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伊甸往事 > 50-60
    第51章 学长想听什么都可以

    斯特兰德的枫树长出了新叶,葱茏一片,绿茵茵铺在窗外。

    宿舍的改建仍在继续,脚手架织出的阴影依旧覆满古老的砖墙。

    钟情推开门,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叠的影子,从叶片间隙灿烂地落入室内。

    他的身后跟着程思意。尚且没有换上校服的两人穿得仿若一对双生子,只能从极小的细节上能看出差异。

    钟情把行李堆到床边,转身去替程思意提箱子,恰好碰上对方蹲下,倒显得钟情更像年龄稍长的一方。

    这样的视角让钟情感到有些不适。

    他说不上为什么,再去细想,许是因为从未见过程思意像此刻一样清艳澄澈的眼神。

    两人间的落差让程思意在抬头的同时将目光倾斜成一个巨大的仰角。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盯了钟情一阵,继而看累了似的将视线放平,短暂在钟情的腰胯间停留一瞬。

    大抵同样觉得别扭,程思意不久便站起来,走向了靠窗的书桌。

    “原来短假回来也会有花。”钟情抢先一步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玫瑰。

    他握着修剪过的茎秆,举起纯白的花朵细细打量,眼里装着的不止对美丽事物的欣赏,还蕴含着苛刻且严格的审视。

    “每次假期结束都会有,是很久以前延续下来的传统了。”

    程思意说着,把学习工具拿出来放好。

    他在回身时无意间瞥见了钟情的眼睛,依旧是端详般的凝视,落向的却并非先前那朵玫瑰,而是倏然发现了这件事的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程思意问。

    钟情没有否认,借着这句话抬手,轻抚似的用指腹点了下程思意的脸颊。

    “嗯,现在没有了。”

    他说完便把手放下,分外自然地垂到腿侧,甚至还装模作样捻了捻。

    程思意信以为真,再没追问。

    殊不知被钟情掐在指尖的除了空气,便只剩下花瓣上尚未干涸的露珠。

    斯特兰德的室内总是飘荡着一种温暖的,会让人联想到榛子巧克力派和果木燃烧的气息。

    这样的氛围极易制造出令人怀恋的熟悉感,哪怕是对于钟情来说。

    他和程思意闲聊了一阵。

    很快,依稀的倦怠袭来,让本就懒倚在床边的少年渐渐走入了梦境。

    钟情不好定义这究竟算是一个贫乏的梦,又或印象过于深刻的回忆。

    他在梦中回到了几天前的夜里,和程思意一同被电话铃吵醒。

    程思意睡眼惺忪地朝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伸出手,片刻之后却端正了姿态,认认真真挨着靠枕坐了起来。

    “妈妈。”钟情听见程思意这样称呼。

    没了印象里前几次通话的歇斯底里,也不像钟情在接触时体会到的温柔。

    程师蕴的声音太轻,以至于最初就连程思意都迟疑地多问了几声。

    钟情其实根本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能隐约辨别出电话那头仿佛正有人在啜泣。像是受了从未有过的委屈,断断续续,就连词句都无法完整地表达。

    “还没有结果呢,妈妈。”程思意又开始安慰她。

    “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钟情听过很多次程思意这样对母亲保证,不过偶尔变换措辞。

    比如前一次,程思意说的就不是‘陪伴’,而是‘保护’。

    程思意说——我会保护你。

    钟情还记得生日那天看见的程思意。

    被李卓宇掐过的脖颈泛起一整圈红痕,宛如一条试图割裂躯体的缎带,诡异又绮艳地缠在程思意细白的皮肤上。

    对方看上去甚至一碰就有可能消失,惨白着一张脸,呼吸都显得艰难。

    可意外的,钟情注意到了程思意的眼睛。

    蓄着由不适蕴出的水色,目光却坚定,如数世纪前的骑士一般,守护着心底的誓言。

    那时的钟情没来由地回想起程思意对母亲作出的承诺。

    于是他轻轻拥住了程思意,学着对方的语气,同样认真地说道:“我会保护你。”

    梦境被打断,手机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钟情花了些功夫才分清,这并非更深层的梦。

    他朝靠窗的方向看过去,程思意不在寝室里。

    钟情出了会儿神,直到实在无法忍受,这才走下床,翻出了被他丢在行李旁的手机。

    来电的是他陌生的,爱意缺缺的,成熟且冷漠的父亲。

    钟情从来不希望自己会成为相似的大人,理性到几乎不存在本真。

    他恹恹接通了电话,在打完招呼后,不出所料地得到一声简短的回应。

    两人的对话开启得无甚新意,沉默自然随之而来。

    钟情稍等了一会儿,实在不知该和父亲说些什么。

    正踌躇着要不要道别,父亲的嗓音却出乎意料地再度传向了鼓膜。

    “回学校了?”

    “嗯,下午刚到。”

    “上次提到的事,你仔细考虑过了吗?”

    父亲的问话让钟情产生了一瞬的疑惑。

    好在两人之间的交流寥寥无几,钟情仅仅回溯到前一次通话,那个与他和程思意有关的问题便浮现在了脑海。

    钟情不知该答些什么,似乎父亲想要的并非答案,而是钟情对内心的某种抉择。

    他犹豫着没有开口,听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白噪音,仿佛父亲为了与他对谈,真的就拿早晨宝贵的时间来等一句未必诚实的话。

    “钟情,你醒了吗?”

    寝室的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光越过程思意的身影落了进来。

    程思意的皮肤被照得雪白,一圈又一圈笼出光晕,乍一眼竟让钟情想到降临人间的天使,无非隐去了纯洁的羽翼。

    “同学找你?”

    钟情的父亲也听见了程思意的声音。

    钟情往门边望去,程思意就安静地站在光影间,模糊看不清表情,却从容带出一股天生的矜贵。

    钟情心底就在这个瞬间蓦地生出一个恶劣的念头。

    他将程思意晾在了一旁,转而先回答了远隔千里的父亲。

    “嗯,可能快到晚饭时间了。”

    “那你们先去吃……”

    “爸爸。”

    钟情破天荒地打断了父亲的讲话。

    “您选择了妈妈,没有选择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吗?”

    在提到母亲时,钟情的心脏难以忽视地抽痛了一下。

    他起初只当这是他将母亲搬出来伤害他人的惩罚。

    可等钟情重新注意到程思意的目光,密密麻麻向四肢百骸弥散的苦涩便开始提醒他,那或许也会是对他心口不一的诅咒。

    “这是你的人生,没有必要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可是您告诉过我,爱与责任是能够为了更完美的人生而分立的。”

    钟情在反驳时直勾勾盯着程思意。

    显然,在提到‘爱’的刹那,程思意的瞳孔仓促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程思意像是被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设下了定身咒,握着黄铜的把手,挨在门边动弹不得。

    钟情藏在昏暗的寝室里,程思意却无比笃信,对方此刻必然正看着他。

    “您放弃了无法被接受的爱人,选择了我的母亲。”

    程思意听见了一场不该由他撞破的对谈。

    即便从未见过钟情提起的‘照片’,敏锐的直觉依然不可避免地让他联想到了正确的答案。

    对于钟情,甚至对于这所学校中的大部分人来说,爱人仅仅只会是爱人。

    他们可以与其调情,与其恋爱,与其拥抱接吻,又或做更多想做的事。

    但最终,家世相匹的,同样优雅高贵的女士才会是与他们交换誓言的伴侣。

    那些拥有靓丽皮囊的年轻男女,只在特定的时间,成为用以消遣时光的人选。

    程思意太明白这通电话的隐喻了,无非是钟情的父亲也在提醒对方,不要忘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

    指尖不受控制地在冰凉的金属上细细颤抖起来,连锁反应一般,带来耳畔沉闷的轰鸣。

    程思意从前只觉察到自己对钟情的微妙好感。

    而现在,它们变成了野火,将稚嫩的细芽,烧成遮天蔽日的飞烟。

    “学长。”

    钟情令人讨厌的声音从无光的寝室里传了出来。

    “嗯。”程思意僵着身体,动弹不得。

    “我们去吃饭吧,家里给我打了个电话。”

    钟情懒怠的音色里夹杂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暧昧得仿佛这本该是一句拿来撩拨恋人的情话。

    程思意缄默着不敢开口,喉间却因为少有的紧张而发出一道隐晦的吞咽声。

    他没有听见钟情任何疑惑的反应,只有连贯的脚步声,一点点从耳鸣制造出的尖啸里向他靠近。

    接着,已经高过他许多的少年在面前站定。

    挂着副难以读懂的神情,藏在门框隔出的淡影里。

    程思意抬眼去看,钟情便也自然地落下目光,不疾不徐交汇在光与影的分界。

    “学长都偷听到了什么?”

    “我没有偷听。”

    程思意的反驳仓促且无力,就连他自己都感到心虚。

    钟情满不在乎地仍旧挂着抹笑,威胁似的俯身向程思意凑近,从薄幸冷然的五官里漾出几乎攫夺一切的锋芒。

    程思意还当钟情是在为他听见了先前的电话而生气,正准备开口道歉,钟情却忽地换上了一贯的纯真。

    程思意不解地低下头,视线直直投向被钟情攥住的手。

    混乱思绪在脑海中越缠越紧,末了倒因为钟情随口一句,顷刻化为了消散的泡沫。

    钟情说:“听到了也没关系,学长想听什么都可以。”

    第52章 欲念

    临近晚餐时间,斯特兰德的休息室里聚集了不少学生。

    钟情跟着程思意走出楼道,正巧碰上舍长和人聊天。

    他好奇地在经过时听了几句,似乎是关于选校的事。

    休息室与大门之间的走廊不算太短,两人走过一半,他人的声音就已然消失在身后。

    钟情礼貌地替程思意推开门,在对方迈向花园的同时问道:“学长是怎么打算的?”

    程思意不曾想过钟情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稍显意外地怔愣了半秒。

    他的脚步被绊住似的停顿一瞬,若有所思地在迈下第一级台阶后方才回答。

    “帝国理工?去年嘉时的比赛成绩不错,校方和他接触过。”程思意不太确定地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斯特兰德红砖砌成的围墙在暮气中染上血一般的锈色。

    墙上爬满了藤蔓织出的阴影,衬在程思意身后,弥散出分外哀婉的艳丽。

    钟情不满意这个答案,他还记得程思意在湖畔说过,永远晴朗温暖的迈阿密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而现在,林嘉时改变了程思意的初心。

    “学长没有想申请的学校吗?”钟情试探着继续。

    不知是这个问题难住了程思意,还是因为恰巧过去一阵风。

    程思意的眉心跟着话音拧了起来,蹙成一副格外为难的模样。

    说实话,程思意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去向。

    林嘉时、程师蕴、李卓宇,甚至钟情。谁都可能成为他选择或放弃某个地点的理由。

    但偏偏程思意从未将自己放进左右选择的条件中。

    ——我所向往的,究竟是何处?

    程思意得不到答案,思索半晌,含糊答道:“反正先把大家会选的几所学校都申请试试吧。”

    他犹豫了太长时间,以至于两人的视线再度交汇,钟情原本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张本就冷淡的脸,挂着更为漠然的表情,站在门廊昏黄的灯火间。

    钟情不像是在提出问题,程思意想。

    ——这更应当被定义为一场审讯。

    “为什么不高兴?”好在这一次,程思意直白地问了出来。

    他不是笨蛋,不会永远读不懂钟情的情绪。

    程思意能够看穿多数时间里的钟情,关键只在于,他想逃避还是面对。

    壁灯在夜幕下将钟情的轮廓映得愈发深邃,光影精准地分割出明暗,将钟情的五官变成素描书上值得逐字解析的模版。

    程思意好细致地去打量对方,没有来由地想要将这一秒的钟情永远记住。

    初见时怯懦而青涩的男孩,正在流逝的时间里,逐渐成长为矜重优雅的成年人。

    “为什么学长要用别人的理由决定自己的人生?”

