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意在前一天夜里做了许多记不得的梦。
醒来的瞬间,现实与梦境的杂糅感让他产生了长久的,异常飘忽的迷茫。
他在床上放空地躺了一会儿,而后看向身侧,记忆里应当已经被钟情拿走的八音盒,此刻又莫名出现在了原本的位置。
艰难苏醒的神思在这之后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引导程思意不断否定正确的记忆,转而对一切产生怀疑,反复尝试确认,是否仍在梦中。
可当他回想起来,取出抽屉里的日记本,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地表明,八音盒的确在走廊上响起过。
带着疑惑,程思意换好衣服朝餐厅走去。
或许是因为下过雨,伦敦的天气难得晴好。阳光穿透玻璃,铺洒在餐桌的漆面上,同精致的餐具一起,闪烁出优雅炫目的光亮。
钟情没有坐在主座,而是将餐盘放在了长桌侧边,空出一张工艺最为复杂的座椅,让它肃然正立在古老的肖像画下。
见程思意向餐厅走来,钟情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期待。
直到对方从用以划分空间的门框下穿过,钟情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程思意身上,无甚表情地从领口移向额前。
“擦药了吗?”钟情问。
这个寻常的问题打乱了程思意的思绪,他的动作为此一滞,短暂在门边停留,尝试理解一般,稍等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
“嗯,下来的时候涂过了。”
程思意从餐台上取了片面包放进面包机,等待的时间里,始终纠结着要不要去问那个显然会令人感到失礼的问题。
机器银色的镶边上,程思意能够隐约看到钟情将脑袋低了下去。
对方大概没有继续看他,而是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早餐上。
程思意愈发煎熬,盯着钟情的倒影,不自觉深深咬住了下唇。
“你昨晚来过我房间吗?”
面包弹出的瞬间,程思意终于下定决心去问。
即便没有转身,也不敢将语气放得太重,钟情的目光却还是透过银边上模糊的影子,直观地带给了程思意如芒刺背的感受。
那其实映不出五官,遑论神情。身后的一切都只是抹开的色块,随着窗外的光线,树影一样连片地游移。
或许是出于直觉,程思意很难将钟情短暂的沉默认作是对于答案的思索。
对方的嗓音越过曙光,不疾不徐地振动鼓膜。
程思意感受到的却并非由雅致的声线所带来的平和,而是诡异的,咄咄逼人的遏止。
“没有。”
钟情轻描淡写掩过事实,切了一小块黄油抹在面包上,斯文地将它举到了嘴边。
他用余光观察着程思意的一举一动。
对方在之后端着餐盘转身,霎时陷入了飘浮的金色晨曦里。
那张气色不佳的脸没有在朝阳的衬托下显出应有的生机,反而隔着层面纱似的,呈现出细腻且毫无掩饰的阴郁。
程思意朝钟情走过去,和在学校时一样,将餐盘放在了正对的位置。
主座后巨幅的肖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用存在于百年前的双眼,为他们划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钟情不知道程思意在困扰些什么,只看见对方一小口一小口将早餐咽下去,皱着眉,试图确认什么一般,在每个动作之后,用指尖,用手掌,去触摸喉结、餐刀以及桌面。
“学长?”钟情叫他。
程思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得一怔,匆忙抬眼,惴惴抵上钟情的视线。
他像是短暂患上了失语症,微张着双唇,让钟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眼前的少年真的会有如此木讷的时刻。
“哪里不舒服吗?”
钟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过并未起身,而是继续坐在正对的位子上,稍稍倾身。
程思意的目光极缓慢地脱离钟情的注视,顺着鼻梁下移至唇间,接着轻轻一跃,落到了钟情曲起的指节上。
他看见钟情计时一般在餐刀旁点了一下,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好像无意中开启了他藏在脑海中的节拍器,让一个虚幻的声音规律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嗒嗒嗒嗒……’
程思意数着拍子,不知怎么便联想起外祖父收藏的那些钟表。
也是相似的摆动声,更多了些供人赏玩的精巧,高高摆在黄花梨雕刻的柜架上,似一尊尊困在人间的圣洁塑像。
对现实的不确定让程思意产生了异常的抽离感,仿佛灵魂凭借各自的意志分割,一半告诉他眼前的世界即为真实,一半却叫嚣着要带他回到八音盒在走廊响起的记忆里。
程思意听着耳边的声音不住地敲响,最终竟开始怀疑这间屋子里是否真的藏着一台没有被发现的节拍器。
他的眉心始终未能舒展,视线再度缓慢汇聚到钟情的脸上,无知无措地呢喃:“我可能做了一个梦……”
“什么?”
“我梦见……你把嘉时送的八音盒拿出去了。还有……”
“我没去过你的房间。”钟情打断了程思意的话。
钟情认为程思意这么说便是对他先前的回答仍有怀疑。
因此,在重复谎言时,钟情的语气显然加重了不少。
他用这样的方式去传递不满,迫使程思意相信自己,却没有再给出一个机会,让对方将那句未能说完的话说完。
程思意的手尴尬地在餐桌上虚握了一下,就像前夜尝试着去握住那朵突然出现在日记本上的山茶花。
他还是只抓住了一团空气,也依然未能向任何人道出疑虑。
那双手握紧又松开,放走曾试图向钟情传递的求助,将原本的话删除重构,变成一句了无新意的寻常对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和你说我做了一个梦。”
钟情自认为足够宽容,没有揪着话题计较下去,在程思意给出解释后,很快换下了伪装出的愤懑,转而聚起笑容,心情极佳地吃完了早餐。
这期间,程思意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时不时在口中喃喃。
钟情喜欢来自程思意的目光,也享受这样独处的时刻。
他因此没有过多留心对方的异样,反倒将那几句无法分辨的絮语当成了程思意身上有趣的习惯,在用餐结束后,学着对方的样子,玩笑般将新的问题用同样的方式嘟囔着问了出来。
“学长把我送的翻书杖放到哪里去了?”
或许回到一天前,程思意还会诚实地说出它就藏在床头的抽屉里。
然而时间到了现在,程思意早已分不清自己记得的是否准确地印证着事实。
记忆中不该留在台灯下的八音盒依旧在那里,而记录下‘错误’信息的日记本却与脑海中的画面全然一致,盖在装着翻书杖的匣子上。
程思意混沌的神思不足以支撑他将其中的逻辑捋顺,他只能对自己产生怀疑,一遍遍在心里自问,那个木匣是不是也与山茶花一样,是由大脑虚构出的幻觉。
“我不知道……”
程思意蓦地站了起来,抢在钟情质问前望向了墙上的肖像。
他看上去不算多么激动,几乎与平时无甚差别,
但此刻,他却严肃地对着那幅没有生命的画像说出了警告:“不要再盯着我了。”
“你在说什么?”
钟情莫名其妙地坐在原位,看着餐刀的反光映照在程思意的脸上,刻出一道璀璨的泪痕。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程思意似乎是在和假想的人物对话。
先前那些自言自语根本就不是什么可爱的新习惯。
那是忽至的病症,是不起眼的挣扎,是对得到正解的祈求。
暗色的礼服变成层叠的圣带与祭披,画像上的人物渐渐由一名贵族化为程思意眼中穿黑袍的神父。
握于掌中的权杖坍缩成闪烁的尘埃,光芒挤开五指,调转方向,悬在掌心。
程思意眼睁睁看着它变成厚厚的一本书,在无风的相框里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他从未认真阅读过的教条间,审判一般,让那双用油彩涂抹出的眼睛径直朝他望了出来。
他大概知道自己病了,哪怕难以辨认所处的现实,但眼前的场景根本就不可能真切地存在。
程思意开始慌乱地一遍遍喊‘妈妈’,仓促蹲下身,躲在椅背后,眼见黑袍的神父举起十字,迈出画像朝自己走来。
“学长!学长!”
钟情的声音成了刺破这个扭曲世界的利剑。
程思意察觉到有人将他从椅子后面拽了出去,绝对坚定地拥进了怀里。
他惶恐地抬头去看,钟情的眉眼便猝不及防地撞进来,落在他空洞的瞳仁里,砸出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程思意焦急地反握住钟情,甚至算得上催促地不断重复:“钟情,钟情,钟情……”
“不要怕,我带你走。”
被呼唤的少年骤然化身斩断教条的骑士,牵起程思意的手,在佣人们匪夷所思的目光里,逃亡似的朝二楼的回廊奔去。
“钟情,钟情。”程思意呼吸不匀,却仍呼唤着钟情的名字。
“嗯,我在。”
钟情回过头,放慢了些脚步,攥着对方的手却不曾放开,始终紧紧扣着那道纤瘦的手腕。
“翻书杖就在床头的抽屉里。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第92章 罪与罚
“你看。”
程思意拉着钟情躲在床头与柜子的夹角。
他的背脊贴着床单,骨骼抵上坚硬的木板,万分小心地拉开抽屉,将那个眼熟的匣子捧了出来。
钟情蹲在程思意面前,随程思意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与对方一道坐在了地上。
程思意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好在他幸运地赌对了。
“用它保护我吧。”
程思意宝贝一样将木匣托到了两人之间。
他小心翼翼扭动锁扣,将盖子掀开,如同献上圣器一般,虔诚地将那柄翻书杖送到了钟情手边。
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遮挡了一切来自外界的,试图侵入的光。
钟情只能依稀辨认出程思意惶惶不安的眼睛,像是蓄着泪,顷刻便会砸向手中琥珀的杖体。
他因此忽略了抽屉里的日记本,视线始终停留在程思意的眉宇间,看它忧悒地蹙起,带动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忽地落在了他干燥的手背上。
“钟情……”
程思意的语气里带上了催促,甚至在等待的间隙警惕地不断朝房门的方向看。
或许是害怕被拒绝,程思意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俏皮,试图以此让钟情误认为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眼前的世界在扭曲,程思意能够全然信任的只有钟情。
他从地上稍稍坐正了些,又将掌中的木匣往钟情眼前举了举,停在距离钟情的鼻尖仅有几厘米的位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小动物一样的轻吟。
房间里充斥着循环系统微弱但持续的噪音,钟情沉默着辨认了一阵,继而抬手,将翻书杖从暗红色的底绒里取了出来。
他朝程思意点头,目光坚定而温柔,仿佛眼前的少年并非胡言乱语,而是真正将他带进了一个存在着怪物的奇异空间。
“我会保护你的。”
钟情去摸程思意的发丝,掌心轻缓地从对方发间一直移向柔软的耳廓。
他用手掌托住了程思意的脸,拇指点着耳垂,食指则温柔地抵在程思意的耳后。
“学长,你知道自己可能生病了吗?”
