钟情却顺着对方的话将目光投向了云端。

    月亮已然在橙紫的天空中升起,衬着几片孤零零的云,或许再过一会儿便能窥见环绕在周围的星星。

    “学长。”钟情结束了漫长的沉默。

    “怎么了?”

    “你想申请哪里的大学?”

    或许对于他人而言,这是个足够奇怪的问题,不去问更有指向性的‘哪所’大学,而是漫无目的地将答案扩大到了一整片区域。

    可是程思意却格外自然地接上了钟情的话。

    他望着那轮眉月思索几秒,不算多么确定地回答:“我自己选的话,可能会想去迈阿密。”

    “因为天气好?”

    “嗯,天气好。”程思意对着钟情露出一个有些幼稚的表情,“天气好,还不用学新的语言。”

    “那为什么不选西海岸?”

    “因为我哥哥会去那里度假。”

    就像程思意不曾过问钟情的家庭,钟情也识趣地从不多问些什么。

    钟情只在知道程思意有哥哥的那一秒流露出些许错愕,旋即便恢复了先前的状态,安静地和对方一起看夕阳洒落在湖面。

    时间回到现在,程思意将外套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

    宿舍的暖气把从室外带回的潮湿彻底蒸发,逐渐令人感受到冬日独有的懒倦。

    没了程思意的笔记,钟情的作业陷入了某种尴尬的循环。

    因为记不起发音和词义去查阅,又因为查阅而添上更多额外的陌生词句。

    第一遍熄灯铃响起时,钟情对林嘉时的厌恶几乎达到了顶峰。

    除了反感林嘉时与程思意过于亲密的相处方式,钟情也同样不满对方在告别时拿走了那份原本应当属于他的笔记。

    钟情还记得那张活页纸上的香气,浅淡的,像沾着朝露或是晨雾,隐约又散出一些清冷的花香。好像程思意本身,裹着独一无二的矜贵。

    想到这里,钟情不太高兴地把笔尖戳在了书页上,漾出一圈墨渍,毫不掩饰心底的烦躁。

    他盯着桌角的镜子,里面清楚地映出了程思意的侧脸,泛着热意晕染的绯色,透出一种包含蛊惑的纯真。

    钟情没法将心收起来,只能避开眼,转头盯着电脑发呆。

    磨砂的屏幕映不出程思意靠近的动作,直到程思意的指尖点上纸面,钟情才在耳畔熟悉的嗓音里意识到,自己正被程思意圈在书桌与椅背之间。

    “Alea iacta est.”

    程思意指着钟情笔记本上的句子,俯身凑近了对方耳畔:“这应该是你去年学的了,你上课没听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浅浅蹙着眉,连嘴角都在提问结束后抿直了些。

    钟情尴尬地将视线从程思意脸上挪回那行单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上课时自己无聊写下的句子。

    “Alea iacta est.”他含糊地念了一遍,目光紧盯着程思意在灯光下白得略显病态的皮肤。

    对方的掌骨在手背映出漂亮且流畅的弧度,淡淡透出些并不突兀的泛青脉络,似乎每一寸都刻着足以令人意乱神迷的咒语。

    那句由拉丁文构成的短语在这一眼的时间里重复了成百上千次,推搡着将钟情带到了看不见的界线之后。

    他不自觉地想去抓住程思意的指尖,并难得为此付诸了行动。

    尚且握着笔的右手倏然覆上程思意的手背,在两人相似的错愕间,突兀地在程思意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没入衣袖的痕迹。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在干什么……”

    掩去最初的惊诧之后,程思意的眼神里就只剩下了不曾见过的厌烦。

    钟情慌忙站起身,试图辩解。

    可话到了嘴边,钟情又意识到,他的初衷同样是一个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

    尴尬会让人本能地转移注意,尝试寻找新的足以掩饰窘态的话题。

    钟情小心翼翼将目光从程思意眉间挪下去,落向了对方的手背。

    顺着那道歪斜的黑线一直往上,钟情忽地发现,对方腕间有一圈尚未消退的淤痕。

    钟情最初愤恨地想到了林嘉时,但平心而论,他并不真的认为对方会这样对待程思意。

    也许是经过湖岸时记起的对话让他有了特别的预感,钟情莫名便将‘凶手’指向了程思意曾提起过的‘哥哥’。

    作为一个能够让程思意刻意想要去回避的人,对方自然有足够的动机去留下这圈淤伤。

    意识到这一点后,钟情很快将自己代入了进去。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忍心在程思意的身上留下象征暴戾的痕迹。

    可也就在下一秒,钟情却在程思意低头的间隙窥见了那点露出领口的咬痕,间错留下几道棕红的血痂,刺眼地讥讽着钟情此刻的虚伪。

    于是钟情又想,如果自己是程思意的哥哥,那么程思意大概会更愿意忍受伦敦终年阴郁的天气。

    “学长讨厌我吗?”

    灯光将钟情的影子拉得极长,倾斜着从程思意身侧盖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失衡。

    他的语气并不重,呢喃似的将每个字都说得冗长而深沉。

    如果不是这个问题本身,程思意甚至会觉得钟情正在和自己说情话。

    钟情微妙地在句末上扬的语气里夹杂着笑意,倒不像是用上了‘讨厌’,而更像是在说‘喜欢’。

    “为什么这么问?”

    程思意停下手上的动作,转眼去看钟情的表情。

    他没有料到钟情并未像以往一样望向他的眼睛,而是低垂着视线,专注地盯着那片被擦红的皮肤。

    “可以不要讨厌我吗?我帮学长擦干净。”

    钟情说着抬起手,托住了程思意的掌心。也不继续,而是就那么低着头,乖巧地等待起了程思意的答案。

    “我不讨厌你……”

    程思意在回答的几秒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胁迫,似乎钟情并没有留给他选择的余地。

    说不讨厌,钟情便达到了他的目的。

    可是说讨厌呢?

    要怎么去说讨厌?

    把手从钟情的掌心收回来吗?

    再之后呢?

    要怎样去应对之后的尴尬?

    程思意根本无法拒绝钟情,对方一早就设好了陷阱,只等着他仓促无奈地跳下去。

    熄灯以后,钟情牵着程思意走到了窗台边。

    程思意不确定钟情是否看见了手腕上的淤青,只知道对方隔着衣袖握了上去,用比先前重上许多的力道,无心却也恶劣地制造出无法忽视的痛感。

    映着月光,钟情将那道墨迹擦得格外小心。

    程思意感受到水渍覆上皮肤的微凉,以及钟情的指尖按在腕间的钝痛。

    可他并没有出声,而是就那么安静地任由钟情攥着。

    时钟在跳向下一个整点时轻微闪烁了一下,两人一起看过去,微妙地在收回目光的瞬间交视。

    钟情把程思意的衣袖挽了起来,松开手掌,让疼痛变成一种延续的,来不及消失的错觉。

    程思意在疼痛的感知下茫然看着钟情靠近,越过窗棂割裂的月色,矛盾地同时呈现出天真与恶劣,却又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学长,现在还是周一。”

    钟情的语气在静谧的冬夜里酿出令人恍惚的眩晕,程思意不明白他想说些什么,却还是莫名将话接了过去。

    “还有一个小时。”

    钟情当然知道程思意只是随口跟上一句。

    他因而并不跟着回应,反倒自言自语般说出了毫无关联的下一句。

    “Dies lunae.”

    钟情停顿半晌。

    “我不是没有听,去年的课我都很认真地记住了。”

    ——是因为你在教室里,所以我才忘了记下无关的内容。

    “Lunae,Luna的变格。以后者为词根,还能延伸出另一个单词。”

    钟情期待地注视着程思意,迫使对方按照他的意愿将对话继续下去。

    陡然生出的恐惧让程思意本能地想要退后,钟情却紧紧捉住了程思意的手腕,按着那圈淤青,不容拒绝地盯死了对方的眼睛。

    “……是什么?”程思意问。

    “Lunatic.”钟情突然看着程思意笑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

    程思意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慌乱气音,连呼吸都变得起伏不定。

    他在这个瞬间突然感受到了钟情身上某种和母亲相似的克制,压抑且疯狂,仿佛下一秒,面前的少年就会拿出钥匙,像母亲一样将他锁起来。

    “这些都是老师上课说的,我全都记住了。”

    钟情脸上依旧挂着那缕天真无害的笑容。

    他把脑袋埋到程思意的颈窝蹭了蹭,贴着那道结痂的咬痕继续道:“学长,是你在诽谤我。”

    作者有话说:

    (๑>ڡ<)☆本文将于1月22日(周四)从第33章 开始入V,感谢小天使们的收藏和追读!之后也请多多支持!

    祝大家新年快乐,阅读愉快~——

    这篇文写之前问了一下中学在英国上私校的朋友,他们拉丁语是必修。

    但是因为我们学校没有要求,所以用到的词汇比较简单,希望小天使们不要介意!

    第33章 爱欲即是罪恶

    学校的教堂里有一间橡木搭成的告解室。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除了必要的活动,程思意其实极少来到这里,更别提打开眼前这扇木制的小门。

    神父在这里更多担当了心理医生的角色,隔着扇窗,去聆听并给出建议。

    程思意还是第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关上门,世界便骤然落进了晦暗的阴影。

    微弱的烛光从缝隙中漫进来,随着窗那边的声音摇晃,而后又变成呢喃与忏悔。

    程思意不愿承认,钟情向他靠近的那一刻,理智要他抗拒,心跳却背道而驰。

    布莱尔先生说过新生会对自己的学长产生依赖,程思意也知道这样的情况应当并不少见。

    可现在,困扰程思意的却并非钟情与他的距离,而是藏在胸腔里那颗犹嫌不足的心。

    程思意在畏怯钟情未能掩藏好的占有欲的同时,又矛盾地期待着钟情能够更加靠近。

    他不自觉地将手交握在膝上,指尖掐进皮肤,在手背留下一道显眼的抓痕。

    神父在窗后听程思意细碎地回忆。

    从第一眼的寻常,到湖边那个短暂的瞬间,再到离别前隐约的不舍,最后便是前夜那点混沌的期待。

    程思意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音调稍稍一扬,这些秘密就会跟着烛火一起映向花窗,乘着寒风,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爱欲是人类生来的自由。”

    良久,神父终于在程思意的沉默中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他没有像程思意以为的那样按照教令作出反对,而是用再平静不过的口吻,将这句话传到了窗户的另一头。

    “你会在一生中不断地爱人。亲情、友情、爱情,不同的相遇会让你感受到不同的爱。”

    “你要做的就是去学习,学会接受和给予,学会如何爱人。”

    “可这难道不是错的吗?”

    “Linus,这该问你自己。”

    离开时,教堂外刮来一阵风,卷着不知何处凋落的枯叶,忽地从程思意面前掠过。

    程思意回避着闭起了眼,低下头,直到再听不风声方才睁开。

    路旁的灯光将临近的玻璃装饰照得灿亮,斑斓映出流溢的色彩,像是正有一条河在其中极缓慢淌过。

    有人站在那座玻璃装饰旁,穿着绣有斯特兰德舍徽的披风,只是一道轮廓都显得英俊且挺拔。

    程思意的眼镜起了雾,朦胧将一切都变成奇异的色块。

    他看见那人朝他走来,随着雾气的消散一点点变得清晰。最后,在某次眨眼的间隙,映出了钟情斯文又薄幸的脸。

    “你来这里做什么?”