    是了,程思意眼中一天天长大的钟情,正居高临下地在向他发出质问。

    而作为学长的程思意,竟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毕业以后呢?”钟情继续他没有说完的话,“难道要缠在林学长身边一辈子吗?”

    钟情的语气很稳,结束变声期之后,他的嗓音从清爽的少年感里额外又添上了几分接近于成年人的慵懒。

    他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妥帖,把这句本应该着重强调的话,变成了一段调式新颖的诗歌。

    程思意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

    钟情半点都没有错。

    对方的用最简单的问题戳穿了程思意用傲慢掩饰的软弱,扼住他的视线,连目光都无法回避。

    灯影下的面孔在两人的沉默间变得飘忽。

    程思意一度怀疑自己忘了戴上眼镜,否则又该怎么解释,钟情几乎就要融进光晕里的脸。

    他回过神,迈上那级才走下不久的石阶,极慢地伸出手,确认一般抚上了钟情的脸颊。

    钟情任由程思意向他靠近,眉目沉沉,盯死了对方茫然又无措的眼睛。

    “我给不了你答案,钟情。”

    程思意迎上钟情的目光,嗓音冷郁,语调温吞。

    他在前一瞬瞥过一眼两人落在墙角的影子,缱绻地紧靠在一起,好像拥吻。

    四月末的伦敦其实已经不那么冷。

    夜风褪去了冬季的凛冽,变成一种尚且能被接受的凉。

    程思意在前往餐厅的路上试过要与钟情对话,然而第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潮湿空气便轻飘飘将它堵了回去。

    程思意冷极了似的低下些脑袋,一双眼睛悒悒盯着脚下的石砖,经过了哪里都无知无觉。

    钟情的脚步停下时,程思意险些撞上。

    好在他还不算完全在神游,急忙避开了。

    程思意下意识地去看钟情。

    因此,他要比钟情更晚一些才注意到远处的林嘉时。

    “林学长。”

    钟情的这句话说得很轻,比起打招呼,程思意认为,这更有可能是一句提醒。

    程思意跟在这句话后往两人前方看去,林嘉时便站在连接塔尔顿与斯特兰德的字路口,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等你们好久了。”

    林嘉时在婆娑的树影间朝他们打招呼,分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程思意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踩着一地碎光走过去,在试图向对方挥手的瞬间意识到,林嘉时的双臂始终都无力地垂在身侧。

    程思意没有戳穿,旁敲侧击地问:“最近还在吃药吗?”

    正准备转身的林嘉时被问得一怔,神色复杂地抬眸。

    良久,林嘉时温声说道:“还有最后几场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

    林嘉时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这些话就像大人们常说的一样,委婉、隐晦。

    它们间接地让程思意获知了最明确的答案,却也在同时向他传递了不再追问的讯号。

    冬季遗留的枯枝在犹疑间发出轻响,程思意酝酿着即将出声的前一秒,钟情将他从无法延续话题的尴尬里解救了出去。

    “刚才我和学长在讨论,申请哪个大学比较好。”

    “哦?有结果了吗?”

    林嘉时与钟情一左一右在程思意身边并行,却又仿佛绕开了程思意,单独进行着交流。

    这样的氛围让程思意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受,好像他并非两人的同学或是朋友,而是一个需要照拂的晚辈。

    程思意不适地试图制止这样的念头,不等钟情回答,兀自说道:“没有,我打算先去问问布莱尔先生。”

    “不是说要看林学长决定去哪个学校吗?”

    钟情说罢,不给程思意辩驳的机会,很快又接上一句:“学长明明就快是大人了,为什么还是像一个离不开别人的小朋友呢?”

    钟情在提到‘别人’两个字时,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放到了林嘉时身上。

    平直的眉眼曲成浅笑似的弧度,不显得谦和,倒像是恫吓。

    “是不该跟着我申请。”林嘉时打了个圆场。

    林嘉时在极短的时间里复盘了所有程思意向他提及过的,有关未来与选择的内容。

    接着,他小心翼翼尝试着抬了抬自己的胳膊。

    酸痛与撕裂感在没有药物压制的情况下迅速通过神经传递至大脑,猛烈地冲击所有过度美好的幻想,让林嘉时不得不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关于程思意的最优解。

    “现在才四月,还不着急。”

    “真的很不习惯一个人的话,我也可以和你申请同一个学校的。”林嘉时补充道。

    餐厅的轮廓在三人的闲谈间逐渐清晰,坡道尽头的路灯将沿街的橱窗映出镜面似的反光。

    钟情在三人路过的间隙瞧了一眼,自己的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妒忌。

    他为得不到程思意的偏爱而烦闷,为林嘉时对程思意的温柔而愤恨,为程思意的优柔而焦躁不安。

    钟情心底藏着太多负面的,与身旁两人有关的情绪。

    以至于在某个就连钟情也不好确定的节点,他甚至产生了想让程思意与林嘉时统统消失的念头。

    “你们的感情真好。”

    钟情看着玻璃窗上的影子,用一句话将自己从三人的队列里摘了出去。

    窗间映出的少年早已没了最初那样幼稚的轮廓。

    他完美地契合了外界对于这所学校的印象——斯文得体,高雅从容。

    但钟情并不认可。

    他预感到腐烂的汁液即将破壳而出,自己光鲜的外表不过是一张被斯特兰德塑造好的面具。

    只要程思意伸出手指轻轻一戳,那些恶臭粘稠的欲念便会化为喷溅的污浊,抹不去地布满对方干净的面孔。

    “是我们。”程思意小声地纠正钟情。

    他不知道钟情都在想些什么,一味地试图包容。

    那双眼睛天真地朝橱窗看去,用一种近乎于怜爱的目光与钟情对视,将摇曳的花影都变成驻留的画面,定格时间一般,化作钟情眼中的无可比拟。

    钟情好久才回过神,低头去看程思意不知何时牵住他的手。

    对方清瘦的骨骼从细薄皮肤下显现,温和却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钟情不可思议地从那道影子上收回了视线,回眸真正望进程思意的眼底。

    一瞬间,心跳震出轰鸣,呼吸骤然窒塞。

    春风骀荡,万籁俱寂。

    第53章 贪婪

    胡桃木的窗棂在夕阳下泛着浅淡的金色,钟情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面前是正在准备演讲稿的程思意。

    落日的余晖轻飘飘粘上程思意的睫毛,随着视线微颤,化作钟情眼中扑朔的羽翼。

    只有微弱的翻页声在空气中游移,偶尔穿插他人途经的脚步。

    钟情在舍长路过时扫了一眼。

    对方抱着一本厚重的资料书,和往常一样,无甚表情地走向了更远处的空桌。

    [舍长过去了。]

    钟情在速写本上写下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指尖一动,调转方向递到了程思意面前。

    程思意的反应和钟情预想的略有不同。

    那双手先是拿起笔盖套好,又在读完纸上的文字后稍稍用力,‘哒’一声将它拔开了。

    程思意修长的掌骨藏在皮肤下,随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展现出少年独有的清瘦与有力。

    钟情仔细记住了它们弯折的弧度,施力时的突起,甚至指尖贴着笔帽时肤色的细微变化。

    [专心预习,不然明天的课又听不懂。]

    笔尖沙沙在书页上划出声响,程思意在停笔后将速写本推回去,浅浅朝钟情扫了一眼。

    很难说几天前的那场对谈过后,他对钟情的感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但至少,钟情能够察觉到,程思意的态度似乎要比以往都更为纵容。

    他试探着去抓程思意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心压住对方的手背,食指顺势勾住了对方的指节。

    暮色在两人手边投下一道暧昧的昏黄,挨着窗框隔出的阴影,恍若电影海报上,恋人交握的双手即将分离之际。

    钟情又开始试探程思意的底线。

    他看见那两颗深棕色的眸子带着惊讶与他交视,在抬眸的瞬间映入窗外最后一点残照。

    程思意乖乖等待着钟情的下一步行动,明亮湿润的眼睛变成蜂蜜一样的淡色,像一只过于温驯的猫。

    钟情将拇指挤进桌面与程思意腕间的缝隙,紧贴着,清晰地探知到对方的脉搏。

    他狡黠地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等到程思意隐约有了想要抽离的动作,钟情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桎梏,无声地朝程思意说出一句话。

    ‘舍长在看我们。’

    钟情很早就注意到了来自舍长的视线,是一种极难形容的,不包含任何负面情绪的探究。

    与此同时,舍长的眼神里也没有任何一点好奇,似乎仅仅是观察,试图分析出他需要的线索。

    程思意稍作理解,顺着钟情的目光回头望了过去。

    舍长没有避开视线,而是由着它们交汇,越过弥散在夕阳里的尘埃,短暂地停滞了几秒。

    他看出了程思意的不解,指尖点点手边的资料书,提示一般,将眼神压得更沉了些。

    程思意戴着眼镜,却仍对着那本书眯了眯眼。

    书脊上的烫金早已剥落,只能依稀辨别出这是一本心理学相关的书籍。

    意外的,程思意没有再去细看书名,只微微抿起唇角,似笑非笑地转身看回了钟情。

    窗外的最后一束光在程思意回眸一霎没入了夜色。

    它极快地从程思意眼前划过,流星似的,在钟情脑海中留下了曾闪烁过的虚假印象。

    那双眼睛随之隐入阴影,变得晦暗不明。

    清冶幽深的色彩流溢而出,盯得钟情久违地感到了慌乱。

    程思意大概对他说了些什么。

    对方红润饱满的嘴唇在台灯的光晕下翕动,将一切纯真都化作令人心醉神迷的魔咒。

    钟情骤然回忆起初见的一眼。

    也是同样的心跳如擂,进退失据。

    他战战兢兢地呼吸,几乎就要窒息,生怕惊扰程思意。

    程思意永远都像现在一样轻慢地笑。

    恰到好处地勾起嘴角,不动声色地在优雅中添上几分惹人注目的引诱。

    图书馆里的光照设施不算太完善,吊灯正悬在程思意的头顶,稍向书本凑近,自身投落的影子就会遮挡住眼前的文字。

    程思意不适地向另一侧挪了些,手肘斜支在桌面,将原本合身的外套撑出了突兀的折角。

    钟情被对方的动作吸引,无所事事地转了几下笔,打量起程思意难得不显得妥帖的着装。

    程思意其实并没有扣上扣子,他在落座时便将其解开了,钟情甚至还记得对方的指腹如何抵着纽扣送出扣眼。

    钟情暗想,程思意或许正放松地交叠着双腿,衣摆堆在西裤上,刚好能够折出同样的褶皱。

    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催促钟情低头去看,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理智与受到的教育却告诉钟情,他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做出他正假想的行为。

    那应当出现在足够私密的环境,仅限于情人或爱侣间的调情。

    钟情不算程思意的情人,也尚且未能成为爱侣。

    因此,他能做的,就只有维护好道貌岸然的表象。

    想到这里,钟情不太高兴地把领带扯松了些。

    他顺手解开了最顶端的纽扣,在这所守旧且纪律严明的私校里,大胆地表现出了约束过后的放纵。

    程思意又盯着他笑了。

    钟情没能察觉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他的,两人的目光相触时,程思意便已然托着下巴,将视线汇聚在了他的脸上。