钟情向前挪了些,呼吸好柔和地撒在程思意的皮肤上。
程思意不自觉将脑袋歪向了钟情的掌心,盯着钟情因吐字开合的唇瓣,说不清是沉迷还是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他想往钟情嘴唇上咬一口,但钟情还在提问,打断他人的发言似乎并不是一个多么礼貌的行为。
程思意因而耐心等钟情把话说完,看那两瓣嘴唇重新抿成一条显得淡薄的曲线,这才将指尖放上去,恶劣地往下摁,心满意足地看它们为了自己再度分开。
“我不该看见那些的,是吗?”
程思意回问钟情,眼神湿漉漉的,迷茫又郁丽,带着与之矛盾的,意味不明的蛊惑,好像他实际上也是一只试图引诱圣子堕落的恶魔。
钟情顺着程思意指尖的力度点头,在对方的问题之后轻轻应了一声。
他将那柄翻书杖如同短剑一样握在掌中,松开托着程思意脸颊的另一只手,转而扣住对方的手腕,好珍重地将程思意的脉搏贴近了心口。
“但是我会保护你的。”钟情说,“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程思意从未得到这样的承诺。
因此,在最初的一秒,他根本就理解不了自己所接收到的讯息。
他只能愣在原地,隐约地触碰着从指尖传来的钟情的心跳。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不止息的鼓点。
程思意长久地凝视钟情,沾湿的睫毛细碎地颤动,在呼吸里间错掺入抽噎似的气音。
钟情不去打搅,安静地等待程思意做出源于自我的举动。
最初的那滴眼泪彻底消失在机器制造出的冷气中,从程思意的眼眶坠落,融进了钟情温热的皮肤。
程思意在很久之后终于迟滞地朝钟情靠了过去。
他缓缓将脑袋挨到钟情身前,双手穿过腰边的空隙,越过钟情的小臂,试探一般,好轻好轻地环住了对方。
“我睡不着。”
他躲在钟情怀里呢喃,语气恹恹的,似乎这样的嗓音就已经耗尽了残余的气力。
“我想睡觉,钟情。”
程思意还在继续,只是那些轻语又带上了求助的意味,变得哀郁且弥散出令人怜悯的苦痛。
“他们都是怎么睡着的呢?”
程思意在这句过后将脑袋垂得更低,深埋进钟情的臂弯,甚至因为过近的距离,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衔住了对方的衣袖。
钟情不知道程思意口中的‘他们’都指代谁,对方没有将嘴唇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咬紧了许多。
他垂敛目光去看,程思意漂亮的后颈在昏暗的室内氤出玉一样柔润的光晕,白生生曲出一道弧线,隐秘地没入了衣领下看不见的阴影。
钟情不声不响地拍抚着程思意的肩胛,宽大的手掌在布料外展开,指尖连着修长的骨节,恰到好处地点在程思意细腻的皮肤上。
他注意到程思意会在每一次触碰后轻颤,不像害怕也不算抗拒,而是一种瑟缩怯懦的,对渴望的反向表达。
换在其他时间,钟情一定会让自己的指腹顺着对方的脊背不断下滑。
但此时此刻的程思意实在让人生不出作恶的闲心,哪怕只听那些毫无意义的呢哝,都足够催生绵延的沉痛。
“学长,我替你预约一次心理咨询好不好?”
钟情去征求程思意的同意,指尖从对方背后挪开,转而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亮一瞬间映出了程思意的表情,苍白清瘦的轮廓被垂落的睫毛遮出成片的影子,优美而挺拔的鼻梁则因呼吸的不畅皱了皱,牵动下巴,展示出极度易碎的清冶。
钟情听见程思意叹息般‘嗯’了一声,低敛的眼帘随视线扬起,露出泛红的眼尾,沾着尚未干透的泪痕,从眉目间自然地弥散出一种足以将人溺毙的潮湿。
程思意用那样一双眼睛去盯钟情,用他带着凉意的指尖描过钟情起伏的唇线,最后停在钟情滚动的喉结上,不明所以地按了下去。
“你在正确的世界里,对吗?”
程思意看着钟情的双眼去问,仿佛钟情不给出答案,他就要永生永世地纠缠对方的灵魂。
然而钟情并不在乎从程思意身宇未岩上滋生出的阴郁。
他先是点头,而后又否认着摇了摇脑袋,攥住程思意游移不定的手,像先前一样,坚定地给出了答案。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次日稍晚些时候,钟情带程思意去了家私人的心理咨询室。
办公室在一栋安保措施严密的大楼内,因此即便地处市区,也还是在工作日里保持着相对的安静。
比起一般印象里对于诊所的描述,这里被布置得更像一间温馨的阅读室。
医生提前准备好了茶点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程思意到的时候,还能看见些许从壶中蒸起的水雾。
钟情在两人的对谈开始前被请了出去,倒不是由那位显然经验丰富医生提出,而是程思意在分明不安的神色里忽地松开了钟情的手,仰头小声说道:“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对于这样的请求,就连医生都表现出了一瞬的惊讶。
他没有多说什么,沉默着在一旁观察他的病人与朋友之间的互动,继而在极短的时间内确定,今天的话题该在自己的引导之下,由这位病人主动开启。
事实上,程思意的逻辑并没有因为幻觉的产生而变得过分混乱,他能够比大多数同类型患者都要清晰地进行表述,甚至也不介意偶尔涉及某些较为隐私的提问。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程思意仍维护着表面的从容。
他谈吐文雅,举止礼貌却并不拘谨,举手投足间皆是由金钱与礼教浸润出的优渥。
医生不常接触到这样的患者,同样的家境下,他们大多受够了父母与家族给予的约束,表现出彻底的,无望的放纵,又或某种极力自救后的颓然。
可眼前的少年却仿佛被困在了重重枷锁之中,一举一动都优雅标准到值得被写进那些教会学校的教科书里。
如果是在修道院的门内见到对方,那么他必然会将程思意当成一名成长在教条之下年轻修道士。
程思意身上的气质总会让人觉得他应当在烛光下唱古老的赞美诗,而非坐在这里,用某种飘忽且抽离的神情,阐述令自己恐惧的本源。
“我看见……那个人从画像上走出来了。”
“是他改变了既定的印象这件事让你产生了违和感吗?”
幻觉的诞生当然包含着更深层次的诱因,但现在,程思意对着医生的提问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向了对此后的画面的描述。
他将双手在身前握紧了,十指交错,抠着手背上的皮肤,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紧张。
医生并不催促,而是给出充分的时间令其调整,哪怕突然改变主意不想继续也无妨。
程思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眉心也随之愈发拧紧,他在数十秒后方才决定了些什么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饱满的下唇被咬紧又松开,即刻褪去病态,染上发烧一般靡丽的殷红。
他应当组织过措辞,将一句话说得像是在台前的讲演,字正腔圆地让所有词汇脱口,最后重新抿起嘴唇,等待审判般垂下了脑袋。
“他变成了一名神父。”程思意说。
“他告诉我,神不能祝福罪孽。”
“我其实并不相信这些。我没有参加过学校的圣餐礼,没有唱过圣歌,也拒绝了演奏的邀请。”
“但现在,我产生了动摇……”
程思意在这里停了下来,又一次将要窒息般竭尽全力地将空气吸进肺里。
他在吐气时甚至发出了微弱的颤音,零碎地从身体中掉出来,变成过分压抑的畏怯。
“我正经历的一切,会不会就是对我的罪的惩罚?”
程思意说罢,突然埋进掌心,克制又放肆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了起来。
神不能祝福罪孽,而罪与罚永远共存。
第93章 诱骗不忠的灵魂
学校的餐厅换上了新沙发,驼色的皮质坐垫没有先前的舒适,给人一种隔着单薄棉絮坐在了木板上的感觉。
钟情不太舒服地往边上靠了些,不小心硌到了口袋里的药盒,干脆将它拿出来,放在了靠窗的方向。
“吃完饭从湖边绕回去吧,时间差不多正好可以吃药。”
程思意的目光眺向窗外,钟情说话时他正望着远处刺在教堂尖顶上的朝阳。
朦胧弥漫的光辉透过玻璃映在程思意的脸上,就连枯白都披上了生动的色彩。
他顺着话音去看,窗边的药盒恰好被一道倾斜的光束揽住。
白色药片霎时变作斑斓小巧的糖果,好像就算含在嘴里不咽下去,它们也不会是与印象里相似的味道。
程思意其实不该这么早回到学校,医生给出的建议始终都是希望他在相对放松的环境里静养。
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又想要做些什么。
唯一能够想到用来消磨时间的方式就只有回到这里,日复一日地继续按照课表的指示生活。
“那片云好像寝室外面的枫叶。”
程思意没有回应钟情的提议,他不否定也不接受,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放回了极远的天空之下。
很难说钟情在听见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他或许想要赞同,可大脑很快就将他引向了另一种可能,一种程思意的世界里又多出了他看不见的事物的可能。
钟情太担心对方的病症,以至于甚至开始为对方的每一次比喻产生警觉。
那双眼睛哪怕随意地望向某个方向,钟情都会想,程思意是不是又见到了那些令他恐惧的画面。
“先吃饭吧,都快冷透了。”
钟情尝试把程思意的注意力引回来,不希望对方花太多时间在可能造成恶果的想象上。
他说着不太礼貌地用餐叉在盘子上敲了一下,发出声脆响,惹得隔壁桌的同学惊讶地朝这个方向睨了两眼。
“不要像小朋友一样,钟情。”
程思意指正钟情,不过钟情并不介意,这代表对方没有踏入他所不能窥见的世界,他高兴都来不及。
餐刀切下的过程里,面衣碎得格外酥脆,那声音‘咔啦啦’地响,几乎将林嘉时的脚步声完全掩了过去。
直到林嘉时出现在沙发旁,钟情这才注意到。
“生病了吗?”
林嘉时没有和两人一起回学校,因此这句话代替问候,成了新学期的开场。
他的视线在程思意与钟情之间来回摇摆了几次,最终在前者身上停下,变成含着焦虑的关切。
天气太好,湛湛青空铺着初至的晨光,将所有能够用以掩饰的阴翳全部掩盖。
程思意躲不开林嘉时的眼神,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钟情,无声地在浮动的晨光里念出了由钟情的姓名构成的咒语。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唇瓣无比轻微地翕动了两下。
细腻的皮肤在短暂牵动后分开,露出一小条缝隙,用唇间看不清的黑暗衬托出外在的红润与柔软。
钟情做不到拒绝这样的程思意,只得将已经送到嘴边的餐叉放下,转而对林嘉时说:“前几天感冒了。”
“你?”