    程思意的声音被风吹得像在颤抖,含糊不清地传进钟情的耳朵,惹得钟情远远便笑了起来。

    “来找你。”钟情走到程思意面前,隔着几级台阶,无比期待地仰起了脸。

    “是林学长告诉我的。”

    程思意本想问钟情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可钟情就像将程思意看穿了一般,在对方张口的前一秒说出了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来找我?”程思意仍旧站在原地,轻蹙着眉头。

    风把他的衣摆扬起来,带着朝露的清香弥散到钟情身上。

    “因为学弟要学长带着去吃饭,我饿了。”钟情说着伸出手,摊开手掌递到了程思意面前。

    他的眉目舒展而深邃,携着笑意,依稀将这句无比幼稚的话,变成了情人间的低喃。

    究竟是伪饰与克制,还是天然的亲昵?

    程思意猜不透钟情的举动,不知从何时起,钟情便告别了初见时怯懦易懂的模样。

    “走吧。”

    程思意犹豫着将手搭上去,旋即被钟情回握住,一道走下了台阶。

    钟情的体温似乎总要比程思意高一些,温暖地向冻得麻木的指尖传递,星点在程思意的皮肤上绽开令人晕眩的热意。

    “钟情。”程思意叫住了身边的少年。

    那双眼睛朝程思意看过来,明亮又薄情,织出酝酿好的期待,一闪一闪,仿佛无论程思意说什么,钟情都会给出最认真的答案。

    “你会怎样表达爱呢?”

    “爱?”钟情问,“是喜欢的意思吗?”

    “嗯。”程思意点了点头,继续跟着钟情的步伐向前。

    “不知道。”钟情如实回答。

    钟情其实想说,他不知道某一秒,又或某一瞬的自己将如何行动。大脑会控制身体做出本能的反应,或许他会努力克制,却也无法在眼下预判可能的结果。

    他注意到程思意在听见这个回答后僵硬地顿了顿,微凉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短暂摩挲,继而放松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你猜神父是怎么说的?”

    程思意仿佛突然回到了更久之前,含着郁丽葱茏的光彩朝钟情回望。

    可再往深处窥看,那双眼底却不甚清明,像是郁然升起了一整片的雾气。

    “遵从内心?”

    “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将会支配你的身体。”

    程思意看见的钟情总是明白该在何时遏止欲望。

    对方或许还带着少年的天真,也有藏不掉的顽劣,但他却清楚地明白该如何收敛情绪。

    一切行为都和神父所说的大相径庭。

    压抑代替冲动,温驯代替热烈,依赖代替喜欢。

    “好想知道,你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程思意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发出一句叹息。

    钟情没有听清,流露出些许迷茫。

    他静静看着对方,好像这样程思意就会愿意重复先前说过的话。

    然而最终程思意也只是将视线落回了前方,任由钟情攥着,低声道:“你的手也变冷了。”

    大雪过后的夜晚明朗地闪烁着无数星星,休息室的长桌旁没了空位,钟情跟着程思意走进楼道,沿走廊一直来到了寝室门前。

    趁钟情写作业的功夫,程思意打开了前夜不曾阅读的诗集。

    他按照摘录的顺序翻阅,卡明斯的诗歌很快便出现在了拜伦之后。

    手写的字体并不完全一致,偶尔会有蹭掉的油墨,又或抄错的字母。

    程思意发现自己曾经划掉过某句,不知怎么,又在之后原封不动地写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那行诗上扫过,于心中默念:“Though I have closed myself as fingers……”(注1)

    椅子挪动时发出的声响打断了程思意,他回过神,转头看向钟情,指尖却未能收回,而是巧合地点在了接下去的一行-

    As Spring opens her first rose.(注2)

    钟情朝程思意走过来,穿着一件看上去已经不太合身的衬衫。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是该像以前一样提醒对方,还是就这么当作没能注意。

    他慢半拍地闪躲掉钟情的眼神,靠在桌边,听对方停下脚步,温声念道:“I do not know what it is about you that closes and opens.”(注3)

    钟情的食指在这庸常的几秒里,顺着字母轻轻蹭过了程思意仍点在书页上的指尖。

    “学长,这是今天要给我念的诗吗?”

    仓皇间,程思意仿佛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他一味地注视着钟情,听耳边不断回旋着钟情在诵读时留下的余音。

    “春天开出的第一朵玫瑰。”

    钟情笑盈盈地盖住了程思意的手背,覆着对方的指尖说出了正指向的那行单词。

    “今天不念这首。”

    程思意转过身,慌忙又将诗集翻了几页,小腿抵着椅子向后挪,试图拉开与钟情的距离。

    钟情察觉不到似的绕过了原本的位置,愈发靠近程思意身旁,分外无辜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想念这首诗?

    程思意同样在心里朝自己发出了疑问。

    他的目光在过长的注视下变得模糊,逐渐让那些字母变成扭曲的墨渍。

    时间在寂静的空间里一点点流逝,变得迟滞,变得粘稠,最后停顿下来,弥散,消失。

    “我不喜欢。”

    良久,程思意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答案。

    “但是我想听。”

    “这不是该念给你听的。”

    程思意加重了语气,嗓音却莫名压低许多,似乎这句话本不该说给钟情,而应当用来警醒他自己。

    “那你要念给谁听?是你自己说的,这本诗集就是要念给我的!”

    钟情孩子气地抢走了桌上的笔记本,又急又恼地将它举到程思意面前,久违地脱离了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深沉,只留下掩不去的仓促与天真。

    “我不是要念给别人听。”程思意抬手握住了书脊。

    “换一篇念给你听,好不好?”他换回了最初那样哄人的语气,试图以欺骗自己的方式,获得暂时的安心。

    “程思意。”

    钟情第一次用姓名去指代对方。

    “你在哄我吗?”

    “凭什么林嘉时可以靠你那么近,说什么都能让你答应,我就不行?”

    “你连最基本的公平都没有办法做到,不是吗?”

    程思意不敢再去拿那本诗集,那会碰到钟情。

    他小心翼翼将手收了回去,也不彻底放下,仅仅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

    该怎样去理解这番话?

    不同于令他心跳过速的猜测,钟情想要的,原来是和林嘉时一样的友谊。

    想到这里,程思意终于缓慢地对上了钟情的眼睛。

    他放肆又释然地朝对方露出一个微笑,不再忸怩,转而大大方方答道:“我念给你听。”

    “只念给你听,钟情。”——

    时间从那次也许可以算作争吵的对峙之后走得更快了些。

    课表的更换让钟情顺理成章地占据了程思意的每一个清晨。曾经只会在暮色中见到的人,现在同样会坐在落满朝阳的桌边。

    老师没有为钟情调换座位,钟情便始终坐在那个可以看清程思意的斜角,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对方和林嘉时的每一次互动,在新买的记事本里留下一张又一张速写。

    程思意的侧脸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出现在钟情眼前,令印象一再加深,渐渐变成哪怕闭上眼都无法抹去的生动画面。

    弦乐比赛的当天,钟情恰巧去校外参加某个青少年艺术展。

    没人想过初见时那个孤僻且不合群的男孩会拿下装置艺术的金奖,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光影落下的瞬间,所有看到那一幅画的人都会为之惊叹。

    钟情的作品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单薄地挂在墙上,而是放置在了展柜里。

    画布上是一片爬满青藤的砖墙,棕红衬着葱绿,在定格的时间里映出蔓延的生机。

    令人不解的是,砖墙中央只有一圈阴影,由石砌的椭圆窗口包裹着,仿佛将要有人出现,又似乎只是单调的留白。

    转变出现在灯光开始调动之后。

    那些立体的,被以为仅用来作为装饰的纸雕一点点在窗口投下摇晃的叶影,随着倾斜的角度汇聚,逐渐变得完整且清晰,在最后一秒投映出一位少年的侧影。

    人们无从窥看少年的面容,甚至难以分辨他的神情,却意外能够感受到从中弥散的静谧。

    作品的名字只有简简单单一个‘你’,框在书名号之间,像是暗恋,又像一句简短而晦涩的告白。让人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对方究竟是谁,又因为从那道侧影间隐约流溢出的矜贵而止步于前。

    作品的成功让钟情一时名声大噪,甚至有国内的媒体试图以视频的形式进行采访。

    有人翻出了钟情的照片,与他过于暧昧的名字放在一起,顿时便让《你》成为了少男少女们在课间午后讨论的焦点。

    可程思意却不知道。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钟情不在台下,而是认真负责地像先前的无数次那样,再度替斯特兰德捧回了奖杯。

    好在这同样是钟情不想被戳穿的秘密。

    他选择了最平淡的角度作为作品的留存照,只有一面砖墙,葱茏的藤蔓,以及那个无人经过的窗口。

    回去的路上,钟情少有地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未曾想对方不过平静地提出了几个问题,而后就和往常一样结束了这通电话。

    “爸。”

    不得不承认,在父亲开口之前,钟情的情绪与声线都是紧绷的。

    他沉默地等待着,等待他并不熟悉的父亲给出他无从预想反应。

    “我看见你的作品了。”

    对方停顿几秒。

    “很不错。”

    未曾料到会从父亲口中得到赞美,恍惚间,钟情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钟情怔怔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尚未反应过来此刻的行为毫无意义,紧接着便听父亲问道:“有喜欢的人了?”

    世界突然静下来,只剩钟情心里交错的独白。

    他想过给出否定的回答,可再一转念,他的父亲其实应当早已知晓答案。

    “嗯。”钟情轻声回应。

    “是男生?”

    “嗯。”钟情把声音放得极轻,语气却坚定,不断印证着那些荒唐的事实。

    “对方知道吗?”

    “不知道……”

    钟情的视线因为这轮对话落下去,坠在衣摆上,眼看着骨节因紧握的五指而泛出青白。

    “那你还有考虑的时间。”

    “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没有说你错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无意间叹了口气。

    “钟情,你要考虑很多,不单单是自己的想法。你要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待你的。”

    “您不生气吗?”钟情不可思议地问道。

    “没什么好生气的,这是你的人生。”

    复杂的情绪似乎要将灵魂割裂开来,钟情久违地开始为母亲感到难受。

    他在对话的末尾想起了年幼时见过的相片。

    穿着白色校服的父亲和两个同学一起站在操场上,盛夏的光将少年们的面孔衬得无比明朗,而最耀眼,也最令人难忘的,却是画面中央唯一望向镜头的陌生人。

    钟情那时不懂父亲为什么要把一张不以自身为主角的照片摆在桌上,直到现在才恍然明了,原来父亲想看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他自己。

    “那妈妈呢……”

    这真的是对的吗?

    钟情在那通电话之后陷入了某种低迷且自我割裂的状态,未能去思考自己或是程思意的未来,而是思索起了当下的心动究竟是否应当被定义为罪恶。

    他还记得花瓶里那束郁金香,记得母亲拥抱自己时的温度,记得环绕在身边的香气,也记得下在生日那晚的大雨。

    钟情的母亲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并不令人感到愉快的雨夜里,而父亲相片中的少年却始终沐浴在盛夏热烈的阳光下。

    迷人又耀眼,好像无数个记忆里的程思意。

    ——爱欲即是罪恶。

    钟情在见到程思意的瞬间想到了这句话。

    “我们的小画家回来了。”程思意又在看着钟情笑。笑得眉清目朗,温润璀璨。

    他坐在休息室的琴凳上,隔着数道廊柱朝钟情望过来,眼里依稀装着期待,细看又只有得体与疏离。

    斯特兰德的学生们在程思意的提醒下纷纷转头,朝钟情看过去,嬉闹着传达赞美与善意,很快就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攒动的人墙。

    琴声并未再度响起。

    人群散去,窗边就只剩下了一台盖好的钢琴,以及一片不知何时被吹进屋内的枯叶-

    弦乐比赛结束之后,学长和林嘉时都去做了些什么?