    幻觉似的,钟情认为,有什么正在一下接着一下无序地踢在他的小腿上。

    隔着西裤的布料,他不敢确定,那是否就是程思意的鞋尖。

    可这张书桌之下,似乎不应当再存在任何其他东西了。

    钟情在心底默数,就像程思意教他弹琴时那样。

    他发现对方的食指也跟着小腿处的触感,于同一秒,轻轻敲在了桌面上。

    昏暗的灯光成了程思意的面纱,朦胧遮住他的五官,让钟情不由开始怀疑,那点笑容也不过是无端的臆想。

    江城剧院里上演的茶花女毫无征兆地重现在脑海。

    钟情回想起玛格丽特娇艳的容貌,放荡的过往。

    而此刻,噙着笑的程思意恰与故事中的主角重叠,像极了开场时,游刃有余地拿捏他人真心的茶花女。

    回去的路上,钟情缠着程思意聊天。

    他问程思意,还记不记得在剧院时的对话。

    程思意茫然地顿了下脚步,很快又跟上,清泠泠答道:“忘掉了。”

    春末的月亮升起来,高悬在坡道尽头,塔尔顿旗帜的后方。

    程思意站在了钟情和明月之间,眉目微垂,自然地流露出近乎于悲悯的神态。

    他温吞地笑着,目光不似先前的轻佻,高挑单薄的身影裹上月色,溶溶漾入夜风。

    钟情突然抬手,抵上程思意的嘴唇,不断地搓揉,将本就漂亮的唇色染得愈发靡丽。

    湿红的唇瓣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形成了令人瞩目的反差。

    钟情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思意,程思意不反抗也不迎合,而是用相似的眼神向钟情回望。

    他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无人戳穿,亦不可说破。

    程思意深知斯特兰德的日夜有多短暂。

    不过再数百次晨昏的交接,他就会离开这里,成为钟情生命中没有特殊意义的‘故人’。

    他自私地渴望成为‘特殊’,又胆怯地不敢给出承诺。

    钟情是一朵由程思意亲手浇灌的玫瑰,他无时无刻想要将其摘下,也每分每秒都祈祷对方能拥有全世界最美丽的盛开。

    玫瑰是不该被独占的。

    程思意不想让钟情的人生在与自己的交集中产生丝毫错误,也承担不起随之而来的负罪感。

    他的目光回避了一瞬,而后毫无征兆地低头,温柔地衔住了钟情的指尖。

    钟情无声地注视,程思意便又轻轻松口,翕动那两瓣被揉红的嘴唇,叹息般说道:“不可以对别人这么不礼貌。”

    “那学长呢?”钟情盯着程思意问,“学长算是别人吗?”

    钟情在提出这个问题时迎着月光,程思意抬眼看他,少年的英俊与狂热便毫不掩藏地与深邃的轮廓交织。

    程思意在钟情面前犹豫,踌躇着不知该先说哪一个字。

    潮湿空气带来春雨和朝露的气息。

    钟情嗅了嗅,不太确定地凑到了程思意的颈边。

    “学长,再不回答就要下雨了。”

    程思意的喉结在钟情的眼皮底下滚动,伴随缓慢而克制的吞咽声,自欺欺人地制造出从容的假象。

    他感受到钟情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拂过皮肤,像威胁,像催促,更像是无声的蛊惑。

    “只可以对我这么做。”

    不是拒绝,不是禁止,不是下不为例。

    程思意给出的答案是——可以,只可以。

    他的耳垂在发烫,烧成一种胭红,红榴石似的衬在雪白的皮肤上。

    钟情想要咬一口,难耐得用舌尖抵了抵口腔侧壁的软肉。

    可他并没有那么做。

    他直起身,退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程思意露出无措的表情。

    “学长真是太纵容我了。”

    “别这么说。”程思意侧过脸,匆忙转身,朝远处走去。

    他根本想不到用以辩驳的词汇,遑论拒绝钟情的亲昵。

    早在更久之前,程思意就该制止对钟情的溺爱。

    可惜他过分贪婪。

    贪图钟情回馈的热忱,亦渴望掠夺钟情掩藏好的迷恋。

    程思意被自己的贪念反噬,成为落入陷阱的猎手。

    第54章 直到我和你分开

    程思意习惯在情绪过载时放空。

    而他最常待的去处便是湖畔的长椅,又或演讲大厅的走廊。

    钟情费了些功夫去找程思意,好在对方并未出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

    没有活动的日子,壁灯沿着长廊间错点亮,从入口处不断向里延伸,昏暗却不至于阴沉。

    程思意坐在一把暗红色的丝绒凳子上,清瘦的脚踝从裤腿下露出一小截。再往上看,则是西裤包裹着的比例优越的小腿。

    见钟情出现在门口,程思意稍稍往边上挪了些,将原本交叠的双腿端正地并拢了。

    “我听布莱尔先生说今天有网球训练。”

    程思意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动作倒相反,将手上的书本一合,塞到了一旁的夹缝里。

    “是有训练。”钟情说。

    “但我翘掉了。”他笑着朝程思意走过去,眼睛促狭地眯起,一派心情大好的模样。

    不宽的凳子在钟情坐下后愈发显得拥挤,好在两人似乎都不介意,紧挨着继续闲谈起来。

    程思意身上有一股类似于晨露的干净香气,钟情一直知道,并总是乐此不疲地试图汲取。

    他在落座后不久小狗似的贴了过去,下巴抵着程思意的肩膀,浅浅耸着鼻子嗅了嗅。

    “海报上写着,演讲日会有几个知名院校的校长过来。”

    “嗯,每年都是这样的。”

    “学长是在因为这个紧张吗?”

    走廊上没有人,钟情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每个字都说得颗粒饱满,骨碌碌滚进程思意的耳朵,制造出一连串带着痒意的酥麻。

    程思意为此愣了会儿神,反应过来,略显懊恼地在钟情额头上拍了拍,也不拒绝,只是提醒似的让手掌从钟情的发梢掠过。

    “嘉时是塔尔顿的代表。”

    程思意没有把话说完,他委婉地向钟情表达了这场演讲的重要性,继而半垂下眼帘,温和地朝身侧看了过去。

    钟情并不理会,伸出右手,有些孩子气地将五指挤进了程思意的指缝。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开口就会暴露嫉妒,因此聪明地选择了用沉默来掩饰。

    程思意的十指修长,加之练琴的缘故,常年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漂亮的指尖恰到好处地泛着些粉,缀在皓白细腻的皮肤上,让人想起春天开出的桃花。

    钟情抓着程思意的手摆弄,去勾曲起的骨节,去握微凉的指尖。

    他被默许在不越界的情况下对程思意做任何事,哪怕是一些在旁人看来过于暧昧且不得体的举动。

    程思意是独属于钟情的秘密,于此刻应景地藏在晦暗的灯影下。

    “你太黏人了,钟情。”

    程思意好声好气地提醒,还是一贯清冷的嗓音,语调却格外温柔。

    他的视线始终低垂着,流露出雅致的懒倦,和着那句拖长了尾音的话,仿佛一句飘进钟情耳畔的梦呓。

    “学长,学长。”钟情真正像小狗一样,一遍又一遍呼唤程思意的名字。

    “嗯?”程思意轻声应下,安静地等待起下一句。

    “不是只有林学长,我也可以跟你去同一个学校。”

    不同于只能由程思意迁就的林嘉时,家世优越的钟情几乎可以无底线地为程思意的选择妥协。

    他不需要考虑任何林嘉时正担忧的问题。

    从降生的那一刻起,钟情就注定了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如果学长只是不想一个人。”

    ——如果学长并不是非林嘉时不可,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

    钟情的眼神在这句话后愈发殷切,平直锐利的眉眼不再显得薄情,反倒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他挨在程思意肩上,两人贴得极近。

    哪怕下一秒钟情想要亲吻程思意,对方也不会有丝毫逃避的机会。

    大抵是到了整点,不曾点亮的壁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倏忽染出了光晕。

    程思意郁丽的轮廓被勾上一笔金色的描边,精致得柔和,令人不由设想,这样的少年要怎样才会说出拒绝。

    “不要让他人左右你的人生。”

    树影在玻璃上婆娑摇曳,程思意的嗓音伴着春末的轻响,扑簌簌在钟情身边落下。

    窗外是阴雨将至的灰败,糅杂花香、水汽与夏季到来前的升温,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煎熬。

    “是你自己和我说的,钟情。”

    程思意反握住钟情,一点点将对方的手从指间推开。

    在此期间,程思意不容抗拒地盯着钟情,目光沉寂,表情肃穆,就连呼吸听起来都显得分外冷漠。

    程思意了解自己,他不希望钟情将来提起,把他描绘成一次错误的选择。

    那会让他感到失望,甚至苦涩、压抑。

    程思意想要钟情在记起他时是不可得的难耐,是未沉沦的痴迷,是掐不灭的狂热。

    他过分自私,以至于不自觉地认定,只有变成钟情顺遂人生中唯一的望而不得,钟情才有可能永远怀恋。

    钟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程思意起身,站在了无人经过的走廊里。

    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分成了两束,分立左右,像是不断拉扯,残忍地试图撕裂灵魂。

    钟情还在回味程思意先前说的话。

    他神色阴翳地皱起眉,并不仰头,仅让视线跟着程思意起身的动作缓缓上扬。

    “学长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与钟情的神情正相反,他的语气倒显得轻快,玩笑似的问出这一句,就连尾音都含着明朗。

    如果程思意愿意,钟情甚至可以像宠物一样温驯。

    但这并不表示钟情也能接受程思意近似玩弄的举动。

    钟情在程思意的掌中心神俱乱,被拿捏着只能毫无头绪地团团转。

    甚至莉莉用爪子挠玻璃的声音,都要比钟情心底说不出口的焦虑好听。

    程思意明明都知道,却只会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我是学长拿来消遣的工具吗?”

    钟情靠向椅背,质问时自然地将手放在了坐垫旁。

    他无意间摸到了程思意先前塞进椅缝里的那本书,余光瞥向书脊,上面用简单的字母拼写着——《Loving Hurts》。

    窗上的影子古怪地扑到程思意肩上,程思意没有发现钟情短暂的走神,从头到尾都无甚波澜地站在原地。

    他应当是进行了几番思考,半晌冷冷说道:“所以你期望怎样呢?”

    “要我吻你?还是主动对你投怀送抱?”

    程思意的话术与书中的反例如出一辙,冷郁的质问紧接上不可能达成的假设,一不留神就有让钟情误以为自己有罪的可能。

    钟情没有反驳,好整以暇地倚着柔软的靠垫,反衬得程思意像是冷静的妄想症。

    “我已经默许你做了其他人不可能做的事,别再得寸进尺了。”

    正如钟情所料,也正如书本所写,程思意照搬教科书似的拿他人与钟情作比。

    钟情拿不准程思意对他的态度,尖酸狠戾的话憋在喉咙,到底也没能脱口。

    矜贵的,傲慢的程思意;静谧的,清艳的程思意;温吞的,优柔的程思意。

    钟情印象里有太多不同的程思意,以至于一时间,他甚至想不出该对谁发出质问更好。

    他看着飞花从窗外翩然而过,忽地带来春季最后的阴雨,滴答打在透明的玻璃上。

    钟情想,程思意低着头,就像被雨淋湿了。

    他又去够程思意的手。

    不算讨好,也并非郁愤。

    钟情说不好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只是莫名想要去触碰湿漉漉的程思意。

    他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忸怩,大大方方攥紧了程思意。

    程思意的小臂跟着向前抬起来,曲成掀开琴盖时的弧度。

    雨丝映着灯火,在程思意的脸上投下泪痕般的影子。

    钟情将程思意揽到身前,稍稍施力,让对方跌坐到了腿上。

    他攥着程思意的指尖去擦不存在的眼泪,交握处的皮肤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程思意不再重复那些陈词滥调,一味专注地盯着钟情。

    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蓄积着水汽,细看又只有缥缈的,由钟情延伸的影子。

    “学长会让这场戏演多久?”

