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意很少去指责什么,即便不满,也多是用得体的口吻去表达。
他只有在气极了的情况下不爱说话,闷声憋在心里,无法从学过的知识里搜寻到发泄的方式。
钟情不敢靠得太近,不清楚究竟应该道歉还是安慰,只好犯错的小狗一样跟着,仿佛错过哪个转角,程思意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丢掉。
终于,程思意在躲进一条小巷后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将要窒息般无序地喘息。
程思意似乎尝试去调节情绪,但应当是失败了,于是蹲下身,埋着脑袋低声哭了起来。
气象站预测在舞会当天的雨水延后到了今夜。
一颗雨珠忽地从夜空中落下,砸在地上,变成一道深色的斑痕。
它很快带来一场大雨,杂乱无章地打在程思意身上,将那条纯白的长裙洇湿,染出一圈浸得污黑的裙摆。
灯光在雨中愈发朦胧,摇摇晃晃映成水洼里的太阳。
程思意缩成一团蹲在那盏太阳底下,瑟缩着肩膀,似乎要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冻死。
钟情舍不得,走上前,温柔地将掌心落在了程思意湿漉漉的发丝上。
“对不起。”他说,“下次我一定先问问有谁会来……”
钟情不说不知情,亦不尝试撇清,反而一股脑将问题揽向了自己。
程思意想要否定。
他想说不是的,明明就是他太懦弱,甚至不敢在那样的场合与李卓宇对峙。
可不知怎么,程思意仿佛在一瞬间患上了失语症。
无数情绪混沌堵在胸口,到了最后,竟无法编织出哪怕一个能够用以形容的词汇。
程思意觉得,自己大概是个胆小鬼。
他预感到了那场诉讼也许不会再有好的结果。
因此,在最需要为母亲辩驳的时刻,程思意本能地犹豫了。
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弃与背叛感,仿佛应当受到谴责的并非他处心积虑做空程氏的父亲,而是几分钟前没能为母亲据理力争的自己。
雨水将长发彻底打湿,一缕缕沾在上程思意的脸颊和手臂。
钟情温柔地替程思意拨开,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不起,明明你已经说过不喜欢这样。”
钟情的愧疚有迹可循。
他明白自己不该无视程思意的抗议,仅凭一时好奇就强行将对方打扮成这样。
也许程思意不换上这条裙子,不戴上这顶假发,不画上这个妆,青年也就不至于说出那样羞辱人的话。
但他已然这么做了,也见证了由此诞生的恶果。
此刻的程思意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即便停止了颤抖,也不再听见啜泣。
可莫名的,钟情依旧觉得程思意在哭。
无声地,枯白地,在初夏寂静的夜晚里啜泣。
钟情蹲到程思意面前,安抚小猫一样,用指尖一遍遍梳过长发。
等到程思意终于愿意把小半张脸从臂弯里露出来,钟情这才温声说:“我们回去吧。把这些换掉,去换你最喜欢的那套睡衣。”
两人回到斯特兰德,第三遍熄灯铃刚巧结束。
他们错过了晚间点到,只好老老实实绕到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赶在对方下班之前,扣掉了个人分。
或许是程思意的样子实在可怜,他被扣掉的分数要比钟情少一点。
不过也仅是用于表达怜爱的那么一小点,根本不关乎最后领到的处罚内容。
大雨把程思意的妆淋花了。
走进寝室的那一刻,他几乎没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
程思意愣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布莱尔先生在说话时,为什么会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你怎么不告诉我!”
程思意羞愤交加,红着脸想拿钟情出气。
钟情赶忙撇清,摊手道:“你刚才哭成那样,我哪敢跟你说。”
他盯着程思意的脸,忍不住又轻声笑起来,渐渐不再收敛,干脆大着胆子,用食指抚过了程思意湿润的嘴唇。
残余的瑰色顺着指尖蔓延,沾上程思意的脸颊,把他变得愈发像一只漂亮的小猫。
钟情对着程思意笑,肆意不知克制。
程思意或许是被感染,又或者本就不像表现的那样生气,没过多久就幼稚地跟着钟情笑了出来。
“快去洗漱吧。”钟情提醒道。
“帮我把睡衣拿过来,裙子太脏了。”程思意说着把裙摆提起了些,从那层挂满污泥的布料下,露出细白的脚踝。
“遵命!”
关于程思意的喜好,钟情早在日夜的相处间摸得一清二楚。
程思意原本以为钟情只是随口一句,没成想对方递过来的确实是他最喜欢的一身睡衣。
他有些惊讶地接过,却并没有多问,而是兀自在心底替钟情找好了理由。
真要说起来,钟情的发现远不止于此。
他还注意到程思意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倦怠,只在真正放松的状态下表现出来。
程思意回到寝室时,大约就与这样的认知相似。
步伐略显拖沓,神色也带着懒倦。
朝露的香气从程思意踏入寝室的一刻开始弥散,随着关门时那声‘咔嗒’的轻响,一丝不漏被钟情所捕获。
敛去了灯光的斯特兰德,只有钟情的视线还在熠熠追随程思意的脚步。
“学长,玛蒂尔达说你和她跳过舞。”趁着程思意从床边经过,钟情小心翼翼勾住了对方的手。
“玛蒂尔达?”
程思意对这个名字没有太深的印象,于是重复成一个问句,抛回给钟情。
“就是和我聊天的那个女孩。”
程思意这时才回忆起那阵熟悉感因何而来。
一年前的夏夜,同样是在礼堂的穹顶下,玛蒂尔达就是顶着那头美丽的金发走向了他。
对方问他可否提出邀请,程思意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然而女孩并没有气馁,她俏皮又勇敢地伸出手,对面前的少年说:“好吧,那我来邀请你。可以给我这个荣幸吗,先生?”
他们在那天晚上跳了整整三轮,玛蒂尔达苹果一样的香水味随汗液挥发,甜津津飘荡在程思意的身侧。
在最后一支舞结束前,女孩贴着舞伴的脸颊表达了感谢。
她用那双翡翠似的眼睛去看程思意的侧脸,程思意的耳朵羞得通红,双手却依旧礼貌地托着对方的指尖。
玛蒂尔达轻声叹息:“希望明年你能遇到想要邀请的人。”
“谢谢,希望你也是。”
记忆中的画面就此终结。
程思意想,再度相遇时自己的那副打扮,大概玛蒂尔达无论如何都不会记起,这便是曾经在舞会上与她共舞的舞伴。
“我记得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程思意的嘴角稍扬,温声赞美。
“可她说学长也没有和她交换佩花。”
说到这里,钟情不再满足于勾着程思意的指尖。
他把掌心覆上去,攥住对方,稍加施力,将毫无防备程思意扯得跌坐到了床上。
暴雨的夜晚没有月光,程思意的眼睛却还是透亮,浅浅漾两湾水色,浸着霜雪般清艳优柔。
钟情去抚他泛红的眼尾,不知怎么,靡丽的绯色传染般向脸颊晕开了。
程思意的皮肤被点得发烫,只得握住钟情的指尖,故作严肃地制止对方逾越的行为。
钟情乖巧地没有反抗,任凭程思意把自己的手放下。低声重复:“学长为什么不和玛蒂尔达交换佩花?”
“布莱尔先生说,佩花只能送给心仪的女孩。”
“可以送给我吗?”钟情忽地发问。
“你不是女孩。”程思意指正道。
“所以,可以送给我吗?”
钟情不在乎程思意为那朵花添上怎样的隐喻,哪怕再多古怪苛刻的条件,他也一样想要得到。
林嘉时不是女孩,程思意却还是和对方交换了佩花。
钟情很在意,钟情也想要。
“可是佩花是用来交换的。”
“我愿意和你交换。”
钟情说得认真,堪比许下承诺又或誓言。
程思意想要纠正他,想要告诉钟情这是不对的。
钟情应该遵循常理去选择更合适的人选,而不是因为长久的相处与一身已然褪下的装扮,将他放在不正确的位置上。
可是程思意说不出口,渐渐开始质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论断。
前夜的礼服仍挂在衣架,襟前的玫瑰已经完全盛开了,沉重地缀在一小截茎秆上,好像稍不留意就有凋敝的可能。
程思意视线飘忽着不敢与钟情对视。
他尝试去说服自己,将其描述为一次普通的朋友间的友好赠礼。
那双手很久才从钟情的床单上挪开,留下因紧张和心虚攥出的褶皱,在起身时,分外刻意地贴在了身侧。
“只是交换佩花。”程思意喃喃。应当是要说给钟情听,又恍惚是在讲给他自己。
他缓慢地朝衣架走过去,五指僵硬,脊背都绷紧。
取下玫瑰的瞬间,程思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微妙的失衡,仅留下一贯的克制与自持。
他将那朵玫瑰递到钟情眼前,半开玩笑地问:“你是里卡多,还是雷纳托?”
“谁都不是。”钟情说。
“你是程思意。所以,我只会是钟情。”
作者有话说:
里卡多和雷纳托是《假面舞会》里的角色。
59章提了一下。第一支舞开始的时候,乐队演奏的是《假面舞会》。
第62章 奖励
程思意在和林嘉时聊天,倚在教室明亮的玻璃窗边。
钟情手中的笔转过数圈,铃声没响,两人的谈话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他趴在桌上朝那个方向看,程思意和林嘉时中间留出了一片格外澄澈天空。夏风推着云朵飞快流过,看不见树叶,却能听见它们沙沙在响。
那些声音将程思意的话音掩盖过去,钟情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能凝视着对方的唇瓣,看它们在早晨的阳光下开合。
“萨沙说你在打听业余马拉松的事?”
“嗯,想看看暑假能不能找些额外的事情做。”
“那训练怎么办?总觉得很久没见你去游泳馆了。”
程思意有一个幼稚的小习惯,偶尔会在感到困惑时不自觉地抿嘴。
他问完,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钟情看着程思意的唇瓣抿紧又松开,在柔和的色调间,添上饱满的,健康的,让人想要舐咬的水色。
——会是什么味道的?
钟情漫无目的地联想,在否定掉无数答案后,莫名想起了汁水丰沛的蜜桃。
但属于程思意的气息还要更冷一些,寡淡得与这种水果无甚相像。
——到底会像什么呢?
钟情好想尝一口。
“只是刚巧没有碰到。再说我在泳池,你在馆外,怎么会看见?”
林嘉时抬手揉了揉程思意的碎发,又一次将谎话圆了过去。
他确实没有训练,过高的训练强度为他的身体带来负担,而那些负担则需要依靠药物去抵消。
药物再产生新的困扰,如此往复,变成一道不可解的循环。
林嘉时需要一具健康的身体。暑假期间会有几次业余马拉松赛,只要夺得名次,就会有一笔可观的奖金。
他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那这周末要陪你去训练吗?”程思意还是放不下心,略显担忧地问道。
林嘉时拒绝了他的提议,说:“不用的。”
为避免程思意继续问下去,林嘉时收回搭在窗台上的手,走到了座位旁。
钟情似乎还是望着窗外。
他闲适地支着脑袋,哪怕程思意朝教室里看回来,他也只是出神般安静地坐着。
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在钟情的颈侧描上一条细窄的金线。
沿着骨骼向上爬,勾勒耳垂与脸颊,巧妙地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点上耀人心目璀璨。
程思意的目光游移,从钟情眼底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点光亮便也如彗星一般,倏忽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钟情。”程思意轻声呼唤。
“嗯?”
