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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我也想和你偷情

    时间临近圣诞,夹着雪花的雨飘得很轻,携风钻进衣领,平白让人想起两个月前的高地。

    往年因安全问题而取消的狩猎活动在这年重启,经由筛选后,从六个宿舍报名的学生中各留下两组,在秋末前往北方山与海环绕的猎场。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程思意最终和钟情一同入选,成为了斯特兰德的四位猎手之一。

    或许是为了提前让他们适应,离开伦敦的当天刮起了几乎能将伞面掀翻的大风。

    程思意在去年冬天送给林嘉时的围巾被吹得直往后扬,像一条吊起的锁链,紧紧套在林嘉时的脖子上。

    林嘉时没有报名,狩猎的时间与一场马拉松赛冲突,他已经不需要多余的绩点,比赛的奖金便成为了更能吸引他的东西。

    他送程思意和钟情上车,在窗外看着车里的两人古怪且尴尬地保持着距离。

    钟情别扭地将脸转向了车厢的另一侧,程思意则始终飘忽地垂着眼,叫人不知该用木讷还是失神去描述。

    林嘉时担忧地望着校车渐渐驶远,在离开街巷前最后发出了一声怪响。

    ‘砰’的一下,仿佛有谁凭空在那条路上开了一枪。

    抵达的头一天,学校并没有安排特别的活动。

    一行人从机场转往猎场附近的一座城堡,在与各自的向导打完招呼后便回到了房间。

    程思意在上楼时注意到城堡里还有一批同样来狩猎的商务旅客,其中几人稍稍带着些俄国口音,听起来应该不是当地人。

    这样的猜想在晚餐后得到了验证。

    尚未步入社会的学生们在会客厅与先前的游客相遇。大人们在威士忌与雪茄的气息里从容攀谈,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少年则学着他们的模样,故作轻松地倚在壁炉前的沙发旁。

    程思意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舍长身上。

    对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屏风后的陌生人表现出过多的好奇,他仿佛怀着强烈的不满,自始至终都朝着那个方向摆出一副像是要诘责什么的表情。

    程思意认为舍长大概是在看那几个俄国人。

    身材高大的青年揽着一旁女伴的腰,杯中的冰球稍与玻璃表面碰撞,后者便随之轻笑,露出颈上与她的瞳色相称的昂贵珠宝。

    男人在离开会客厅前大大方方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舍长冷着声回应,在道别语都结束之后莫名补上了一句:“希望你会感到愧疚。”

    “当然。”男人说罢,笑着同女伴一道离开了。

    十月份的高地已经到了足够让人感到寒冷的温度,程思意数着壁炉里火苗的噼啪声,在几次爆燃过后,端着杯果酒走到了舍长身边。

    “你们认识?”

    程思意往两人离开的方向看,火光同时在他与舍长的眼里点起不同的色彩。

    壁炉里的火焰烤出樱桃木温暖的香气,舍长的眼神却是冷的,阴郁地盯着阻隔了那道背影的门框,在愤恨里古怪地添上了无可奈何。

    “那是阿廖娜的未婚夫。”舍长停顿了一下,“我想我应该提起过,阿廖娜是我的妹妹。”

    “可是……”程思意不知该怎样将疑惑说出口,一个词卡在嘴边,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阿廖娜不爱他,是我们的父亲希望她这样做。”

    说到这里,舍长又留下了片刻空白。

    他将视线收回来,转头往程思意的眉间看,眼神似乎笃定程思意能够明白他接下来的话,沉重却了然,像从平静的湖面望向水底再不可能浮起的落石。

    “你知道的。这是我们与生俱来,为了家族的‘使命’。”

    对于现在的程思意来说,‘我们’这个词其实并不正确。

    他已经没有了要为之付出的所谓家族,仅剩随时可能向他施加痛苦的血缘者。

    但他还是读懂了这句话,几乎不曾犹疑地将其类比作雨夜露台上,俯在玛蒂尔达身边私语的钟情。

    金色的酒液映着灯火漾进程思意的眼底,长期失眠所产生的血丝染成水面晃悠悠的波纹,清冶地随眼波流淌,越过青苔似的沙发,落在钟情舒展的背影上。

    ——如果玛蒂尔达算是舍长口中的‘使命’,那么在钟情眼里,自己是否便是那个应当被嫌恶的角色?