    程思意的手掌被钟情摊开了,举到脸侧,停在了一个非常适合扇上一耳光的位置。

    钟情趁着程思意神游之际将脸贴了上去,幼稚地歪着脑袋,目光却始终紧锁在程思意眼中。

    他注意到程思意的视线先是落向了掌心,而后才慢悠悠放回他身上。

    程思意冷眉冷眼地噤了会儿声,突然得出结论似的回答了钟情的问题。

    “直到我和你分开。”

    暴雨在窗外连成雨幕,瓢泼砸出戏剧落幕前的嘈杂。

    钟情更愿将其形容成‘盛大’,用以衬托程思意那句可笑的,苦情剧般的台词。

    他恶劣地捂住程思意那张总是害他伤心的嘴巴,顺势托住程思意的后颈,轻而易举便将对方禁锢在面前。

    “学长已经说了好多骗我的话了。”

    钟情对着程思意笑了,笑得纯真且明快。

    他无视了程思意试图辩驳的举动,一再加重手上的力道。

    “希望这次,学长选择当一个诚实的人。”

    钟情默数三秒,在程思意真正恼怒之前,贴心地松开了手。

    第55章 塔尔顿的最后一朵山茶花

    演讲日的下午,程思意站在休息室的琴凳旁,手捧文稿,反复推敲着语调与重音。

    这个时间宿舍的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匆匆转入楼道。

    钟情还是坐在画架前,靠着那扇可以看见枫树的窗户,安静地在画布上涂改。

    伦敦的气候回温极慢,哪怕已经到了初夏,依旧让人觉得冷清。

    室内开着暖气。钟情将窗户往上推出一道缝隙,凉丝丝的夏风吹进来,携着庭院的花香,温柔地拂起了程思意的衣摆。

    程思意终于将注意力从文稿上挪开,望进枝叶葱茏的院子。

    阳光穿过花束,映着清晨留下的雨露,细碎地闪烁。

    窗棂成了用以装裱的画框,圈起灵动的绿色,切出一窗近似亨利·比瓦风格的景象。

    “在画什么?”程思意忽而问道。

    “夏天。”

    钟情少有地没有看向对方,目光在画布与庭院间来回跃动,专注得仿佛沉浸在平行的世界里。

    窗台上的调色油成了过渡两个世界的连结,瓶身透过青绿,又恰好衬着斯特兰德古老的木墙。

    程思意走过去,礼貌地停在不影响钟情构图的位置。

    风将那件纯白的T恤吹得鼓动起来,拂过程思意搭在书柜上的手,无声地让视觉中心转移到他修长的指间。

    钟情缓慢朝程思意看去,下巴随着视线稍稍仰起,定格在一个不算傲慢的角度。

    “社交季开始了。”程思意望着庭院,右手微抬,在说话间尝试去抓住夏风。

    学校会在夏季与秋季学期安排几次与外校的社交舞会。男孩们换上形制挺括的燕尾服,少女们则穿着各式华美的礼裙。

    通往礼堂的灯火彻夜不息,整条街道都能听见女孩们入场时清脆悠远的铃声。

    侍者手边的金色铃铛是一封封入场函,只为她们的到来而响起。

    程思意和很多女孩跳过舞。她们无一例外的谈吐优雅,举止高贵。

    或许其中有人天性跳脱,但至少在舞池里的几分钟,那些年轻且美丽的面庞上,更多展现的,是令人动容的羞赧。

    ——一种极易让人产生怜爱的,常被错认为心动的情感。

    钟情不好在这样正式的活动邀请程思意跳舞,因此并不接话,而是恍若无闻地继续调整着手头的作品。

    时间似乎在两人身上表现出不同的流速,又是数十分钟过去,钟情这才侧过身,支着椅背朝程思意看去。

    “学长不换衣服吗?”

    演讲日的着装要求分外严格,甚至与入学仪式和毕业典礼作比都不为过。

    程思意身上单薄地穿着T恤和休闲裤,开着地暖的缘故,就连双脚都白生生踩在红棕的地板上。

    他坐在琴凳上,没有打开琴盖,就这么透过烤漆去看钟情的倒影。

    少年站起来,绕开画架,途经有风的窗户,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身后。

    “走吧。”程思意说,“这次还是红白玫瑰。”

    “那我选红色好了。”钟情趁着程思意起身,轻声呢喃。

    他敏锐地注意到,程思意为他无关紧要的话停驻了一瞬,于是大胆地继续要求:“学长可以不要再拿自己的花和别人交换了吗?”

    “那是舞会上该对女伴做的事。”

    “嗯。”程思意好轻地回应,不甚明显地点了点头。

    晚餐结束不久,所有人陆续开始往演讲大厅赶。

    林嘉时大概忙着整理文稿,没能和两人一起用餐。

    见到他是在正门后的过道。

    略显拥挤的空间里,林嘉时找了个不常有人路过的角落,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门廊。

    “思意。”他在人潮中小声呼唤。

    钟情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相信程思意也不可能当作没听到。

    程思意不出所料地朝声音来源看了过去,不带情绪的脸上霎时绽出笑容。

    钟情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林嘉时随意招了招手,程思意便提步穿过了门廊。

    “给你的。”

    林嘉时摊开掌心,轻笑着让视线下移。

    他的手中捧着一朵纯白的山茶花,细弱地从叶片边缘泛出些透明,映着无数将要枯萎的脉络。

    “出门的时候看见它掉在花园里,可能是今年塔尔顿的最后一朵花了。”

    与过道的嘈杂相对,程思意和林嘉时的身边像是天然地设有屏障。

    钟情只觉得耳边一片寂静,除了两人的对话便再无其他。

    按照钟情的设想,哪怕最糟糕的发展,也不过是程思意违背了不久前的承诺,再度与林嘉时交换胸花。

    钟情把一切结局框定在是与否。未曾想到,程思意会珍重地将那朵山茶花藏进口袋。

    花瓣在程思意手中层叠聚拢,团成尚未盛开的花苞,虚握着消失在钟情眼前。

    钟情在心底将其比作惹人厌烦的魔术表演,毕竟演讲结束后,程思意必然会把那朵花重新拿出来。

    钟情不是没有尝试过用善意去解读林嘉时。

    然而最终,思维的守矩依旧无法压过本能的憎恶。

    哪怕林嘉时仅与程思意对视一眼,钟情的厌恶也会控制不住地爆发。

    它们在钟情心里疯狂滋长,扼杀天真与胆怯,同脚下那道影子一起,随辉映的灯火与月色,死死扒在了程思意肩上。

    祷告始于林嘉时调整话筒的同一刻。

    钟情冷眼望着,双手却虔诚地在膝间握紧了。

    他发自真心地为对方祈祷。

    祈祷林嘉时的发挥差强人意。

    祈祷林嘉时足够优秀,却微妙地与今夜可能给出的offer失之交臂。

    钟情希望,林嘉时被困死在望不见尽头的泳道里。

    作为第一名演讲者,以及塔尔顿的代表,林嘉时用一句问候作为开场。

    端正饱满的发音通过媒介,额外添上了几分更为沉稳的质感。

    林嘉时的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局促。

    他从容而舒展地站在讲台后,自然地散发出浸润多年的温和。

    钟情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违心地否定对方的优秀,甚至哪怕是斯特兰德的舍长,也未必拥有这样上下兼容的气质。

    从第一段演讲开始,钟情便预见了祷告的结局。

    林嘉时不可能被埋没,即便是在这所培养过无数名流的私校。

    到访者们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欣赏,他们小声交流着,目光凝住讲台的位置,比台上的少年更为势在必得。

    没有人会拒绝顶尖高校的邀请。何况从资料上看,林嘉时能有幸入学,靠的本就不是无法同他人相较的寻常家世。

    “真可惜,他看起来似乎病了。”

    钟情身边坐着开学时分配的室友,对方用调侃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好在目光仍礼貌地直眺向演讲台。

    “为什么这么说?”

    难得收到钟情的回应,对方将惊讶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先是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瞪着钟情愣了几秒,而后才有板有眼地开始解答。

    “看手臂。”他朝林嘉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可能受伤了。”

    “如果是为了翻页,没必要把小臂整个搁到桌面上。”

    “或许是习惯?”钟情引导着说道。

    “还有手。他的手有些浮肿,这可不是好兆头。”

    大抵是怕钟情觉得自己胡言乱语,对方稍后又补充道:“我之前在陶艺课上见过他,那时候这双手还很漂亮。”

    “吃止痛药会导致浮肿吗?”

    “不会直接导致吧。”对方思索了一阵,不太确定地继续:“但是过量服用会导致其他器官出问题,倒是有可能引起并发症。”

    “选修课上看到的。”说罢,对方自满地挑了下眉。

    在面对他人时,钟情总是漠然的。

    因此,他没有为对方详细的解答表现出过度的感谢,只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重新将目光落回了林嘉时的手上。

    林嘉时的右手恰好翻过一页,应当醒目的骨节此刻却显得粗苯,并未曲出折角,而是如身边的少年所说,轻微地浮肿着。

    钟情往台下看,程思意正站在台阶的转角,优雅地握着身侧的讲稿。

    与林嘉时的双手截然相反,程思意的五指贴着稿件,清晰地显出了清瘦优美的线条。

    “这么谈论别人是不是不太好?”钟情朝身边的人暗示道。

    “只是推测罢了。”对方反驳。

    “那么,忘了我们的对话?”

    “嗯哼,忘了我们的对话。”

    四目相对,两人默契地露出了微笑。

    这夜散场,林嘉时被单独留在了台下。

    一位先生与林嘉时说了些什么。

    可不知为何,对方和善的面容从半程开始便带上了惋惜,直至最后才仍有期待地拍了拍林嘉时的胳膊。

    钟情在出门时回头看,林嘉时的眉头倏忽跟着对方的动作蹙了起来。

    “他们好像对嘉时的演讲还有履历很满意。”程思意站在钟情身侧,同样往台边望了过去。

    “林学长会提前拿到offer吗?”

    “不出意外的话。”

    程思意说完这句便转身,随着人潮向门廊走去。

    还没走出多远,他又莫名停下了脚步,颇为懊悔地问:“我是不是应该收回刚才那句话?”