钟情知道林嘉时不会相信,故而没有太早将目光挪回去。
他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边回答边将桌上的药盒塞进口袋,等到林嘉时用怀疑的语气问出下一个字,他便好整以暇地答道:“是学长。医生给他开了点药。”
看出了两人对这个话题的回避,林嘉时知趣地没有再问下去。
但他大抵并不认可钟情给出的答复,在早餐结束后,迈出餐厅前忽地停下了。
“不要忘记吃药。”
林嘉时转头嘱咐程思意,目光却有一瞬掠过钟情。
程思意在整场用餐的过程里没有给出丝毫回应。
林嘉时不觉得对方没有礼貌,只是惴惴想起了新闻播出的那一刻,屏幕上程师蕴的神情。
他们说她疯了。
可林嘉时却从那些画面里看出了解脱后的平静。
穿着昂贵衣裙的女人优雅地坐进前往精神病院的车里,有那么几秒,林嘉时甚至觉得对方是微笑着的。
林嘉时的视线在程思意脸上停留片刻,继而收回到门外的烈日下,也不要求对方回答,径自朝塔尔顿的方向走了回去。
餐厅外的小路平展地向前延伸,不像宿舍区的斜坡那样诡谲地让人感到像在攀援。
钟情看着林嘉时渐渐走远,对方痊愈的伤口似乎已经不再施加痛感,仅仅让他在落脚时下意识地将步子放轻。
这让他看上去走得有些拖沓,慢悠悠像个古稀的老人,背影却挺拔,笔直地指向悬在天穹下的新一天的太阳。
“走吧。”
钟情没有多看,转头勾了勾程思意的手。
规制的校服将程思意的面容衬得如同要赴一场葬礼,严谨而庄重,偏偏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生机。
在夏天,湖边的草坪上从早至晚都会有来散步或者闲聊的学生。
钟情在第一次经过时看见了一个男孩在读拜伦,等到傍晚下了课回来,对方还是在一样的位置,只是将手里捧着的换成了十四行诗。
“Love is too young to know what conscience is.”(注1)
对方很轻地念了出来。
钟情听见了,是一句他曾经和程思意讨论过该如何理解的诗。
“爱神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愧疚。”
程思意那时这样解释。
钟情搜了搜主流译本对这句诗的用词,反驳道:“用本能的欲望去代替不是更贴合下文吗?她年轻不知爱欲,所以才会懵懂地诱骗他人。”
或许是找不到用以辩驳的论点,彼时的程思意稍显惊讶地看了钟情一阵,半晌才从书桌前站起来,意味不明地靠近了。
他去握钟情的手,温柔缱绻地让十指交错,继而弯下腰,俯身凑到钟情面前,轻轻眨眼,让自己的睫毛扫过对方眼前。
干净潮湿的朝露香伴随呼吸拂过鼻尖,钟情的大脑短暂地出现了了无边界的空白。
本能令他燥热难耐,好在程思意很快便退开了,站在间隔一步的位置,几乎算得上强词夺理地维护起自己的解译。
“你看,我会愧疚于无端的玩弄,所以选择了停止。”
程思意说这些话时,钟情仍神游似的坐在椅子上。
但他的眼睛与灵魂却不想追随这具迟钝的身体,早早地遭逢引诱,始终缠在程思意身旁。
钟情完全有理由让这场辩论进行下去。
程思意哪里是懂得愧疚,他分明一点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恶劣,也不曾注意到在交视的数秒里,从胸腔下传出的怦然心跳。
“学长现在还是坚持当时的理解吗?”
钟情从回忆中脱身,蓦地向程思意问道。
午后的余热尚在水边延续,说出这句话时恰巧有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带来突至的清凉,让飘忽的思绪很快拧回到一起。
程思意最初没能听懂钟情在问什么,直到同样看见男孩手里的诗集,他才犹豫着抬眸,深深往钟情眼里探去。
少年平直锐利的线条与深邃的轮廓交映,无意间刻画出天生的残忍。
钟情的沉默与等待不像他人一样温和。他不知道在敛去所有表情之后,自己所传递出的,其实是攫夺一切的,自上而下的压迫。
这样的气质能够在任何正式场合为他带来利好,偏偏不适用于本应舒缓的对谈。
程思意没有将其当成随口提及的简单话题,反倒在那之后一点点垂下了眼帘,盛着湖面反射的碎光,在睫毛的间隙中,影影绰绰映出不知是动摇还是懊悔的神色。
“但爱神怎么会不知爱欲呢……”
程思意否定了自己的回答,却依然不承认钟情的答案。
对于这句诗的解析已经脱离了它本身,变成延伸至两人之间无解的难题,晃晃悠悠跟着水波一道起伏。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把代入的角色选错了。”
程思意牵着钟情往斯特兰德的方向走,嘴里轻絮地继续着由对方开启的话题。
夏天的太阳落得太晚,以至于即便踏上了斯特兰德的台阶,天穹下也还是像有一只眼睛,监视着屋檐下的一举一动。
少年们长长的影子在门框下弯折,越过玻璃门,变成如同灵魂一般的真实映射。
程思意盯了一会儿自己映在门上的面孔,又将视线移至脚下,看着渐弱的黑影一直往室内蔓延。
他莫名将那当作了自己企图逃离的灵魂,只剩死死踩住的最后一点束缚。
“年轻的爱神诱骗了人类的灵魂……”
程思意若有所思地说出了这句话,在门禁解开的瞬间,舍不得也放不开似的,又将钟情的手更攥紧了一些。
诗歌里的爱神确实降临在了斯特兰德红白的玫瑰纹章之下。
只是他带来的并非历史书中的战争、割裂与阴影。
而是万分小心地窃取不忠的灵魂。
等到灵魂的主人终于反应过来,那缕虚无缥缈的幻影早就出卖了躯壳,虔诚地为眼前的爱神所倾倒。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威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151
(那句翻译是为了剧情写的,请以原文或各大出版社的译文为准)
第94章 潮热夏夜
熄灯后下起了雨。
最初只是偶尔落几滴在宿舍外没来得及拆的脚手架上,不久便随着愈发湍急的流水声,变成了夏日终结前的乐章。
钟情靠在床头,开了盏夜灯,浏览第二天课上可能会用到的文献。
课题兜兜转转回到了一年前,留下一份与程思意做过的相同的小组作业。
配图上有许多关于猎巫运动的插画,火刑架上可怜的凡人正发出痛苦而哀厉的尖叫,而同样身为人类的围观者却欣喜到为此开始舞蹈。
钟情不太舒服地蹙起眉,翻过一页,接着往下看。
“钟情。”
不知怎么,早就睡下的程思意用无比清醒的语气叫了钟情一声。
“雨声太吵了吗?”
钟情往窗边看过去,程思意正背对着门的方向,半倚着看窗外的风景。得到回应也不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又将脑袋仰起了一些。
不久,程思意莫名将手举了起来,指着脚手架与枫树连成的影子说道:“好像课本上被点燃的火刑架。”
距离程思意学到这个章节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即便想要回忆也没有了可供翻阅的教材。
钟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又记起了这样负面的内容,因而有些强硬地打断:“不要去想那些。”
“可是我睡不着。”
程思意接得很快。
一段时间的服药与定期的疏导让他的状态维持在一个低迷却不算过分压抑的阈值。
他只是变得些微封闭,好在长期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应当得体地给予他人回应。
在外人看来,程思意没有任何反常,甚至要比先前更为沉稳淡然。
钟情再度开口之前,程思意起身,趴到了玻璃窗后。
路灯的光亮在雨夜晕染开,隔着层迷蒙的灰败,将窗前的少年衬得宛如一只困在这座古老建筑里的幽灵。
钟情走过去,目光始终锁在程思意指尖。
程思意用食指顺着一道水渍往下划,逶迤地落在窗台。
他稚气地歪了歪脑袋,露出小半张被夜色勾勒得静谧的脸,笼着幽弱的光,莫名便成了钟情眼里圣洁的神像。
“那就想一想下个假期去哪里玩吧。”
钟情来到程思意的床边,程思意循声回眸,视线从床沿渐渐上移,晃悠悠地停在半空,仿佛在看钟情,又似乎是在看那些被风吹得扭曲的树影。
“可我好像没有想去的地方……”
程思意的嗓音很轻,雨水一打便掩盖过去。
钟情模糊地听见了,见程思意转过身,朝他挪了两步,手臂支进柔软的被子里,让肩膀随前倾的动作单薄地瑟缩起来。
“我想回去看妈妈。”
或许是怕扫了钟情的兴,程思意直到此刻才将心里想的说出口。
他乖巧地仰着头,温驯地与钟情对视,漂亮的锁骨在夏夜里陷出两道月牙似的阴影,扣在他的颈下,让人想起插画里被火焰焚烧的镣铐。
钟情一错不错地盯着程思意,他知道对方不是罪人,亦不会被审判。
那样无端的联想并未令钟情觉得程思意正试着讨好他,反倒让他小心翼翼捧住了程思意的脸,沉声许诺:“那就一起回江城好了。”
雨珠砸向石砖,淌下绵密而晦涩的水声。
程思意沉默着去读钟情的表情,眼帘轻而慢地垂落,又一样迟滞地抬起。
他开始变得严肃,眉心清浅地蹙着,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伴着雨声在钟情的掌下跳动。
程思意不想逃离也不想挣脱,犹豫半晌,无知无措地问出了许久之前就想要问的问题。
“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不会。”
程思意没有接话,钟情看见对方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又朝他眨了一下。
他受到蛊惑似的愈发想要靠近,指腹沿着程思意优美的颈线迷茫地下移,最后点在对方胸口,忽地将程思意按进了被子里。
钟情的手掌跟着程思意的呼吸起伏,随之而来的还有细腻温热的触感。
他控制不住般欺身上前,眼看程思意放任地侧过脸,将视线避向了挤满影子的角落。
或许自己先前的比喻是对的,钟情想。
程思意就是一名向他施展了魔咒的巫师,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他现在难以控制地企图在对方身上作恶的念头。
钟情俯身,愈发凑近,几乎挨到了程思意眼前,双手不自觉地圈住那道修长的脖颈,说不清是要掠夺还是扼杀。
“我一直在想,你会怎样评价我?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呢……”
程思意还是看着墙角,掌心却轻飘飘盖在了钟情的手背上,落下羽毛一样虚无的重量,变成从犯,诱使墙面上那道弓着腰的影子愈发地向他靠近。
“我永远不会觉得学长不好的。”
钟情否认程思意的预设,双手却没有松开,仍旧卡在对方颈间,虎口抵着滚动的喉结。
他听见自己因言行不一而加快的心跳,融进重叠的雨声,震得指尖都开始在程思意的皮肤上颤抖。
违背本意的认知不断加重脑海中的失衡,胁迫钟情反握住了程思意的手。
他无法言明自己原本想要做些什么,只能彻底倒向程思意,挨在对方肩头,狠狠咬在了对方细白柔韧的手腕上。
“对不起,对不起……”
钟情犯错的小朋友一样道歉,嘴上惶恐地重复,十指又挤进程思意的指缝不愿分开。
他拉着程思意的手絮絮叨叨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听起来甚至比假期末尾的程思意还要魔怔。
可钟情的眼神又是清明的,不偏不倚地攫取程思意的视线,好像那些废话全部都是能够兑现的承诺。
程思意无甚表情地与钟情对视,从腕间的疼痛中汲取真实。
他其实无所谓钟情对他做出怎样出格的举动,甚至哪怕对方抛弃虚无缥缈的道德感,他也不会去指责什么。
这里是只属于程思意和钟情的寝室。
连接走廊的门不开,秘密就永远只会是秘密。
“很多人都对我做出过承诺。”程思意沉沉望向了钟情的眼底。
“那你就把我的话当作是誓言。”
程思意去推钟情,被箍住的手撑在对方的身前,重新将钟情推回到床边。
这才是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应该保持的距离,亲昵却不逾矩,难堪都变得得体。
钟情看程思意坐起来,被咬伤的手腕陷进被子里,余下一小截血渍,红绳一样靡丽地系在腕间。
“你是骑士吗?”