    钟情在上楼的时间里莫名想到-

    会聊起我吗?

    他推开寝室的门,程思意正换下演出时所穿的礼服。

    对方解开领结,将它放进袖扣旁的盒子里,等到盖好盖子才看向钟情,略带迷茫地抱怨道:“她们好像把我的东西弄丢了。”

    “是重要的东西吗?”

    程思意摇了摇头,答道:“也不是,就是领带衬衣之类的小东西。”

    “可能是我自己丢在什么地方忘了。”

    他说完便不甚在意地继续换起了衣服,站在衣柜的门后,刚巧能够挡住钟情的身影。

    程思意看不见钟情,自然也就无从得知钟情是怎样的神情。

    钟情在鼓动的心跳里纠结、挣扎,似乎即刻便会被心底的烦扰溺毙。

    他从门后走到桌前,匆忙将桌角那面镜子扣下,焦躁又无措地听见它发出‘啪’一声巨响。

    诗歌拥有感染人的魔力。

    可惜的是,这晚的钟情始终被困囿在那些纷乱的情绪里。

    他第一次将程思意的诵读当成与月色相合的背景音,悠悠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少见地让他没能去细听-

    假使爱与欲望都成了罪恶,那是否证明对程思意悸动是无数次错误反应?

    窗边的少年在诗句结束后逐渐安静下来。

    钟情听见窸窸窣窣离开床铺摆放书本的声音,然后就是漫长的,再无任何声响的岑寂。

    他躲在被窝里,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程思意陷入沉眠,好让他能够更直观地思考那些他已然做错的事。

    钟情在与父亲的通话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似乎他从更早之前就该纠正自己错误。

    他想,将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

    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

    令人恶心地留下一张照片,看似深情地去缅怀逝去的,又或从未得到过的情感?

    钟情在恍惚间起身,走到程思意床边,漠然盯着眼前熟睡的少年。

    有那么一瞬,钟情甚至更希望对方是死了,至少他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无望。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凑到程思意的枕边,盯着对方沉思许久,而后轻轻将五指塞进了对方的指缝。

    十指相扣的瞬间,钟情依稀嗅到朝露的香气铺天盖地涌来。

    侵入四肢百骸,死死纠缠心跳。

    “学长。”钟情轻声呼唤程思意。

    “我向你忏悔。”

    钟情把程思意的手牵到了自己面前,在这句之后压下指尖,紧扣住了对方的掌心。

    那动作又轻又缓,好像他握紧的不过是清晨尚未消弭的雾气。

    “可不可以不要像对待别人一样对待我?”

    钟情太难受了,难受到只能低头抵住自己的手背。

    在走向程思意之前,钟情是想好了要放弃的。

    所有的错与恶,钟情都不希望再留下。

    可眼前的人是程思意,对方就像朝钟情施展了沉沦的魔法,无论钟情怎样挣扎,都无法摆脱向程思意靠近的冲动。

    钟情在伸手的刹那产生了强烈的背叛感,记忆不断回溯,重复着在脑海中放映那些与母亲一同度过的岁月。

    它们在一声巨响后戛然而止,变成父亲桌上的相片,又最终变成了眼前程思意的脸。

    作者有话说:

    (๑>ڡ<)☆这章开始就入V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祝阅读愉快~

    注1+注2+注3:引用自爱德华·埃斯特林·卡明斯《我未曾旅行过的地方》

    第34章 学长,带我逃走吧

    寝室的改建工程在一整个假期的等待后终于启动。

    工人们趁上课时间在花园里搭起了脚手架,围绕斯特兰德的主体建筑,几乎在每一面窗外留下了交错的金属结构。

    钟情在午间回了寝室一趟,恰好碰见工人在窗边拉网,细密地盖住光线,将本就足够沉闷的天空更掩出几分阴郁。

    伴着不时出现的噪声,钟情换下了淋湿的衬衣。

    袖口滑出手腕前,他注意到表盘上的指针巧合地指向了下午两点,那场他恰好错过的弦乐比赛的开场时间。

    角落不起眼的日记本里留下整页空白,除了一早就写好的日期,就再没有其他。

    那里本该有满篇的记录,关于比赛,也关于握着琴弓的程思意。

    现在却只有油墨印下的数条平行线。

    延时的滞闷棉花似的堵在钟情胸口。他有些难受,慢慢在桌边蹲了下去。

    人会在意识到错误后不断拉扯,除却试图纠正,也会因此产生对自身的厌恶。

    钟情尚且不明白这个道理,为纷乱的思绪感到焦虑。

    寝室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审判一般,将钟情困在了逃不开的阴影下。

    他想要是能有谁来拥抱他就好了。哪怕还是看不清光亮,也无法顷刻间结束这样冷郁的冬天。

    要是能有人会接受他的罪恶就好了。

    “钟情?”

    少年清亮的嗓音划破了周围的寂静。

    钟情抬起头,被霎时点亮的灯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程思意就站在门边,带着些许担忧,微微蹙着眉头。

    “你怎么了?”

    他朝钟情走过去,温柔地蹲下身,抬手拨开了钟情额前的碎发。

    “不开心吗?”

    程思意和钟情一起躲进桌椅隔出的角落,耐心等待回应,无意间便让钟情的祈祷成为了现实。

    “学长。”

    “嗯。”

    “可不可以牵一下我的手?”

    钟情说罢,试探着伸出手。并不直白地停留在程思意面前,而是格外收敛地从膝上挪开了些。

    他看见程思意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下移,带动睫毛隐约颤了颤,说不出究竟是想拒绝,又或仍在犹豫。

    钟情的心就在这样的等待里下沉,仿佛坠着铅块,怎样调整呼吸都提不起来。

    他失落地将五指攥回掌心,尴尬地避开了视线。

    正想着该怎样离开,钟情却骤然被一股力量忽地拽了过去,毫无防备地扑进了程思意怀里。

    熟悉的香气顿时弥散,钟情甚至觉得自己跌进了一滴沾着花香的朝露里。

    他惊讶得甚至忘了呼吸,木讷地抵着程思意的肩膀,感受对方一下又一下抚过他紧绷的肩背。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无声的安抚间爆发,化作愈加无法达成的妄念。

    它们被一再克制、拒绝、否定,最终变成眼泪,变成呜咽,一点点从喉咙与眼眶里溢出来,漾进程思意的鼓膜,也打湿了他干燥的衣领。

    钟情好想亲吻程思意。

    可他不敢。

    他甚至不敢再和程思意多说些什么,只能攥着一颗纽扣低声啜泣,听程思意依稀发出一声叹息。

    工人们在日暮前陆续离开了斯特兰德,剩下搭起的脚手架向窗内透入一道道拉长的影子。

    再度见到程思意时,对方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书。

    钟情走过去,在程思意面前站定。

    程思意这才终于察觉到什么似的将视线移了上去。

    那双眼睛温润又明亮地看向钟情,隐约含着笑,似乎已然忘了午后发生在墙角的莫名其妙的小事。

    “壁球馆今天这么早就关门了吗?”

    程思意把书合好,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自然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钟情坐下。

    分明仰着脸,等待着钟情的选择,程思意却像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傲慢且不容拒绝地发号施令。

    “作业有点多就先回来了。”

    即便这么说,钟情还是顺着程思意的动作坐下了。

    “吃完晚饭你想做什么?”

    “我?”钟情迟疑地回问。

    “嗯,我可以陪你去。”

    程思意笑了,目光却不落向钟情。

    他的指尖在身侧的书封上摩挲了一阵,不知怎么,又将它放回了膝上。

    “学长不写作业吗?”

    “已经在自习课上写完了。”

    和以往的对话不同,程思意没有很快得到钟情的答案。

    他以为钟情会和之前一样,兴高采烈地说出某个地点。

    然而从始至终,钟情就只是沉默。

    灯火渐明,休息室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见等不到钟情的回答,程思意只好尴尬地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开始后悔回绝了林嘉时的邀请,甚至后悔起在午间推开了寝室紧闭的房门。

    程思意以为钟情是愿意向他靠近的。而眼下看来,那时无论是谁发现了躲角落里的钟情,对方也许都会做出一样的反应。

    气象预报显示今夜又会有雪。

    程思意坐在窗边往天际看,难得没有带钟情一起来吃晚餐。

    他们在没有争吵的状况下陷入了冷战,不知因何而起,也没人愿意主动打破僵局。

    “钟情呢?”

    林嘉时端着餐盘坐到对面,随口问出了程思意心底的问题。

    “不知道。”程思意托着腮,恹恹收回了视线。

    屏幕上排列的数字已然过了预报的降雪时间,新雪不来,钟情亦不出现。

    “吵架了?”

    林嘉时递了杯水过去,却并没有在程思意伸手的同时松开。

    “没吵架。”

    “那怎么了?”

    “不知道。”程思意重复道。

    或许是太过了解程思意的脾气,即便是这样乏味的对谈,林嘉时还是把话题继续了下去。

    “思意,不要总是见别人停下了,你就也跟着一起停下了。你太守规矩了。”

    林嘉时说罢,将水杯推进程思意手里,碰了碰对方的指尖,轻声道:“你看,总要有人再主动一点。”

    “我把它递给你,或者你自己把它接过去。”

    少了一个人的晚餐要比平时安静许多,林嘉时在之后也不多说什么,留下程思意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杯水看。

    他在离开前拿出了一小盒药片,熟练地合着水咽下,像是已然重复过千百次。

    程思意这时才开口,略显诧异地看着那个药盒,不太高兴地问道:“止痛药是可以一直吃的吗?”

    “要训练啊,下个月有比赛,结束了就好了。”

    “可是已经很久了。”

    “没关系,教练帮我问过药剂师的。”

    林嘉时揉了揉程思意的脑袋,起身时恰好瞥见餐厅外的钟情。

    他于是笑眯眯弯下腰,贴在程思意耳畔说:“好了,有人来接你了。”

    程思意顺着林嘉时的指引往身后看,钟情便醒目地站在来往的人群间,一错不错地遥望。

    程思意甚至没有注意到林嘉时的离开,一味盯着钟情不断靠近的身影。

    直到钟情在面前站定,程思意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与林嘉时告别。

    “你吃饭了吗?”

    他去握钟情的手,像林嘉时说的那样,主动勾住了对方的指节。

    少年的指尖仍残余室外带来的寒意,不知为何,掌心却细细泛出了一层薄汗。

    程思意发现钟情的脸色似乎不再像走过来时那样冷然,而是复杂地将一些他也说不清的情绪糅合在了一起。

    “今天有柠檬派和草莓冰淇淋,你要吃吗?”

    程思意把钟情的指尖攥得更紧了一些,看着对方逐渐舒展开眉心,挂上饱含期待的不可思议。

    “我请你吃甜点,你不要不高兴了,好不好?”