    钟情不解地与程思意对视片刻,终于想起对方的回答。

    他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恶劣地评价道:“学长不该那么说的。”

    “听起来,像是妒忌催生的诅咒。”

    第56章 祷告

    夜风有些凉,不少学生在散场后披上了斗篷。

    他们大多行色匆匆,斗篷便随脚步在夜色下划出优美的弧度。

    程思意没有等林嘉时。

    他和钟情一起离开演讲大厅,走上坡道,迎着月色一步一步踢动衣摆。

    象征斯特兰德的玫瑰被压在了厚重的布料下,与斗篷的内衬摩擦,摇摇欲坠地挂在襟前。

    经过庭院外的砖墙时,程思意忽地想起了什么,他将原本抱在胸前的文稿换到了臂弯,腾出手伸进口袋,小心翼翼把林嘉时交给他的山茶花拿了出来。

    程思意把花托到钟情面前,不知所谓地蕴出一抹笑,清艳的眼梢一弯,漂亮得荡魂摄魄。

    “我戴了好多年的白山茶。”他说。

    这不算一句多么标准的开场。比起对话,它似乎更像是程思意单方面开始了对塔尔顿的回忆。

    钟情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兀自迈入了花园。

    许是没能意识到钟情的不悦,程思意快步追了上去。

    他用仍旧拿着山茶花的右手攥住了钟情的衣袖,将怀里的讲稿拢了拢,示意道:“腾不出手了,可以帮我戴一下吗?”

    钟情当然知道程思意想要戴上什么。

    他因此极度不满地抿直了嘴角,怏怏盯了对方几秒,到底还是接过那朵花,将它别在了程思意的斗篷上。

    “好了。”钟情松开手,重新看回程思意的眼睛。

    “你说会不会有新生以为是塔尔顿的学生来串门?”

    像是刻意要惹恼钟情,程思意玩笑着多问了一句。

    他在话语间几步跃上台阶,蓦地转身,堵住了钟情的去路。

    “发生什么事了吗?”程思意察觉到钟情的沉默,收敛了情绪,忧悒地回看。

    钟情仍是不说话,在短暂停步之后绕开程思意,踏上了又一级台阶。

    经过程思意时,对方的目光紧追着。

    钟情有意放缓了脚步,眼看程思意像那些忽遭冷落的小猫一样,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气氛微妙,直至巧合降临在休息室的转角。

    程思意终于忍受不了似的撇开了钟情。

    还没等他往前多走几步,一朵纯白的玫瑰就从斗篷中直直坠下,掉在了斯特兰德深色的地板上。

    钟情没能收住步伐,一脚踩烂了尚未盛开的玫瑰。

    他仿佛此刻才想到回应数分钟前的请求,轻慢地下移视线,看着那滩衰败的玫瑰说道:“现在你确实只有塔尔顿的胸花了。”

    窗外的枯枝在钟情的话音里刮过玻璃,挠成刺耳的尖啸。

    程思意恍然发觉,他早已看不透眼前的少年。

    他迷茫地与钟情对视半晌,无言地蹲下身,将那份精心撰写的文稿放在地上,用自己干净的手掌,轻轻拢起了被踩得稀烂的花瓣。

    “钟情……”

    程思意轻叹一声,再没有说任何话。

    次日的午间点到结束,钟情独自离开了斯特兰德。

    他在签名时短暂地见了程思意一面。

    对方似乎依旧心情不佳,在写下名字后很快走出了宿舍。

    钟情记得程思意在拉丁语课前还兴致颇高地和他打了招呼,可现在想来,倒更像是他一厢情愿。

    或许是之后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钟情在餐厅里只见到了林嘉时。

    对方和他打了声招呼,端着餐盘坐到三人常坐的位置,与钟情进行了一场无比尴尬的午餐。

    林嘉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昨天的演讲。

    不炫耀,也不陈述。

    仿佛那是又一个因钟情过度关注而凭空虚构的假想-

    “我拒绝了。”

    这是一天里,林嘉时回答程思意的第一句话。

    时间倒回数日,林嘉时少有地接到了一通国际长途。

    并非微信的语音请求,而是真正拨出了他的号码的跨国通话。

    林嘉时起初以为是诈骗。对方自称江城第一医院的急诊室,而将他抚育成人的外祖父则正因中风进行抢救。

    来电的时间恰逢午休,林嘉时起初百无聊赖地听了几句。不知怎么,莫名开始为电话那头过于真实的背景音感到不安。

    挂断后,林嘉时立刻尝试着拨打外祖父的电话,可无论重复多少次,手机里也只会传来令人焦躁的忙音。

    他听着机械的女声一次又一次说出无人接听几个字,本就慌乱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开始下沉。

    林嘉时的父母在他年幼时因一次事故双双离世。

    他至今没能从外祖父母口中得到详细的经过,只能凭借当时不多的新闻拼凑。

    两人被外派至中非监督项目,在当地突发的疾病和动乱中,没能熬到近在眼前的回调。

    林嘉时那时不懂家里为什么突然来了一群慰问的人,只知道外祖父母看起来,要比他在机场送别爸爸妈妈那天更为伤心。

    他于是乖巧地走过去,窝进老人怀里,用对方平时最喜欢听的话安慰:“外婆,不要伤心了。我以后每次都会考到满分的。”

    稍长大些的林嘉时渐渐明白了,原来父母的照片被挂上墙壁的那天,外婆的悲伤是与他拿不到满分时全然不同的。

    那是更为深切的,发自肺腑的苦涩。

    直到心跳停止也无法忘怀,永远都难以提及。

    是再优秀的林嘉时也无法根治的顽疾。

    林嘉时飞往伦敦那天,向来严格的外祖父难得没有要求他刻苦学习。

    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机场匆忙的人潮里,用颤抖声音不断嘱咐——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林嘉时每个字都听见了,每句话都记下了。

    可他没有照做,飘飘然地以为,自己在这里,就拥有了与所有人比肩的资格。

    直到演讲的前夜,林嘉时接到外祖母回拨的电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得究竟有多离谱。

    “嘉时啊,外婆有没有打扰到你啊?”

    老人的声音理所当然的沧桑,但与记忆中不同,此刻又多了几分沙哑。

    林嘉时从来不曾忘记,多年前的某天,外祖母的声音也是一样的艰涩。

    他预感到了什么,稍稍调整情绪,至少让自己的语调显得不那么压抑。

    林嘉时温声回道:“没有。刚做完作业,还要等会儿才去洗漱。”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怕吵到你做作业了,写不出来就不好了。”

    老人将每个字都拖得极长,短短两句话,听得人莫名从心底泛起酸楚。

    林嘉时用指甲去抠衣摆,试图以此平复情绪。

    然而堵在喉咙的滞塞感几乎就要令他窒息,无论如何都无法消解。

    他调整许久才再度开口,委婉也含着希望地问道:“您和外公身体都好吗?”

    电话那头再没有像先前一样立刻传来回应,老人在漫长的停顿后回答:“外婆很好,你放心好了。”

    “就是你外公,你外公……前几天生了点小病。”老人又沉默了几秒。

    “不过我们和医生商量过了,再过几天就好出院了。”

    电话那头有仪器在老人的话语间‘嘀嘀’响着,平稳且规律,给人以特殊的安定感。

    林嘉时盯了会儿桌上的药盒,愈发低迷地继续:“怎么不多住几天?再仔细检查检查。”

    他听见外祖母在这句之后窘迫地笑了,犹豫一霎,掩饰般说道:“那多浪费钱啊,再说让护工照顾哪有外婆仔细。”

    老人什么都没说,字里行间吐露的却都是生活的无奈。

    林嘉时不会笨到听不出真正的缘由,却也实在无法扭转对方已然定下的决心。

    事实上,林嘉时父母的赔偿款并不优厚。

    时间间隔太远,加之当时的各项政策尚不完善,最终交到老人手里的钱,甚至才将将抵上两人一年的工资。

    林嘉时的外祖父一辈子教书育人,而外祖母不过是个普通的主妇。

    老人们靠着不高的退休金维持生活,从未想过去动那笔存款,一分一厘都精打细算,只为林嘉时的将来。

    凭借奖学金入学的林嘉时,与这所私校里的其他人,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离开伦敦的话,外公外婆过得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一点?

    分明不久前还任性地说着自己可以陪程思意去任何对方想去的地方,可等到真正挂断这通电话,林嘉时却蓦地回到了现实。

    他做不到对程思意的承诺。

    从一开始,那就是一堆漂浮在半空的梦幻泡沫。

    “我在考虑毕业以后要不要先回国。”林嘉时在课间对着满眼欣喜的程思意,说出了思虑多日的想法。

    “为什么?你完全可以继续拿奖学金啊。”

    程思意不明白林嘉时的选择。

    在程思意的眼里,拿到奖学金便代表着林嘉时不会再有关于金钱的顾虑。

    而昨夜,林嘉时愚蠢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

    “如果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那这些年你都在为什么努力?”

    “就因为一点生活费吗?你要因为这样肤浅的理由放弃先前规划好的未来吗?”

    程思意的不解在林嘉时的避而不答中逐渐变成了质问。

    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优雅,语气却刻薄,仿佛林嘉时已然背叛了他们的友谊。

    “思意,你没有为钱困扰过。”

    林嘉时不与程思意争辩,将一句话道成了叹息。

    “钱比你想象的重要太多了,很多事都是你在金融课上学不到的。”

    林嘉时不愤怒也不埋怨,在说完这句话后礼貌地噤了声,由衷地替程思意祈祷。

    ——希望程思意永远都不会学到。

    第57章 谁说得准将来会发生什么

    时间步入五月。

    随着初夏的到来,绿意复苏的同时,学校的新一轮修缮也开始了。

    斯特兰德的改建尚未完工,程思意和钟情在午休时间沿着湖畔散步,见远处的教学楼也被脚手架和网布围起了小半。

    这所由屹立百年的庄园所演变的学校,同市区里那些历史悠久的老房子一样,需要不断地投入金钱去维护。

    程思意和林嘉时的关系从演讲日之后便冷淡不少。

    钟情敏锐地察觉到了,却并未选择调和,而是漠然旁观,任其没有定数地发展。

    于钟情而言,无论是程思意又或林嘉时导致了眼下的局面,都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他心安理得地独占着程思意,甚至愉悦到一度认为自己或许也不再那么讨厌林嘉时。

    距离舞会只剩下不到一周,程思意先前答应了要陪钟情去改礼服。

    两人从湖畔走向远处的草坪,再穿过林间的小径,很快便望见了主道。

    午后的阳光将道路两旁的植物照得翠绿,叶片散射出随风摇曳的金色光点。

    程思意的影子聚在脚下,难得不像多数的记忆中那样拖得又细又长。

    钟情眯起眼朝对方看了看,莫名露出一道玩味且促狭的笑。

    程思意的脸上映出不解,很快又浮现两片惹眼的绯色。

    “天气热起来了。”钟情不去戳穿,反倒像当地人一样讨论起了天气。

    程思意不能看见自己现在样子,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

    他详装镇定与钟情交视,稍停顿一会儿,红着脸说:“好像是升温了。”

    这句话后,程思意匆匆撇开钟情,加快脚步向目的地前进。

    钟情不疾不徐地跟着,目光紧盯程思意泛红的耳垂,在推开门的下一秒,轻轻攥住了对方的手臂。

    “这里沾到东西了。”钟情说着,羽毛一样轻絮地擦过了程思意的皮肤。

    程思意站在隔绝了阳光的砖墙后,心脏随钟情的动作难以抑制地开始悸动。

    就这间采光不佳的房子里,程思意圆润的耳垂,突然染上了樱桃一样甜津津的红。

    “学长?”

    “啊?”

    程思意回过神,又一次想用手背去贴烧红的脸颊。

    还没等他把手举过胸前,钟情却打断道:“先陪我进去改衣服吧,午休快要结束了。”

    里间坐着的还是之前为钟情改校服的那位老裁缝,戴着副老花镜,略微佝偻肩背,正坐在工作台前裁剪一件衬衣。

    见有人来,老裁缝先是将视线上移,接着才缓慢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稍稍下滑的镜架。

    他打量了两人一阵,目光并不显得失礼。

    程思意从容地和对方问好,顺道将钟情的外套递了出去。

    “午安,先生。”

    “午安,孩子们。”

    老裁缝的视线定格在钟情身上,回忆了些什么似的,又过几秒才接上下一句。

    他把那件外套铺在了台面上,目光跟过去,低着头说:“我差点就认不出你了。”

    程思意不认为这句话是对自己的说的。

    他朝钟情看过去,果然钟情笑着做出了回答。

    “您还记得我?”