    程思意从不承认自己对钟情的诱导,可他确实那么做了,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错误。

    然而在此之后,对于该如何补救,他却束手无策。

    他只能卑劣地将一切推脱到钟情身上,说服自己恬不知耻地指责钟情的懵懂与天真。

    真要说起来,就连程思意自己都无法彻底弄懂自己。

    餐后的沙龙还没结束,他便赶在所有人之前跑到了楼上。

    棕红的地毯顺着台阶一直延伸至走廊尽头,程思意躲在转角后,钟情的房门旁,等到对方的脚步渐近,他便按捺住慌乱的心跳,忽地将对方拽了过来。

    程思意因忐忑剧烈地喘息,脸颊爬上酡红,似乎沙龙上那一小口果酒终于被点燃,烫得他的体温都开始上升。

    他攥着钟情的衣袖将对方按在门上,另一只手摸索着转动门把,甚至不需要去推,钟情的肩膀就已经挨着它倒向了门内。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惶恐地颤抖,一双手却不依不饶地与钟情十指交扣。

    钟情也不出声,垂眼漠然地看着程思意。

    那两瓣饱满的嘴唇在程思意停滞半晌后方才翕动,先是厌恶般不满地抿了抿,继而慢吞吞地分开,平静地问道:“这是我的房间,还是要和我说不要跟着你吗?”

    威士忌的度数对于程思意来说有点高了,他茫然地盯着钟情,明明再没挪动半步,眼前却天旋地转。

    悸动变成绵密而深刻的郁热,程思意不知所谓地将两人交握的手按在了钟情身前,贴着钟情的心跳,好近好近地将自己的面孔凑了上去。

    “你知道吗。”程思意说,“那个俄国人,是萨沙妹妹的未婚夫。”

    “然后呢?”

    钟情知道程思意大概有些醉了。他将手指从对方的指缝间抽出去,钳住程思意的手腕,将它们举高了,以此限制那些对于清醒的程思意来说算是越界的举动。

    “他在和那个女人偷情,不是吗?”

    钟情把程思意的双手攥在了一侧肩膀前,程思意便放肆地从另一侧贴近,挨着钟情的脸颊,将果香、酒味、露水气和一句过分绮艳的话一起送到钟情耳边。

    “我也想和你偷情。”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钟情紧紧攥着程思意,一把将对方按在了墙边。

    程思意哪怕此时都还飘忽地盯着钟情笑。

    他笑得太漂亮了,偏棕的眼仁盛着酒液似的隐约漾出水色,饱满润泽的唇瓣微挑,红得像是新摘的樱桃。

    钟情往后退了一点,克制地不敢碰到对方。

    程思意痴痴看着,仿佛真如他的胡言乱语一样,确实是在与钟情偷情。

    “我和你不般配。”程思意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程思意在讲那些家族间由利益驱使的联结,但钟情听不懂,他只能看见对方笑得耀眼又哀艳。

    “我送你回房间,先睡觉吧。”

    钟情去揽程思意的腰,松开对方的手腕,让自己的手臂横越过对方的肩背。

    他察觉到程思意的表情在他放手的瞬间呆滞了一秒,极速褪去靡丽,变得枯白且不解。

    那双眼睛跟着他的动作右移,纤长的脖颈同样转动,扬起下巴,露出典雅优美的颈线。

    程思意不依不饶地去攀钟情的肩膀,再不说什么多余的话,一味混乱惺忪地尝试捕获钟情的目光。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叫我闭嘴了?”

    城堡里暗调的光线将钟情的轮廓刻画得格外薄幸,他的提示甚至像一种警告,从晦暗的阴影间漫出去,训诫似的困住了程思意。

    程思意好乖地松手,目光却仍不舍得离开,眉心优柔地拧着,无知无措地望进钟情眼底。

    “去睡觉吧。”钟情轻叹一声,换上了哄人的口吻,“现在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明天醒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怪我。”

    他说得很轻,一边嘟囔,一边揽着程思意往门外走。

    程思意并不反驳,只用指尖凉丝丝地划钟情的掌心,等到钟情看过去,他便狡黠地说:“我听不清,好多人在和我讲话。”

    “这里只有我们。”

    钟情无奈地指正,推开程思意的房门,带着对方径直朝床尾走过去。

    “明天我要戴红色的玫瑰。”程思意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始了新的话题。

    钟情将他在床边放下,蹲下身,稍犹豫了一阵,隔着西裤握住程思意的小腿,替对方把鞋子脱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看不见血迹了。”