    “好。”钟情在发声前顿了顿,小心翼翼咽下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质问。

    这夜的雪要比预报的晚上许多。

    程思意踏上斯特兰德门廊的瞬间,第一朵雪花终于颤颤巍巍从夜空中降下。

    “学长。”钟情叫住了程思意。

    “下雪了。”

    钟情抬手往路灯下指,程思意便顺着他的动作往远处看。

    和先前的大雪一样,那些轻盈的雪花飘然在澄黄的灯火旁环绕。

    “今年的雪好多啊。”程思意感叹,摊开掌心从屋檐下伸了出去,“前几年都只下了一两场小雪。”

    程思意在这句话后看向了钟情,眼眉被灯光照得透亮,笑得舒展又郁丽。

    “你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程思意的语调轻缓,说话间把手收回来,捂着一小滴化开的雪水,‘啪嗒’在转身的瞬间砸向了台阶。

    “我想好要去哪里了。”

    钟情站在屋檐下,看着雪色中幻觉般郁丽的程思意,忽而回答起先前的问题。

    “什么?”

    “下午你问我,吃完晚饭想去做什么。”

    一片雪花飘进了钟情的眼睛,他停顿片刻,隔着光影,见程思意的表情模糊成灯下绮艳的虚影。

    “我想听学长拉琴。”

    “所有人都听到了,只有我不在。”

    随着雪花的消融,钟情眼前的画面再度变得清晰。

    “可是琴在器乐室里。”

    程思意的言辞像是拒绝,眉眼却盈盈笑着,亮起沉静的光芒,仿佛月亮也和钟情一样落入眼底。

    他用指尖轻轻擦过钟情的眼帘,继而发问:“你要和我一起再偷跑一次吗?”

    话音落下,程思意将手掌轻轻覆在了钟情眼前,恶劣地笼出一层黑暗,迫使钟情给出更真实答案。

    钟情反握住程思意的小臂,紧贴着对方的掌心回答。

    “学长,带我逃走吧。”

    说罢,钟情挪开程思意的手,狡黠地朝对方眨了眨眼睛。

    第35章 痴迷

    办公室的灯熄灭得要比第三次铃响晚上许多。

    钟情和程思意坐在落满雪的窗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比赛当天的琐事。

    程思意特地换上了礼服,那头柔软的短发却没有多做打理,乖巧地盖在额前。

    斗篷扣在程思意肩上,裙摆似的在窗台上铺开,似乎两人将要做的并不是逃跑,而是前往一场只有雪夜才会出现的舞会。

    “你说要是被监督员看见了,他会扣我们的分吗?”

    说话间,程思意将窗户向上推开了些,夜风霎时卷着雪花涌入了寝室。

    他转头去看钟情,额前的碎发可爱地翘起几缕,随着风雪轻轻摇晃,在迷蒙的夜色下映出几分触之可及的真实。

    “会的。”钟情同样扣好了斗篷,撑着窗台将脑袋探向窗外。

    他的声音被风盖得有些模糊,好在程思意还是听见了,跟着趴到对方身边,迎着大雪问道:“因为门禁?”

    “因为胸花。”

    钟情笑着指向程思意,分明抵着心口,却没有多余的含义。

    “不戴胸花不能入场。”

    楼下的灯光就在此时暗了下去,依稀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淡色的影子,一点点消失,变成走廊上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钟情将抵在程思意斗篷上的食指收了回去,迫不及待地扒着窗台,望着坡道上渐远的背影说:“布莱尔先生走了。”

    几分钟后,少年们顺着窗外的脚手架跳进了斯特兰德的花园,衣摆沾满雪花,很快又融化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因为钟情的话,两人没有将最初的目的地定在小音乐厅。

    他们绕开大路,穿过雾气弥漫的树林,在湖边的积雪上踏出一道道凌乱的脚印,牵着手来到了学校的花房前。

    就和无数个无人到来的夜晚一样,那些盛开或凋零的玫瑰落寞地积压在玻璃幕墙外,孱弱而美丽地随风轻颤,像是正等待有人将它们带离这里。

    一旁的工具箱里有一把别人留下的剪刀,钟情把它拿出来,拨开雪,挑拣着剪下了木架上最漂亮的一朵玫瑰。

    他握着玫瑰回到程思意面前,安静专注地垂下眼,将程思意的斗篷掀开一角,分外认真地把花杆装进了对方襟前的口袋。

    “只能这样了。”

    钟情一边说,一边把程思意的斗篷盖回去,目光些微扬起,堪堪与对方交汇。

    “钟先生想要哪朵?”程思意带着几分玩味迎上了钟情的视线,说不出是肆意又或冲动。

    “你选就好了。”

    钟情没有回避,感官却在程思意朝他靠近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衡。

    晕眩感雪花一般铺天盖地涌来,混乱且仓促,让钟情几乎无法分清,眼前的少年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

    他看见程思意在得到回应后又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几秒,扬着下巴不说话,像是索吻,又似乎仅仅只是探究。

    钟情木讷地站在原地,唯有心脏怦然发出巨响。

    程思意的双手攥在他的领口,将黑色的布料捏出褶皱,也让那双手落进了泠泠的夜色里。

    “我想戴和学长一样的。”

    钟情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只记得每一次,程思意都会看向他。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那双眼睛灿亮地笑起来,勾出清绝的弧度,每一缕微妙的变化都绮艳得耀人心目。

    “这样好像要去参加婚礼。”

    程思意松开手,说话间转身剪下了一朵玫瑰。

    他回到钟情面前,学着钟情的样子将斗篷掀到对方肩上,同样替钟情戴上了胸花。

    “谁会在小音乐厅举行婚礼?”钟情笑道。

    “你不觉得那里很像维纳利亚宫的教堂吗?”

    “由狩猎之神去祝福新人?”

    程思意被钟情的反问逗得一愣,旋即跟着笑了起来。

    清越的笑声在静谧的雪夜里蒸腾出转瞬即逝的热意,摒弃一切礼仪与规则,放肆且烂漫,许久才在雾气弥漫的林间消散。

    由于时常会有音乐专业的学生熬夜练习,小音乐厅的大门其实不会真正上锁。

    程思意只是试探着转动门把,锁芯便传来一声轻响,‘咔哒’将大门挪出一道缝隙。

    钟情很少来这里,加之两人也不知道照明开关在哪儿,因此他顺理成章地牵住了程思意的手,一路都雀跃地跟在对方身后。

    夜晚的回廊里有从窗外映入的光亮,银白一片,清冷又皎洁,染着夜色与雪色,将他们的影子照得好长好长。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斗篷在那道淡影里连成了随着步伐摇曳的裙摆,严丝合缝地包裹住颀长的躯干,轻盈而庄重,仿佛正如对方先前所说,他们要前往的并非灯火尽灭的小音乐厅,而是维纳利亚宫里神圣的教堂。

    “学长。”

    积雪在钟情停步的一瞬从枝头落下,朦胧将影子映在墙上,似一缕倏忽飞散薄纱。

    钟情仍旧牵着程思意的手,引着程思意朝身侧的墙壁看去。

    他们的影子要比主人离得更近,同样的十指交错,却好像立刻就会将对方拥进怀里。

    “你要再过来一些吗?”程思意望着两人的影子问道。

    钟情没有回答,应声朝程思意的位置迈了半步,眼看那道缝隙被掩盖,将两道影子变成一整片的黑暗。

    “我碰到你了。”他说着侧过脸,幼稚地晃了晃两人交握在微凉空气中的手。

    夜雪染得纯白的长廊就在此刻化作了钟情眼里维纳利亚宫的大拱廊,少年们在窗棂的阴影间穿梭,仿佛跨越一个又一个世纪。

    程思意最终在过道尽头停下来,略微喘着气,放慢脚步推开了一道藏在角落的门。

    器乐室里堆满了历届学长留下来的乐器,从单簧管到长号,尤克里里到低音提琴,甚至靠墙的柜子旁,还有一架早已落灰的竖琴。

    程思意没有刻意挑选,径直走向了先前钟情见过的那个琴盒,提起握把便朝门外跑了回来。

    “这是学长的琴吗?”

    钟情好奇地将目光落下去,指尖也在程思意经过的同时轻轻触碰到琴盒的皮革。

    他在程思意回眸的一瞬隐约察觉到些许掩饰过后的恶劣,接着便听对方答道:“是上届的学长留给我的。”

    “只留给我。”

    分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钟情却还是为那额外的后半句发出了疑问。

    他跟上程思意的步伐,很快回到对方身边,问:“为什么?”

    “因为我很乖也很听话。”

    程思意停下来,直白地盯住了钟情的眼睛。

    “如果你也足够听话,我可以考虑把它留给你。”

    他说着将琴盒往上提了些,故意去碰钟情垂在身侧的指尖,好像即刻就要让钟情感受到那些幼稚的坏心眼。

    “怎么才算听话?”

    程思意不曾料到钟情会认真对待这个玩笑,倒是被对方问得愣了半秒。

    他离开器乐室,反手把门关好,若有所思地往回廊中央走了几步,忽地将话题转移到了与之无关的方向上。

    “啊,我忘记带谱子了。”

    程思意试探着去看钟情,并不抬头,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上扬。

    他看见钟情不太高兴地冷了脸,倒也不说话,就那么生闷气似的沉默了起来。

    “我拉别的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面对钟情,程思意总爱在一些时候不自觉地用上哄人的语气。

    他干脆在回廊上打开了琴盒,握着琴弓,取出松香,伸手在夹层里摸索一番,分外得意地从里面翻出了一份不知是谁留下的乐谱。

    “是第二圆舞曲,你想听吗?”

    琴声在回廊中响起时,钟情脸上还挂着些别扭。

    他说不好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只知道程思意答应过他会拉弦乐比赛上的曲子,到了这里却又突然变卦。

    程思意在靠墙的位置找了把长椅坐下,黑色的支撑杆点在泛着银辉的地砖上,像极了一道藏进琴底的影子。

    和钟情听过的多数演奏会不同,程思意的独奏没有刻意地注重优雅,而是更为轻快,仿佛真正会有翩飞的衣裙在这条长廊中回旋,跟着琴声没入静谧又浪漫的雪夜。

    在仅剩黑与白的古老建筑里,只有程思意披着满身雪色坐在一把棕红的木椅上。

    钟情受了蛊惑一般盯着那道身影,良久才从奇异的恍惚中苏醒。

    他来到程思意面前,拘谨又文雅地朝对方伸出手,不知怎么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出邀请。

    钟情专注地等待程思意朝他看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直到那把琴弓离开琴弦,钟情才青涩地问道:“等夏天到了,可以带我一起去都灵吗?”

    “都灵?”程思意仍握着琴颈,略显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钟情。

    “我想和学长一起去维纳利亚宫。”

    “可我不一定会留在这里。”

    程思意温吞地拒绝了,看着钟情尴尬地伸手站在面前,与他极为相似地在这样的场合下抿直了嘴角,似乎不开心,却又不说不开心。

    “我没有说一定要这个夏天。”钟情在许久过后继续道。

    “多久以后的夏天都可以,我想和学长一起去都灵。”

    钟情说着,试探着将手伸向前,与程思意握在了相同的把位上。

    第36章 预兆

    回去的路上,大雪渐渐停了下来。

    雪花零星从夜空中落下,草坪仍覆着纯白。

    程思意答应了钟情的请求,不知怎么,两人却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胸花从口袋里被取出来,由钟情扎好,成为程思意臂弯间的单薄花束。

    程思意有些不明白钟情的意思,暧昧且青涩地发出邀请,举止却不像最初那样亲昵。

    冬末的夜晚实在太安静了,以至于程思意偶然没能克制好的呼吸,都随着白蒙蒙的雾气一起拂过了钟情的耳畔。

    “很冷吗?”