“夏天好像到了。”
程思意把手摊开。递向钟情的掌心里,有一片被风吹来的花。
下课之前,三人约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
林嘉时已经不合群地几天没来,即便钟情乐得见此,可程思意在这里,他就只好违心地跟着问上一句。
由于没有其他重合的课程,上完拉丁语,钟情独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看着林嘉时和程思意走下旋梯,说笑着,好像每句话都能逗对方开心。
钟情不甘却无能为力,几乎算得上迫切的,想要得到一个能够‘战胜’林嘉时的途经。
向来好运的钟情此刻尚未知晓,他所期待的机会,其实一早就规划在了学校的活动表上。
就在五月末,六月到来的前一天,两年一度的定向越野赛,即将在这个下午开放报名。
“今年的定向越野赛会有私人赞助方。除了往年的奖励,还会额外向第一名提供奖金”
林嘉时坐在塔尔顿的办公室里,在他对面的是他的舍监——米勒先生。
对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余个年头,从林嘉时入校开始,米勒先生就细心负责地照顾着这个孩子。
他在不久前与情绪低落的林嘉时谈过几次心,少年最初沉默着不愿多说,后来却宣泄似的一股脑全部吐露出来。
米勒先生耐心安慰,陪着林嘉时去向神父告解,并提前为他申请了下一学年的奖学金。
时间回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午休。
林嘉时被米勒先生单独叫到办公室,在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前,获知了有关的一切。
“虽然这么说也许不太礼貌,这也不是我们应该谈论的。但我认为你会想知道,那笔奖金的数额非常可观。”
米勒先生略显担忧地看了看林嘉时,在起身后接着说道:“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报名,其他人不会在比赛结束前知道‘这件事’。”
说罢,米勒先生意有所指地往策划表上斜了一眼。
林嘉时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赞助方的名单里,显眼地标注着几家在求职会上出现过的公司。
他的双手不由在腿边攥紧了,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犹豫,不断用拇指摩挲着骨节。
好在林嘉时到底还记得要为自己保留些体面,因而并未即刻给出明确的答案。
“谢谢您,米勒先生。我会考虑的。午安。”
“午安。”
林嘉时关上门,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夏季的太阳落得晚,即便气温仍在爬升,暮霭呈现出的却早已是热烈的粉紫色。
天气晴好的日子,余晖将坡道两旁的建筑涂上柔和的橙调,像是打上一层蒙版,世界都显得温暖且浪漫。
程思意和钟情到餐厅的时候,林嘉时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两人走过去,一左一右入座,和往常一样,坐在了正对的方向。
“刚才布莱尔先生说定向越野可以报名了,米勒先生通知你们了吗?”
好巧不巧,平日里总喜欢先去打饭的程思意,这回倒是空着手坐下来,聊起了关于比赛的事。
“嗯,我打算报名了。”
林嘉时把这句话说得有点怪。
程思意不好形容那种听感,近似于一句话还没讲完就被截断了。
但显然,林嘉时在之后的十数秒里都没了再开口的意思。
为了缓解这段沉默带来的尴尬,程思意夸张地拍了下桌子,仿佛无比期待地说道:“那我到时候带钟情去给你加油!”
“你们都不参加吗?”
“我要准备申请材料。”程思意说,“但是钟情好懒,他这么闲都不想参加。”
程思意的话音才刚落下,被点到名的钟情就立刻接上了一句。
他意味不明地往程思意身边瞥了眼,又将目光挪回去,认真道:“我改变主意了。”
钟情的运动能力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与塔尔顿的学生们相比也不落下风。
他只是不爱和人过多接触,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在壁球馆单独练习。
程思意去看过几次钟情为了学分参加的比赛,网球、板球甚至马术,对方都能拿到不错的名次。
推翻最初留下的印象,现在的钟情一定是能够被程思意用‘优秀’去形容的。
“定向越野可不是沿着指示和跑道向前跑就好了。”程思意惊讶地提醒了一句。
生怕钟情把它和马拉松弄混似的,程思意特地拿出手机将往年的障碍设置递给对方看。
钟情一条条仔细看完,用余光扫过林嘉时,见对方没有要退出的意思,于是坚定地说道:“吃完饭陪我去报名吧,学长。”
对于钟情的决定,林嘉时表现得并不意外。
他原本就设想三人会一同参加,倒不如说程思意才是没能让他料到的那一个。
回到塔尔顿,林嘉时把收在柜子里的药瓶翻了出来,以防万一,又将它放回了桌角。
止痛药所剩无几,林嘉时想了想,给先前的教练发了封邮件,询问对方能否再让队医开一张药单给他。
晚餐结束后,钟情第一时间就拽着程思意在斯特兰德的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莉莉压着表格的一角,毛茸茸的爪子揣在胸前,十分蓬松地盖住了本该签字的位置。
钟情哄他让开,许久都不见莉莉有什么反应,无奈只好可怜巴巴地去看程思意,暗示对方将这只缺乏运动的小猫咪挪走。
见程思意过来,莉莉立刻换了副面孔。
他殷切地站起身,歪着脑袋便往程思意的手背上蹭,犹嫌不足似的,最后甚至钻进了程思意怀里。
钟情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阵,庆幸莉莉只是只猫咪的同时,也感慨自己为什么不能变成莉莉。
“这个比赛有什么特殊奖励吗?”回寝室的路上,钟情好奇地问道。
他最近多了个新的爱好,去数程思意的步伐。
和钟情一样,在转过楼梯的转角时,程思意习惯迈出两步。
“没有吧。最早是有奖杯的,后来可能因为不方便,改成了奖牌。”
程思意答得详尽,但钟情没有好好去听。
他在心里默数着‘一、二’。
果然,两步过后,程思意迈上了转弯后的第一级楼梯。
“不过你真的打算参加的话,我可以给你准备一份额外的奖品。”
这回,钟情算是彻底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他站在稍低的位置仰头看去,程思意扬着下巴,警示般用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楼道里只有一扇装饰用的密封的落地窗。
分明是不该有风途经的地方,钟情却嗅到了扑面而来的香气。
程思意身上冷调的气息与斯特兰德的花香交织,变成某种足以刻入灵魂的符号。
他傲慢却温柔地看着钟情。
一瞬间,矛盾、神圣与引诱,统统汇聚在了一起。
“只要你拿到名次,就会有只属于你的奖品。”程思意用最清越动听的嗓音,说出了最蛊惑钟情的话语。
钟情谨慎地避开了程思意的目光,许久才压下内心想要作恶的狂热。
他思忖片刻,盯着对方搭在护栏上的手,沉声道:“我太懒了,学长得监督我训练才行。”
在程思意给出回应之前,钟情便踏上了台阶,难抑地凑到了对方身前。
他低下头,高耸的鼻尖擦过程思意的脸颊,紧贴向对方的颈窝,无度地汲取起那缕萦绕在程思意身上的香气。
程思意没动也没有说话,任凭钟情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
他仅仅轻缓地开口,哄人似的对钟情说:“好了,不要挡在楼梯上。”
片刻过后,钟情抬起头,意外看见程思意浮起潮红的脸颊。
他莫名想到,是不是就算咬上一口,程思意也还是会说同样的话?
第63章 钟情,钟情
确定参加定向越野赛后,钟情将每天傍晚的时间更多放在了比赛的准备上。
他减少了前往壁球馆的频率,制定好计划,开始在学校的各个区域间往返。
树林前那片没有名字湖成了交汇点,连接通往一切方向的道路,也成为钟情唯一能够见到程思意的地方。
没有风的日子,琴声总是飘得很慢。
停在茂盛的枝叶间,不再显得低沉,转而添上空灵与悠远。
钟情在穿过小径前就听见了琴音,遥遥自湖畔传来,像绵延的,省去了文字的轻吟。
视野在冲出树林的一瞬骤然开阔。
在此之前,那片窄小的天空,就只有阴郁的灰蓝色。
仅是几步之差,夕阳投落的光晕环绕着程思意,忽地出现在钟情眼前。
少年坐在湖畔的长椅上,隔着绿茵茵的草坪,正认真地练习着合奏曲。
作为毕业送别的前序,历年的大合奏都是夏季学期中无比重要的一项活动。无关个人或宿舍间的竞争,仅仅为了给即将毕业的学生们留下典礼前最为盛大的一场回忆。
因此,和钟情一样,程思意在暑假即将到来之际,暂且将钢琴排到了比大提琴稍后的位置。
长椅朝向湖面,程思意并不能看见都有谁从身后经过。
这就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小游戏。
钟情一次次奔向湖岸边的背影。
程思意也不断猜测着,钟情会在第几小节奏响时出现在他的身边。
谱夹搁在长椅上,被不知何时途经的风翻动,停在了比贝尔的《帕萨卡利亚》。
程思意练得有些腻了,恰巧听见乐谱翻动的沙沙声,干脆换了首曲子。
第一个音于钟情踏上草坪同一瞬响起。
天光映射出雨前的灰调,阴云却还在远处,分不清是阵雨还是夜晚的前兆。
这为程思意的琴声更添上几分神圣。仿佛宗教课上老师在讲授十八世纪的文学、音乐与美术时,它就该作为伴奏,从始至终,不断延续。
钟情曾经在小音乐厅听见过其他人用小提琴去练习。
彼时的他只觉得头疼,太阳穴都突突跳起来,听琴声没有终点般重复着那四个固定低音。
可或许是程思意手中这把琴的音色足够醇厚,钟情在反应过来这是同一支曲子的瞬间,忽地在心底诞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样的情感不像悸动,不好用青春期荷尔蒙的分泌去解释。
它更接近于灵魂的共振,从深层的,不受束缚的虚空中萌生。
一时间,钟情根本搞不懂该把这样未知的情感存放于何处。
他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深思,随着琴音,茫茫然地来到了程思意身后。
“钟情。”早有预感似的,程思意蓦地在钟情站定的一刻回过了头。
琴声顿止,幻听般剩下程思意念出口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在钟情耳畔回响。
‘钟情,钟情……’
钟情神思恍惚,下意识地去抚程思意的眉眼,虔诚得像是对待一尊的玉像,小心翼翼勾画出每一寸细节。
罪恶与迷恋交织,滋养出钟情心底晦涩而沉重的爱。
他许久才把手从程思意眉间收回来,懵懂地轻问:“学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在等你。”
独属于钟情的神明向他的信徒给出了最不可抗拒的答案。
——我在等你。
直到夜里,钟情依旧没有弄懂,程思意的话究竟是否该算作答非所问。
两人皆心知肚明,钟情的提问,不可能停留在字面上。
从一开始就答应了陪他练习的程思意,怎么会因为其他理由出现在那里。
钟情想知道的,似乎是程思意永远也解答不了的。
而通常,人们将其称之为命运。
十二点过后,预告中的云团终于过境,瓢泼带来一场雨,敲打着窗户将钟情吵醒了。
程思意睡得很沉,窗帘没有拉上,雨滴透过玻璃,在他身上映出流动的影子。
钟情睡不着,从柜子里把画架拿了出来,斜对着窗户,认真地描绘睡梦中的少年。
窗外的枫树在夏季茂盛青绿,与庭院里的其他树木一起,连成葱茏的一整片生机。
这样的景色在晴好的日夜显现出近乎虚幻的美丽,到了阴雨的夜里,就变成黑压压的雾气,飘忽地在窗外徘徊。
程思意睡得安静,极少翻身,也不发出梦呓。
他总爱将自己蜷缩起来,右手紧紧护在身前,倒是左手邀请似的虚握在床边。
这天夜里,程思意的眉心浅浅蹙着。
雨滴从玻璃上滚落,在他的脸颊投映出垂泪般的淡影。
钟情的笔触格外轻,描绘出近乎消弭前的缥缈。
他用这样的力度去画程思意的眼睛,画程思意的脖颈,画程思意T恤上褶皱层叠的阴影。
等到那支炭笔量出对方腰线的转角,钟情这才加重力道,摹画起程思意纤细腰肢下,丰润肉欲的臀。
夜色盖过少年起伏优美的线条,平添自然的灰调,弥蒙织成一面的薄纱,半遮半掩地轻笼。
程思意修长漂亮的小腿在婆娑的树影下交叠,矛盾地展示出矜持的绮丽。
钟情忽而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
程思意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穿着未过膝的西裤,以及微微收紧的小腿袜。
烛火从教堂的花窗里映出来,在夜幕中摇摇晃晃。
钟情走上前,问程思意为什么不进去。
对方就伸出细白的小腿,一点点抵近,笑盈盈地解答:“不可以这样进去。”
钟情那时没有细听,也顾不上多问一句。他低着头,发现程思意柔润的皮肤在光影映间染上一层粉调,纯洁得仿佛天使坠落天际。
“学长为什么在这里?”