程思意笑钟情幼稚,微凉的脚尖离开地面,不轻不重地踢在钟情的小腿上,变成一道暗示,指引钟情天真且忠诚地屈膝,低下头,单膝跪倒在程思意的面前。
“学长来为我授勋吧。”
雨声变得嘈杂,撞在金属的支架上,从回荡出教堂的管风琴才会有的鸣响。
这间房间不宽阔也不宏大,逼仄到昏暗的夜色只需越过窗台便能够到门框。
但它忽而在这句话后迸发出神圣,将揉皱的床单化为王座的衬毯,拥住窗棂下典雅的少年,让他成为潮热夏末里的一夜君王。
程思意无奈地笑了,到底起身,踩着床沿走向了一旁的书柜。
钟情看着那双脚从自己眼前经过。
白皙的皮肤在脚跟处些许浮着些绯色,踏乱纯白的床单,勾勒出崭新的,与步伐相抵的褶皱。
程思意在书柜旁停下了,干净柔润的脚尖踮起来,修剪整齐的指甲都显出了隐隐的薄粉。
钟情着迷似的凝视,直到它们再度落回红棕的地板上。
程思意从木匣里取出了钟情送的翻书杖,将它当成一柄短剑,真正像是进行一场授剑仪式那样,庄严地点在了对方肩上。
钟情的右手紧靠心口,这时才抬头去看他宣誓效忠的君主。
“Rise a knight.”
程思意说罢,伸出手,接受了来自年轻骑士的吻手礼。
第95章 骗走一个吻
程思意没有想到自己会梦见钟情。
临睡前他们才刚结束对话,怎么都不该是日有所思的缘故。
梦里一样下着暴雨,花窗上绘着和学校教堂里相似的圣母像,慈爱地低垂着眉眼,却被雨水描上哀郁的眼泪。
程思意变成一个孤独的君主,坐在破败的王座上,头上是一顶因过于沉重而摇摇欲坠的冠冕。
钟情走进来时,程思意没能认出那是谁。
门外的光线太过刺眼,以至于最初出现在程思意眼前的,其实是一道拉长的,从钟情脚下笔直指向他的影子。
钟情在走向程思意的过程中不断变换着身份。从背着纯洁羽翼的爱神,一直到手持十字的年轻修道士。
程思意很认真地看了,其中并没有他所期待的能够带他逃亡的骑士。
梦中的审判未能产生任何实感,醒来的前一秒,程思意还出神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刑架。
十字的木架被火焰吞噬,断成两截砸进草垛里,轰然将梦境震碎。
程思意蓦地在这个瞬间惊醒,听见雨声从梦里溢出来,淅淅沥沥变成爬过砖缝的水流,搅得红墙另一侧的人都不得安宁。
程思意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只是由于天气的缘故才显得仍在深夜。
他看了眼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距离他入睡实际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枫树的影子爬进屋内,摇曳着蔓延开去,最后停在钟情床边。
程思意跟着那点感受不到的风一起往钟情的方向看,一旁的衣架上正挂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
社交季结束之前已经没有由学校安排的舞会,仅余下几个短暂的假期让学生们自行安排。
在程思意看来,钟情没有多少相熟的朋友,更没有想要特意邀请的舞伴,这条经由自己送出的领带挂在这里,倒更像是对定向越野赛成绩的一种炫耀。
比赛那天下起的暴雨仿佛再也不曾停止,一直落完了整个夏季。
栖江的疗养院在下雨,童年的老宅在下雨,破旧的居民楼在下雨,斯特兰德也一样不停地下着雨。
甚至哪怕是梦境,雨声还是无孔不入地侵袭,变成某种恐惧降临前的号角,长长久久地回荡着余音。
程思意朝钟情的衣架走过去。
领带悬挂的位置要比他矮上许多,但他还是弯下腰,让布料贴着耳廓滑向了颈侧。
程思意抬手将领带两端交错在一起,不带多少犹豫地打了个死结,继而跪下去,一点点感知到从脖颈处带来的窒息。
——钟情会不会觉得害怕?
就在即将彻底跪倒在地的前一秒,程思意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垂眸看着熟睡的钟情,对方年轻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从睡梦中弥散出的天真。
程思意在这个瞬间犹豫了,食指挤进布料与皮肤的间隙,蓦地挨着墙壁站了起来。
——药物为自己带来了什么?
程思意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他确实没有再见到那些扭曲的幻影,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愈发严重的失眠、反胃与无欲的飘忽。
程思意其实一直都没有好转,痛苦只是在他自欺欺人地远离那些事实之后,暂时地放过了他。
“可以不吃吗?”
早餐过后,程思意照旧和钟情一起从湖畔绕回斯特兰德。
下雨的日子没什么人早起,程思意说这句话时,周围就只有坠落的雨声。
钟情去楼下接了杯温水上来,玻璃杯触碰桌面的声响恰好接在程思意的句末,像画上一个句号,也能够理解为对原本问句的否定。
他替程思意把药片拿了出来,不由分说地翻过对方的手掌,盯着对方的眼睛将它放进了掌心。
“不可以随便停药。”
程思意没有抗议,听话地把药合着水一起吞了下去,看钟情重新盖上药盒,像摸莉莉那样,赞美似的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
“下午我应该在琴房。”
程思意坐在椅子上,仰头对一旁的钟情说。
“不先回来吗?”
“嗯,萨沙让我改一下短剧的配乐。”
树影婆娑地映在程思意的脸上,偶尔淌过几滴雨珠,清泠泠砸出一串虚幻的泪痕。
钟情以往对时间的流逝没有多少实感,可就在程思意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突然便觉得窗外的流水大约就是被放慢延缓后的,对不存在的时间的拟态。
钟情记得一年前的自己需要将视线上移,那样才能完整地看清程思意的表情。
镁光灯从舞台上方照下来,汇聚在程思意的身上,少年干净纤长的脖颈便毫无防备地展示在剧院所有观众的眼中。
而此刻,程思意优美的颈线只有钟情一个人能看见。
它不再神圣地被皎白光束环绕,仅仅存在于斯特兰德幽暗的清晨,由钟情垂落的目光描绘,变成中世纪画作里美丽的献祭。
“那我去找你吧。”
钟情回答程思意,放在对方头顶的手掌顺着话音移动,短暂停在颈窝,拇指故作无意地在锁骨中央摩挲了两下。
程思意眨了眨眼,用这样的方式默许钟情的提议,继而望向昨夜悬在衣架上的领带,难得好奇地问:“你还有什么活动要参加吗?”
事实上,那些舞会或晚宴的着装要求严格,更多需要佩戴领结。
程思意送给钟情的领带即便古板,却并不能被规则所接受。
但他还是问了,出于不安的私心,以及不可言说的,对钟情的占有欲。
“活动?应该没有了。”
钟情不懂程思意指的是什么,除了一些为明年的申请而准备的考试,他似乎并没有需要特别留出的日程。
“过几天放假也不出去吗?”程思意确认道。
“嗯。学长要是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钟情的先修课程大多安排在了最后一学年,因此有足够的时间去享受假期。
他的指尖在给出肯定的答案时不轻不重地往程思意的皮肤上摁了一下,掐出微妙且短暂的窒息,让程思意不得不分心转移注意。
“我想在学校里待着。”
程思意轻缓地吐字,一只手抬起来,握在了钟情腕间。
他有些不舒服,胃里似有似无地一阵阵抽动,连带着胸腔也泛起倒逆的不适感,传递至喉咙,被对方先前的举动牵引出生理的反胃。
“那我陪学长一起留在学校。”
钟情的手在话语间被推开了,不过他并未感到不满。
程思意脸色不好,覆在他腕上的手掌透着凉意,掌心又仿佛隐隐渗出了汗。
钟情体会不到对方的煎熬,能够做的就只有尽量不去施加压力。
“下次去的时候问问医生可不可以换药吧。”
程思意不说话,棕黑的眼仁跟着钟情的视线游移。那眼神甜津津的,一点都看不出躯壳下藏着的哀郁,清冶得好像掉进春池的琥珀,晃晃悠悠在眸间铺上一层水色。
钟情想要亲吻程思意的眼睛。
他莫名觉得,也许吻一下程思意细薄的眼帘,那些难熬的情绪就会从对方身体里消失。
窗外的暴雨一声重过一声,钟情却很轻很轻地用指腹去碰程思意的眼睛。
程思意本能地闭上眼,凭借听觉与触觉去猜测钟情的举动。
温热的指腹许久才从眼前挪开,托起程思意仍旧冰凉的手,在指尖落下更为柔软的触感。
程思意听见钟情在那以后万分不解地低喃:“怎样才可以让你不这么难受呢……”
——亲一亲我吧。
程思意的回答一直留到了这天傍晚。
时间过去太久,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
钟情出现在琴房门口的一瞬,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像是仍在程思意前夜的梦中。
程思意花了几秒才看清,钟情饱满的唇瓣自然地抿着,让他忽地回忆起早晨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琴房的空间不大,关上门就更显得逼仄。
程思意让出了半张琴凳给钟情,自己往窗边靠了些,合上了没来得及改完的谱子。
“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
对于钟情,程思意的想法总是矛盾的。
他可以盯着钟情的嘴唇想象自己骗走一个吻。
也可以心慌不定地自我纠正,这是应当被审判的罪恶。
程思意的恐惧来源于很多事情,但每分每秒的忏悔却都是因为钟情。
他既想摒弃那些错误的情感来为先前的一切赎罪,又舍不得钟情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
相悖的思绪不断在脑海中制造冲突,搅得程思意心烦意乱,进退失据。
程思意迫切需要一个能为他指明方向的事件。
一次对白也好,一场冲突也罢,再不济哪怕是钟情的抵触都没有关系,只要能让他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就好。
顺着这个念头,程思意毫无征兆地朝钟情靠了过去,带着一身朝露的清香,差一点就要贴上钟情的侧颈。
程思意几乎听见了钟情的脉搏,慌乱到甚至控制不好呼吸,心跳如擂地颤着双臂,就连支在掌下的琴凳都好像跟着摇晃起来。
程思意只要再靠近毫厘就能碰到钟情了。
然而教堂的钟声偏偏在这最后一点距离之前穿过了大雨,如同连串的重复警告,一声接着一声撞进了程思意的耳朵。
程思意闻声停下动作,茫然地抬头看向钟情。
少年平直的眉眼在此之后渐渐蹙起,说不清是不满还是反感地与他交视。
程思意只会无措地怔在原地,听窗外审判似的钟声。
他看见钟情将手抬了起来,仿佛想拒绝,也极有可能是要把他推开。
可是预料之外的,钟情的手掌在触碰到他的蝴蝶骨后小心翼翼将他揽住了。
钟情颤抖着指尖托住了程思意的后腰,半晌才问出一句:“是要抱一下吗?”