    钟情说着上前了些,走到和程思意并肩的位置,‘吱嘎吱嘎’在积雪间踩出几声不容忽视的轻响。

    “嗯。”

    程思意点点头,为了证明似的将下巴朝斗篷的领口缩了缩,就着这姿势抬眼去看钟情,在弥散的夜色下流露出微妙的枯白。

    钟情怔愣一瞬,受蛊惑般失神半秒,很快回过神,解下斗篷,系在了程思意的肩上。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这个短暂瞬间想了些什么,只知道程思意看向了他,程思意正等待着他。

    层叠的斗篷在重新迈开的步伐间摇曳出愈发美丽的褶皱,不由让钟情想起曾经参加过的舞会里,少女们飞旋的裙摆。

    他突然好想和程思意跳一支舞,哪怕记错节拍都好,只要程思意的指尖能够他的掌心停留片刻。

    “学长。”钟情又一次叫住了程思意,“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钟情在程思意回应之前便伸出手,郑重地弯下腰,将掌心摊开在了冰凉的空气里。

    时间在此之后变得缓慢且迟滞,凝固一般再不向前方流淌,等待程思意给出足够动摇钟情的答案。

    “为什么要请我跳舞?”

    程思意靠近了,却并没有立刻将手搭上去。

    他稍稍蹙起眉,深秀的眼眸微垂,无甚情绪地看着钟情,说不出的傲慢与冷淡。

    钟情维持着邀请的姿势,无望地盯着地上那堆蓬松的积雪。良久,回答道:“很像前几天课上讲的雪夜舞会。”

    “被邀请的是一位贵族小姐。”程思意指正。

    似乎又有雪花顺着程思意的话音从夜空中飘坠。

    钟情没能得到答案,到底直起身,轻笑着向程思意看了回去。

    他的眉眼随之一展,矛盾地酝酿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悄无声息便程思意的心脏束缚在了看不见的桎梏之中。

    “学长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钟情没有再等下去,主动上前牵起了程思意的手。

    雪夜中没有伴奏,只有寒风呼啸着从湖面掠过。

    钟情温柔地托住程思意的指尖,不知不觉,将另一只手落在了对方细薄的腰际。

    程思意的影子在皑皑积雪间映出一整片裙摆似的墨色,提线木偶一般,随着钟情的动作一次接着一次绽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钟情如此纵容。

    程思意只看见那束玫瑰从怀里掉了下去,砸进白色的尘埃里,被舞步踏碎,变成散乱的鲜红。

    书上总说,寒冷会使人清醒。

    可程思意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迷失在了蒸腾靡丽的幻觉之中。

    他在钟情的引导下逐渐混沌、眩晕,眼前的世界仅余下漫天大雪中钟情的面容。

    某个恍惚的间隙,程思意扬了扬下巴。

    他索吻般朝钟情凑近,也确实像这个奇怪的举动一样,期盼着钟情能够吻一吻自己。

    “学长,舞会结束了。”钟情低下头,靠在程思意的颈窝,轻絮地发出了提醒。

    程思意被这声呢喃骤然拉回现实,几乎一瞬间将手从钟情掌心抽了回去。

    他沉默着与钟情对视,间隔无数飞散的雪花,直至空远的钟声在对岸响起,程思意这才低声对自己说道:“我不是女孩子。”

    该如何描述没有月光也听不见诗歌的夜晚?

    钟情认为,那是寂静花园里枝头新雪落下的簌簌声,也是程思意在窗下细碎颤抖的背影。

    假使爱欲便是罪恶,那么此刻的程思意,就正为自己的污秽而感到懊悔。

    他把脸颊埋进了被子里,一味吞下所有呜咽,只有心脏跟着身体一起无法抑制地轻颤。

    钟情的矛盾与克制,强势与温柔,天真与恶劣,无一不在引诱程思意踏入得以预见的深渊。

    程思意分明望见了,却还是无措地靠近,隐秘地捂着一颗悸动的心,难以言明地期待着钟情能够发现他的秘密-

    学长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不断在程思意的耳畔回旋,漾出余音,震荡着敲击本就足够纷乱的思绪。

    程思意好像在一瞬间明白了。

    为什么钟情总是过分黏人;为什么钟情的回答总是答非所问;为什么那些行为已然足够印证悸动,偏偏钟情却总是站在原地,再没有任何一丝继续靠近的征兆。

    一点点长大的钟情,本就该和那些美丽优雅的女孩们一起,牵着手走进起舞的人群。

    “学长。”钟情的声音从寝室另一头传向了窗边,“你还醒着吗?”

    程思意听见对方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逼近,最终停在床边,剩下均匀细微的呼吸。

    “为什么不看我?”

    钟情蹲了下来,靠着床沿,轻轻拽了一下程思意的被子。

    “我要睡觉了。”程思意的话语间带了些鼻音,闷闷隔着距离,像是真的已经困到说不清话。

    “你在哭。”钟情戳穿了对方,略微施力,一把将那床碍人的被子掀开了。

    大雪不知何时再度从窗外轻缓地飘落,映着夜色,白蒙蒙织出梦境似的柔和光影。

    它们透过玻璃,透过纱帘,变成无数游移的影子,在程思意回眸的同一秒披在了他的身上。

    钟情鲜少见到这样的程思意,狼狈地沾着眼泪,连发梢都湿哒哒地贴在脸颊。

    可是那双眼睛却漂亮得出奇,宝石似的浸在泪水之间,勾一抹绯色,郁丽地染满眼梢。

    钟情抬手时,程思意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呜咽,又轻又短,很快就被吞回了喉咙。

    程思意看着钟情的指尖朝他靠近,拘谨地停留在侧脸,那些不识趣的眼泪忽而落往钟情指间,渐渐沾湿了钟情干燥的皮肤。

    “为什么要哭?”

    “和我跳舞让学长不开心了吗?”

    钟情的声线已经稳定了,不再是最初少年的清亮,而是介于前者与成年人的醇厚之间,格外适合说情话。

    这些词句从他口中说出来,倒不像是在质问,而更像是与恋人调情。

    “不想和我跳舞的话,为什么不拒绝我?”

    “是你牵着我跳的。”

    程思意回避视线,闪躲着看向床边的褶皱,混乱又仓促地把被子从钟情手里夺了回去。

    他依稀知道自己不该回答这些问题,却还是忍不住违心地反驳,试图以此说服内心。

    “就算不是我,任何一个人你都不会拒绝,是吗?”

    “还是说我会比其他人特别一点,至少除我以外,你只和林嘉时一起在门禁以后逃跑过。”

    钟情说着站起身,冷然盯死了程思意。

    程思意单薄的肩膀仍在大雪间轻颤,衬着细白的皮肤,堪堪在冬夜里裹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极淡的朝露香无声地在寝室里流淌,趁程思意沉默的间隙,温柔地缠绕向钟情。

    钟情看见程思意在许久之后再度抬眼,重新令两人的目光交汇,隐去蕴在眼眶里的水色,只剩下眼尾那点清艳优柔的薄红。

    “我已经对你够好了,钟情。”

    “是你在咄咄逼人,不是我偏心。”

    程思意说罢,躺回去不再看钟情。

    他怔怔望着窗外的大雪,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心底莫名空荡荡的难受。

    床边在那之后便没了声响,程思意屏住呼吸去听,也只听见不久之后钟情安静地走远。

    对方在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后就再没了动静,妥协似的让这个荒唐的夜晚迎来尾声。

    程思意揪着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难得抗拒起了几个月后的社交季。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数米开外的另一张床上,钟情愤恨地拔开了笔盖,将年鉴上林嘉时的照片和姓名一并涂成了漆黑的墨渍。

    夜幕下仍是数不尽的雪花,距离云层更近的塔尔顿静悄悄的,只有药片在掉落时‘噼啪’砸出些许声响。

    林嘉时将它们捡起来,细心收回盒子里。

    他端着茶杯来到休息室,在饮水机前接了些热水,和着掌心那片教练给他的止痛药一并咽了下去。

    药片在穿过喉咙时短暂地卡了一下,不过林嘉时到底还是将它吞进了肚子。

    进行完这一系列动作,林嘉时搁下水杯,不怎么舒服地揉了揉手臂。

    手机显示的日期与下次比赛的时间尚且不算接近,林嘉时有些难熬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顺着来路回到了寝室。

    第37章 试探

    钟情和程思意在那场大雪之后陷入了奇怪的僵持,没人说出过什么决定性的话语,偏偏又都默契地选择忽略对方的一切行为。

    两人的下次交流要一直等到几天后某个天气不佳的早晨。

    即便缺少沟通,钟情照旧跟着程思意前往了餐厅。

    他走在程思意身后,难得没有发现林嘉时的身影。

    冬末的伦敦与江城的气候十分相似,除了偶尔出几天太阳,更多时候都是阴冷与潮湿。

    钟情走进餐厅,脱下外套,挽在腕间抬手一摸,毛呢的面料竟然已经沾上一小层细密的水汽。

    不知怎么,林嘉时今天来得格外晚,直到钟情在程思意面前坐下,他才姗姗迈入大门。

    程思意抬头去看林嘉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钟情。

    他试着回避了一瞬,大抵觉得尴尬,于是矛盾地看了回去,主动问道:“第一节课的预习作业写好了吗?”

    “嗯。”钟情的回答简短到让程思意觉得有些不习惯。

    程思意只好再度将视线落回林嘉时身上,看着对方绕远路去接了杯水,继而回到桌边,坐到了常坐的位置。

    “你要不要问问教练,这药真的可以一直吃下去吗?”

    林嘉时在程思意说话的空档把药盒拿了出来,遵照医嘱,只拿一粒放在掌心。

    “比完赛就不用吃了。”

    他说罢将药片咽下去,平静且温和地朝程思意回看,似乎在安抚,又像是不以为意。

    钟情沉默着听完这段对白,莫名在心里升起一种算不上正向的预感。

    他不好界定自己的心情,分明想和程思意一样去提醒,耳边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兴奋地回荡着——不要制止,不要阻挠。

    很多时候,钟情其实都能清楚地察觉到深埋心底的对林嘉时的反感。

    他在对方举起刀叉的同一刻抬眼瞥过去,随口说了句:“要等拿正式拿到offer吧。”

    林嘉时闻言,朝钟情看回来,算不上诧异,却还是短暂地流露出了犹豫。

    事实上,林嘉时也是有所动摇的。

    在停止服药,与拿到更好的成绩去换取未来之间,他已然迟疑着纠结许久。

    钟情的无心之语显然是为后者加码,漫不经心向林嘉时传递出,就连一个外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的讯号。

    林嘉时在那之后将一小块培根插到了面包上。

    他含糊地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答复道:“等学校定下来就好了。”

    早餐结束后,三人沿着树林往教学楼走。

    或许是因为先前有些了交流,程思意破天荒地主动走到钟情身边,挨着对方沾了露水的外套,随脚步间断地与对方轻轻碰上。

    钟情注意到了程思意的小动作,却并没有选择戳破。

    他有些读不懂程思意的想法,只好小心翼翼去打量,偶尔垂眸,状似不经意地观察对方的神情。

    程思意怀里捧着几本课上要用的参考书,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垂在身侧。泛着凉意的指尖不时拂过钟情的指节,像是程思意刻意引诱。

    树林里弥散着冬季清晨浓厚的雾气,恍惚间让钟情产生出置身梦境的错觉。

    他略显仓促地用食指勾住程思意的指尖,停顿片刻,见程思意惶惶抬眼,流露出某种挣扎过后的热忱。

    “牵手吗?”钟情没有给出选择的余地,在这句话结束之前便兀自握住了程思意。

    程思意顺从地任由钟情将他攥在掌心,自暴自弃地收紧五指,低下头说:“你的手比我热。”

    走在两人前面的林嘉时随话音微妙地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踩着林间的枯叶,良久才冒出一句:“今年夏天你打算去哪里?”