钟情回想起,那天夜里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在等嘉时。”
程思意散漫地对他笑,将这句话说得像在打发小孩。
‘嗒’笔尖在纸上折断了。
钟情的思绪被带回只属于他与程思意的寝室。
程思意仍旧静谧地困在大雨里,被细弱的噪音掩去心跳与呼吸,余下一副沉浸在梦中的神情。
钟情没有去削笔,而是坐在凳子上,出神地比较起程思意在两次回答时的不同。
俏皮的、狡黠的程思意;优雅的、温吞的程思意。
程思意显然改变了。
但钟情没办法确定,这样的变化是否源于自己。
林嘉时同样是会出现在程思意口中的名字。
程思意的睡衣领口有些大。钟情沉思的间隙,雨水的影子从程思意的脸颊落下去,短暂消失,稍后又出现在锁骨与纤长的颈间。
它们将钟情的注意力转移,引导视线挪往衣领。
程思意的皮肤不像那天映着烛光的白,旖旎的粉调很久以前便褪去,遗留下与伦敦的天气相衬的病态。
钟情曾经听人聊起所谓的‘灵魂映射’。
那些人把宗教学的课前时间当作是神秘学的特别讲演,时不时地带来一些应当被分类到志怪小说的故事。
钟情极少加入这个不定期的活动,倒不是说觉得同龄人幼稚,只是单纯不爱凑热闹。
仅有的一次,钟情听见他们聊起了程思意。
几个人围成一圈挨着课桌,神神秘秘为程思意添上了一些类似愁楚、阴郁的形容词。
钟情难得提起些兴致,上去问他们在聊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上课铃便突兀地为这场闲谈画上了句号。
“他的状态很奇怪。”其中一个同学对钟情说。
“可能你是新生所以察觉不出来,他看上去就像一朵即将开败的花。”
钟情那时不明白对方在讲些什么,他青涩又拘谨,只觉得程思意在自己眼中光芒万丈。
他想程思意怎么会是将要开败的花?
程思意该是斯特兰德盛极的玫瑰,生长在施加永恒咒语的水晶球里,永远都纯洁清贵。
时间到了现在,不会再有人用‘新生’作为钟情的前缀。
钟情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那节课前的话,并后知后觉地赞同起对方给出的观点。
程思意依然保留着最初矜贵轻慢的一面,只是被越来越多的枯白所掩盖。
偶尔有风吹过,那些锋芒便久违地破出尘埃。而当那阵风消失,它们便又弥散,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再来的又一次风声。
“学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钟情走过去,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然而这一次,程思意沉默着,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程思意的轻蹙的眉心在钟情握住他的指尖后渐渐松开了,变得舒展而柔和,似乎梦境也从同一秒开始安定。
钟情无声地靠近,埋在曾经被他咬破的位置,那里已经看不见当初留下的印记,只剩程思意的脉搏平缓而规律地跳动。
钟情屏息去听,几乎就要迷失在雨声与呼吸的合奏里,困倦得甚至没有办法睁开眼睛,却掩不去心底隐秘的痴迷。
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了程思意的嗓音,泠泠绕着空气,催促他保持清醒。
少顷,钟情惺忪地起身。
在即将松开程思意的那一瞬,听见对方好小声地呼唤起:“钟情,钟情。”
第64章 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天之后,钟情很久没再提起会得到模糊答案的问题。
他应当暂且笃信了些什么,平白在与程思意的相处中添上了几分坚定。
程思意还是会在黄昏时陪钟情练习。
坡道、湖畔、树林,无论是鲜有人经过的小径,还是喧闹嘈杂的地点,只要钟情想去,程思意必然会背着一把琴出现。
中午下过一阵雨,突如其来,直到傍晚才停。
岸边的长椅仍是湿的,程思意拿手帕擦干了,起身望向远处时,钟情正好从教学区的方向跑来。
程思意把琴盒放在草地上,沉重的黑色盒体盖住茂盛的绿芽,将它们压得从中间凹陷下去。
一把大提琴躺在绒面的内衬里,被暗红色包裹,弥散出古旧与神秘。
程思意不去演奏那些经文歌,反倒上好松香,开始一首幻想曲。
晚风将乐谱吹得发出轻响,纸页拱起,又在谱夹的位置整齐地聚拢。
支撑杆插在草丛里,像一根突兀的枯枝,随曲调轻微地被琴体带动。
钟情走过去,拿起椅子上的谱夹,找出对应的页码翻好,坐下把谱子摊开在了腿上。
雨后的天穹高阔澄澈,干净得只能看见夕阳映出的背景。
云在先前的大雨中落散了,飘忽剩下几缕,像依稀缠着蒲公英的绒絮。
湖面与暮色交际,粼粼照射出闪烁的星屑似的光点。
水波变成金色的绸缎,映着遥远的橙蓝,回荡风与琴声,也将少年们的影子隐约投落进去。
钟情的冬天是程思意、玫瑰与雪。
钟情的夏天则由程思意、黄昏与琴声构成。
他分不清那些音符来自文艺复兴还是巴洛克时期,但由程思意演奏出来,就都是独属于钟情的,隐秘的浪漫主义。
湖水漾得很轻,一曲终了,钟情同样语调轻缓地问道:“我可以和学长一起去维纳利亚宫吗?”
程思意在前天夜里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程师蕴的嗓音柔柔的,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她没有再像以往那般歇斯底里,而是格外平和地与程思意聊了些生活上的话题,稍嘱咐几句,温柔地笑着说:“暑假不回来也没事,妈妈这里还有点忙,大概没时间陪你。”
“没事的,妈妈。我机票都买好了。”
程思意那时搬了把椅子坐在钟情的书桌旁。
他原本正在辅导钟情写拉丁语作业,母亲的电话来了,他便直接接起,把手机贴在了靠近钟情那侧的耳边。
“难得的暑假,和同学在欧洲玩吧,到处去看看。”
说不上为什么,程思意觉得母亲的话语里含着疲惫。
他有些担心,尝试着想再多问几句,可对方却在他之前开了口,倦怠地继续道:“之前不是有个同学来家里玩吗?你问问人家,要不要一起去旅游。”
程思意以为钟情在写作业,应当不知道母亲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才刚结束,钟情就把视线从笔记本上挪开了,毫不停留地与他交汇。
程思意看见钟情轻轻点了点头,握着笔的手指一动,笔杆在指节间迫不及待地转起来。
“嗯,我会问他的。妈妈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程思意说着拿走了钟情的钢笔,惩戒似的在对方手背上敲了一下。
电话挂断后,钟情立刻朝程思意挨了过去,倒不是为了他那支笔,而是为了先前听到的通话内容。
他凑近程思意的鼻尖,笑得无比灿烂,眼里熠熠亮起期待,从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程思意雪白清艳的脸。
“阿姨在说我,我愿意和学长一起去!”
“去过我家的人多着呢。”程思意呛他。
“但是阿姨说的是之前,之前就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之前涵盖的时间很久的。”
或许是因为久违地与母亲有了交流,程思意的情绪高涨,趁着钟情的话便开始逗对方玩。
城央的别墅连程思意自己都没有住过多久,遑论再带什么同学去玩。
从头到尾,也就只有钟情幸运地去过那里。
“让我一起去吧,不然留在伦敦我会很无聊的,我又不能回家。”
钟情开始装可怜,一双眼睛湿漉漉盯紧了程思意。
钟家几代人遗留的房产遍布各地,他怎么可能真的无处可去。
对于钟情的纵容,似乎是程思意为对方保留的底层逻辑。
即便清楚地知道钟情已经兼具大人的成熟,程思意依然选择了妥协。
他将手中的笔递回去,放在钟情没有写完的作业上,暗示似的点了两下。
钟情会意地转身,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目光却不移开,照旧直勾勾地盯着程思意。
“……那就一起去吧。”
程思意受不了钟情的眼神,在回答时找了个由头避开,拿着几乎满电的手机,跑到了充电线边上。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程思意坐在床头问道。
“不知道,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直白的话语最能打动人心,程思意以往总是试图向林嘉时确定,对方不会离开。
可对于钟情来说,他甚至不需要程思意开口,只要程思意想,钟情就能够无条件地追随。
程思意在钟情的回答后怔愣许久,莫名觉得,对方的答案甚至可以用可爱去评价。
“那再想想吧。有机会我去问问嘉时,要不要一起。”
对于两人的假期里有可能掺上林嘉时这件事,钟情其实早有预料。
不过这并不代表当钟情真正确定程思意有同样的想法时,他还是能够保持先前的情绪。
钟情不太高兴地噤了声,埋头写起没完成的作业。
好在单方面的冷战没有持续太久,何况发起者是钟情。
程思意没能察觉到钟情的失落,他只看见对方安静地把预习内容写完了,从洗漱间回来,和往常一样钻进被窝。
次日一早,钟情还是那个雀跃期待的钟情,甚至不需要程思意特别顾及,自己就在睡梦中忘掉了林嘉时带来的不愉快。
临近假期,大量的作业和essay即将到达截止日期,三人取消了晨跑,将更多的时间用到了学习上。
如此一来,只有到了每天的拉丁语课林嘉时才会和两人碰上。
也正因此,钟情最近在面对林嘉时的时候,语调都轻快了不少。
塔尔顿离得远,林嘉时要比他们晚几分钟才来到教室。
他推开门,程思意正站在窗边,认真替钟情整理额前突兀翘起的碎发。
程思意倒了些水在纸巾上,沾湿了往钟情的发丝上按。
或许是前夜压了太久,那一小撮头发在稍干之后,再度固执地翘了起来。
程思意试了几次,见实在无法,只好放弃。
他看着它们在钟情柔顺的短发间叛逆地翘着,被经过的风吹得蜷出小卷,不由得抿起嘴角,温温柔柔朝对方笑了。
“早知道把闹钟调早点再洗个头了。”
钟情注意到林嘉时的出现,他还不想程思意这么快就移走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因而在说话间故作无意地往边上迈了一步。
程思意的视线跟着钟情的动作往回收,余光能够瞥见的,只有窗外绿茵茵的草坪。
他见钟情站在窗棂框出的青绿里,远处废弃的神庙衬着对方日益挺拔的身影,就连那身早已看腻的校服,都仿佛变成了量身裁制后浆洗的衣衫。
“好可爱啊,钟情。”
有些时候,林嘉时会觉得自己对于程思意来说是多余的。
他已经忘了这种想法最初出现在何种情况之下。
但是可以肯定,在他和钟情同时存在的场合,这样的念头出现的频率已经不能用偶尔去形容。
例如此刻,窗边的少年们就像笼罩在一个透明的结界里。
林嘉时分明能够看见,却始终无法靠近。
往常总会在第一时间与林嘉时道早安的程思意,此刻正背对着林嘉时,满心满眼都是钟情。
放在过去,林嘉时会认为结交新的朋友无可指摘。
但如今的程思意似乎过于亲近钟情了。
那些表情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友谊,反而更像是说不出口又急切期望被戳破的喜欢。
林嘉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提醒程思意的立场,纠结许久,到底只是走过去,说出了最普通不过的开场白。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会儿了,你今天来得好晚。”程思意愣了一下,终于注意到林嘉时的存在。
林嘉时将课本和文件夹在桌上放好,没有落座,转身走向了窗边。
“在聊什么?”他问。
“钟情的头发按不下去了。”程思意又看着钟情的碎发笑了起来。
他抬手轻柔地去捋,指尖顺着钟情的发梢梳了几下,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暑假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旅游吗,嘉时?”