    “我们是去猎鹿,不是去行刑。”钟情又一次对程思意的话进行纠错。

    “可是你明明就说你要被我折磨死了……”

    程思意的脚白生生踩在了深色的地毯上,他弯下腰,不知是不是装作不清醒地凑向前,唇瓣几乎近得与钟情的鼻尖贴在一起。

    他趁着钟情尚未反应过来,轻笑着继续道:“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说着,程思意温柔地捧起钟情的手,点在了心脏的位置。

    第102章 玫瑰子弹

    程思意的枪交给了向导,他有些头晕,不适合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当一名猎手。

    钟情把枪夹在肘间装弹药,他开了两枪,应当是射中了些什么,远远能够看见风吹过时倒在草丛间的羽毛。

    两人分在了一组,新鲜的玫瑰佩于胸口,老派的毛呢套装则将少年们舒展的身形衬得更为挺拔。

    钟情拿着自己的佩花走到程思意身边,试探着问了一句:“要换吗?”

    程思意显然早就忘了昨夜说过的话,迷茫地将目光从深红的玫瑰往钟情脸上移,定格在对方显而易见的失望里,不太确定地回答道:“那就换吧……”

    程思意把襟前纯白的玫瑰取了下来,礼貌且疏离地朝钟情递过去。

    钟情不接,而是让视线再垂落一些,径自将原本属于他的玫瑰戴在了程思意的胸口。

    花瓣红得深浓,像割开静脉,残忍地将它浸透了。

    吉普车在山丘上开得不是太稳,崎岖道路所带来的颠簸让刚吃完药的程思意一阵阵感到不适。

    他往身边看了一眼,钟情正安静地睡着。

    钟情过分锐利的轮廓其实与学校里的欧洲同学更为接近,早早地显出成熟,又稚气地夹杂一些年轻人独有的甜蜜与颓靡。

    以鼻梁为分界,钟情的脸被光影剖出清晰的明暗面。

    程思意从暗部往明部看,对方高耸的鼻尖断崖一样在人中留下深刻的影子,两片唇瓣则薄情地轻抿着,衔出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引诱。

    那是一张很适合用来哄骗情人的嘴,任何话从这样优雅而冷淡的口中说出来,都会变成惹人遐想的诗句。

    但钟情很少会去和程思意谈什么不着边际的话题。

    他质问、保证、承诺,偏偏就是要把这样一副好皮囊砸在程思意手里。

    程思意不自觉地屏息,半阖着眼帘朝钟情靠近。他在钟情耳畔停了下来,因反胃而显得分外苍白的皮肤几乎就要贴上对方在车里闷出的红晕。

    钟情的体温隔着空气沾到程思意的脸上,遏止他莫名的举动,让一切都回到正确的界限之内。

    程思意在退开时不小心碰到了钟情的胸花,干净的白色花瓣被衣领勾得轻轻颤了一下。

    他怕碰醒了钟情,只仓促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再将那朵花好好戴回去。

    “你要试试吗?”

    钟情装好了弹药,保险栓还没拉,双管的猎枪被他倒握在手里,往两人中间递了一些。

    “不用,我有点头晕。”

    程思意又一次拒绝了。

    为了避免尴尬,他在说完这句话后朝猎物的方向走了过去。

    临近冬季,高地上的风冷得刺骨,程思意埋头往前走,视线随脚步在起伏的草尖上游移,留下一道伶仃的背影,紧紧锁住钟情的准心。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钟情还记着程思意在前夜说过的话。

    那双用来弹琴的手轻柔地将他的右手托起,掌心裹住指侧,引着他的指尖刺中对方的心口。

    ——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程思意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调情,甜丝丝,笑盈盈,仿佛钟情不这么做,就是对恋人的违逆。

    平行的枪口始终指向远处的山丘上的少年。

    钟情看他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松鸡,襟前的玫瑰在风里摇摇欲坠,犹如一颗温烫的,怦然跳动着的心。

    有枪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伴随不知是谁发出的兴奋的呼喊。

    一头角鹿在数秒之后惊慌地出现,在半高的枯草间狂奔,引走钟情的注意,让他挪开指在程思意身上的枪口,对准那头鹿的肺部拉开了保险。

    ‘咔哒’