程思意听见钟情就连声音也在颤,变成一种青涩的可爱,叫他拿不准该以怎样的心情去对待。
他只好自暴自弃地想,琴房外的世界已经足够痛苦了,他心甘情愿为这一秒的悖逆承担更多罪责。
“嗯。”
良久,程思意挨在钟情的颈窝里,好轻地应了一声。
第96章 转机
[Richard]:抱歉,玛蒂尔达。我腾不出时间,希望你可以找到合适的舞伴。
连日的暴雨暂且停了,天色却没有变得晴好,依旧阴沉沉的,似一团没有搅开的纸浆。
钟情回复玛蒂尔达的信息时,程思意刚巧挂断了从江城打来的电话。
他手足无措地在琴键上按下了一连串低音,震得耳畔几乎产生出持续的幻听。
可他并不为此感到抗拒。
这个忽至的消息在一瞬间将所有的忧悒化作欣喜,代替药片,成为了支撑程思意倦怠心绪的一剂良方。
程思意向来不觉得梦是一个好的预兆。
然而这次,他却对几天前古怪的梦境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评价。
在反应过来母亲终于可以离开栖江疗养院的那一刻,程思意忽地回想起了发生在梦中的审判。
化身修道士的钟情高举着手中的十字,在众人的簇拥下,于草垛被点燃前撒下了用以驱邪的圣水。
程思意听见爆发自人群的欢呼,掺入火焰燃烧时‘噼啪’的声响,使之不再是一场刑罚,而更像是久违的狂欢。
烧红的镣铐烙进皮肤,一点点贴近骨骼,在梦境的最后随火刑架一起崩塌。
这算不上一个多好的梦,换到其他人身上,大抵都会用‘恶梦’一词来形容它。
但程思意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他妄自揣测,或许神明已经在虚构的世界中完成了对他的惩罚。
最后一个短假就在下周,挤进社交季的末尾,伴随夏季的余热,试图让少男少女们的躁动在冬天到来之前蒸发。
程思意申请了周五傍晚离校,算上周一全天的假期,留出了充足的时间往返于伦敦。
订机票的时候钟情就在边上,拎了把椅子坐在休息室的窗前,好认真地去看程思意的屏幕。
“只订单程?”钟情提醒似的问了一句。
程思意点点头,解释道:“万一有事要多留几天,改签反而麻烦。”
“那等到时候告诉我吧,我早点去机场。”
初秋的风大,钟情说这句话时蓦地有一条树枝吹到了窗上,带着叶片‘哗啦啦’擦出一阵响,惊得程思意来不及回答便朝对方身后看了出去。
“好像又要下雨了。”
钟情没有回头,从程思意眼里瞧见了扭曲的树影。
他将程思意的注意从窗外拉了回来,无声地从瞳孔间映出休息室的灯光,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有听见对方说任何一句话。
“怎么了?”钟情又问。
程思意摇了摇头,中间停顿数秒,慢吞吞地开口。
“没什么。”
这样的顿滞其实是一件有迹可循的事。
不止突然的惊吓,有时就连日常的对谈,程思意都会莫名表现出近似于走神的行为。
它或许是病症的一种体现,但钟情更愿相信那只是药物的副作用。
从接到电话的那天起,程思意便有了明显的好转,钟情有足够的时间等他,等程思意重新找回最初那一眼的矜骄。
“周五要叫司机来接你吗?”
秋季学期有一场青少年艺术展,钟情提前报了名,和老师约好在周五晚上挑选画稿。
这类大型比赛及展会上的成绩关乎此后对学校的申请。
钟情难得没有将程思意放在优先位,而是决定按照原本的安排,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前往画室。
窗外的乌云在钟情问完这句后散开了,投落久违的夕阳,从云间斜照到休息室的桌面上。
程思意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一下,深棕的眼仁在睫毛的掩映下迅速移向了角落的阴影。
它们模糊地映出黄昏,像斯特兰德洁净的玻璃窗一样,覆上一层透明的波纹。
“我自己打车好了。”
气象预报显示周五是个阴天,不会下雨,也不会有恼人的大风。
程思意不想连这点小事都麻烦钟情。对方已经为他付出了足够的耐心,何况寻常的天气也没有让他得寸进尺去要求更多的道理。
收拾完东西,程思意开始往楼梯走。
钟情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小朋友似的一级一级数着对方的脚步。
他在程思意将要迈入走廊前开了口,身后的枫树铺天盖地笼罩出浓阴,截住几缕叶片间漏出的光束,秘密一样将程思意拽回了墙后。
“学长今天多走了一步。”
程思意的肩胛挨着墙面,视线平直地对上了钟情的鼻尖。他不选择抬眸对视,反倒慢悠悠将目光放了下去,停在钟情唇间,看它们依据吐字温柔地开合。
斯特兰德的台阶有32级,算上转弯,大多需要走上34步。
程思意在今天多迈了一步,打乱以往的节奏,让固定的数字轻盈地在钟情脑海中跳了一下。
“数这个做什么?”
说话间,初秋的暮色攀附到了钟情的肩上。
橙红已经开始在这个季节的傍晚酝酿起冷调,浮动的微尘融进余晖,变成一种细碎的,残忍而天真的少年气。
“因为刚来的时候,学长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钟情在说玩笑话,传到程思意的耳朵里却变成了直白的指责。
程思意沉默着不知该怎样回答,视线越过潮湿的空气,逃避一般望进了庭院茂盛的树丛里。
“我当时想,是不是学着你的样子,和你更像一点,你就不会嫌我烦了。”
“我没有……”程思意小声反驳。
“你有。”钟情指正道,“学长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程思意困在墙角,他起初以为钟情是在埋怨,可越听下去,那语气却越不像是恶言。
钟情仿佛仅仅想要陈述事实,稍压着些嗓音,在无人的楼道里轻语,绕着程思意的耳畔不疾不徐地打转。
“我以为学长愿意对我好,我就知足了。”
钟情在这里停了下来,俯身靠在了程思意肩上。
修长的五指先是扣住了程思意的手腕,继而顺着手背下滑,挤进指缝,牢牢让两人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可是不是那样的。”钟情说,“我小气又幼稚,从头到尾都想要学长只能偏爱我一个人。”
楼梯口窸窸窣窣传来了人声。
程思意读不懂钟情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手臂往回勾了勾,脱离对方的束缚,抵着钟情的胸口,将他推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
“你想让我把你当成什么呢?”
程思意还记得曾经无意间听到的钟情与其父亲的通话。
对方当然能被允许在这样的年纪拥有用以消磨时光的漂亮玩物。
可是再之后呢?
就连钟情自己都在电话里强调,那些不过是只能留存于年少回忆中的廉价角色。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们被要求维持好他们高贵优雅的表象,即便内里腐败溃烂,展现在外人眼前的,也该是得体与从容。
钟情的话就像所有表里不一的前辈们,用最能够打动人心的措辞,去欺骗他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当然能无底线地偏爱你,哪怕你做再多越界的事都可以。可是你想把我当成什么呢?”