林嘉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我们。
这意味着程思意一早就决定好要和钟情一道旅行。
他没有说破,心里却为之前的猜测做出了论断。
林嘉时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了,今年打算回国去看一下外公外婆。”
林嘉时绝不会否认程思意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中最重要的那个。
但与此同时,林嘉时又无法将程思意摆在一切的首位。
——他还有更重要的家人。
第65章 潮湿天气
“好像快要下雨了。”
从定向越野赛的几天前起,天气就一直沉沉闷着。
潮湿海风凝起积雨云,不知怎么却始终没有雨水落下。
终于,在所有选手即将出发的一刻,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夏季独有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钟情和林嘉时站在了起点,间隔许多其他参赛者。
那些选手挡住了两人的视线,巧合地避免了钟情看到讨厌的人。
作为观赛者,程思意的表情称得上凝重。
他的眉心紧锁,视线在林嘉时身上短暂停留,旋即探寻着望向了钟情所在的位置。
“这种天气,比赛会取消吗?”不知是谁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程思意没有移开视线,自始至终注视着钟情,下意识地将指尖攥进了掌心。
学校规划的赛程含括了部分校外路段,没有折返,而是在终点处由车辆接回。
选手们会经过一处地势较高的树林,在往届比赛中,那里都会临时搭建出几个最恼人的障碍点。
雨还没开始下,但程思意不敢肯定,那团云是否会将水汽积蓄至结束。
他不安地将目光挪向了发令员高举的枪口。一声枪响之后,灰白的烟雾在空中升起,随着阵雨前的大风,渐渐消散在了起点线旁。
“走吧。”舍长握着把伞,来到了程思意身边。
“你不是也报名了吗?”程思意一边问,一边走到伞下,跟着舍长朝校外走去。
“没必要为了这场比赛错过合奏。”
的确,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学期末的大合奏才是整个夏天最重要的活动。
定向越野赛更像是为了特定的部分爱好者,或是需要补分的人准备的额外项目。
程思意其实不懂林嘉时为什么坚持,对方的履历足够亮眼,根本没有在这样的天气下继续参赛的必要。
在程思意看来,和舍长一样选择退出,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布莱尔先生带着他们上车时,又一阵雷声打断了众人的闲聊。
那声音实在太响也太沉闷,以至于最初听见的一瞬,程思意甚至不认为那是雷声,而是一次没有预警的爆破。
他走进车内,在舍长身边坐下,安静地往窗外看了几秒。
一滴雨珠砸在了窗上。Ⓟ Ⓛ Ⓟ Ⓜ
暴雨在顷刻间瓢泼落下,让原本安静不少的环境再度变得嘈杂。
前后都有人在猜测比赛是否会因此中止,程思意缓慢地转过头,无声地让视线与舍长交汇。
“今年的比赛有赞助方。”
舍长以一种委婉的说辞给出了答案。
“我觉得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萨沙。”
程思意并非追问,仅仅语义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他和舍长不算太过熟稔,但同年入校至今,也算得上相互信赖。
因此,舍长没有选择忽略,而是在那之后诚实地说道:“是的。”
作为斯特兰德的舍长,萨沙是为数不多知道这届比赛能够得到奖金的人。
他无法确定现在还未退赛的选手中有多少人会在中途选择放弃,但他有理由相信,林嘉时和钟情必然不会是其中之一。
萨沙清楚地明白,只要林嘉时不退出,钟情就绝不可能摘下作为参赛者的手环。
而林嘉时,那是六个宿舍多年以来,唯一始终拿到两项奖学金的人。
从出发那刻起,钟情就一直在林嘉时的视线里。
林嘉时有些担心对方会在前半程消耗太多体力。这种天气,要是脱水了可不是件好受的事。
然而几分钟后,林嘉时对钟情的担忧便转为了正向的评价。
钟情始终保持着合理的速度跟在一二梯队之间,不冲动地在最初就想跑到第一,也没有像林嘉时以为的那样,过于散漫地留到最后。
钟情在很认真地对待这次比赛。
离开学校前还没有下雨,远处的人群穿着相似的校服朝校车走去,黑压压像一片正在寻找屋檐的雨燕。
林嘉时花了些时间才找到程思意的身影,对方走在斯特兰德的舍长身边,低头把不怎么戴的眼镜仔细擦了擦。
程思意大概想要好好看比赛。
可林嘉时觉得,等到雨水落下来,戴不戴眼镜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地图显示,第一个打卡点在一处岩壁上方。
抵达的路线有两条,从岩壁下往上爬;或者绕路,花更多的时间,顺着山丘到达同样的位置。
岩壁不算陡峭,高度也尚且合理。然而在没有专业工具和防护的情况下,假使意外跌落,未必不会造成伤害。
多数选手都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第二种方案,但从拿到地图的那一刻起,林嘉时便决定好要去攀登那道岩壁。
作为大雨的前序,石块上湿漉漉裹了一层水雾。
林嘉时挑了处还算干燥的位置试探着踩了两下,见没有晃动,于是握住上方凸起的岩石,迈出了攀援的第一步。
另一条路线要比这里多耗费近半个小时。
因此,林嘉时将每一个落脚点都挑选得格外仔细。
任何有可能造成意外的选项都在耐心分析后被排除,只剩下负责人在制定赛程时留出的最优解。
钟情在不久后来到了同样的位置。
此时林嘉时已经靠近岩壁中段,正踩着一处凹陷,施力往下一个目标位置攀登。
钟情原本打算和大部队一起往山丘旁绕,可若是在这里被林嘉时落下,那么在之后的赛程里,再要追上便成了最大的难点。
就在钟情犹豫的过程里,雨水突然从云层间倾泻而下,它们为坚硬的石壁打上一层蜡似的光泽,很快就沿窄小的缝隙淌成了连绵的水流。
——不该走这里的。
钟情想到。
雨势太大,钟情只能眯起眼睛往先前的位置看。
林嘉时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丝毫没有注意到下方正有人打量着他。
钟情纠结要不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大雨中的视线不算清晰,他犹豫着往后退了半步,到底还是朝林嘉时的方向喊道:“别走这里了,赌一把前面的人因为天气退赛吧。”
林嘉时循声往下看,钟情没有在说完之后离开,而是关心似的留在了原地。
“不要浪费时间。”
钟情冷声去催林嘉时,鬼魅般被大雨裹出一道迷蒙的边界。
林嘉时向来认为自己应当是钟情的朋友之一,直到这一秒,他才隐约产生了动摇。
钟情好像并不在乎此刻岩壁上的人是谁。
他只是礼貌且冷静地对一个做出了错误决定的同学下达正确的指令。
哪怕将此刻的林嘉时换作任何一个陌生人,钟情也还是会用同样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已经过去半分钟了,林学长。”钟情看了眼表,不耐烦地又一次提醒。
往下爬要比往上攀更费力,何况这会儿还下起了雨。
钟情有些不耐烦地等着林嘉时下来,先前落在后面的选手陆续转入岔道,惹得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即便林嘉时在这里受伤,只要不是失血休克,学校雇佣的医疗队都会在第一时间提供合理的应急治疗。
想到这里,钟情回过神,不再等待林嘉时,转而跟着其他人一起往山丘跑去。
天气与即将到来的合奏制造了成倍的压力。
在第一个打卡点签到时,钟情注意到,名单上的不少人都在签名后的方框里画上了叉。
这代表着选手自愿退出比赛,和舍长一样,放弃了这次无关紧要的竞争。
对于这所学校的学生们来说,权衡利弊做出有利的选择,也是学习之外无比重要的一课。
钟情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但林嘉时还没有退出,他不能错过这次打败对方的机会。
打完卡,钟情便准备往第二处目的地行进,他站在小屋里朝外看,抹了把挂在睫毛上的雨水,再度推开了大门。
“我认为在这里停下才是最好的决定。”
就在即将迈回雨中的一瞬,坐在签到处的老师叫住了钟情。
“雨势太大了。”
钟情回过头,对方正宽和地笑着,是与布莱尔先生一贯的表情相似的,并不令人感到强势的神态。
纸质的签到卡已然浸湿,皱巴巴握在钟情沾了雨的掌心里。
钟情不做声地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按照原本的想法,重新推开了隔绝大雨的木门。
校车到达市郊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雨下得太大,不少人都跑进了附近的店里避雨。
萨沙在程思意之前下车,撑开那把连伞骨都是纯黑的雨伞,沉默地看着程思意走进来。
“已经有人在打卡点退出了。”
他的嗓音低沉,与一贯印象中对俄国的青年的描述相似,不过多了几分雅致,有点像哲人在诵读自己写的诗。
程思意往萨沙身边凑了点,将自己整个藏进伞下,学着对方的语调说:“但你没说是谁。”
如果是钟情或林嘉时,对方一定会提到他们的名字。
舍长没有回答,带着程思意往一家咖啡厅走,在躲进屋檐后绅士地替程思意扶住了门。
一道清亮的铃声随着开门的动作响起来,等到收完伞,却连余音都消失在了雨声里。
程思意抬头看,正对店门的位置,挂着一串精巧的木制风铃。
“我以为只有女孩会喜欢。”舍长注意到程思意的目光,略显意外地说。
“什么?”