    钟情把枪托抵在了肩上,食指与中指扣上扳机,只等角鹿跑进合适的距离。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开枪的前一秒,程思意的声音飘飘荡荡又回到了钟情耳边。

    钟情分神让枪托往下移了些,刚巧碰到早晨交换的胸花,蹭得它从衣襟上掉了下去。

    突至的大风将一片花瓣吹起来,莫名惹得钟情转头去看。

    他在同一个瞬间听见了第二声枪响,就挨在自己的耳畔,带来暂时的寂静,与一阵浓烈的,令人恐惧的火药味。

    钟情第一次知道时间原来可以被视觉无限地放缓。

    他看见枪口漫出硝烟,一颗子弹沿着轨迹笔直地指向了程思意。

    他甚至看清了对方外套上毛呢的纹路,仔细地勾画出每一寸起伏,就连那朵玫瑰都被拆解,让他一片片数完了暗红的花瓣。

    钟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从呼啸的风声里听见了子弹将玫瑰击散的声音。

    沉闷的心跳阻塞了听觉,一切都变得悠远而虚幻。

    金属的弹片擦着程思意的衣襟飞了出去,零碎的花瓣则缠绕着弹道在空中四散。

    它们其实飘得并不慢,可钟情眼里的时间几乎就要静止了,眼看它们在程思意的面前散作一团,倏忽遮住了对方柔软的唇瓣。

    “钟情。”

    钟情听见了,程思意在念他的名字。

    ——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钟情此刻才确定,哪怕痛苦永远伴随着自己,他也不想真正看见程思意消失。

    他宁可难过,宁可不止不休地忍受程思意带来的折磨。

    向导的赞美声直到角鹿倒下终于传进钟情的耳朵,打断诡异的迟滞,霎时将他拽回到真实的时间流速之中。

    钟情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山丘上躺了一头鹿,一头被玫瑰子弹猎杀的棕红角鹿。

    射空子弹的猎枪从麻木的手臂间坠落,砸在草地上,几乎在一瞬间夺走了钟情所有的力气。

    钟情的耳边只剩下喘息,伴随着心跳,一声压过一声。

    他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长久的抽离之后,跌跌撞撞朝程思意奔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钟情扑进程思意怀里,止不住地抽泣,差点就要猎杀对方的双手难以克制地颤抖。

    明明已经比程思意高出许多,此刻的钟情却还是只会缩在对方的胸前,抛却所有规则,无视一切礼仪,攥着对方的衣袖嚎啕大哭。

    程思意从那声枪响里回过神,接住扑向自己的钟情,优柔也无措地轻拍起对方的背脊。

    他在好久之后终于出声,轻絮地安慰:“没关系的,你猎中了最好的猎物。”

    “钟情。”

    “钟情。”

    程思意的语调柔柔的,从午后一直延续到了夜晚。

    庆祝的晚宴结束,狂欢的舞会便在此后填补一天中最后的时光。

    钟情窝在角落的一把沙发里,苔绿色的丝绒将那处的灯影衬得泛出磷片一样变幻闪动的色彩。

    程思意举着一杯起泡酒走过去,漂亮的面孔爬满红晕。

    他好轻地喊钟情的名字,大大方方坐到对方身边,倦怠地将脑袋靠在了钟情的肩上。

    “钟情。”

    他盯着钟情的侧脸说话。

    “嗯?”

    钟情温柔地应了一声,些微低了点头,迷恋地去看程思意的眼睛。

    “怎么办……”程思意说,“我好像没有办法不看你。”

    程思意游离地朝钟情笑,笼着清甜的果香,还有常年萦绕的,湿漉漉的朝露似的气息。

    “那就一直看着我,不要去想那么多。”

    程思意的睫毛跟着这句话颤了一下,算不上眨眼,只是一瞬极细微的动作。

    钟情看见对方眼底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浸在迷蒙的光晕里,同酒香一道摇晃。

    “可是我不该这样说的。”

    程思意的唇瓣上有酒渍樱桃染出的润泽。

    尚未干涸的酒液贴着皮肤,散发出诱人亲吻的香气。

    钟情低下头,凑到了不能再近的距离,他甚至感觉到了程思意的呼吸,迷离地飘散在角落,将他的动作拒止在回答之前。

    “没关系,只有我知道。”