    “在这所学校里,怯生生的小男孩可不多见。”

    老裁缝说着,拿过一旁的皮尺,步伐矫健地来到了钟情身边。

    他老练地拍了两下钟情的肩膀,说:“稍微蹲下来些。”

    “您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衣服?”钟情问。

    “直觉。”老裁缝拉直了皮尺,凑近上面的刻度,仔细记了下来。

    “你的变化太大了,真令人意外。”

    老裁缝在本子上写下新的尺寸,这期间钟情就站在原地等待。

    等到老裁缝再度朝钟情的方向转身,钟情这才接着说:“可以把这当作是对我的赞美吗?”

    “当然。”老裁缝飞快肯定了钟情的想法。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钟情时不时遵照着指示转身或展臂。

    他在某次站定后瞥见了角落里的人台,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突兀地在满屋的男士着装之间,套着一条纯白的绸缎长裙。

    “那是什么?”钟情问。

    老裁缝顺着钟情的视线看过去,在注意到同一个人台后不甚在意地答道:“大概是哪个宿舍没能用到的演出服。”

    听见两人的谈话,程思意也好奇地望向了那个角落。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条裙子看了一阵,淡然地评价道:“真是可惜。”

    事实上,假使钟情早来一个学期,那么他就会像斯特兰德的其他学生一样,有幸见到程思意穿上这条长裙。

    绸缎垂坠着包裹住少年柔韧的身躯,在休息室的火光下,闪烁出静谧清冷的光泽。

    如果让舍长来形容,他会客观地说这只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光学现象。

    而若是将当日的舍长与钟情对调,那么后者一定会将其比喻成月光。

    “学长。”钟情恰巧在这时唤程思意。

    “怎么了?”

    “你还记得下雪那天我们从斯特兰德跑出去了吗?”

    “嗯。”程思意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穿着斗篷。”钟情停下来,仿佛组织了一番措辞,半晌才继续,“像舞池里女伴绽开的裙摆。”

    ——为什么不能邀请程思意跳舞呢?

    想到这里,钟情将目光死死锁在了层叠的裙摆间。

    两人从裁缝铺离开,预备铃已经响过一次。

    钟情和程思意在下午没有选到一起的课,因此按照各自的教室,在某个路口分别。

    程思意的选课几乎完全与林嘉时重叠,不久便在熟悉的过道里见到了对方的身影。

    程思意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左右林嘉时的选择,遑论像现在一样心生埋怨。

    可他实在不能理解林嘉时突然的放弃,也同样无法接受对方给出的莫名其妙的理由。

    “思意。”林嘉时叫住了程思意,“你还在生气吗?”

    程思意懒得回答,无视了林嘉时的搭话,兀自走进教室。

    “思意。”林嘉时跟过去,和往常一样坐到了程思意旁边的位置。

    他不是没有想过向程思意道出实情,只是以程思意的性格,对方大概率会表示,想要为他提供金钱方面的支持。

    或许更久之前的林嘉时会欣然接受这样的帮助,可现在的他要比几年前的自己更为成熟,而程思意也不可能再像最初那样毫无顾忌地去花李峥卡里的钱。

    即便程思意不说,林嘉时也能够大致猜到,关于程思意父母那场拖延数年的离婚诉讼,并不会以一个多么体面的方式收场。

    林嘉时不希望自己的猜想印证在程思意身上,更不希望当它真正发生时,自己会成为让对方为难的其中一部分理由。

    林嘉时最想见到程思意好。

    这是他在失去双亲以后,除开外祖父母,最最真心实意对待他的人。

    林嘉时一点都不希望看见程思意难过。

    “还有一年才毕业呢,说不定最后我们还是去同一个学校。”

    林嘉时总是温柔且平和。

    与其说他正试图与程思意沟通,倒不如理解成他在单方面地哄人。

    这样的次数多了,即便关系一般的普通同学也难免产生动容,何况程思意本就憋着一股气,左右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我只是生气你随便一句话就把之前的努力全都丢掉了。”

    程思意转过脸,别扭地不去看林嘉时。

    “是我的错。”林嘉时说,“但是不看得那么远的话,我的演讲稿确实写得很好,不是吗?”

    他故意去逗程思意,顺着对方的话将问题揽到自己身上,玩笑似的,接着提起两人没来得及讨论的演讲日。

    程思意没好气地把嘴抿起了些,稍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憋住,倏忽笑了出来。

    “我在和你说将来的事!”程思意终于让视线与林嘉时对上,义正辞严地进行了强调。

    “可是将来还有好多好多年,未必就会在眼下决定。”

    林嘉时说着用笔杆戳了下程思意的手背,笑嘻嘻地截住了对方原本试图说出口的抗议。

    铃声恰合时宜地在此时响起,将两人的对话定格在玩闹间。

    程思意在老师走进教室前往窗外看了一眼。

    反常地接连明朗了几日的天空,依稀从远处飘来了连片的乌云。

    “好像要下雨了。”

    就在程思意对林嘉时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隔岸落下。

    不久以后,绵延的雷声沉闷传来,隆隆将老师的声音盖了过去。

    “你看,刚刚还是晴天。”林嘉时把先前的话题延伸了出去。

    “但我预感到了会下雨。”不知怎么,程思意的情绪显得有些低落。

    他分外担忧地远眺着,眼看雷鸣带着雨声‘哗’地扑向了这栋教学楼。

    墙上的挂钟走过两点,程思意听见老师莫名说道:“希望周末的离校日不会再有这样的大雨了。”

    程思意略显意外地打开了日程表。

    果然,学校的网页上少见地排出了一次没有任何理由的外出时间。

    “你看。”林嘉时得意洋洋地对程思意说,“谁说得准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第58章 去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舞会这天,学校里来了许多人。

    除了受邀学校的学生们,还有不少拿到入场券的亲友。

    这年的初夏要比往年更冷,太阳刚从地平线沉落,气温便仿佛骤然回到了阴郁的春末。

    温差让室内与室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门后的礼堂衣香鬓影,灯火缱绻。

    一门之隔的步道上,却只铺洒着孱弱灰败的月光。

    学校的修建工程切断了礼堂附近路灯的电源,记忆里连片的光亮被夜色淹没,唯有落地窗旁还留着些许暖调。

    程思意在来的路上听见了女孩们的笑声。

    甜美、优雅,怀揣着期待,以及经过大脑美化的,对浪漫邂逅的憧憬。

    钟情的前襟佩戴着一朵象征斯特兰德的玫瑰,按照惯例,它会在舞会结束前交换到某个女孩的手上。

    程思意在递出邀请函时小心翼翼朝钟情瞥了一眼,半开的花瓣含蓄地拢着,不热烈,也不宽柔。

    舞会尚未正式开始,乐队在一旁演奏着流行曲目。

    少男少女年轻的荷尔蒙在封闭的空间里蒸腾浮动,迸发出扑面而来的热意。

    程思意飞快扫过一圈,视线所及,满目皆是华美的衣裙,昂贵的珠宝。

    女孩们皓白的皮肤成了最为柔美细腻的衬布,映出绚丽的色彩,在每一缕灯光之间晶莹闪烁。

    她们为这所枯燥守矩的私校带来前所未有的甜蜜,将各色鲜花扣在腕间的系带上,不用靠近就足以让人意乱神迷。

    “学长会请谁跳第一支舞?”

    钟情忽地凑到程思意面前,弯下腰,将两人的视线拉平了。

    他们躲在礼堂的角落,因而并没有人发觉这样的姿势过于暧昧。

    程思意后退半步,正巧撞在墙上。

    他用手在背后撑了一下,别过脸,小声说:“别这样。”

    “学长只要告诉我,你想邀请什么样的舞伴就好了。”

    钟情不依不饶地去追程思意的目光,最初跟着对方一起将脑袋歪过去些,再后来便腾出手,扣着程思意的下巴,状似温柔地将那张脸扳回正对的角度。

    “别闹了。”程思意不耐烦地抬眼。

    视线交汇的一霎,钟情直勾勾盯住了程思意。

    他站在背光的位置,五官在灯下映出深邃的影子。

    一双眼睛在连片的阴影里亮得无比突兀,像家养的黏人小狗,也像发现了猎物的凶残野兽。

    可现在钟情面前的,只有企图逃避的程思意。

    “我没有想要邀请的女孩。”

    程思意将舞伴二字的含括范围缩小,换成了能够用在相同语义里的‘女孩’。

    随着演奏结束前序,一片花瓣从舞池上方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那之后,无数鲜花纷扬降下,散作花雨,无比醒目地将这夜的舞会推向开场。

    钟情遥遥一望,凝视着最后一片花瓣在灯火下飘荡。

    它在落地的瞬间仍美丽纯洁,然而身边的少年随意一次迈步,纯白便即刻染上了污秽。

    “学长,去跳舞吧。”

    钟情轻佻且不合规程地向程思意伸出了手。

    或许是预感到对方会给出怎样的反应,钟情始终都若有若无地挂着抹笑。

    逆光的角度将他的手指衬得愈发修长有力。

    程思意犹豫了一秒,在短暂迟滞过后,蹙着眉挥开了挡在身前的手。

    他的步子迈得很开,匆匆挤进人群,就这么忽地消失在了钟情的视野里。

    乐团在演奏《假面舞会》,女孩们的裙摆跟着顿挫的旋律一圈接一圈绽开。

    漂亮的高跟鞋不时从裙摆下探出些许,被男伴们单调的深色皮鞋一衬,更显得精巧矜贵。

    钟情在一旁等待第一轮的结束,几个活泼的女孩上前与他交谈,尝试给出邀请她们跳舞的机会。

    他遗憾地拒绝了数次,末了却向最后那名朝他靠近的少女摊开了掌心。

    “可以邀请您跳舞吗?”

    钟情感受得到,有人正盯着他。

    并非在他周围,而是从更远的距离,目不转睛地注视。

    钟情当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毕竟在这座礼堂里,会这么做的,除了程思意就不会再有别人。

    与其说钟情如芒刺背,倒不如说他正享受着程思意给予的特殊对待。

    他托着舞伴的手步入舞池,女孩的脸红扑扑的,从健康的皮肤下不加遮掩地晕开。

    钟情礼貌地对她笑,每一个动作都细致温柔。

    两人在第二支舞开始时从容跟上了节奏,钟情往二楼一瞥,程思意就站在扶栏边,冷郁地垂敛着视线。

    “你会介意我不能和你交换胸花吗?”钟情突然向舞伴问道。

    女孩似乎没有想过钟情会在这时和自己说话,不小心迈错一步,将将踩住下一个节拍。

    “原因?”

    钟情引导对方转了一圈,托住女孩纤细的腰肢,在回身时默契地让对方的指尖落回了掌心。

    他的目光平稳地追随对方,在开口之前便露出恰如其分的无奈。

    “有人拒绝了我的邀请。”

    女孩的脸上立刻换上了惊讶,翠绿眼眸映着灯光,湖水一般微弱地摇晃。

    她红润的嘴唇在几秒过后才松开了一些,渐渐敛去羞赧,半真半假地嗔责道:“对自己的女伴说这样的话也太失礼了吧。”

    “抱歉。”钟情说,“但是真的很荣幸,您能赏光与我共舞。”

    这句过后,女孩对着钟情胸前的玫瑰皱起了眉。

    她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倒是格外好脾气地嘟囔:“又是斯特兰德,下次我一定要和其他宿舍的男生跳舞。”

    “又是?”