“那串风铃。”对方重复,“之前我带阿廖娜……就是我的妹妹,来过这里。她也对它感兴趣。”
舍长说着把伞放进了门后的伞架。走向程思意时,程思意仍盯着着风铃响起的方向。
大抵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程思意将视线挪回了舍长身上。稍等片刻,半开玩笑地说:“或许你该为你的话感到失礼?”
舍长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低笑着回应道:“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阿廖娜。”
程思意没有立刻接话。
他若有所思地跟着对方,直到入座后不久,才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句:“钟情把我和谁联系在一起了呢……”
用漂亮来形容他,威逼利诱让他穿上长裙的钟情,是不是也在某些时刻,想起了他不曾见过的某个人。
第66章 暴雨
雨势没有转小的意思,钟情抵达倒数第二个打卡点时,浑身都狼狈地挂着水滴。
他已经领先许久,甚至产生了这场比赛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错觉,直到推门走进那间屋子,钟情才重新见到除自己以外的选手。
赛程策划组在相邻的打卡点之间都安排了至少两条的路线,以便选手们通过合理的选择去规划和弥补差距。
钟情在前三次打卡时都没有看见林嘉时的名字,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已经和对方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之后的赛程,钟情选择了较为平稳的路线,直到抵达这个打卡点之前,他都是第一个在名单上写下名字的人。
而眼下,钟情的优势显然已经被追平。
林嘉时要比他更早踏进这里。
无论是一秒也好,数分钟也罢,至少在钟情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对方已然搁下了用来签字的那支笔。
“你看,又有人来了。”
钟情甫一进门,老师就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林嘉时似乎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钟情。
他诧异地愣了几秒,稍后反应过来,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打湿了包装的能量棒。
“休息一下再继续吧,后面的人应该还在前一个打卡点。”
林嘉时说着将能量棒递到了两人中央,颇为好心地想让钟情垫垫肚子。
这次比赛的时间拖得太长,许多没有因为天气退出的选手也在饥饿的驱使下被迫选择了放弃。
林嘉时在两年前有过一次参赛的经验,因此做出了比其他人都要完备的计划。
“我在前面几个点上都没看见你。”
钟情没有接受林嘉时的好意。
他让对方的手在空气中尴尬地停留数秒,漠然地绕开,走到签到桌前拿起了笔。
“就是不久前追上的吧,我做了挺久的规划。”
林嘉时看不懂钟情的反应。
对方在签完字后仍旧垂眸盯着桌上的表格,若有所思地将唇角抿得很直。
这样的小动作应该是程思意的习惯,此刻由钟情做出来,少了几分雅致,却额外添上些冷厉。
林嘉时见钟情等了一会儿才将笔盖上,笔帽在纸上敲了两下,终于抬头,将目光落了回来。
“还剩最后一个打卡点,两段赛程。”钟情说。
林嘉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接着,听见对方问:“林学长,要比吗?”
窗外的天色太暗,屋子里只有一盏临时接上的台灯。
过分阴沉的光线把钟情的轮廓照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诡谲,仿佛此刻他正为某件事而感到极度不悦。
林嘉时猜不出钟情坚持到这里的理由。
若是把他放在钟情的立场上,这根本就是在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钟情不需要奖金,也不需要靠在恶劣的天气里完成比赛去证明什么。
他完全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回到宿舍,换一身干燥温暖的衣服。
但此刻,钟情偏偏就在这座光线昏暗的小屋里,狼狈、疲倦、饥饿,却也神思笃定。
放在过去,林嘉时大概会在心里笑对方幼稚,会拒绝钟情的提议,也会大度地让出胜利。
可驱使他参加这场比赛的理由实在是太重要了,林嘉时不能不为那笔丰厚奖金心动。
几周前的通话犹在耳畔,林嘉时甚至可以回想起外祖母的每一次叹息。
即便理解不了钟情赌气似的的行为,林嘉时到底还是没能拒绝。
“那就从这里开始。”
他走到门边,等待钟情一道站在了下行的石阶前。
店里很安静,弥散着一股浓郁的咖啡豆的香气。
周围偶尔有人小声说上几句,窸窸窣窣不甚明了地响过一阵,很快又只剩雨声。
学校安排了实况转播,出于天气和网络的原因,画面不时就有卡顿。
舍长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镜头切到末段路线,隐约从雨幕间映出了两道身影。
程思意凑近去看,试图以这样的方式确认那是钟情和林嘉时。
可毕竟隔着屏幕,任凭他怎样努力,画面中的少年们也只是无声地奔跑在暴雨里。
“我们那个赛段有人受伤了。”
风铃响了几声,紧接着,刚进来的人压着嗓子对迎接自己的同伴说了个最新消息。
他接过朋友手里递来的毛巾,胡乱在脑袋上揉了几下,然后披到肩上,咬着牙说:“这也太冷了,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
几人说着往对向的座位走去,等到彻底听不见声音,程思意这才抬眼,悒悒朝舍长看去。
“已经快天黑了……”
“我没有中止比赛的权力。”
舍长当然知道程思意并非在要求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忽地朝他望过来,裹藏着微妙的无助,莫名就让他想要为自己开脱。
他没有能够帮到程思意的地方,何况钟情和林嘉时也不会希望这场比赛在现在中止。
隔着橱窗传来的雨声不算轻,在玻璃和水洼间落成不同的音色。
一种冷郁从敏锐的听感里被筛检出来,像电影的配乐,让人想起一些灰蓝色调的文艺片。
舍长再回看时,程思意已经将目光移走了。
他歪着脑袋往窗外望,暴雨打湿的石板上,泛着从临街的橱窗流淌出的温暖澄黄。
——要不要去给钟情买条毛巾?
程思意没有意识到自己漏想了林嘉时,起身径直往伞架走去。
舍长在后面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程思意偏过头,用无声的唇语给出了回应。
‘借一下你的伞。’
下雨的缘故,外面的天几乎完全黑了。
程思意从橱窗外经过,洇开的水渍便成了无数攀附在他身上的花。
舍长的目光追着程思意离开。
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在暴雨的黄昏呈现出令人心惊的苍白,仿佛程思意脸上的笑容并非期待,而是正为将来的某次道别进行预演。
“等等……”舍长试图把程思意叫回室内。
他也许是忘了两人隔着一面窗,焦急又突然地从沙发站起来,扶住靠枕,将原本坐在另一侧的同学吓了一跳。
程思意听不见舍长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窗户对面那些人的反应格外有趣。
在校内很少能看见这样一惊一乍的场面,何况领头的还是斯特兰德不苟言笑的舍长。
他为此站在橱窗外无声地笑起来,漂亮的眉目稍展,弯出柔和的弧度。
咖啡馆里的众人看窗外少年清泠泠的眼波,装着用以点缀黑夜的光亮,温润缱绻,叫人忍不住去想,可否有一个瞬间,那点微茫也能照到自己身上。
“Linus.”舍长叫出了程思意的名字。
程思意没办法看见,在对方拼读出这个单词之前,他就已经朝街对面的商铺走了过去。
小店里摆了不少毛绒玩具,乖巧地坐在棕色的木架上,像幼儿园里等待家长的小朋友。
程思意往里走了段距离,忽地看见一条与那些毛绒玩具格格不入的领带。它被卷好放在打开的礼盒里,板正又严谨,仿佛是哪个客人无意遗落的。
藏青的色调让他想起了钟情生日时他送给对方的领针。
上面的宝石是十分相配的,稍浅一点的蓝。
他于是把那条领带连同盒子从货架上取下来,又从边上拿了条宽大的毛巾,挂在臂弯,一起带到了收银台前。
店主是个面容和蔼的老妇人。
她握着扫码器‘嘀嘀’响过两声,将它们叠好放进纸袋里,递回给了程思意。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买了其他东西。”或许是想打发时间,对方在程思意付完款后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领带吗?”程思意问。
“是的,其他孩子都只买了毛巾。天气太差了。”
老妇人说着便朝窗外看,象征终点的条幅在风雨里猎猎作响,要不是两头系在钩索上,只怕早就不知被卷到哪里去了。
“是买给自己的吗?”见程思意望着小径出神,老妇人又问。
这样的情况极少发生,至少在程思意对于当地人的认知里,他们都不爱做一些可能会自讨没趣的事。
“是给朋友准备的礼物。”
程思意发了会儿愣,低着头温吞地回答。
他不好界定钟情在自己心中的定义,先说出了几个字,又过许久才模棱两可地用‘朋友’去指代。
大雨把程思意困在了这间鲜有人至的店铺里,只剩老妇人依旧在柜台后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见路上还是没有人来,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继续说了下去。
“本来是说好拿第一才送他礼物的。但是雨太大了,他能早点回来,我就愿意把礼物给他。”
程思意的视线放得很低,始终从袋口的方向往里探。
他没有去看老妇人的表情,只依稀听见对方慈祥地笑了,好像无奈,却也不提什么拿年龄和阅历说教的话。
“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对方接上了一句,用的是笃信的陈述。
程思意抱着怀里的袋子,声音出得愈发轻,好久才幽幽回答:“我不知道……”
在程思意的眼里,钟情总是任性、强势且随心所欲,乐此不疲地给予希望再将其否定。
那点孱弱的悸动由钟情反复催生又亲手扼杀,用程思意懵懂的心滋养出一颗破不开壳的种子。
程思意不知道钟情到底怎样看待他。
钟情像一首被特地留到课后的诗,难以解析,也永远无法读懂。
第67章 错位吻
大约因为下雨,最简单的末段赛程竟也在泥泞中变得艰难起来。
钟情没能在抵达最后一个打卡点前和林嘉时拉开距离,而从线路的设置上看,最后一段赛程亦不再有其他选择。
两人的比拼从脑力与体力的双重考验变成了单纯的竞速,谁也不愿在这最后数百米落败。
到达市郊前还要穿过一处林地。
钟情在近半个月的练习里已然熟悉了各种环境与天气,饶是此刻正下着暴雨,他依然步伐均匀,只在一些过于崎岖的洼地放慢速度。
林嘉时要在更靠前的位置。
钟情注视着那道背影,莫名从胜负欲里多出几分焦虑。
他确实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对路线的规划,体力的分配,以及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因为毫无意义而放弃。
但林嘉时始终要比他领先一点,领先得以窥见,又遥不可及的那么一点。
视线因暴雨变得模糊,不远处的背影像是缺了帧的画面,影影绰绰变得缓慢且凝滞。
钟情在宗教学的课间听同学讲过一个故事。
阴雨的树林里出现由枯木幻化的怪物,它移动迟缓,行为怪异,但无论如何,主人公就是没有办法追上它。
此刻的林嘉时像极了那株枯木,水雾将他的四肢融进林间的黑暗,剩下被雨打湿后沾在躯干上的白衣,恍惚让人想到幽灵。
钟情不觉得恐怖,倒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可惜,莫名将对方与死亡联系在了一起。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低劣又恶毒,可是看着林嘉时奔跑在雨里,钟情能够想到的,就只有逃不开的陨灭。
远处已然亮起了灯火,钟情看了眼表上的导航,只要穿过这座山丘就是终点所在的小镇。
他不甘心地追赶着林嘉时,步步紧逼,终于也让对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林嘉时将脚步迈得很大,加快频率一次次踩进积水的泥洼。
雨夜的树林中只有间隔极远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亮,林嘉时甚至无从得知每一步的深浅,只能咬着牙,不断为自己默念祈祷。
然而意外偏生就爱找上最虔诚的人。
镇上的灯光在钟情眼中忽明忽灭,被不远处林嘉时的身影有规律地遮挡。
钟情看得心烦,暂且将发散的思绪聚回了前方。
或许是同样被景色吸引了注意,林嘉时在即将迈入主路的一瞬,毫无征兆地摔进了泥里。
尖利的枯枝掺着泥沙,霎时在膝盖和掌心擦出刺痛。
林嘉时试着凭借自己的力量再度起身,可惜还没站稳,脚踝处产生的痛感便迫使他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低头去看,一条折断的树枝划破了小腿的皮肤,延伸向下,将伤口一直停在了脚踝上。
那截枯枝没有落在一旁,而是醒目又诡异地扎进了肉里。
通往终点的道路分明就在眼前,林嘉时却只能停下,眼睁睁看着钟情从幽密的林间追出来。
对方在经过他时显而易见地流露出错愕,那对瞳孔几乎在黑夜中产生了不应当出现的收缩,聚成两颗墨色的小点,长久地凝在他淌血的腿上。
钟情是可以丢下林嘉时离开的,毕竟命运已经注定了桂冠将会落在谁的头上。
可他步伐机械地向前跑了一段,旋即反应过来,不算情愿地回到了林嘉时身边。
“还能走吗?”