    钟情不会懂,这句话对于程思意来说就好像一道警告,指向明确地提醒,他的母亲不可能接受正令他悸动的缘由。

    夏天是不属于程思意的季节。

    从李卓宇出现的那一年起,程思意对于夏天的记忆就只剩下紧闭的门窗,母亲不安的神情,以及幻觉一样,隔着墙壁传来的咒骂与尖叫。

    “回江城。”

    程思意在这句回答后把手从钟情的掌心抽了出来,掩饰似的抱紧了怀里的参考书,再没有和先前一样怀着不敢表明的心绪靠近钟情。

    迈出林荫的一瞬,冬季的寒风裹着雾气骤然从湖面上扑来,程思意这才回眸,又一次看向了钟情的所在。

    哪怕闭着眼睛,程思意都能猜到,钟情正在看他。

    “有人和我告白。”程思意听见,钟情的声音呢喃般在耳畔响了起来。

    像是由这六个字组成了一道魔咒,程思意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他有些难受地将视线落回脚下,唯独听觉在无措中愈渐警醒,慌乱将钟情的话语排列到最优先级,隔着晨雾去探听钟情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应。

    “我要说什么才好?”钟情的语调甜津津的,并没有最初在那把长椅上的抗拒与忸怩。

    他似乎在享受他人爱慕,傲慢且讥诮地用那些真心去试探程思意,不自觉从话语里流溢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纯真。

    “我要接受吗,学长?”

    钟情已经比程思意高过小半个头,贴着程思意的脸颊说话时便格外强势地倾身向对方靠近。

    程思意被迫停下脚步,故作镇定地将下巴扬出一个自以为足够倨傲的角度,仍旧回避着钟情的视线,冷冷答道:“要问你自己。”

    “要是我说我想试试呢?”

    “那你就告诉那个人啊!”程思意突然抬高了嗓音。

    他郁愤地盯死了钟情,稍克制了些情绪,这才继续道:“你来问我干什么?你想答应就去答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思意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反应,钟情想要恋爱也好,只是好奇也罢,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按照布莱尔先生的说法,程思意更应该给出答案,去引导或是去指正。

    可程思意不听话的心脏却在听见钟情的反问时格外短促地抽痛了一下,绞出从未有过的窒息,让他在惶恐的同时,莫名滋生出对这个话题的抗拒。

    程思意发现,他并不希望钟情喜欢上其他任何人。

    “可我在问你。”钟情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钟情。”到底还是林嘉时看不过这场闹剧。

    他伸手拽住了钟情,少见地没有纵容对方继续。

    “思意没有义务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或许是拽住钟情时太用力,林嘉时的手臂在说话间又一阵阵地痛了起来。

    他掩饰着将手垂回身侧,颇为无奈地继续道:“不要太小孩子气了,耐心等一等。”

    此刻的林嘉时并不知道,钟情在与他对视的数秒间究竟想说些什么。

    他只能看见对方渐渐舒展了紧蹙的眉头,无甚表情地抚平了揉皱的衣袖。

    林嘉时误判了钟情的反应,还当钟情把话听进去了,不等钟情回答便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盈盈说道:“走吧,快要上课了。”

    然而,假使林嘉时能够翻开钟情的年鉴册,那么他一定会看到,林嘉时三个字在被墨渍抹去之后,又用鲜红的笔迹重重刻在了一旁。

    钟情实在太懂该怎样利用程思意的心软去拿捏对方。

    或许钟情尚且无法达成最终目标,至少他懂得怎样借此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

    没等下课,一个小纸团就从斜后方丢到了程思意的桌上。

    程思意在打开前回头朝钟情的方向瞥了一眼,钟情正摆出一副格外委屈的表情,老老实实低头做着笔记。

    [对不起。]

    揉皱的纸条上只简单写着这样三个字。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在为哪句话道歉,却也不好就这么忽视这张纸条。

    他犹豫着一遍遍轻抚过褶皱,甚至指尖都沾上了笔墨,许久才落笔,在下课铃响前将纸条递了回去。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下次,下次,再下次。

    程思意的性格其实并不像初见时那样傲慢,而更近似于一种流于表面的伪装。

    表象之下甚至是极少能被窥见的优柔。

    他总是温吞纵容,放任钟情不断越过设下的底线,溺爱一般,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逼进了角落。

    “学长。”

    “嗯?”

    “我其实一开始就拒绝了。”钟情在这天夜里悄悄拢住了程思意的耳朵。

    他听完了又一篇诗歌,安静地看着程思意熄灭床边的夜灯,抱着枕头穿过寝室,幼稚又黏人地说道:“我昨天做了一个恶梦。”

    程思意好脾气地将床让出一半,掀开被角让钟情钻进去,才准备闭眼,钟情却忽地凑到了耳畔。

    程思意随钟情的话沉默了小会儿,同样侧过身,从被窝里伸出手,裹着微凉的空气,轻声回答:“我已经不生气了,但你以后要听话一点。”

    他背对着窗台,月光在脸侧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一双眼睛星星似的明亮,在钟情的凝视下闪烁着,从冬夜里轻易蒸腾出夏季才有的炽热。

    钟情不由将手移到了程思意眼前,茫然探出指尖,极轻地在对方的睫毛上点了点。

    “有东西掉在上面了。”

    “帮我拿掉吧。”

    程思意顺着钟情的动作闭上眼睛,安静而温驯地将手搭在了枕边。

    就在即将入睡的前一秒,程思意模糊地察觉到,似乎有人贪心地覆住了他的手背。

    第38章 可不可以,不要长大

    树影在纯白的纱帘后婆娑轻摇。

    钟情失眠了,直勾勾盯着屋顶,侧耳细听程思意的呼吸。

    他有些不好确定程思意的想法,分明那双眼里装着和他一样的情愫,偏偏程思意的言行又好像是只拿他当一个过于缠人的学弟。

    程思意离钟情很近,近到亲吻也不过咫尺。

    但是钟情没有。

    钟情害怕程思意会突然睁开眼睛,将他的一切努力变成随夜色隐去的狂热幻觉。

    “Or new Love pine at them beyond tomorrow.”(注1)

    钟情将睡前程思意念过的诗歌呢喃般重复了一遍,捡着第三节的末尾,叹息似的沉吟,仿佛那是句不该被认真诵读的诅咒,又或是一篇无法诉诸于口的禁诗。

    第二天上午,老师带着钟情和几个学生去了一场艺术座谈会。

    钟情原本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回来,然而犹豫少顷,他向老师提出,能否单独去市内的游泳馆看看。

    林嘉时在同一天下午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比赛。

    青年预选赛的坐席向来不满,轻易便让钟情买到了亟待售出的门票。

    钟情顺着指示走进去,穿过走廊,从幽暗的入口进入明亮的赛场。

    落座后,他颇具耐心地环视一圈,不算多么肯定地将目光落在了某位选手的身上。

    时间到了现在,钟情已经不知道怎样祈祷才算是真正对林嘉时好。

    他可以祈祷林嘉时在药检时就被筛掉,也可以祈祷林嘉时顺利地跃入泳池。

    前者必然会让对方被禁赛,可后者也未必能让林嘉时拥有一个值得看好的未来。

    长期服药导致的器官损伤是不可逆的,不像泳池边响起的指令,偶尔也有退回起点的可能。

    由于并不好奇比赛的结果,钟情在确定命运为林嘉时选择了第二条路后便起身离开了场馆。

    返校的巴士在山脚的坡道前缓缓停下,钟情从红色的巴士上跳下来,沿着雨后潮湿的步道走了许久。

    就在将要见到学校主楼时,程思意再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的地方。

    大抵没能预料会在这里碰见钟情,程思意在目光相触的一瞬流露出了未曾掩饰的错愕。

    程思意顺着视线转过身,墙边枯败的藤蔓便映着夕阳,让影子扭曲着爬到他干净的脸上。

    钟情没有戳破,故作意外地朝着矮墙另一头问道:“学长在这里做什么?”

    “去帮布莱尔先生送一点资料。”

    程思意在回答前停顿了半秒,或许临时编了个理由,也可能只是不确定该以怎样的立场去与钟情交流。

    总之,那双手空荡荡垂在身侧,接受着钟情的审视,尴尬地在一阵忽至的狂风里解脱般攥紧了尚未扣好的外套。

    “我去看了林学长的比赛。”钟情继续朝主楼的方向走。

    程思意跟着他,隔着绵延的枯藤,离得极近却又无法真正越过那道矮墙。

    “晋级了吗?”程思意随口问道。

    “嗯,入水很好。”钟情便也随口撒了个谎。

    他和所有路过场馆的人一样,对一场预选赛毫不关心,遑论这还是一个与林嘉时有关的话题。

    两人沉默的间隙,钟情穿过了墙边的小径。

    他一下子来到了程思意面前,注视对方的眼睛,低声道:“是已经送完了?”

    程思意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窘迫地又将衣领攥紧了些,胡乱回应了一句:“嗯,打算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你了。”

    钟情听罢浅浅笑了,自然地引着程思意往回走。

    他注意到,程思意似乎没有发现,那些谎话究竟有多么苍白。

    一切与舍监有关的职务都在更远的教学区与宿舍区。

    若沿着两人脚下的路一直向前,则是一条只有马术课才必须经过的林荫道。

    钟情的心脏恰合时宜地怦怦响了起来,像前些天一样试探着牵住了程思意的手。

    程思意仅仅转头看他一眼,很快就把脸埋进了柔软的围巾里。

    铃声尚未响起,斯特兰德的休息室里待着不少学生。

    钟情从书柜里挑了本与近代美术史相关的书,回到靠近程思意的沙发,从容地靠向了椅背。

    程思意的外表总会在黎明到来前添上几分令人心惊的郁丽。

    那道轮廓与月色过于相衬,以至于钟情每每看见,都会将其拟作神话里忽而降临的天使。

    程思意正在练琴,月光隔着玻璃落在他的身上。不止钟情,休息室里的其他人大抵也都想要看他。

    不会有人不愿偏爱美丽的事物,放到程思意身上也是一样。

    程思意不过沉静地坐在钢琴前,爱慕的视线自然而然便向他汇聚。

    钟情很少会在这种时候感到嫉妒。

    他反倒自满,自满于其他人只能凝望,而他却可以靠近,可以触碰,可以得到除亲吻以外的一切回馈。

    假若没有林嘉时,那么程思意就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钟情的指尖在硬壳的书封上轻轻点了一下。

    程思意敏锐地听见了,少有地漏下了一拍。

    那之后,他欲盖弥彰地又弹了一小节,转过身,支着琴凳问道:“要回去吗?”