程思意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已经表达得足够明白,再说下去就会让两人都变得难堪。
他没有再产生过幻觉,也很少再有过幻听。
眼前的世界再真实不过,所有人都带着天生的束缚。
“钟情,我只能在这样的位置上。”
这是程思意从学期开始说过的最长的一串话。
长到楼道口的人声变成了脚步,交错着踏上来,又变成几个今年的新生在经过时一边打招呼,一边好奇地用余光打量他们。
“无论最开始是谁对你好,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程思意等到那些新生离开,对钟情的悸动进行了全盘的否定。
他想过很多次就这么放任一切发展下去。一时的欢愉也是欢愉,没有必要拿古板的教条约束自己。
但是不行。
事情从程师蕴离开栖江的那刻出现了转机,注定程思意还要继续挣扎,为一个看不见的将来而努力。
他仍旧记得假期前被钟情带去校外派对的场景。
家世相近的少年们褪去了用以伪饰的外衣,毫无顾忌地展现出平日里被压抑的恶与放肆。
那时程思意甚至是以同伴的身份出席,安静地待在角落,除了钟情没再和任何一个人有过交集。
可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去虚构,替程思意假想出一个他们乐以评判的身份。
程思意不想自己有一天真的被说中,不想狼狈地看李卓宇对自己进行施舍。
他记得对方同学身上的酒臭,记得那人靠近时不怀好意的笑,甚至记得那人下巴上泛青的胡渣。
素未谋面的青年随口嘲讽说程思意才是李峥的私生子,周围的人便都跟着都笑起来,好像简简单单虚构一句谎言,就真能在顷刻间转换事实。
现在的钟情十七岁。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钟情说出了和今天一样的话,程思意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地给出答案。
在程思意的眼里,十七岁的钟情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人生,尚且不能兑现所有承诺,甚至不确定未来的自己会去往何处。
更不能保证,此刻的悸动是否会鲜活地留存到多年以后。
第97章 爱神太年轻
程思意回国当晚,钟情花了很长时间去整理积攒下来的画册。
书桌旁有一个小柜子,和抽屉一样锁上了,在里面存放着许多用完的速写本。
钟情不爱写日记,却有在画纸上留下日期的习惯。
那些手感略显粗糙的纸张不断让数字随季节与年月变化,最后停在程思意质问他的傍晚,变成一道模糊的,被线条抹去的混乱人像。
钟情没有过分的考学压力,再不济也有家世为他兜底。
绘画更像是一种用以宣泄的方式,让不善表达的灵魂拥有一个合适且能够窥看内心的窗口。
来到斯特兰德的第一本画册,硬质的封页下是一张连场景都勾画得无比清晰的速写。
休息室的立柱层层退后,构成完美的透视,投射出穿越百年的典雅,直指坐在窗前的黑发的少年。
对方其实没有被详细地描绘出来,只能看见垂敛的眼睫盖住的小半月牙似的眼眶,以及古典的鼻梁下,半启半阖似要诱人亲吻的嘴唇。
钟情在少年膝间画了一本摊开的书,被对方用修长的食指抵着,凭借想象构建出正为什么人念诗的错觉。
那时的钟情当然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悄悄从书柜里拿走诗集时忐忑的心情。
响过三次的熄灯铃忽而停止,伴随突至的岑寂与黑暗,将那夜的邂逅染得光怪陆离。
钟情的心脏几乎就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怦怦’盖过上楼的脚步声,似乎仅凭一眼,对方就唤醒了一只沉睡在他体内的怪物。
他捧着诗集匆忙跑进寝室,躲在被窝里,着魔一样,映着月光翻开了书页。
命运巧合地让钟情的随手一翻,停留在了隐约瞥见过的序号。
——141。
钟情一度将这个数字当成咒语,以至于去找布莱尔先生换寝室的当天,他在咖啡厅外数完了两分二十一秒,这才推开门,战战兢兢朝对方走过去。
钟情默认了这便是连结他与程思意的神秘讯号,在经历无数次的应验后,甚至让他忘了去想,自己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假如钟情愿意仔细回想曾经的对话,他就应该意识到,当日的序号其实还要再往后翻过十篇。
那首被程思意主动提起,也被钟情质疑过释义的诗歌才是真正出现在休息室里的,他与对方的命运之诗。
——爱神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愧疚。
第三本画册被打开前,钟情身边依稀掠过了一阵风。
他顺着草木的清香朝窗边看去,程思意床头的白色窗帘便从窗棂下的一条窄缝开始,晃晃悠悠扬起又落下。
钟情走过去,把窗户往下压了压。
伦敦的初秋降温极快,虽然不至于太冷,到底也不再是适合开窗的天气。
窗沿中央的握把在上锁时发出了一声轻响,有点像学校琴房的关门声,并不干脆,而是有了些年头的老旧音色。
钟情莫名由此回忆起很多个夜晚,程思意搭在握把上面的手。
银白的月光裹住对方微曲的骨节,掌心稍稍往下一按,熟悉的声音便响起来,截断庭院里四季不止的风。
钟情抱着画册躺下了,挨在程思意的枕头上,依稀被对方留下的干净香气围绕。
他凭借夜色去看自己为程思意绘制的肖像。
眼见程思意郁丽的五官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铺上压抑,变得木讷且神思抽离。
对方表情仿佛影响了画笔,让线条也愈发变得潦草。
越是往后翻,就越是凌乱与无序,寥寥勾出几笔,仅剩一个认作谁都可以的空白轮廓。
柜子里还有好多画完的画册,可是钟情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他连手上的这本都没有耐心看完,转身趴在程思意床上,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钟情闷在枕间,发出小狗一样的轻哼,似乎是在发泄情绪,又仿佛只是毫无意义地试图消磨时光。
他在很久之后才将脑袋歪出来,侧着脸长长叹了口气。
月光把他的眼睛映得极亮,细看却没有年少的无忧无虑。
钟情花了太多时间去小心仔细地维护程思意不稳定的情绪,以至于它们在折磨对方的同时,其实也无止境地消耗着钟情的精力。
程思意离开前的质问并没有令钟情气馁,钟情只是觉得很累,好像无论他怎样温柔,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得到程思意的偏爱。
钟情预设过期待,却忘了去考虑时间的跨度。
对程思意的悸动更像是一种漫长的隐痛,变成心病,长长久久地扎进钟情年轻且健康的心脏。
[Matilda]:就当我预支这个赌注了,我真的很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男伴。
玛蒂尔达在这条信息之前发来了暑假时两人在餐厅打赌交换的纸条。
钟情不用点开图片都能看清,上面用学校要求的字体流畅地签着自己的名字。
他已经拒绝过一次,因而愈发感到头疼。
[Richard]:抱歉,我已经拒绝过了。何况你也说了这是一个赌注,未必会生效。玛蒂尔达小姐。
[Matilda]:只是几个小时,拜托了!
钟情有些不耐烦,忽略了屏幕上方跳出来的新消息,决定先把玛蒂尔达应付过去。
[Richard]:你可以尝试去邀请别人,甚至现在去租一个都行。
[Matilda]:我要的是一位英俊得体的男伴,不是一个空有皮囊的男模。
[Richard]:我真的没有时间,玛蒂尔达。
钟情叹了口气,困扰到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
周日早晨难得的休息时间被占用,烦得他拿被子闷过头顶,半天才憋红了脸重新钻出来。
[Matilda]:第三轮谈判是因为你们对数据的核验有问题才搁置的,我替你压下来了。你应该知道重做一组实验需要投入多少时间和成本吧?
钟情原本想要看看那条没有点开的消息。可才拿起手机,玛蒂尔达的聊天框里便密密麻麻挤满了图片与文字。
钟情脸上终于不再是尚未睡醒的懒怠,拧着眉从床上坐了起来。
几次删改过后,钟情省去了质询,到底犹豫着点下了发送键。
[Richard]:把你准备好的话说完。
[Matilda]:没什么了,我只是需要一位几个小时的男伴。当然,我也相信你的父亲愿意提供相应的资金来为你的疏忽试错。
钟情不好确定玛蒂尔达是否真的在威胁自己,对方跳脱的性格让这番话成了一半几率的对错题。
实际上,钟情更愿意相信对方的人品。
可现在的他却没有足够的资本去赌。
过分稀少的接触让钟情对父亲的了解甚至不如玛蒂尔达。
他根本不知道父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有怎样的反应,遑论还要去解释,为何在相隔近两个月后,玛蒂尔达才将这件事情捅出来。
[Richard]: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Matilda]:周一晚上九点半,就在你们学校的钟楼下见吧~
收到这条消息后,钟情没有再回复。
他无甚表情地在日程表里加上了一条,设定好时间,接着便钻回了被窝,试图让这个不算愉快的早晨结束在新的梦里。
再度醒来已经过了正午,钟情拿起手机看了看,置顶的聊天框前,竟显示有数条未读消息。
[学长]:我周二早上回来。
最早的一条其实来自钟情入睡之前。和约定好的一样,程思意在后面跟上了一个航班号。
或许是因为迟迟没能得到回复,间隔两个小时后,新的消息便成了小心翼翼的问句。
[学长]:你要是不方便请假的话我自己打车也可以。
[学长]:或者我早点回来?
钟情回忆了一番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错过最初的内容,继而懊恼地想起,在与玛蒂尔达拉扯的过程里,他确实是忽略了曾经短暂在屏幕上方出现过的消息框。
程思意发送的信息来自江城的午后,应当是刚订下机票不久便如约告诉了钟情。
这样的认知并没有让钟情感到欣喜,反倒为他带来了即时的愧疚。
长期被失眠困扰的程思意不会在夜晚得到充分的休息,而那些在等待中浪费的时间,则恰好有可能是原本让对方稍作调整的闲暇。
[钟情]:我会去接你的。
钟情向程思意保证,不知怎么却略过了最后一句,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的情况下程思意不可能再去改签。
[钟情]:记得吃药。
[钟情]:别忘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第一句话送达不久,聊天界面上方的备注便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断断续续地出现,以至于在钟情的预设里,他收到的哪怕不是程思意在江城的见闻,至少也不会是过于简洁的答复。
然而真正收到消息的一瞬,钟情的所有幻想都在顷刻间湮灭,它甚至不是完整的一段话,仅仅就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
[学长]:嗯。
时间在斯特兰德的寝室里一分一秒过去,钟情失神般盯着屏幕,仿佛那里正连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
程思意的十指遥遥操纵着握柄,而钟情则是一只被掌控了灵魂的木偶。
钟情在漫长的寂静过后终于迟钝地开始相信,程思意的回复,确实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作者有话说:
钟情翻到的是141,因为那里被思意夹了一张书签(但思意是在151篇合上的)
玛蒂尔达是好人!虽然这她在章看起来不怎么像。
第98章 密钥
月亮爬过教堂的尖顶,划破了似的,在身后留下一长串绵延的乌云。
玛蒂尔达的司机在钟楼前停下,云层间恰好传出一道雷声,预示大雨,也将钟情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钟情上了车,和往常一样礼貌地与玛蒂尔达打招呼,抬手看了眼表,忧心起还要十几个小时才会降落的程思意。
“看来今晚要下雨了。”
玛蒂尔达望着窗外,似乎不像是在和钟情说话。
她又过了段时间才朝车内转过去,甜津津地问:“你喜欢雨天吗?”
“不喜欢。”
钟情的回答快且诚实,雨天之于他并非寻常的,能与宁静或惬意关联的印象。
那更近似于对噩梦的预兆,只等雷声一响,猩红幕布缓缓开启,新的苦痛施施然登场。
雨水大概是在程思意等待行李的时间里落下的,他改签了前一夜抵达的航班,直到站在行李转盘前,这才拿出手机给钟情发了条消息。
[学长]:我到了,你要来接我吗?
他的本意是给钟情一个惊喜。
两人在周末的分别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这让程思意不算坚定的决心愈发徘徊不定,摇摆着怎么都没能得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或许是最近运气不错,程思意没有在转盘前等待太久,哪怕改到了商务舱,行李还是很快从传送带上转了出来。
程思意在航站楼里多待了一会儿,钟情迟迟没有回复,他便坐在箱子上出神地盯着外面的大雨看。
回去的几天,江城也在下雨。
和伦敦的雨水一样,忽而在初秋的燥热里掺入相悖的湿冷,随空气渗入呼吸,带来一种湮灭万物的肃杀。
程思意看着这片雨从江城的候机厅下到了伦敦的停机坪,又顺着玻璃坠落,在斯特兰德的庭院里聚起一个接一个水洼。
草木的清香和泥土浅淡的腥味混在一起,代替钟情迎接了程思意。
程思意风尘仆仆推开寝室那道高而窄的木门时,第二次熄灯铃已然结束。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昏暗的,从路边隐约投入屋内的光。
程思意等了一会儿,仍旧不见钟情的身影,于是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跑到走廊另一头,赶在熄灯之前敲开了舍长的房门。
“钟情呢?”