钟情傲慢地俯视林嘉时,脊背挺得笔直,只有眼眸厌恶地微垂。
他不会说自己是什么圣人,也不会宣扬自己此刻正在做一件多么高尚的事。
促使钟情折返的理由再简单不过。
若是在这里将林嘉时丢下,等到比赛结束,程思意的关心必然全部落在对方身上。
因此,不等林嘉时回答,钟情便伸出手,径自递到了对方面前。
“起来,不要浪费时间。”
钟情站在背向小镇的路上,遥远的灯火在他身后朦胧染出成片的光晕,叠加起近乎能用神圣去描述的画面。
但林嘉时却犹豫着迟迟不敢将手搭上去。
他依稀见到了藏在雨幕后的钟情的脸,是褪去了一切情绪的无欲与漠然。
“林嘉时。”
见林嘉时没有回应,钟情催促似的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雨水将钟情的发丝浸透了,顺着发梢不断从脸颊滑落。
它们砸在林嘉时割裂的伤口上,带来刺痛,将血渍变成一条被冲刷成浅红色的水流。
林嘉时到底握住钟情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被迫撑着钟情的肩膀,勾着脚,蹒跚地向终点靠近。
之后的路途中,钟情再未出过声,只有脚步踩进水洼的碎响,啪嗒啪嗒,像夜里有人点火星。
“你其实很讨厌我吧?”临近终点线,林嘉时蓦地问道。
他不等钟情的回答,自作主张地松开了架在对方肩上的手臂。
钟情回看过去,林嘉时便像平日里那样温声说:“我不会告诉思意的,你先走吧。”
林嘉时的脚步慢下来,一瘸一拐地去扶沿街的墙砖,见钟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他的方向,和程思意一样抿直了嘴角。
那样子很难不让人将钟情和程思意放在一起去比较。
林嘉时沿着每一处细节回想,最终无望地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他和程思意就都不能算作钟情的‘朋友’。
他在钟情跑远后很长地叹了口气,荒唐地在落着冻雨的夏夜呵出一团白雾,顷刻便被雨珠砸碎,未曾出现一般消失在眼前。
林嘉时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感到力竭,猝然倒在街边,再也没了继续向前的力气。
雨水从空中径直坠进他的眼里,转而涌出,划出眼泪一样的水迹。
“钟情!”
橱窗里的彩灯照亮了打湿的路面。
因此,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并非真实的躯壳,而是被拉长后倒映在水洼的影子。
程思意悬起的心在钟情从道路尽头奔来的那一刻终于放下。
他站在终点线旁,手里黑色的雨伞竟也被雨水沾上一层银白的光。
持续数小时的雨声骤然化为岑寂,世界只余下从远处渐近的脚步。
“钟情!”
或许还有其他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但钟情的大脑仅识别出了他最想听见的声音。
程思意干净的音色夹杂雨声传来,‘沙沙’融入特别的颗粒感,在明亮的橱窗间营造出虚幻且斑斓的慵懒。
分明是急切的语调,传进钟情的耳朵里,却变得像是叹息,每一个字都拖长尾音,似乎要一直延续下去,直至某个能够见到末日的世纪。
钟情不是太确定,毕竟饥饿与体力的透支已经让他飘飘然仿若踏在云里。
冲破终点线的那一刻,钟情觉察到有人接住了自己。
对方一把拥住他向前倾倒的,已然困不住灵魂的身体,而后无比温柔地说:“钟情,钟情。”
钟情抬眸去看,程思意就轻笑着,温柔而缓慢地拍抚他的后背。
“钟情。”程思意的声音离得很近,贴着钟情的耳廓,连微弱的呼吸都穿过了暴雨。
“嗯。”
“是知道我准备了礼物吗?”程思意呢喃道。
钟情摇了摇头,抬手在对方耳畔笼出一圈阴影,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一般,凑近了才缓缓开口。
“是知道学长会一直等我。”
钟情躲在程思意的伞下,听雨声噼啪砸向伞面,对方的指尖在他背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片刻又落下,照旧温柔地拍抚。
“你看见嘉时了吗?”
程思意在几分钟后才提起这个问题,边说边向钟情递去一杯热茶。
舍长坐在钟情对面,林嘉时常坐的位置,沉默着揣摩起两人间的对话。
“最后一个打卡点还碰到了,可能碰上什么没标明的岔路了吧。”
钟情说得心虚,毕竟谁也不好保证,林嘉时在抵达之后会不会道出实情。
他只能去赌对方让他离开时是无奈且释然的语气,用林嘉时一贯的品格为自己的恶劣作保。
钟情知道这样的行为令人不齿,但他就是改不了。
他愿意在任何其他事情上大度。可程思意在这里,程思意只能关注幼稚又小气的钟情。
“要一起去看看吗?我还记得那条路。”钟情睨了一眼舍长,转头问程思意。
“不用再休息一会儿吗?”
“没事的。都这个时间了,去看看更放心。”钟情说着,走向了伞架。
程思意要比钟情晚些起身,舍长抓准时机扣住了他,分外严肃地提醒:“我还是坚持最初的观点,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舍长没有点明这个‘他’指代谁。
程思意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交汇的瞬间,钟情便握着伞出现在了那里。
“那么,我也依旧持保留意见。”
程思意说罢挣开舍长,朝钟情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大雨未止,这是舍长第二次看着程思意经过咖啡馆的橱窗。
只是这一回,那把伞来到了钟情的手上。
钟情不动声色地将它换到靠外的一侧,轻轻揽上程思意的腰肢,低下头,调情似的在对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程思意噙着笑,温吞地将视线对上。
昂首的角度刚好,在舍长眼里变成一个轻盈留恋的吻。
第68章 雾气与喘息攒聚的角落
暑假到来之前,林嘉时的伤口代替那些作业、考试与申请,成为了程思意最关心的事。
程思意花费许多额外的时间往返于塔尔顿,一度让米勒先生以为他想重新搬回那里。
好在事情确实如钟情预想。林嘉时没有提起任何与钟情有关的事,同往常一样,自然地融入在三人的社交关系间。
由于天气因素,加之比赛实在结束得太晚,原定在当日举行的颁奖顺势延后到了周末。
到场的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安排有各自的活动。
观众零星站在步台周围,在选手们戴上奖牌后捧场地开始鼓掌。
林嘉时没能站在台上,他的伤口有些发炎,学校贴心地为他安排了一把轮椅。
程思意扶着握把站在林嘉时身后,目光却眺得极远,越过人群,直到落在钟情身上。
钟情换下了比赛时的运动服,褪去少见的野性,被校服熨烫妥帖的布料重新刻上严谨、雅致等标签。
斯特兰德的学生不常在运动类活动中有亮眼的表现。因此布莱尔先生特地更改了日程,亲自将奖牌和奖品清单一起送到了钟情手里。
钟情随意去看,一行被注明为奖金的数字突兀地出现在满页字母之间。
其中的数额对于钟情来说构不成震撼,但还是让他为赞助方的手笔产生了一瞬的惊讶。
这样的投入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回报,真要说起来,钟情更愿意将其定义为慈善。
当然,在钟情的印象里,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并不需要他人施予的‘慈善’。
和所有家境相仿的少年一样,一贯的认知让钟情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赞助方设下份奖金的用意。
他没有选择将其留下,而是趁着仪式尚未结束,笑着举起奖单,宣布上面所有的奖品,包括那笔现金,都将被捐赠进学校设立的基金会。
钟情不明白林嘉时为什么努力,他只在这一秒看见,轮椅上的少年露出了难堪且尴尬的表情。
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必然更多需要来自他人的帮助。
林嘉时挤占了大部分程思意的课余时间,只剩下晚餐后未熄黄昏,留一抹白日的余晖,得以让钟情体验与程思意经历完整的一天。
钟情在最初的几天里并不习惯,以至于将对林嘉时的厌烦迁怒到程思意身上,闷着气,近半周都没有和对方讲话。
程思意起初会哄他,好言好语地在写完作业后靠近,把当天的见闻说给钟情听。
可钟情却梗着脖子不想理。
钟情把程思意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悄悄在心里解构,得出了对方正心虚讨好的结论。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单方面的给予变成了一场疲倦的独角戏。
程思意在某个夜晚突然停下了正说着的话,起身握住椅背,毫无征兆地放回了自己的书桌前。
钟情回头看他,程思意的脸上却分辨不出任何负面的情绪。他若有所思地对着书桌出了会儿神,而后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礼盒。
“钟情。”
程思意叫了钟情一声,视线并不回落,依旧低敛着放在系带上。
钟情仓促站起来,难得显得慌乱,一双手放也不是,握也不是,点在桌上,不自觉地压紧了书页。
“说好了要送你的礼物。”
程思意这才抬眸看向钟情,稍稍侧过脸,将肩膀抵在了椅背。
“本来想等你心情好一点了给你的,但是你好像一直不开心。”
他没有向钟情靠近,只有那个礼盒被握着送到了两人之间。
钟情忽而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犹豫了几秒,想起那天在打卡的小屋里,林嘉时也是一样递出了打湿包装的能量棒。
钟情莫名感到一阵懊悔,却说不清是否出于对林嘉时的歉疚。
他朝程思意走过去,在离对方指尖几毫米的地方握紧,看着那道目光朝他聚起,游移,最后回避。
“我以为学长会在更合适的时间把礼物给我。”
程思意的手已经松开了,钟情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算得上抱怨地将这句话说出了口,神色凝滞,在顶灯惨白的光下,表现出奇异的,并不相符的晦暗。
钟情期待的是比赛结束那刻的程思意,热情直白地表达出对他的关心,从每一个动作里向他传递细腻且丰茂的情感。
他极少会有被这样对待的机会。不止程思意,在钟情的成长过程里,似乎所有人都吝啬对他表示爱意。
对于他人而言再平凡不过的东西,恰好就是钟情得不到,又不自觉向往的。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怦然而至的悸动随着程思意的拥抱清晰地传递,带来深刻的归属感,几乎就要让钟情以为,他已经越过林嘉时,真正得到了程思意的偏爱。
黑色的伞面将他们罩起来,融成相连的,不可分割的影子。
那时的程思意与钟情四目相视,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近得甚至像是献吻。
钟情不会忘记林嘉时的名字是怎样夺走了属于他的注意。
对方嘲讽似的出现在其他选手口中,轻而易举就让程思意忘了,他还没有把袋子里礼物送给钟情。
钟情在寝室里等了整整一夜,从期待转为失落,又由失落化作憎恨。
他一度真切地期望林嘉时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而直至程思意重新回到斯特兰德,黎明的光辉缱绻盖过那张脸。
程思意疲惫又温柔地轻笑着看向钟情,似乎彻底忘了,还有承诺未能兑现。
“我最近要去照顾嘉时,早上就不陪你吃饭了,上课不要迟到。”
程思意的话语制造出耳鸣般的回音,飘进钟情耳朵里,组合成不清晰的语句。
钟情花了些时间去理解,木讷地怔立在原地。
程思意没有注意到,匆匆走进寝室把一个纸袋塞进抽屉,摘下了观赛的手环,在钟情给出反应之前,又一次推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钟情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比不过林嘉时了。
他半晌才想到追问,在过道的地板上踩出凌乱的脚步声,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用古怪的眼神打量。
钟情没时间去管,他太想知道程思意为什么不能向自己输出等价的感情了。
“学长!”