    “走吧。”

    琴漆将钟情的身影完整地映了出来,与初至时截然不同,是得以窥见的,从优渥环境中自小养成的雅致。

    那其实和程思意有点相像,却少了几分清冷,又额外添上些斯文的傲慢。

    钟情从沙发旁走过,朝未起身的程思意伸出手,程思意便习惯了似的地将指尖搭上去,任由钟情握紧。

    裹藏在少年心底的迷恋是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至少对于钟情来说确实是这样。

    他在程思意身上获得了一切他人未能拥有的特权,哪怕是出于怜悯,那也是仅属于他的独特情感。

    两人沿着楼梯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由程思意走在更靠前的一级。

    交握的双手在空气中来回摇晃,钟情踩着程思意的影子,突然玩心大作,幼稚地将程思意朝自己拽了一把。

    程思意一时没能站稳,跌进钟情怀里,随之而来一股清浅的香气。

    钟情顺势托住了怀里纤细的腰肢,在程思意站稳以后,礼貌地松开了手。

    “抱歉。”程思意本能地和钟情说出这两个字。

    暖色灯光散落在他的脸上,衬着那副茫然的神情,像是笼着未尽的夕阳,连轻颤的睫毛都沾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钟情将程思意的五指扣紧了,攥在掌心,极力克制着,酝酿出一个足够纯真的表情。

    他在程思意的手背上提醒似的按了按,轻声说:“没事的。”

    大抵是前夜失眠的缘故,钟情在这天睡得格外早。

    第三次铃声响过没多久,他便昏昏沉沉陷入了春雨浇湿的梦境。

    客厅的落地窗外下着熟悉的暴雨,甚至雷声与闪电都和记忆中一一对应。

    钟情恐惧却无法逃离,只能被钉死了似的站在窗后,看着远处依稀亮起一小点灯影。

    哪怕母亲根本没有出现在这场梦里,钟情却还是痛苦地皱紧了眉头。

    门厅的郁金香在一瞬间开败,变成茎秆上揉皱的漂亮绸缎。

    洇湿的鲜红在此之后一点点爬上透明的玻璃,携着母亲身上温暖的香气,骤然将眼前的大雨暂停,换上了那张钟情曾见过的,父亲办公桌上的合照。

    不等钟情将心底的背叛感掩饰过去,相框里的人便化作了他和程思意。

    相片里的程思意笑得鲜活且明朗,根本看不出他有多讨厌伦敦终年阴冷的天气。

    “钟情。”突然,有人在身后念出了钟情的名字。

    钟情转头去看,程思意就坐一窗大雪间,向他投来无望又倦怠的目光。

    “钟情。”程思意又重复了一次钟情的名字。

    不知怎么,钟情觉得,眼前的程思意似乎要比印象中更成熟了一些。

    不同于钟情的一切想象,梦里程思意没有长成优雅矜庄的大人,而是荒唐地穿着一件廉价毛衣,从眼神里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挣扎过后的空洞。

    “就到这里吧。”

    “什么?”钟情没能听懂,迷茫地回问了一句。

    “我想走了。”

    程思意仍在看他,苍白的脸上只有唇瓣浸了水似的湿红。

    这让那副总显得圣洁的面孔难得多了些媚态,仿佛程思意并不只会被亲吻,也会有人不知好歹地撬开那张嘴,去玷污,去亵渎。

    钟情觉得程思意就要哭了,那双眼睛泫然欲泣地开始回避,低垂着将视线挪向指尖,许久才抬起,掐灭了一切希冀般木讷无神。

    即便没能弄懂发生了什么,钟情却还是解除了锁定,依照程思意的想法让对方下了车。

    梦境结束的前一秒,似乎有眼泪砸进了程思意脚下的积雪。

    钟情迷茫地看着,朦胧间像是依稀听见了‘喜欢’。

    “钟情。”

    “钟情。”

    惊醒的瞬间,程思意的脸又一次出现在钟情眼前。只是没了梦里诱人作恶的难言情态,换回一贯优柔与雅致。

    “做恶梦了吗?”

    程思意的声音好轻,泠泠荡在冬夜里,仿佛将要吟诵一句情诗。

    钟情半晌才从梦境与现实的转变间回过神,匆忙俯到程思意肩上,挨着对方温热的颈窝便问:“学长可不可以不要变成大人?”

    “为什么?”程思意笑了。

    “那样不好。”

    钟情不敢说,梦里的程思意,似乎会为了取悦他人,将自己变成一件价格低廉的‘商品’。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约翰·济慈《夜莺颂》

    第39章 私奔的秘密情人

    程思意又在发呆,钟情注意到了。

    三月以来,或者说从林嘉时的第二场比赛之后,程思意便时不时望着窗外出神。

    钟情总觉得程思意在某些时刻的神情像极了先前那场梦,好在环绕在对方周围的仍旧是稍显冷淡的轻慢,而非梦里诱人却廉价的靡丽。

    春季学期最短,上不了多久便又是一个假期。

    许多人倒数着日期整起了行李,一颗心早就不知飞去了哪里,每回上下楼蹬出的脚步,都像是迫不及待要从斯特兰德逃出去。

    但钟情没有。

    钟情记得程思意说过要和他一起回江城,去看对方家里那株玉兰树。

    而现在,程思意迟迟没有提起,钟情也不好确定,对方是不是已经忘了。

    伦敦的春天并不温暖,即便太阳毫不吝啬地接连轮值了几日,然而乍一风起,却还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寒意。

    钟情在画板后坐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站起身,朝角落那台钢琴走去。

    “学长。”

    “嗯?”

    恰好有人从楼上整了些不要的旧衣物下来,钟情瞥了一眼,借此开启了话题。

    “还有两周就要放假了。”

    “是啊。”程思意说,“明明来的时候还在下雪,转眼都到春天了。”

    窗外的枫树尚未长出新叶,程思意却还是在那句话后望了出去,顺着树干,一直将目光停落在在某枝足够高的树梢上。

    “学长要回家吗?”钟情明知故问。

    “嗯,我好像和你说过要回江城。”程思意也开始了试探。

    程思意心想,问出这个问题的钟情大概是忘了,他说过要邀请钟情去看家里的玉兰花。

    “你还记得我拍给你的玉兰吗?”

    “记得。”

    “这个季节大概已经开花了。”

    程思意说着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抬眼凝视着钟情,笑盈盈的目光里微妙地裹藏些许缱绻。

    这会儿程思意倒是没了几分钟前的迟滞,一双眼睛灵动地勾住钟情的视线,恶劣地引诱对方答出他想听的话。

    “那我可以去学长家看看吗?”

    钟情当然不可能再像一年前那样,程思意随便勾勾手指,他便让思绪跟着对方跑走。

    他大抵猜到了程思意这样说的目的,也乐得顺着对方的心思,去给出对方期待的回应。

    “不是同一个航班怎么办?”

    这根本就是一个毫无必要的问题,哪怕不是同一班次,甚至哪怕不在同一天起降,江城也还是江城,玉兰树也不会凭空消失。

    但程思意有他的私心,即便知道这么做不好,他还是难耐地想让钟情像在斯特兰德时一样,跟在自己的身后。

    “我可以改签。”

    隐秘的雀跃随着答案的出现,骤然在程思意的心底绽开了。

    这天下午有安排给高年级的求职会,虽然和钟情没多大关系,他还是和程思意一起去了礼堂。

    说是求职会,实际却更接近于由各界校友来介绍行业前景,以及分析规划。

    这是学校历来的传统,以方便学生们在申请大学和选择专业时能有更明确的思路。

    程思意来回在艺术和金融的区域徘徊,听几个同学提出了些他感兴趣的问题,末了却还是犹豫着未能在自己的表格上勾出大致的选项。

    钟情垂眸一瞥,古典音乐前方的小方块里有一个被涂掉的勾。

    “学长不想继续学音乐了吗?”

    “我在想学金融相关的会不会更合适。”程思意的眉心稍蹙,仿佛这句话背后应当还有更深层的理由。

    钟情并不刨根问底,调转话题道:“林学长打算选什么?”

    “他应该是学金融吧。”

    “上了大学就不用比赛了吗?”

    “是为了上大学才要比赛。”程思意语调温和地纠正了钟情的错误。

    “希望他能拿一个好名次。”

    这句话后,程思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正如钟情所料,程思意应当是不希望林嘉时继续去比赛的。

    时间临近傍晚,礼堂里的人愈发多了起来。

    钟情和程思意没有等到林嘉时,程思意又觉得有点闷,眼看着路灯从窗外点亮,钟情提议,不如去外面走走。

    离开时恰逢屋檐下的壁灯亮起,或许是因为老旧的缘故,它在角落里挣扎几秒,终于漫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光线不强,影影绰绰铺在钟情出众的五官上,像老旧电影掉帧的画面,‘滋滋’还有些从灯罩下或是线路里发出的,类似机器放映时的声响。

    程思意的目光被钟情的唇瓣吸引住了。

    对方平直的嘴角因好心情而些许上翘,映得格外温柔的唇色隐约染上近似于诱人亲吻的讯号。

    钟情在笑。

    是那种上世纪的旧电影里,闲适自然的轻笑。

    他从头到尾皆是一派游刃有余的姿态,却意外没有觉察到似的,略显疑惑地将视线汇聚在了程思意的身上。

    “怎么了?”钟情低声向程思意问道。

    这声轻絮的提问唤回了程思意的注意,慌忙转过头,让视线落向另一侧,稍等片刻才回避着答道:“走吧,这里好热。”

    程思意把钟情的手腕攥紧了,箍着袖口,叠出一道又一道不规整的褶皱。

    “我们要去哪里?”钟情的话音里裹着笑意,声调在最后一个字之前就开始轻盈地上扬。

    程思意敢肯定,对方的表情也一样愉悦,可他并不敢回头看。

    他发现,在迈下礼堂门口的台阶之前,他其实是有一点想要亲吻钟情的。

    或许也不止是一点,程思意甚至愿意加码,将先前的词汇改成‘特别’。

    “去教堂。”

    ——去告解,去忏悔,去剖陈那些不该因对方萌生的罪恶。

    推开门,只有隐约的烛火在圣台前摇曳。

    神父不在,告解室的门也关着。

    钟情和程思意牵着手绕了一圈,来到临近的长椅旁,顺着对方的轨迹,安静地在花窗下坐下。

    程思意要坐得靠外一些,穿着尺寸合体的西裤,以及刚过小腿的黑色短袜。

    裤腿随着程思意落座的动作向上收起了些,钟情垂眼,看见一小截藏在阴影下的纤细脚踝。

    烛火隐约从圣台照过来,沿着那点微茫向上,经过膝盖的转折,程思意细白修长的双手就出现在了深色的布料上。

    神圣纯洁的教堂里,程思意的轮廓被烛火与彩绘玻璃投下的光芒染出惊心动魄的绮艳。

    “学长。”钟情不自觉地凑过去,“这样好像书里那些私奔的秘密情人。”

    钟情看见程思意将目光投向了他,熠熠闪烁出静谧的璀璨。

    少年的面容年轻且饱满,清瘦却并不纤弱。

    他漂亮的鼻尖随着转身的动作挨到钟情的脸侧,几乎就要贴上皮肤,又克制地停在毫厘之外。

    程思意在冲动彻底盖过理智的前一刻想起了钟情说过的话——要是学长是女孩子就好了。

    钟情想要邀请的舞伴是一个女孩,书里的秘密情人也是女孩。

    但程思意不是。

    他只是碰巧和钟情相遇在了异国的私校里,又恰好是众多男孩中最让人愿意用‘漂亮’去形容的那一个。

    “不要在这里说这么奇怪的话。”程思意收回了想要送出的吻,停在钟情耳边,留下一句警告。

    窗外忽地开始下雨,带来春天的第一声惊雷,由一道闪电将花窗上的绘像照得透亮。

    钟情没来得及反驳,下意识地攥住了程思意的手。

    他后知后觉想去征得对方的同意,抬眼的瞬间,却看见程思意出神地望向了窗外的雨幕。

    雨水将光影连接成一整片画布,树影游移着投下近乎荒唐的影子。

    它恰到好处地落在两块彩绘玻璃的接缝旁,伴着雨声,起舞般轻摇,像极了舞池里少女们翩飞的裙摆。

    “漂亮吗?”程思意突然问道。

    钟情不明白程思意想要表达的含义,盯着那影子看了一阵,客观地点了点头。

    说不上究竟是怎样的心情,程思意在这一瞬切实地察觉到了自身的恶劣。

    他分明能够做到不再向钟情靠近,却又暗自祈祷钟情会被蛊惑。

    因为那样便不再算作是他的罪恶,或者说,至少也该是钟情作为主谋。

    程思意伏在钟情肩上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听见了钟情的心跳,有力地从胸腔里震荡出余音,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一句尚未破解的晦涩暗语。

    “真的要跟我回家吗?”