    或许是满意这样的答案,程思意将手抬了起来,托着钟情的脸颊,用拇指按住了对方的下唇。

    程思意玩弄似的去摁钟情的唇瓣,眉眼稍稍弓起来,弯出郁丽的弧度,捕获周围孱弱的光亮,一对眼眸染得像是夏夜的银河。

    壁炉大概烧得太热了。

    钟情背上渐渐渗出细汗,洇湿衬衣,掩盖在剪裁优良的外套内。

    “可能明天我就忘掉了。”

    程思意的手掌从钟情的下颌移开了,调转角度,顺着颈线下移到喉间。

    他将指腹点上钟情的喉结,稍等了一会儿,又竖起食指,轻轻用指甲横着划了过去。

    钟情学着前夜的程思意去握对方的手,让对方修长的食指重新摁回他的唇瓣上。

    他扣不下扳机,说不出拒绝,放不开程思意。

    他是自愿献上脖颈的猎物,甚至不需要程思意举枪,自己就会钻到不存在的陷阱里。

    钟情衔起程思意的指尖,好轻地用牙齿去咬。

    不曾进食的幼兽小心翼翼露出犬齿,被选中的猎人便宠溺地放任他作恶。

    钟声敲响的前一秒,程思意又一次强调:“可能明天我就忘掉了。”

    钟情用温热的手掌覆住程思意的眼睛,附耳答道:“没关系,我会记得的。”

    第103章 烟花

    这年的圣诞义拍有些冷清。

    舍长提前请假去参加妹妹的订婚宴,林嘉时则因外祖母的健康问题改签了更早的航班。

    雪花最初飘下来的时候,程思意还以为那是雨。

    他没有打伞,和钟情一道走在通往礼堂的路上。

    湿漉漉的凉意忽而沾上鼻尖,程思意用指腹点了一下,看着水渍说:“去年的雪那么大,今年好像就不会再有了。”

    路灯将程思意说话间呵出的雾气染成柔和的暖调,在钟情身边飘散了,融进雨雪,变成地上冰凉的水洼。

    钟情没有回答,黑色斗篷随步伐轻轻摆动,前襟却还是端正对称,露出衬衣浆洗过的领口,以及一小截松紧恰当的领带。

    这让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名尚未走出象牙塔的学生,而更像画框里装裱端方的王侯。

    程思意瞥了一眼,神思飘忽地继续:“那天我在你家看见的也是这样。”

    “穿着黑袍,不作声地走向我。”

    这句话过后,钟情停下了脚步,沉默着与程思意交视。

    他不算太懂程思意想要表达的内容,只好无声地攫取对方的视线,让那些游移不定的思绪全部汇集到他的身上。

    “我会觉得很危险。”

    程思意的声音在这里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夜风抚过,卷着雨水打在他襟前的玫瑰上,似有似无地带起一阵清苦的香气。

    “我会害怕。”

    他在讲画像里穿着黑色祭披的神父。手握一切代表神与正义的圣器,为的却只有惩戒他的罪恶。

    程思意相信钟情绝不可能那么做,对方即是引他堕落的本源,没有理由在施予甜蜜之后,再如此残忍地对待他。

    如程思意所料,钟情为这样的比较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钟情没有继续向前,而是站在原地,等到确定程思意再没有话要说,这才开口:“除非是你亲手递上凶器。”

    钟情垂眸去看程思意,睫毛便倾斜着盖在眼前。

    一小片雪花巧合地在此刻沾了上去,落成纯白的小点,幻觉一样出现在深沉的雨夜。

    程思意攥着钟情的斗篷凑上前,温柔地吹了一下。

    钟情的眼睑本能地随着这个动作合拢,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一滴才刚融化的水珠触到了皮肤。

    “是雪!”

    钟情睁开眼,程思意正欣喜地朝墨色的天穹下望。

    这夜的雨水其实分不清在哪里夹了雪花,但程思意还是伸出手,迎接珍宝一样,遥遥地举向了夜空。

    “有这么开心吗?”