终于,钟情在庭院外的坡道上叫住了对方。
他穿着没有扣好的衬衣,光着脚滑稽地踩在石板上。
被叫到的人循声回眸,茫然地停在了原地。
钟情想问的问题太多,堆积着挤在喉咙,没有一条逾期,也没有一条被解答。
室外的光线过分刺眼,他花了会儿功夫才渐渐适应。
壁花攀着藤蔓贴在墙上,顺着望过去,程思意身边的那朵花,其实也开在林嘉时的颈侧。
那双总是弹琴给钟情听的手,此刻正贴心地握在林嘉时的轮椅握把上。
“怎么了?”程思意迟钝地问道。
钟情站在晨曦里,被夏季的热意灼得一阵阵眩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根本答不出来程思意的问题。
程思意和林嘉时在一起,就已然是一个钟情不想得到的答案。
钟情悒悒沉默许久,直至迟来的酸涩蔓延至心脏,微弱的痛感随心跳泵至四肢百骸,爆发成一场迟到的,掐不灭的灾难。
“你要回塔尔顿了吗?”钟情小心翼翼去问,颈间淌下汗水,指尖却仍旧发凉。
程思意感受不到钟情的痛苦,只能看见对方披着一身璀璨的光亮,是那种焕发生机的,独属于少年时代,明朗而澄澈的色彩。
他为此轻絮地笑起来,眼里映出钟情的影子,唇瓣微启,飘忽说道:“不会的,我怎么舍得你。”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思绪如剧目过场,甚至短暂地产生了迷茫。
他不自觉将右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那里正一阵阵发出震颤,剧烈得像是能盖过前夜的雷声。
“快点回去换衣服吧,被监督员看见就要扣分了。”
程思意又和他说话,站在一墙的壁花旁,由围墙隔出画框似的边界。
夏风与晨光将程思意映得温柔热忱,没来由地让人想起庭院里朝露蒸发的香气。
葱茏的树木,摇晃的水波,夏季浓绿的印象添上程思意,最终变成一幅由钟情执笔,私藏心底的神秘作品。
钟情松开了紧握在身侧的手,带着忸怩去看程思意,很后来才想起回应。
“学长什么时候回来?”
“一定会回来的。”
程思意没有给出时间,语气却笃定。
钟情的喉结随着这句话滚动了一下,逆着光在脖颈上映出一道影子,角度微妙地将那些细密的汗珠盖了过去。
他迟一些回到宿舍洗漱,盥洗室里已经没了他人氤出的雾气,水珠从花洒的孔隙落向皮肤,企图浇熄无法言明的炽热。
钟情烧得唇瓣都在发烫,迫不及待想要汲取些什么。
他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良久才把手挪开。
沾湿睫毛的水珠一滴滴凝聚,随后又无序地落下。
钟情盯着地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反手压了压门锁,在角落的隔间里,发出了压抑的喟叹。
——程思意,程思意,你为什么是程思意?(注1)
作者有话说:
注1: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有一句——O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第69章 引诱
一件礼物可以哄好钟情,但并不意味着也能让他接受程思意总是不自觉地提起林嘉时。
钟情在寝室的镜子前低声抗议,食指从布料的空隙里抽出领带,在领口的位置打出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程思意坐在桌边看钟情,手肘撑着椅背,略显稚气地将脑袋往边上歪。
他在钟情开口之前截断了对方的话,注视着对方微微游移的喉结,含糊地去解答。
“再过一周就好了。”
程思意不说为什么要再等一周,但钟情知道,林嘉时的伤口要到下个周末才能拆线。
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满,目光却落向程思意,长久地与对方交视。
程思意的下巴轻昂,眼帘却微垂,抿唇笑起来,有种斯文妥帖的矜贵。
钟情时常看不懂对方的表情,但假若真要细究,也无非是优渥的成长环境为其培养出的内在的傲慢。
衣架在左手边,钟情抓了件外套穿上,对着镜子将衣领捋好,而后走到程思意面前,不算愉快地俯身,凑近了对方耳畔。
“学长已经拖延太多事了,希望这次你说话算话。”
钟情的领带没有被固定,说话时垂坠拂过了程思意的鼻尖。
程思意不知道香气是从钟情的衬衣上传来的,还是那条领带在什么时候沾上了香水。一阵浅淡的柑橘味缠在空气里,意外地在第三遍熄灯铃前带来了隐秘的亢奋。
程思意不再盯着钟情,视线缓慢下移,停在领带的末端,忽地抬手,将它握在了掌心。
“钟情。”
程思意轻笑着喊钟情的名字,手上略微施力,将钟情拽得愈发靠近。
“你是在说我忘了暑假要去旅游的事?”
离得太近,钟情只能看见眼前极窄的一片区域。
程思意耳后白皙的皮肤隐约透着血管,流畅的颈线向下延伸,没入钟情窥不见的角落。
钟情极力克制着吞咽了一下,发出钝滞的声响,听得程思意悠悠转头,唇瓣巧合停在了钟情的唇边。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耳垂红了,即便掩饰得再巧妙,泛红的皮肤却还是背叛了伪装。
“先去一趟索伦托吧,只有一个目的地也太无聊了。”
程思意的语调飘忽,温热呼吸随着字句落向钟情,在潮湿的夏夜里诞生一种舔舐的错觉。让钟情一度怀疑空气都有可能致幻,弥蒙形成香甜黏腻的热度。
钟情去过索伦托,他的父亲在那里有一处闲置的房产,是一座由修道院改建的度假别墅。
庭院里的柠檬树会在夏天结出青绿的果子,合着海风的气息,青涩且炽热地在天穹下游曳。
他那时摘下过一颗柠檬,好奇地拿着它跑到葡萄架下,将它们一起丢进女佣留下的石臼,捣出一汪汁水。
年幼的钟情沾了些含进嘴里,是略带苦涩的酸甜。
想到这里,钟情缓缓退后,专注地盯紧了程思意的唇瓣。
他抬起对方的下巴,食指抵着唇瓣,从微张的唇缝间挤了进去。
“学长尝过当地的水果吗?”钟情的指尖在湿热的口腔里搅动,闲聊似的提出了一个问题。
程思意垂眸看对方的指根,动作细微地摇头,睫毛下的眼仁湿漉漉的,有一种绵密细腻的旖旎。
“那去我家住吧,他们在庭院里种了果树。”
食指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从程思意口中离开,在他干净的下巴上留下一条被拉断的透明涎丝。
钟情好心去擦,却惹得程思意又将脑袋偏过去,嘴唇红艳艳的,低声吐出一句抱怨。
“你应该知道不能这样做的。”
“但是学长没有拒绝。”钟情起身,认真地指正。
他用掌心托了一下程思意的脸颊,力道正好,变成调情似的拍打。
程思意顺着动作将下巴藏得更低,没入颈前的阴影,只用右手去试探钟情,看似优柔地虚握住对方的手腕,却成功地制止了更出格的举动。
“不拒绝并不代表接受。”
程思意用指腹贴着钟情的腕骨,在句末提示般点了一下。
钟情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神经,但略微加重的触感才刚传递至大脑,思绪便莫名开始发散。
程思意的手指细白修长,指尖和骨节处却泛着健康的粉调,钟情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一双很适合去攥紧些什么的手。
“学长,好想和你牵手。”
钟情从程思意的桎梏里挣脱,指尖梳进发丝,揪紧了,迫使程思意仰起脑袋。
“为什么这么纵容我?”钟情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兀自继续:“学长以后会喜欢谁?也会这么纵容那个人吗?”
程思意的眼神有些失焦,恍惚映出钟情的脸。
他没有做出反应,刻意惹人怜悯般沉默地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钟情便注视着那双眼睛继续:“可以不要对别人这么好吗?我会不高兴的。”
程思意慢慢地‘嗯’了一声,说不清是在回应还是为这样的场面感到不适。
他隔了很久才去推钟情的手,清瘦的小臂从袖口露出来,带着凉意,像上等的白釉瓷器。
“钟情。”
程思意用上了警告的语气,钟情却不理睬,只是将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学长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些都是还没发生的事。”
程思意的眉头轻蹙着,看上去似乎不太耐烦。
不过钟情并不在意,他仿佛根本没有去听程思意都说了些什么,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
“学长不想和我聊天吗?”
“为什么可以花那么多时间在林学长身上,但是连回答我的问题都不愿意呢?”
“林学长比我重要吗?为什么不能公平一点?”
“学长好不负责,把布莱尔先生安排的给你的学弟就这么晾在这里。”
钟情说罢松开手,退到不会让程思意感到胁迫的距离,好委屈地瘪了瘪嘴。
铃声就在此刻巧合地响起,盖过程思意虚渺的否认,衬出某种无措的,自我质疑的神态。
程思意反倒想要靠近钟情,溺爱般试图安慰对方。
灯光在程思意起身的瞬间倏忽熄灭,带来突兀的,彻底的黑暗。
程思意花了些时间去适应,终于看见钟情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好像要在今夜赴一场无比正式的晚宴。
程思意一时有些茫然,神思混乱,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又究竟该说什么。
月光照亮钟情年轻的脸,勾勒出足够英俊的五官,把那张窄小的床都衬得像是宴厅里格调典雅的装饰。
程思意忽然觉得钟情不应该在这里问他这些问题。
钟情就该从容璀璨地受到瞩目,在香槟破碎的气泡声里和恋人私语,在众人恍神的间隙,带着恋人躲进角落缠绵。
程思意开始嫉妒那个尚未勾勒出雏形的假定的‘恋人’,甚至忘了钟情在先前也是用一样的语气对他质问。
程思意好想把钟情藏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就像此刻在寝室,钟情是仅属于他的学弟,乖巧地因为不满而始终注视着他。
——怎么办才好?