    “学长反悔了?”钟情的声音从太近的位置撞向程思意的鼓膜。

    “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程思意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回答了钟情的提问,温热的呼吸零散落在钟情颈侧,像是星火,毫无征兆灼烫整片皮肤。

    钟情贪婪地将指尖挤进程思意的指缝,渐渐扣死了对方的掌心,试图掠夺一般,将那双总是落在琴键上的手,彻底按在了长椅上。

    “不会的。”钟情答道,“想要学长教我弹琴。”

    想和学长永远在一起。

    第40章 以后也一直陪你许愿

    假期开始时已经临近三月底,天气略微回暖了些。

    钟情穿了件长大衣,倒是程思意少见却可爱地用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把自己裹了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寝室窄小的更衣镜前,身边是两个行李箱,仿佛即将开启一场期待已久的远游。

    “这样看,你好像已经长大了一样。”程思意对着镜子里的钟情评价道。

    钟情已经比程思意高出小半个脑袋,被黑色的大衣一衬,更显出几分深沉。

    他将脸侧过一些,稍稍低下头,轻笑着去看程思意。

    程思意身上浅淡的香味与潮湿空气交织在一起,变成裹着冷调的干净气息。

    镜子里的两人实在太像青涩的情侣,以至于钟情甚至一度想要翻出速写本,将镜中的身影画下来。

    可行李箱上了锁,司机已经等在斯特兰德的花园外,航班会按时起飞,假期也不会为他们而延后。

    于是钟情犹豫着抬起手,在短暂的挣扎过后,突兀又亲昵地揉了揉程思意柔软的发丝。

    天穹下飘浮着浓厚的云团,钟情推门出去,林嘉时便站在花园的围墙外,戴着生日那天程思意送给他的围巾。

    “要送你回去吗?”钟情朝那条围巾扫了一眼,心情不算太糟地问道。

    “我是来送你们的,等会儿去坐地铁就好。”

    每当钟情感知到程思意对他的偏爱占了上风,他便会客观公正地对林嘉时进行评价。

    真要说起来,林嘉时其实应当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他礼貌且真诚,永远只在合适的位置,从不越界,却也不会令人感到疏离。

    如果没有程思意,钟情认为,他也许是愿意和林嘉时交朋友的。

    但是,钟情的人生不能没有程思意。

    “嘉时。”随着渐近的脚步,程思意微扬的语调传进了钟情耳畔。

    云层从这一瞬裂出一道缝隙,吝啬地将唯一一束光落在了穿过花园的少年身上。

    “我还以为你会先回去。”

    说话间,程思意来到了林嘉时面前,被那件米白色羽绒服衬得格外乖巧显小。

    “我又不着急。”

    钟情见林嘉时抬手将程思意的眼镜摘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认真地擦拭了一遍。

    “起雾了。”

    程思意没有回答,笑盈盈地仰着脸,仿佛习惯了似的,等林嘉时帮他把眼镜架回去。

    钟情跟着那束阳光走到了程思意身后,看着纤细的镜架重新在程思意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影,默不作声揽了一下对方的腰,提醒程思意已经到了该结束告别的时刻。

    “那我们先走了。”程思意在上车后降下了车窗,朝站在墙边的林嘉时挥了挥手。

    不知怎么,林嘉时只是和他说再见,并没有再次把手臂抬起来。

    去机场的路上没人说话,莫名让钟情想起了林嘉时生日的夜晚。

    白色的花瓣从程思意的掌心抛起,大雪般飘忽地在夜里飞扬。

    就和‘林嘉时’这个名字一样,林嘉时生在除夕与正月初一的交界,怎么算都是嘉时吉日。

    据林嘉时所说,他出生的那年,南方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

    电力故障,铁路停运。他的父亲焦急地被困在更远的北方,母亲则在突然熄灭了灯光的病房里生下了他。

    “我妈说,可能是因为下雪的缘故,那天晚上其实也没有很黑。”

    彼时三人坐在湖边,月光将水面染成流潋的银白,随着夜风微微荡漾。

    钟情觉得无聊,曲起指节在长椅的扶手上无规律地敲击。

    他的身边是一盏路灯,另一边则是林嘉时,程思意要坐在更远些的位置,像一道融进夜里的影子。

    “后来的除夕夜就再也没有下过雪了。”

    “这么说起来,今年也是。”程思意道。

    “不会是要攒到我死的时候吧。”

    林嘉时开着玩笑,脑袋朝后一仰,靠到了椅背上。

    等到程思意伸手去拍他,林嘉时这才重新直起身子,好好坐在了两人中间。

    “哪有人生日说这种话的。”程思意不太高兴地瞪了林嘉时一眼,小声‘呸’了三下,双手合十,许愿一样朝一湖的月色说:“林嘉时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或许是先前的那番话实在让程思意感觉不好,他在回寝室拿礼物时顺便去了趟杂物室。

    生活老师会把前一天换下来的玫瑰放在这里,等待周末一起处理。

    白色的玫瑰安静地在躺在角落,堆叠着将饱满的花苞变成挤压后的条状。

    程思意把那些花瓣一片片摘了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连袋口都合不起来,好像一堆即将满溢的真心。

    钟情始终站在门外,看着程思意弯下腰,一片一片去寻找、挑拣。

    直到再也装不下,程思意这才贪心地最后攥一把花瓣在掌心,捧起了一旁用来装礼物的盒子。

    “好了,走吧。”程思意小跑几步,来到钟情身边,自然地想去牵钟情的手。

    钟情却刻意将手抽开了。

    他在程思意朝他露出疑惑的神情前便往休息室走了过去,留下程思意在迟疑过后,仓促地追赶他的脚步。

    冬季的夜晚太冷,学生大多都会留在室内。

    因此,当两人再度回到湖边,靠近路灯的长椅上依旧只坐着林嘉时一个人。

    程思意格外珍重地双手将那个盒子递了出去,看着林嘉时抽开系带,从包装纸里拆出一条灰色的针织围巾。

    “只有这个颜色了,别的摸起来不太舒服。”程思意解释了一句。

    “很好看啊。”林嘉时说着戴上了围巾,退后两步,展示似的让程思意去看,“刚好。”

    “还有一个刚想到的礼物。”

    程思意笑着走近了,披着那件撑满了口袋的外套,无比神秘地将双手又背回了身后。

    “什么礼物?”林嘉时也不催促,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温和地带着一缕笑,倒有些长辈在面对小辈时的耐心。

    “是一场雪。”

    程思意忽地将掌心里的花瓣抛了出去,乘着一阵忽至的风,雪花般在寂静的冬夜里飞旋。

    昏黄灯火正在此刻落进程思意眼中,星光似的璀璨,像是倏然聚起整个宇宙的绚丽。

    ‘雪花’在黑夜中落下,掉进枯黄的草地间,坠入静谧的湖水中,又或就那么消失在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好大的雪啊。”林嘉时仰头去看,在最后一片花瓣飘远后笑着感慨。

    同样见证了这场‘大雪’的钟情默不作声站在程思意身边,见对方幼稚地摊开掌心,‘呼’一下把仅剩的花瓣也吹走了。

    “结束了。”程思意在做完这些后谢幕似的提醒了一句。

    “回宿舍去?”林嘉时问。

    “嗯。”程思意心情极佳地挂着抹笑。

    “那晚安了,我要去一下图书馆。”林嘉时说着朝湖对面指了指,将围巾系紧了些。

    “晚安。”

    程思意寻常地和林嘉时道了别,牵起钟情的手,脚步轻快地往斯特兰德的方向走了回去。

    钟情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转场。

    从两人推开斯特兰德的大门起,偏向林嘉时的画面就彻底变成了他与程思意。

    熄灯铃已经响过两次,钟情和程思意来到门廊的同时,舍长正迈上前往二楼的楼梯。

    舍长朝门口看了一眼,很快转过转角,连影子一起消失在了楼道后。

    “钟情。”

    程思意握着钟情的手稍稍施力,难得强势地让钟情停下了脚步。

    “还有一片花瓣。”

    程思意把另一只手盖在了钟情的手掌上。

    冰凉细腻的触感由温热的皮肤包裹,界线清晰地让钟情在脑海中先于视觉勾勒出那片花瓣的形状。

    程思意移开手,一片美丽的,洁白的,比先前见过的都要舒展的花瓣就出现在了钟情眼前。

    “这片送给你,新年快乐。”

    “还没有到明天。”钟情提醒。

    “那我明天再和你说一遍。”

    最后一次熄灯铃就在此时响了起来,急促且突然,连未出口的词句都一并打断。

    程思意站在钟情笼罩出的阴影里,只有肩上还零星散落几缕光。

    可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将钟情的表情,一眨眼,一皱眉都映得无比清晰。

    钟情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吻一下程思意?

    “熄灯了。”

    在漫长的犹豫得出结果之前,程思意的声音先一步传进了钟情的耳朵。

    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一瞬湮没于黑暗。

    最安静的几秒,钟情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程思意落在他掌心的指尖。紧贴着那片花瓣,很轻,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等我生日的时候,学长要替我许什么样的愿望?”

    “生日愿望当然是你自己许的。”

    “可你刚刚给林学长许愿了。”

    视觉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钟情一边说,一边牵着程思意的手开始往楼上走。

    “那是他先说了不好的话。”

    “我也可以说。”钟情在台阶上站定,愈发生出莫名的距离感。

    “不要说,生日很重要的。”

    “但我的生日在清明。”

    总是下雨,也总是不会有人和他庆祝的清明。

    “没有什么不好的。”程思意站在一级楼梯下,踮起脚,温柔地拥住了钟情。

    “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是一年里最值得去展望的时候了。”

    他在钟情后背一下一下拍着,温柔地保证:“今年我陪你一起许愿。”

    “那以后呢?”钟情将脑袋埋进了程思意的颈窝。

    “以后也一直陪你许愿。”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宝贝们还记不记得前面的红白玫瑰,还有思意说钟情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这两个是会延续到很后面的小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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