    舞池里的少年们在闲谈间又跳完一圈,出于好奇,钟情没有离开,而是和当下的舞伴继续起下一轮。

    女孩在钟情怀里轻盈地转身,目光交错,香气也在恍惚间缥缈回旋。

    程思意从二楼望下去,钟情半垂着眼帘,无比深情地接住了舞伴重新递向他的手。

    钟情看任何人都是一样的神情。

    深情的,专注的,热切而直白的。

    程思意失落地想到,对于钟情来说,他也许并不特殊。

    乐曲接近尾声,长笛的独奏将喧嚣短暂化为寂静。

    程思意沿着长廊绕过去,指尖在弦乐再度加入的一瞬收紧。

    他死死抓着身旁的扶手,心有不甘似的,几乎要把指甲嵌进去。

    “去年也是斯特兰德的男生,和你一样是个亚裔。”

    与此同时,钟情的舞伴指出了巧合的一点。

    她在舞曲结束后向钟情致意,优雅地走出舞池,接过钟情递来的气泡水。

    戴着手套的胳膊露出一小截上臂,白皙且充满青春的丰润。

    钟情看了一眼,未作停留,自然地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了。

    女孩无所谓地笑笑,而后颇具反差地大胆朝钟情靠了过去。

    她用下巴挨着钟情的肩膀,笃定地说:“你不喜欢女生。”

    钟情低头看她,抗议般轻抚过对方的脸颊,等到女孩的脸上再度泛起绯色,他这才收回手,低声问:“你是怎么猜到的?”

    “眼睛。”女孩回答。

    “你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其他任何一个女生。”

    她说着,狡黠地举起右手,用食指在钟情眼前摇晃了两下。

    “你一直在看我,可我不是你想看的人。”

    “让我猜猜——”女孩拖长了尾音,“那个人不在礼堂里,是吗?”

    女孩的瞳仁明亮,透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昂贵的珠宝和礼裙将她衬得璀璨夺目。钟情细看了一阵,想到对方的推测不无道理。

    “他在礼堂里。”钟情没有反驳前两句话,委婉地印证了对方的猜想。

    “至少他一定不在这附近。”女孩说罢,扬起下巴骄傲地从钟情身边走开了。

    她在离开前最后回头望了钟情一眼,若有所指地举起系着绸带的手腕,让没能交换的花朵在空气里轻轻颤了颤。

    同舞伴道别后,钟情放下果饮,朝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在通往二楼的台阶前截住了正准备离开的程思意,语调微扬,轻飘飘像是确实碰巧遇到。

    “学长在做什么?”

    钟情向前一步,恶劣地堵在了程思意身前。

    “不继续跳了吗?”

    程思意的语气有些别扭,刻意维持着冷淡,听上去却让人感到急躁。

    那朵用以交换的白色玫瑰稳妥地佩戴在前襟,撞进钟情的眼睛,成为一道突兀的标志。

    程思意说不出地懊恼,往边上挪了两步,准备绕开。

    他的眼眸被睫毛半遮起来,影影绰绰,叫人怎么都看不真切。

    钟情懒得理会这些,颇为恶劣地拦住了程思意的去路。

    那双才揽着女伴跳完舞的手又揽到了程思意的腰间。

    不同于先前的斯文与得体,钟情即刻换上了仅对程思意的肆无忌惮。

    “我来找学长跳舞。”

    他凑近了,贴在程思意的耳畔去说。

    热意黏上皮肤,烫得程思意的心底顿时泛起一连串的酥痒。

    “钟情!”程思意厉声呵止。

    被这样叫的名字的人却并不生气。

    钟情把这当作一次无关紧要的警告,俯身挨到程思意肩上,一下一下用指尖去描对方过在礼服下的蝴蝶骨。

    程思意愣了几秒,大脑宕机似的一片空白,直到听见钟情的嗓音再次响起,这才恍然回神,幽幽望进了对方眼底。

    “或者,我也愿意去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偷偷和学长跳舞。”

    钟情的话语犹如蛊惑,长久且虚渺地在程思意的脑海中盘旋。

    程思意茫然注视对方许久,忽地浅浅点了点头。

    第59章 迷恋

    钟情在舞会结束前,向老裁缝借来了那条纯白的长裙。

    程思意坐在寝室窗边向外探,钟情便兴冲冲跑到窗下,高高将裙子举起来。

    绸缎顺着程思意颀长的身躯垂坠,在腰间收紧,层叠出典雅优美的弧度,将青春期少年独有的单薄体态勾勒鲜明。

    程思意要比一年前长高了些,原本拖地的长裙,如今将将及地。

    好在腰线仍巧妙地卡在原本的位置,衬得程思意本就纤细的腰肢,愈发显得不盈一握。

    三次铃响过后,月光便替代了斯特兰德的灯火。

    一袭白裙的少年恍若神祇,虚渺笼上一层淡色。

    程思意光脚踩在地上,不太习惯地左右踢了几下裙摆,莹白的脚尖恍惚从钟情视线中闪过,构筑出隐秘而晦涩的炽热。

    钟情蹲下身,一双眼睛充满期待地抬起来,像要说什么正经的对白。

    “我可以把它掀起来吗?”

    程思意不说话,安静地垂眼看着。

    他默许了钟情的要求,懵懵懂懂见钟情将裙摆托在掌心,一点一点,折到了脚踝上方。

    这期间,钟情的手指无意间碰到程思意的小腿,带来一阵微凉,像是夜风忽而拂过。

    他凑近了,几乎算是伏在程思意身前。

    目光极缓慢地流经,仿佛江城的雨季里,潮湿挂在墙面的水雾。

    “好想画下来。”钟情说。

    程思意看着窗外的树影摇晃落在钟情身后,张牙舞爪地朝他嘶吼。

    他说不好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四下无声,一切都显得空泛。

    月亮把程思意和钟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纠缠映上对面的白墙。

    程思意凝视许久,终于眨了下眼,抬腿轻轻踢了踢钟情的小臂。

    “钟情。”程思意毫无意义地低喃了一声。

    熟稔的成年人会在这样的氛围下拥吻,将夜晚变成粘稠的,湿哒哒的爱情剧。

    可钟情和程思意不明白。

    他们只会小心翼翼去对视,茫然且迟钝地试图读懂对方的心。

    迷恋在钟情眼中聚起,遏止,坍缩,挣扎着融作一团雾气。

    他或许是在几秒过后回问,也可能是在很久之后才开口。

    那双手松开柔滑的布料,转而抓住了程思意的脚踝。

    钟情仰起头说:“想把学长,藏进我的画册里。”

    夜晚创造出隐秘的屏障,一切无法在白日言说的,都可以在这秘密的几小时内说出来。

    程思意去看寝室木制的房门。

    漆面反射出冷调的月光,映着一团奇怪的黑影。

    程思意知道那是他和钟情,因此并不觉得可怕。

    他只是一味看着,踩在钟情温热的掌心里,无知无措地吞咽、呼吸。

    良久,月色倾移,程思意的视线里再也瞧不见恼人的暗示。

    他沉静地收回目光,降落在钟情眉心,指尖顺着轻点,慢悠悠停在了钟情脸侧。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明明就跟他人更相配。

    程思意托着钟情的脸,轻折腰肢,胸前的布料流水一样粼粼摇晃。

    朝露的香气飘到钟情脸上,清冷地中和掉舞会的余热,残余朝雨过后,虬绕在花瓣间的露珠的淡香。

    ——要说什么才动听?

    钟情迷茫地望向程思意。

    他舍不得收回正贴着程思意皮肤的手,言辞却贫乏,无法归结藏在岑寂里的无数真心。

    夏季短暂的夜晚在这天变得无比漫长。

    听不见蝉鸣的伦敦,只有风经过树梢时,沙沙带起的轻响。

    钟情到底没有回答。

    他重重在程思意的脚踝握了一下,掐出瞩目的指痕,继而起身,沉默着揽在了对方腰间。

    “明天学长可以穿这条裙子和我跳舞吗?”

    钟情说着把程思意的手托了起来,按照标准的舞步,引导对方重新将舞会延续。

    “和我跳舞吧,学长。”

    程思意的手被握着贴到了钟情的脸侧。

    钟情痴迷地顺着程思意的指尖蹭了蹭,露出一副小狗似的讨好的表情。

    程思意慌乱回避,脚下的动作因而错漏一拍,巧合地踩住了裙摆。

    他骤然跌进钟情怀里,带着钟情跌到地上,茫然坐在对方胯间,少见地让那副清贵的皮囊写满了错愕。

    “好不好?”钟情还在问。

    程思意从来不会屈从于他人的纠缠。然而在钟情的又一次重复过后,他到底温驯地点了点头。

    那两扇长而卷的睫毛跟着动作轻颤,垂在半阖的眼帘下,似要盖过颊上隐约攒聚的绯色。

    钟情掐着他的腰甜津津笑起来,以掌控的姿态,微妙地掐紧了白裙下清艳的躯壳。

    晨光熹微,庭院外的小径上已有不少学生。

    风从窗下的缝隙吹进室内,拂起一旁的纱帘,一下接着一下,轻柔地扫过程思意的鼻尖。

    钟情要醒得更早一些,坐在床边,将速写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画纸上的少年静谧地睡在窗边,白纱盖住他的脸,依稀勾勒出五官,在定格的画面中,营造出近似丧礼的哀艳。

    不过很快,对方的双眼就在钟情的注视下睁开了。

    他的呼吸将鼻尖下薄透的布料吹起细微的弧度,而后收紧,随着抬手的动作,飘然落回到一旁。

    钟情收起速写本,向程思意道了声早安。

    程思意倦怠地起身,懒懒回应了一句。

    他发了会儿愣,片刻后将被子掀开,露出一小截皓白的脚踝。

    那里无比瞩目地印着一圈红痕,对应钟情的指节,犹如一道用以标注归属的铭刻。

    ——Everything carries me to you, as if everything that exists. Aromas, light, medals.(注1)

    钟情想起了聂鲁达的诗。

    他在一节诗歌鉴赏课上记住了半句,自以为足够形容对程思意的眷念,却偏偏忘了去看作者为这首诗设下的前置。

    ——If you forget me.(注2)

    离开学校前,程思意把那条长裙塞进了借来的帆布包里。

    包用得有些旧了,边角勾起几截线头,不太符合平日里着装规范,倒是意外与程思意随手套上的卫衣相称。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要带他去哪儿,只好在上车后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

    社交软件刷新显示出李卓宇的名字,附上几张照片,看上去似乎正在伦敦市郊。

    程思意不太高兴地把屏幕划过去,又朝窗外望了一眼,汽车驶向的,是截然相反的市区。

    裙子皱得不成型,程思意的目光在左右游移几遍后,落进了敞开的帆布包里。

    他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尝试将褶皱抚平。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动作,视线往回收,停驻在对方手上。

    “等会儿叫人熨一下就好了。”

    程思意似乎心情不佳,沉默着重新解开了锁屏。

    等到钟情看过去,程思意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他也在伦敦。”

    程思意不想让李卓宇看见。

    即便知道市郊与他们的目的地相距甚远,程思意还是委婉地向钟情提了一遍。

    这条裙子本就不该出现在剧院以外的地方,遑论他简直发了疯才会答应钟情,要穿着它去参加一场未受邀请的舞会。

    程思意不用猜都知道,他只能以‘伴侣’的身份和钟情一起进去。

    那些人会怎样看他?