或许是准备睡了,舍长的寝室里同样没有开灯。
走廊的光线在开门的瞬间将对方灰蓝的眼眸照得如同两颗烧制精美的玻璃球,它们在程思意面前划过短暂的犹豫,衬着倏忽一声闷雷,变得如闪电般明亮。
“他请了晚假参加舞会,应该要明早才会回来了。”
舍长的嗓音低沉,倒显得真正由雷声留下的蜂鸣像是幻听。
程思意花了些时间将其分割出去,用他亟待休憩的大脑进行思考,半天终于浑浑噩噩记起现在仍是社交季。
“你知道舞会的地点吗?萨沙。”
第三次熄灯铃已然响起,作为黑暗的前序,却有着格外缓和的调式。
或许是生来的严肃,舍长的表情实在算不上松弛。
他在程思意提出这个问题之后皱起了眉,本就深邃的轮廓更加重了眉宇间的阴影,不动声色地展现出对这个话题的抗拒。
“你对他过于关心了,这会让你陷入困境。”
俄国青年似乎总能将寻常的对白说得像是哲理。
舍长的神情配上斯拉夫血统的五官,极易让人想起文学作品里割裂的贵族。
一面傲慢自大地鄙夷着他人的错误,一面又仿佛期待对方能够挣破自己所不敢提及的束缚。
舍长最后还是将地址交给了程思意,在灯光熄灭的同一秒松开程思意的胳膊,看他越过窗台,跳进斯特兰的庭院里。
透明的雨伞很快被雨珠堆满,连成一层水幕,顺着伞骨打湿程思意脚下的土地。
“晚安。”
大雨中的少年将伞斜靠在肩上,在离开前抬头朝萨沙的窗口望了一眼,修长的手臂从斗篷里伸出来,五指稍稍舒展,逆着光轻轻朝萨沙挥了两下。
程思意打了车,往舍长给的地址赶。
在此期间,他漫无边际地回想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母亲的好转让程思意暂时将重点转移到了对待钟情的态度上。
他其实知道自己应该尽早取舍,也明白舍长给出的提示已经为他指明了最优解。
可是程思意舍不得。
灵魂深处萌发的悸动不能由他主观地进行操纵。
程思意尝试过让自己拒绝,可是话从口中说出来,他的眼睛和心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偏向钟情。
伦敦的夜雨将时间拉得稠滞而绵长,程思意误以为自己在很久以后才抵达。
事实却是橱窗里未尽的灯火将马路上的积水映得透亮,反射出变换的,随着水波摇晃的光。
下一秒就会有新的车辆驶过,带出两道向路口延伸的笔直车辙。
乐声穿过砖墙,模糊地回荡在街上。
程思意按照门牌一个一个走过去,末了在正确的数字前,忐忑地踏上了台阶。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大门外没有侍者。
程思意推门走了进去,乐团的演奏霎时隔绝了雨声,成为幽深长廊里唯一存在的指引。
从踏入回廊的那刻起,程思意便意识到舞会应当在楼上进行。
他来来回回走错了几趟,这才终于找到了通往二层的电梯。
舞曲的声响随着程思意的脚步渐进,当程思意最终站在宴厅的大门前,那些音符便缠绕着从缝隙中漫出来,引诱似的,不断催促他往里看看。
“您好,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
这场舞会没有严格的着装限制,哪怕程思意狼狈地穿了一身被雨沾湿的校服,他也一样可以凭借邀请函自由出入。
可程思意并没有最重要的,能够通过这扇门的‘密钥’。
他手里仅有的,只是一把因为没有找到伞架而一路握到了现在的廉价雨伞。
“……我没有邀请函。”
“抱歉,先生。”
侍者直白地回绝了程思意想要入内的意图,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站在门边,漠然用眼神指向了程思意来时的方向。
程思意下了楼,回到街上,雨似乎比先前大了不少,接连砸中伞面,竟莫名让人感到一股下压的重量。
他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钟情的电话,想要问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回学校。
狂风在等待的时间里刮出分外熟悉的呼啸,一阵阵撞上玻璃,敲出一个多月前,程思意在林嘉时的房间里听见过的异响。
那有点像无序的心跳,被放大了,一声接着一声钻进耳朵。
可惜就和在航站楼里发出的信息一样,此刻程思意所拨出的电话还是没能被接通。
他失魂落魄地沿着街道向前走,步伐漫无目的地重复。
耳边是和风雨交织在一起的嗡鸣,程思意在不久以后遥遥望见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掩去一切雷声,将所有鸣响骤然归为了暂时的寂静。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眼前的画面还在随时间流动。
程思意突然想要转身,也确实茫然地跟着这个念头回眸。
先前那栋建筑的露台上开满了为今夜剪下的鲜花,成簇环绕着护栏,将那里围成一个独立在人群之外的圣坛。
雨水顺着屋檐连绵落下,织成雨幕,为花丛后正与女伴私语的少年更添上几分迷幻的神圣。
程思意没有戴眼镜,却莫名对露台上的两人感到熟悉。
他因此稍稍将眼睛眯了些起来,隔着大雨仔细去看。
屏蔽了听觉的世界里,视觉开始变得敏感,哪怕间隔瓢泼的暴雨,程思意也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
露台上的并非不知姓名的陌生人,而是程思意再熟悉不过的钟情,和曾经令他印象深刻的玛蒂尔达。
优渥的,搭调的,般配的。
蓬勃的,年轻的,充满生机的。
程思意看见钟情再度低下头同女孩说话,熟悉的侧脸藏进他望不到的阴影里,雅致且得体,哪怕只是一道轮廓都耀眼得令人心惊。
玛蒂尔达在那之后盈盈笑了,嘴角随着钟情抬头的动作一点点勾起。
大抵是听见了足够取悦她的内容,她再没有将这个笑容收回去。
程思意又一次想起了那通无意间听到的钟情与对方父亲的通话。
钟情当然能够拥有供他消遣的玩物,但最终他还是会回到外人眼里完美的轨迹上。
程思意见过太多先例,仅仅是从塔尔顿或斯特兰德毕业的前辈们就已经给过他足够的警示。
是他自大又天真,以为随随便便就能从丰茂的迷恋里抽身。以至于等到细芽长成了藤蔓,将他彻底困死,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早就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时机。
耳边还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又或是虚幻的轰鸣在雷声后一直持续至今。
程思意怔怔望着露台,在车流、霓虹,或许还有命运所隔出的结界之下,魔怔般不断对自己强调:“不要去期待那些不可能得到的。”
它们太美好了,只会在答案揭晓时让人更加难过。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天使记得舍长送给思意的彩蛋里的那句话——就像神话里的珠宝,可望而不可及。
钟情的爱对于思意来说,大概也是这样的。
第99章 旧事重提
程思意在看钟情外套里的领带。
是那条他在市郊的小店里买的,藏青色的普通领带。
他在一周前的雨夜里也看见过,钟情戴着它站在攒满鲜花的露台上,低头很温柔地和玛蒂尔达讲话。
今年的短剧被排到了周末,因而并没有多少人穿校服。
观众大多还是选择了制式较为板正的服装,只有少数随意套了件卫衣便出现在剧院。
程思意中规中矩地在衬衫外穿了件毛衣,对称的温莎结稍稍托住脖颈,在衣领中央鼓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钟情同样在用余光看程思意,他们已经近半个月没有过深入的对话。
程思意总是以各种借口回避,连眼神的接触都好像会惹他反感。
“It is the time you have wasted for your rose that makes your rose so important.”(注1)
钟情思索该如何开启正确的话题时,舞台上传来了演员们的对白。
扮演狐狸的男孩泪眼婆娑地看着将要离去的‘小王子’,却在临别之际仍向对方讲述着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小王子’半知半解地低喃,将‘狐狸’的话重复了一遍。
一样的句子在短时间内反复加深观众们的听感,达到了舍长的预期的同时,也让钟情不自觉在脑海中解读起了这句话。
——你为玫瑰付出的时间,让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台上的‘小王子’正往幕后走,钟情的视线却在朝程思意的方向看。
程思意交握的双手搭在腿上,纤长睫毛在剧院弥蒙的光影下些微翘起,随着剧目的进行,触到了风一般,轻轻颤了颤。
钟情又为程思意浪费了多少时间呢?
客观来说,这实在是一个难以统计的数据。
它间错又密集,不停将钟情的计划打乱,由程思意在精神与心理上的动摇,影响钟情对当下与未来的判断。
老师曾在诗歌鉴赏课上说过,不同的人对爱会有的不同体现——贫穷者愿意付出金钱,富有者愿意付出时间,这就是最简单的用以鉴别爱的方式。
时间在两人的关系中成了最主要的沉没成本,钟情不敢将其直译为爱,但至少,他并不想让自己血本无归。
“明天要不要先吃个饭再回来?我去订餐厅。”
钟情趁着过场低声向程思意询问,稍稍朝对方靠近了,挨在耳畔讲话。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程思意的手上,因此没能注意到对方霎时泛红的耳尖。
钟情只看见程思意的指尖随着他的吐字在手背上稍重地摁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从指缝间抽了出来。
“回学校再吃吧。”
程思意拒绝了,在外就餐便意味着更长时间的相顾无言,他实在觉得那会令两人都感到尴尬。
“钟情。”
“嗯?”
还在烦恼究竟该怎样挑选一个正确的话题,钟情忽地听见了程思意主动叫他。
他万分欣喜地对上对方的目光,几乎可以用幼稚去形容那样纯粹的神情。
但程思意不能再被打动了,从他回望向露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这只会是一次无疾而终的心动。
“明天把账单给我吧,我把之前的就诊费用转给你。”
“为什么?”
钟情怎么会不知道程思意想做什么。
他在明知故问,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转圜的余地。
“我没有道理花你的钱。”
程思意很认真地看着钟情的眼睛,就像那个他承诺会偏爱钟情的清晨。
剧院幽弱的光线为他的五官蒙上一层薄纱,影影绰绰,哪怕近在咫尺都无法看清真正藏在面纱下的表情。
“我不要。”
钟情久违地表现出了最初的孩子气,他下意识去攥程思意的手,语气极重,声音却压得很低。
对方的腕骨抵着他的掌心,微妙地传递出与语境相符的抗拒。
程思意垂眸,安静地凝视着钟情的左手。
他像一个家长,用无声的指令去逼迫对方,看钟情犹豫着渐渐松开了手,仅存最后一点倔强,不舍似的仍旧将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不能说程思意是因为钟情花费在他身上的时间才变得像现在一样矜贵文雅。
但毫无疑问,钟情所付出的时间,确实令程思意成为了他眼中攫夺一切的存在。
程思意注意到钟情在此之后不甘心地咬住了嘴角,受训的幼犬一样,极力克制住濒临爆发的情绪,直到下一幕开场才终于随着鼓点渐渐松口。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钟情转了回去,视线落向台前,话题却还是围绕着程思意。
他恹恹地发问,似乎顷刻间切换到了另一个更为冷淡的人格。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程思意随之一起望向舞台。他的皮肤上还残余些许钟情的体温,构筑起小范围的隐秘幻觉,总让他以为对方依然舍不得将手挪开。
“如果是因为那天我没去机场,我可以继续向你道歉,到你觉得气消了为止。”
“我没有生气……也不需要你道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让我不要不理你。”
这句话彻底终结了程思意的回应,他给不出能够自洽的答案,甚至想要否认那是自己曾经说过的内容。
程思意以为钟情不可能记得。
对于一个只会在年少记忆里短暂存在的角色,有些话记住也是多余。
两人的沉默持续到了第三遍熄灯铃。
钟情在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衣架上的领带。藏青色的布料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两下,指引余光朝窗户的方向瞥去。
程思意回看的瞬间,顶灯恰好踩着尾音熄灭。
钟情的眸子映着月光,像幽深森林里一头模糊了轮廓的野兽。
程思意感知到危险,因而并不主动与钟情说话,仅仅和往常一样将被子掀开一角,没有发现似的背过身躺下了。
“学长就打算一直这样回避下去吗?把我当成空气,当作没有听到我的问题。”
寝室里没有出现脚步声,钟情应当是站在原地和程思意说这些话。
程思意望着窗外的枫树,试图找到足够应对的回答。
可惜哪怕他焦虑到呼吸都变得艰涩,脑海中矛盾的思绪却到底也没能给他一个合适的借口。
——要是学长是女孩子就好了。
去年冬天钟情说过的话蓦地回到了程思意的耳畔,湖岸边飘落的雪花将草地铺成望不到头的纯白,斗篷绽开的影子映在蓬松的积雪间,变成舞会上层层堆叠的裙摆。
钟情那时近乎痴迷地看着他,传递出天旋地转的失衡,让程思意一度以为对方要说的其实是一句告白。
程思意知道不该旧事重提,可太多事实反复让他回忆起早该忘掉的雪夜。
一样的话在得到印证后不断重现。
程思意甚至可以肯定,哪怕在今夜,钟情也还是不会将其删改。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能在这样的位置上。”
“是啊!就算你永远都在先前那样的位置上都没关系,你为什么又莫名其妙不理我了啊?!”