程思意心烦意乱地思索许久,终于提步朝钟情走去。
月色在夏风里骀荡,将纤长匀称的双腿披上白纱似的朦胧。
钟情的视线定定锁在交错的步伐间,几乎无法在混沌的大脑里整理出一个用以描述的词汇。
他在程思意即将碰上他的膝盖的前一秒无知无措地揽住了对方,十指紧贴皮肤,用力到几乎从指缝挤出陌生的细腻触感。
“钟情。”程思意叫他。
钟情低头去看,程思意秀气的鼻尖差点就要碰到他的唇瓣,悬在一个刁钻的距离,引诱似的不再向前。
“明年的生日,给你一个额外的奖励吧。”
钟情退无可退,跌坐到床沿。
程思意的小臂搭上钟情的肩膀,很自然地顺着动作坐了下去。
属于他人的重量落在膝间,钟情却并不觉得不适,他像是突然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能由着程思意作恶。
对方挨近他的脸颊,附耳道:“是别人都不会有的奖励。”
钟情怔愣许久,迟钝地意识到程思意话中的矛盾。
但也许对方并非无心。
谁也说不好,那会不会是真正令人期待的‘奖励’。
钟情心想,他或许应该去吻程思意,在文艺片里,这样的场景就是拥吻的前序。
可程思意用双手卡住了他的脖颈,凉丝丝抵着滚烫的脉搏,将他的每一次慌乱都详细地截获了。
即便此刻,程思意依旧显得清贵,好像那些奇怪的字句并非出自他的本意,而是受到了钟情的诱导。
他抿着唇笑得很轻,棕黑的瞳仁蓄着水色摇摇晃晃。
钟情无措地定在原地,看程思意用目光描绘自己,心脏‘怦怦’撞出轰响,汇聚热意,变成爆发的,将思绪浇成虚无的纯白。
“你要重新去洗个澡了。”
程思意踩回地板上,敛下眸光提醒。
他的视线斜落在自己坐过的位置,泠泠叫醒钟情,学着对方早先的动作,用掌心轻轻在那张迷乱的脸上拍了拍。
“晚安,没有礼貌的学弟。”
第70章 牵手
“你看见我的手环了吗?”
毕业合奏当天,也是林嘉时定好要去拆线的日子。
程思意陪林嘉时从医院回来,想起什么似的,对钟情提起了定向越野赛的观赛手环。
他偶尔会有些收集癖,将与各类演出和比赛有关的物品留下一件,放在书柜侧边的一个盒子里,和以往写完的日记本叠在一起。
钟情不解地盯着程思意将所有可能收纳物品的地方翻了一遍,提醒说:“会不会那天就扔掉了?”
程思意停下动作,回忆了一番当天的暴雨,若有所思揣摩地一阵,到底接受了钟情给出的可能。
他像仍戴着那条手环似的握着手腕转了半圈,继而松开指尖,顺着动作落在桌面上,视线浅浅流过,停在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好像是扔了……”
晚餐之后就要前往音乐厅,程思意没有太多时间去细想,他只在这件事上分出了很短的几分钟,转头就忙起了各项准备事宜。
作为本学期最重要的活动,所有学生都被要求以严格的着装规范出席。
黑色的燕尾服下是形制板正的马甲与浆洗的衬衣,纯白的领结端正地系在居中位置,仅由衣襟上的佩花去指明每个人的归属。
钟情在路上把刘海往后捋了几下,露出干净的额头,不太规整却也足够英气地在额角留下些许碎发。
他好像意识不到自己即将长成大人,依旧顽劣地凑近程思意,锐利的眉眼藏在坡道的围墙下,展现出与气质相矛盾的深邃。
程思意被钟情突然的动作惊得脚步一顿,不自觉攥紧了琴盒的背带。
“怎么了?”程思意问。
距离太近,钟情的脸过分清晰地映在了程思意眼中。
程思意只能单独勾勒钟情的五官,最后再将它们拼凑起来,组合成一张有些陌生的,好像多年以后才会出现的,成熟且锋芒毕露的脸。
“没怎么。”钟情莫名其妙地靠近,又莫名其妙地退开了。
他流露出一种类似于恶作剧得逞的满足,在行进一段距离后忽地说道:“学长今天很漂亮,还好只有我能离得那么近看。”
程思意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这场对话,指尖在背带上曲起又松开,反反复复,正好对上钟情的余音在耳畔回响的频率。
他沉默地走在对方身边,悄悄窥看钟情已经高过自己的身影,胸腔里奇异地传递出怦然异响,听得他忍不住地想把指尖往钟情掌心里放。
“牵手吗?学长。”仿佛听见了程思意藏在心里的独白,钟情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视线直勾勾撞进程思意眼里,直白不带丝毫忸怩。
程思意犹豫几秒,松开背带,迟疑着将手递了出去。
“好凉。”钟情稳稳把程思意攥进掌心,给出了一个算是客观的评价。
“明明已经是夏天了。”他带着程思意向前,转头低声补上了一句。
“应该是等会儿要拉琴,有点紧张。”程思意小声辩解。
接受了这种说法似的,钟情没再多说什么,脚步轻快地向前,踩着地上被雨打落的花瓣,幼稚地让两人交握的手在暮色里摇晃。
到达音乐厅门口时,最后一缕夕阳恰好没入林间,靛蓝从地平线漫出来,渐渐变得浓郁,将黄昏染成黑夜。
灯火顺着长廊向里延伸,陆续开始有人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踏出脚步声。
钟情将程思意带到后台的转角,在道别之前将手指挤进对方的指缝握了一下。
不等程思意反应过来,钟情便松开手,从容地回到了通往音乐厅的走廊。
程思意最后看见钟情站在一盏闪烁的吊灯下,笑得闲适且优雅,舒展地站在来往的人群间,无论如何都叫人移不开目光。
光影在对方身上摇曳,辉映出炫目的璀璨,一切美好的词汇都聚集在这具年轻的躯壳上,融合成简洁明了的‘钟情’两个字。
程思意在门前茫然地张了张嘴,唇瓣缓慢地翕动又抿紧,末了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安静地走进了休息室。
座位的排布还是和以往一样,斯特兰德和塔尔顿相接,在较为靠中的方向。
林嘉时刚拆完线,步伐不是太稳,米勒先生将他安排在了靠里一侧,以免有人进出需要他走动。
钟情到得比林嘉时更早一些,巧合地坐在邻座,正将邀请函放进内袋。
余光瞥见有人过来,钟情漫不经心地斜了一眼,皱起眉,看林嘉时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紧邻的位置。
“晚上好。”即便不满,钟情还是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林嘉时礼貌地回应了,目光远远落在台上,扫过一把把空置的椅子。
“大提琴一般都在那边。”林嘉时说着将下巴朝右后方扬了一下,引钟情去看程思意可能出现的地点。
音乐厅的穹顶高阔,说话声便愈发显得虚渺,林嘉时的嗓音夹在喧闹间,模糊得仿佛不是在说给钟情听。
钟情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从观众席往台上看,那里空荡荡的,要在十数分钟后才会等到人来。
两人相互间再无话可说,只好尴尬地各自打发时间。
直到临近开场,林嘉时才又一次开口,不明所以地问道:“你们要去索伦托?”
林嘉时语句中指代的人物很明显,钟情不用猜都知道是程思意告诉了对方。
钟情想,林嘉时一定被询问过是否要和他们一道出行,好在眼下看来,对方应当是拒绝了。
“嗯,先去索伦托。”
钟情纠正了林嘉时的话,却并没有点明之后要去哪儿。
他对上林嘉时的眼睛,稍等了一会儿,听见对方说:“思意的生日快到了,别忘记准备礼物。”
林嘉时说出口的话,出乎钟情的一切预料。
钟情默认两人该是竞争关系,程思意作为裁决者的同时,也被当作是唯一的奖品。
他没有想过林嘉时在此过程中可能扮演的其他角色,直至这时方才后知后觉地忖度起对方的提醒。
“不和我们一起去吗?”钟情刻意问道。
“我会显得多余的。”林嘉时没有正面回答,含糊带了过去。
钟情仔细去打量,对方脸上是略显戒备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坦荡的神情。
钟情终于可以肯定,在那段定向越野的赛程之后,林嘉时的确读懂了他的想法。
但不知为何,林嘉时并没有选择戳穿,而是替他掩盖了过去。
“有什么我可以帮助的地方吗?”钟情按照一贯的逻辑,试探着问。
“我不是要什么回报。”林嘉时否定道,“我只是希望我的朋友开心。”
这个回答对于钟情来说实在是太过抽象,以至于他没能注意到周围的人在何时停止了闲谈。
掌声响起的前一秒,钟情甚至仍不解地盯着林嘉时。等到反应过来,重新将视线放回台上,指挥已然背向观众,结束了演出前短暂的致意。
单簧管的音色最先从乐池里传出来,钟情翻开手上的曲目表,列在最前的是拉威尔的《库普兰之墓》。
大概是觉得这组曲子放在今天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将乐单合上之后,钟情很浅地皱起了眉头。
两人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再有过交流。
钟情算是专注地欣赏着演出,林嘉时则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支笔,窸窸窣窣仿佛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散场后,林嘉时将写过字的一角撕了下来,塞进钟情手里,也不多说什么,扶着前排的靠背,从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Bosendorfer 214VC Secession.]
纸条上写着的是贝森朵夫的某款限量型号。
钟情由此回忆起在程思意家看见过的那台钢琴,一样是贝森朵夫,但似乎已经在经年的放置间受潮,变得陈旧且混入杂音。
他在思忖片刻后拿出了手机,从联系人里找到父亲的助理,不是多么肯定地将那张纸条拍下来,发送给了对方。
——程思意会想要一台新琴吗?还是那柄翻书杖才是更合适的礼物呢?
钟情动摇了一瞬,末了按着图片,撤回了才刚送达的消息。
他当然看得出林嘉时想要帮助他,但他并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完全不求回报的好意。
钟情和程思意回到寝室,正好响起第三次熄灯铃。
为旅行准备的衣物在敞开的行李箱里堆叠,挨着衣柜附近的墙角,映出一团避开月色的影子。
熄灯的瞬间,钟情还蹲在程思意身边帮忙整理。
程思意换了身宽大的睡衣,隐约在动作间露出藏在领口下细白的皮肤。
钟情似乎在走神,迟滞地盯着对方的手看。
那双不久前还持着琴弓,揉捻琴弦的手,此刻正按在他曾经穿过的T恤上,十指稍稍用力,把挤压衣物变成了一种带有特殊意味的暗示。
程思意在完成这些动作之后站起来,舒展地将手举到月光下,白生生裹在潮湿的空气中,展出极度优美的姿态。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夜幕里摇摇欲坠的花,不知怎么,莫名想要将其摘下。
可就在他尝试抬手的瞬间,素净的幻象却随墙上的影子一道消失了。
程思意在岑寂中向钟情靠近,指尖点上钟情的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贴着手背,轻缓地将它拢进了掌心。
“不是说想牵手吗?”
近似蛊惑的嗓音薄雾般飘散在耳畔,钟情于同一秒倏忽想起,那条系在程思意腕上的手环,早在大雨的夜晚,被他藏进了自己的抽屉。
作者有话说:
贝森朵夫留着以后让钟情给思意买!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