    穿裙子的异装癖?又或哗众取宠的可笑谈资?

    程思意这时才开始后悔。心想倒不如留在学校,陪林嘉时一起去图书馆消磨时间。

    想到林嘉时,程思意的思绪逐渐发散。

    他在此前确实因为林嘉时的坦然暂且接受了对方的说辞。

    然而直至这一秒,先前困扰程思意的问题才重新回到脑海。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曾经的林嘉时,是不会在图书馆里度过一整个宝贵的周末的。

    林嘉时三个字,该与玻璃穹顶,攀援的藤蔓,泳道,以及消毒水的气味联系在一起。

    记忆向前追溯许久,程思意迟钝地发觉,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练习,似乎已经是开学前的事了。

    程思意略显犹疑地拍了一下钟情的手臂,不太肯定地问:“你最近有见过嘉时去游泳馆吗?”

    “林学长?”

    “嗯。”

    钟情看上去好像在回忆,不知怎么,程思意却觉得对方几乎就要笑出来。

    程思意不太好带着这样的偏见继续盯着钟情,于是移开视线,礼貌地等待回答。

    天气有点热,车内的温度不合适,空白时间便成了煎熬。

    这期间,程思意反复去瞄钟情的表情。

    对方疏离淡然地抿着唇,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半点不同。

    程思意腹诽自己又像最初那样胡乱在心里编排钟情,不由懊恼,讪讪把脸转向了窗外。

    汽车恰好在此时途经林嘉时常去的场馆。

    轮胎碾过突起的石砖,断断续续开始了颠簸。

    “我去打壁球的时候见到过他几次。”钟情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样吗……”

    程思意不好去质疑,将尾音拖长了,更仔细地搜刮自己的记忆。

    阳光从建筑的缝隙见缝插针地漫入车窗,随着路径无序地在程思意眼前闪烁。

    它们把不存在的画面织成跳帧的电影,解构、重组,一幕一幕同钟情的叙述进行替换。

    程思意恍惚记起那些不存在的瞬间,茫茫然在心底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无端的忧心。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引用自巴勃罗·聂鲁达《如果你将我遗忘》

    第60章 玛蒂尔达

    司机把车停在了离李峥的房子不远的街区,相同风格的建筑几乎不存在间隔地紧挨着,从局促中显露出望不可及的奢靡。

    钟情让父亲的助理安排了化妆师,几人一早就等在了前厅。

    一个对于布莱尔先生来说打扮得有些出格的青年细细打量了两人一阵,没等任何人开口,福至心灵地上前,一把‘抢走’了程思意。

    钟情不计较对方的举动,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像林嘉时一样,仅凭一眼就让他感受到强烈的危机。

    他找了把单人沙发坐下,随性地倚向靠垫,目光偶尔从周围掠过,最终却都回到程思意的身上。

    程思意换了衣服出来,青年把他按在梳妆镜前,仔细地将粉底液在他脸上扫开。

    程思意不怎么习惯地抿了抿唇,平展的眉心微蹙,摆出一副难以接受的神情。

    “没有必要这么细致的。”程思意看着镜子,向镜中的钟情抗议。

    钟情不理会,困极了似的更往椅背的方向靠过去,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

    程思意拿钟情没办法,只好无奈地任青年摆弄。

    对方为他涂上唇釉,润泽地泛着水色,让人想起玻璃器皿里,那些诱人的酒渍樱桃。

    前往舞会的路上,程思意始终不甚满意地冷着脸。

    他在最后被青年要求戴上了一顶假发。柔软的发丝垂在裸露的肩膀上,迫使他一遍又一遍拨弄,企图将它们固定在身后。

    程思意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对钟情过于纵容,致使对方不知收敛地一再触线。

    车窗外的黄昏将程思意此刻的表情烘托得靡丽又傲慢,霓虹灯照过眼尾的细闪,恍惚间添上几分泫然欲泣的错觉。

    “要到了。”钟情收回视线,低声提醒了一句。

    与想象的地点不同,钟情没有带程思意去什么过于正式的场合。

    比起舞会,这里更像是一场私人派对。

    几个相熟的朋友带着各自的同伴在人群间穿梭攀谈,根本没人会特地打扰角落里那两个莫名其妙跳着华尔兹的怪人。

    钟情贴着程思意的耳朵夸对方好看,言语间用目光粗略将这套公寓扫视了一遍。

    派对的主人是钟情一个远房亲戚,两人不算熟悉,倒是父辈偶尔有些生意上的交集。

    对方将客厅的沙发挪开了,变成宽敞的舞池,两侧的灯球躺在地上,不时被躁动的男女踢上几脚。

    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程思意还是清贵得出奇。

    他跳累了,坐在吧台旁,拿了杯不含酒精的饮料,修长五指轻轻抵在台面上。

    “什么时候回去?”

    程思意有些无聊,脑袋向一侧肩膀斜靠,慵懒地半垂着视线。

    钟情颇有兴致地去玩他的头发,指尖勾着发梢绕啊绕,调情似的直到唇边才停下。

    “随时都可以。”

    钟情不算说谎。

    在他看见对面沙发的女孩之前,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话音刚落,钟情的目光一转,视线才穿过人群,女孩翠绿的眼睛便明晃晃映在了闪烁的灯光下。

    “等一下吧。”钟情对程思意说,“你别乱走,我等会儿就回来。”

    被这么当小孩子嘱咐的程思意有些不耐烦,目光恹恹从钟情身上挪开了。

    不远的高脚凳旁有几个男人正盯着他窃窃私语,直勾勾将视线黏在未被遮挡的蝴蝶骨上。

    程思意感到不适,调整坐姿转向了正对大门的一侧,看着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迎来送往,凭空生出一种低迷感。

    钟情没有回来,正在和舞池对面的女孩交谈。

    女孩灿亮的金发蓬松地托着脸颊,似两团被晚霞映照的云朵。

    “我还以为昨天应该是猜对了。”她意有所指地说。

    “是的,你没有猜错。”

    钟情一早注意到对方看向程思意的眼神。意外与惊艳交织,仿佛程思意是哪场展会上仅供观赏的神秘藏品。

    林嘉时不在,钟情便不存在过分的掌控欲。

    他和所有同龄的少年一样,幼稚地乐得收获一切旁人为程思意着迷的讯号。

    “可是……”

    “他答应了要陪我跳舞。”钟情打断对方,心领神会地给出答案。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找我?”女孩略显不甘地调侃一句,笑盈盈用杯口碰了碰钟情的脸颊。

    “昨天忘记问你的名字了,抱歉。”钟情停顿一瞬,略微弯起了眼梢。

    冷感的五官因这个举动些许变得热忱,甚至不用说出下半句,女孩便已然向钟情投降。

    “好了好了,我可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

    “我叫玛蒂尔达。”

    她在结束发音后留出一秒,很快又接上,补充道:“就是你现在想到的那个玛蒂尔达。不过我不喜欢人家拿影视角色和我比较,事实上我们一点也不像。”

    钟情肯定了玛蒂尔达的自白,笑着朝对方颔首。那神情过分闲适,以至于突兀地从满屋躁动中跳脱出来,更显出他天生的优渥。

    玛蒂尔达真的好不甘心,可是目光一再偏移,每回落在程思意身上,她又觉得服气。

    一颗心矛盾地来回牵动,半晌才瘪着嘴打发身边英俊的少年。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过那有点绕口,可以叫你Richard吗?”

    玛蒂尔达一边说,一边打开IG,不容拒绝地把手机递到了钟情面前。

    钟情会意地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串字符。半秒过后,系统显示,玛蒂尔达关注了他这个空白账号。

    “我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你的舞伴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钟情顺着玛蒂尔达打磨精致的指甲看过去,程思意的身边不知从何时起,围上了一圈陌生人。

    “思意?”李卓宇最初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程思意。

    倒是他身边先有什么人朝着这个方向反复窥看。

    那人借着酒劲不怀好意地说了几句,李卓宇无聊望过去,一张熟悉的脸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绕开舞池走到程思意身边,见对方奇怪却并不违和地穿了条长裙。

    “你怎么穿成这样来这里?”

    与其说李卓宇在评价程思意的衣着,倒不如说他的重点其实应当放在后半句。

    印象中的程思意应当始终高傲地生活在象牙塔里。

    而此刻,程思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场派对上,简直要让李卓宇以为,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另一个和对方长相肖似的少年。

    “这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你介绍给大家认识?”

    几个朋友围了上来,态度暧昧地开始调侃。

    李卓宇见程思意不说话,于是尴尬地开口:“是我弟弟。”

    “弟弟?”一道醉醺醺的声音从几人间冒了出来,“哦——你爸前妻的孩子?”

    这句话霎时为他们贡献了谈资,一群人堵在程思意身边,用近乎评判宠物的目光审视起面前的少年。

    “哈哈。不对啊,前妻的孩子怎么会是弟弟呢?”突然,又一个人指出了李卓宇语句中的疑点。

    周围的人或快或慢,陆续反应过来。

    随后,就连没有喝酒的朋友都调笑着凑上前,对程思意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先入为主的印象让这些人本能地选择维护李卓宇的利益。他们大多不在江城,因此并不了解关于程家的秘辛。

    程思意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自然而然,所有人便都将他当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怎么前妻生的孩子反而年纪小啊。”

    领头的青年凑近了,言语间吐出酒气,扑在程思意脸上,带起一阵恶臭。

    程思意扭头回避,那人却跟着侧身,挡住了去路。

    “你是私生子吗?漂亮弟弟。”

    “滚!”

    程思意极少有机会使用这样的词汇。

    他所受到的教育注定了与粗俗二字无缘。但此刻,他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字正腔圆地传达出了自己的厌恶。

    “卓宇,你替这野种找补,他还不领情呢。”

    程思意想走,那人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径直堵在了大门的位置。

    “长得倒真漂亮。有没有考虑过继承母亲的先志?”

    对方说着就要抬手去摸程思意的嘴唇,酒臭也随之愈发浓重。

    就在程思意忍无可忍之际,有人却比他更先一步,一拳砸了过去。

    程思意错愕地看着对方被挥到在地,半天也只是骂骂咧咧,再没能站起来。

    “回去了。”熟悉的嗓音落入耳畔,程思意的手被温柔地握紧,穿过人群,走向了通往门廊的台阶。

    程思意慢半拍地回眸,视线巧合地在光影交替的一瞬落定。

    钟情日渐成熟的面孔从昏暗的玄关一寸寸脱离,渐渐染上了暖调。

    直至步上第一级台阶,程思意才真正确信,身边这个能够为他带来安定感的少年,确实就是总爱惹他烦心钟情。

    公寓内,那群簇拥着李卓宇的青年只是悻悻看着,等到两人离开才敢上前。

    门边的壁灯有一刻照亮了钟情腕上的手表,是一支去年秋天在香港佳士得拍出了天价的理查德米勒。

    虽然没有公开后续的藏家,但也确实曾有媒体报导,那支表最后被作为礼物,送给了钟氏集团的继承人。

    即便公寓内不乏家世相当的青年,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明哲保身才是眼下最正确的选择。

    他们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普通朋友去和钟情动手。

    “唉,真可惜他不喜欢女孩。”

    玛蒂尔达惬意地曲腿坐在沙发上,在闹剧过后,看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叹息了起来。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