钟情刚洗完头,额前的碎发柔顺地耷拉着。
这让他的怒火掺杂了温驯,变成表面的委屈,让终于愿意与他面对面交流的程思意误以为他缓和了态度。
程思意知道自己应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或许是出于心理的疲累,他只是很深地叹了口气,和以往一样对钟情说:“我现在不想讲话,我们明天再聊,好不好?”
程思意坐在床边,说这句话时,树影就扑簌簌缠绕在他的颈侧。
他看见钟情眉目沉沉地站在月色里,垂落的双手一点点握紧,在手背上映出藤蔓似的,蜿蜒爬上小臂的清晰脉络。
“钟情……”
木质的地板‘咚咚’踏出声响,钟情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一步迈到了程思意的床边。
他温热的手掌盖过了程思意脖颈上阴郁的影子,一把将对方按进被子,死死卡住了喉咙。
“你在耍我吗?”
时间在这一秒骤然停止,虚渺的蜂鸣覆盖了枫叶沙沙的轻响,成为程思意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他本能地抬手挡住脑袋,将李卓宇所做的一切投映到钟情的身上,不说话也不出声,只有遮在眼前的双臂不停地颤抖。
钟情迷茫地盯着程思意的指尖看了一阵,渐渐将手掌移向了对方的脸颊。
他用指腹温柔地摩挲,缓慢地划过对方紧闭的眼睛。
程思意在很久以后才小心翼翼将眼帘抬起了些,折出细长的褶皱,同睫毛连成两扇脆弱又美丽的蝶羽。
“出尔反尔的人是你,程思意。”钟情倦怠地俯下身,贴在程思意耳畔轻语。
他的嗓音仿佛叹息,飘忽拼凑出字句,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好是怎样的情绪。
他在程思意身上趴了很久很久,久到程思意甚至以为他睡着了。
直到程思意发出一声抽噎一样的低吟,钟情这才被唤醒般继续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一个解释呢?”
“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要累死了,我要被你折磨死了。程思意。”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第100章 谎言
离开诊室时,暮色已经渐渐盖过了黄昏。
狭长的走廊两侧没有窗户,冷色灯光从头顶落下,将程思意身边的墙面照成阴郁的惨白。
他一直往前走,直到推开那扇玻璃门。
伦敦的傍晚被柔紫的云霞铺满,摩天轮揽住最后一小瓣未沉的夕阳,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映出糖果纸一样的色彩。
程思意很少有机会这样俯瞰脚下的城市。
学校坐落在市郊的山腰上,他只能自下而上地去仰望,看高悬的太阳消失在屋檐后,看月亮爬上通往塔尔顿的斜坡,又或者看乌云连成崭新的,触不可及的天穹。
此刻的伦敦和程思意的任何印象都没有关联,他看见这座城市到处都在修建,吊塔与建筑顶端间错地亮着红光,像白日里蛰伏的怪物,终于在夜晚降临时睁开饥饿的眼睛。
程思意有些不舒服,稍看了几眼就转身望向显示屏上电梯的楼层。
他的耳边始终回响着窸窸窣窣的人声,仿佛实际上他正身处窗外繁华的街道中央,而那些闪烁的红点不过是用以截停车流的指示灯。
程思意避不开这些声音,从钟情的眼泪掉在他耳廓的那刻起,它们便无休无止地纠缠在了他的身边。
他不敢承认是自己先给予了希望,诱使钟情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只能自欺欺人地去想,是钟情不够聪明,在明知不会有结果的情况下,仍旧将心押在了错误的选项上。
程思意最后在离学校不远的镇子下了车。
倾斜的山坡与建筑挡住了落日的余晖,仅剩屋顶上的天空从靛蓝渐变为墨色的黑。
他回头往来时的方向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相隔太远,从这里开始就已经不可能看见市区璀璨的霓虹。
回到斯特兰德,程思意没有第一时间上楼。
他先去了趟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向对方询问了是否有更换寝室的可能。
然而新生才到不久,宿舍的改建也尚未完成,甚至塔尔顿都已经饱和,学校再腾不出多余的空间来满足他的请求。
程思意当然也可以通过和其他人交换寝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距离毕业不过剩下半年的时间,任谁都很难在这样尴尬的时间点答应换一个不算熟悉的室友。
办公室与休息室间隔着一条走廊,推开那扇门之前,程思意始终都在为自己矛盾的思绪寻找合适的借口。
他其实在布莱尔先生拒绝的瞬间就注意到了。
自己产生的感情并非失落,而是霎时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理智告诉程思意,早该与钟情保持距离。
可是悸动的,不受控制的,酸涩而懵懂的心却一刻不停地祈祷着,希望能够继续留在钟情身边。
耳边的嘈杂依然没有消失,程思意有些搞不清那是耳鸣还是休息室里常年的喧闹。
他迷茫地按住了左胸口,抵着从胸腔弥漫出的轻微痛感,迟钝地尝试去对其进行解读。
明明不会离开,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程思意连自己都读不懂。
“你去找布莱尔先生了吗?”
推开门的下一秒,钟情蓦地出现在了眼前。
程思意来不及逃避,猝不及防顿立在对方笼出的阴影里,良久才抬眼,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地回道:“嗯。”
“你要换寝室?”
“……没有。”
程思意不算说谎,只要把钟情的话看作是对结果的问询,那么他的回答就是再真实不过的答案。
“因为换不了你才说没有的,是吗?”
钟情一向不能算作笨小孩,甚至现在看起来,他的质问都不像咄咄逼人,而更应当被解释为一个上位者天生便对他人的行动享有知情权。
他的语调平缓,只是嗓音压得稍显低沉,弥散出极具压迫感的冷郁,让程思意仅剩沉默得以选择。
程思意装作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走了,无声地与钟情对峙了一阵,继而侧过身,绕开了钟情的阻隔。
他的心跳快到甚至压过了连日的幻听,细碎的人声变成擂鼓般‘咚咚’的闷响,敲得喉咙都开始发紧,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恐惧。
程思意埋头往楼梯的方向走,他能感觉到钟情就跟在身后,但他不可以在这里做出什么拒绝的举动,休息室里的所有人都会把这当成一场用以调剂生活的好戏。
“嘭。”
回到寝室的同一秒,程思意反手把钟情按在了门上。
“不要再跟着我了!”
钟情的下巴扬起来,因为程思意的动作将视线垂落,一错不错地与对方交汇。
程思意揪着钟情衣领的手正极细微地颤抖,带动呼吸,也影响了说话的语气。
“是你自己误解!自己不知足!自己太贪心!”
“我已经对你够好了,你为什么还要得寸进尺呢?!”
“你要我怎么做?”
“你说你在被我折磨,那我呢?我也一样啊!”
程思意的耳鸣在加剧,说这些话时,心跳不甘示弱地试图将其压过去。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耳边就只有杂乱且重复的回声。
钟情在程思意的眼里流露出被剥离的沉重,布满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少年气都变成了绵密的苦涩。
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一寸不移地盯着程思意,分外倔强地不愿承认程思意所说的话。
“我只是想和之前一样,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
钟情的冷郁和程思意不一样,更多由残忍和漠然构成,哪怕此刻正祈求对方的施舍,听起来也像是一种恫吓。
他扣住程思意的手腕,强硬地从自己的领口拽了下来,在此之后却并没有松开,而是始终不知收敛地紧紧攥着。
“就算只拿我当个消遣,至少也该给我点甜头吧?”
“我是你在路边碰到的一条狗吗?心情好就摸两下,摸够了就把我踢开?”
钟情诘问对方,胸口随着逐渐急促的喘息而起伏。
他几乎没有在他人面前感到过委屈,可是程思意实在是太坏了,坏到钟情只需要看一眼对方冷淡的表情,就克制不住地觉得,从心脏到眼眶都仿佛湿淋淋。
“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我不想讲话了。”
程思意真的很难分清两人的对话。
自鼓膜内侧产生的噪音越来越响,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蜂鸣,又在钟情说话的时间里变成了如同尖叫般刺耳的声音。
程思意只想把耳朵捂上,想躲进被窝里,什么都不要再出现了。
他干脆任由钟情拽着,兀自开始往床铺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含糊地低喃:“好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起来就都会好的。”
钟情阻止他,不依不饶地跟上去,迫使程思意在床边停下,重新与之对视。
程思意看见钟情的表情又变得和前夜相似,棕黑的眼仁隔着水雾,像是浸在玻璃器皿里的黑色珍珠。
程思意害怕钟情又会哭。
钟情的眼泪于程思意而言就如同驱邪的圣水,只消沾上一滴,丰茂的哀抑便化身对罪的惩罚,携着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试图纠正一切般在他的躯壳里疯狂滋长。
他于是胆怯也卑劣地去抚钟情的眉眼,一双手捧住钟情的脸颊,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侧脸朝对方贴了过去。
程思意的睫毛碰到钟情的耳廓,呼吸则扑簌簌沾上对方的皮肤。
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到钟情想要做些什么了,只能茫然地靠在钟情的肩上。
程思意掩不去那些困扰他许久的幻听,含糊用一种没能盖过耳畔嗡鸣的声音问道:“这样你会满意吗?”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所有的偏爱了。”
程思意长久地与钟情拥抱,思绪在这个过程里兜兜转转回到最初的问题。
如果像钟情所期望的那样,他是能够被邀请作为舞伴的女孩,那么现在的他是不是就有资格去亲吻对方?
“钟情,钟情……”
程思意学着很久以前的自己去呼唤钟情的名字。
他不知道钟情有没有回应,稍停留几秒便继续下去。
秋夜的晚风将他的嗓音吹得清泠泠。
钟情听见程思意闷在自己的肩上问:“要怎么办才好呢?我已经说了很多谎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