    钟情跟着程思意往雨丝间看,今夜的雪根本就不应当被称之为雪,它们在潮湿的空气里顷刻化作水滴,顺着砖缝淌进路旁的草坪,没有半点聚集的可能。

    “嗯。”程思意将目光收了回来,轻笑着与钟情重新交汇在一起。

    他的唇瓣被沾湿,由幽弱的灯光涂上靡丽的水色。

    钟情看着他温吞地吐字,漂亮的面孔铺上不知是冷还是兴奋的薄红,妖冶得宛若童话故事里只会出现在雪夜的精灵。

    “嘉时说他出生的那年下了好大的雪,可是之后就再没下过了。”

    程思意去牵钟情的手,湿漉漉的掌心传递出过低的体温,刺得钟情反抗般立刻将手抽了回去。

    “但是你来了就开始下雪了。”程思意并不介意对方的反应,仍旧笑着说:“真好啊,你大概就是嘉时的幸运使者。”

    换作平时,钟情大抵会当即反驳,但这天的他却莫名噤了声,像是认可了程思意的自说自话。

    或许是去年的圣诞义拍过于隆重,相较而言,今年便显得有些落寞。

    李峥停了程思意的卡,加之程思意也没什么感兴趣的拍品,最后空着手从礼堂大门走了出去,看见雪花终于盖过雨水,将夜幕染成了簌簌降下的白。

    不少学生在拍卖结束后直接坐上了来接他们回家的车。

    这些人往山下去,通往斯特兰德的坡道上便难得只剩下了钟情与程思意。

    雨雪天的石砖很滑,两人因此走得极慢。

    程思意在稍靠后些的位置,默不作声地一步步踩住钟情的影子。

    昏黄的灯光沿路照亮落雪,聚成渐远的光晕,细看还能瞧见周围四散的雪花。

    钟情轻轻皱了下冻红的鼻子,将手拢在嘴前呵了一口气,再度抬头的瞬间,一声不算太过刺耳的尖啸便带着细长的闪光冲入了云霄。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害得程思意不小心撞在那件被雨雪沾湿的斗篷上。

    程思意不解地先往钟情颈侧看了一眼,继而跟着仰头,见一簇烟花在教堂的尖顶上绽开,变成无数金色的闪光。

    程思意只有在入学的第一年见过圣诞假期前的烟花,再之后学校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得到批准。

    他没有想到它们迎接自己的到来,同样也会见证自己的离开。

    时间仿佛一瞬倒退回五年前的夜晚,那时程思意和林嘉时坐在塔尔顿的窗边,像所有骄傲且幸运的小孩一样,漫无边际地畅想着未来。

    五年前的烟花要比今夜的更为绚烂,一度让程思意以为自己会永远那样快乐。

    然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就像被那夜的惊喜透支了所有的好运,眼看着命运脱轨,驶向自己无法控制的远方。

    程思意高高抬着头,右手却向前,攥住了钟情的斗篷。

    钟情收回注意,转身朝程思意看去。

    沾了水的毛呢布料随着这个动作滑出指间,突然将程思意掌心里残存的温度变成了空落落的湿冷。

    “怎么了?”钟情问。

    “学校里有一个传说。”程思意没有将视线收回来,依旧看着烟花消失的方向,舍不得似的,许久才眨了下眼。

    “和你一起看到烟花越过教堂的那个人,无论你们分开多久,最后也还是会再见。”

    这句话的末尾,程思意终于对上了钟情的视线。

    他好轻地笑了,嘴角浅浅勾着,眼眉似冬夜里清冷的弯月,弥漫出久违的静谧与笃定。

    钟情站在逆风的斜坡上,大雪不依不饶从他身后绕到程思意眼前,白茫茫搅乱早已映在脑海中的面孔,将其模糊成仅存于今夜的迷蒙画像。

    程思意看见钟情将手从斗篷里伸了出来,修长有力的十指挤进他的指缝,要进行什么神秘仪式一般,将两人拉得更近了些。

    钟情握得实在是太用力,以至于程思意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指腹紧贴着自己的手背,而他的指尖却只能点在钟情曲起的骨节上,汲取些许错觉一样的实感。

    鲜红的玫瑰在黑与白的夜晚愈发显眼,程思意进退失据,只好盯着钟情衣襟上的佩花,看它在风雪里孱弱地颤动。

    钟情猎到的角鹿被切下脑袋制成标本,炫耀似的挂在了礼堂的收藏室里。

    程思意每回经过都能看见一双眼睛幽幽从门内探出来,不聚焦也没有灵魂。

    他其实想过,要是那天钟情的子弹射中他就好了,以他的生命献祭,抵消一切罪孽。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弹道卷着击碎的玫瑰飞远,零星在程思意眼前飘起一阵花雪。

    他后知后觉地往山丘那头望回去,钟情就仿佛回到了初见的一眼,穿越过不存在的时间,懵懂而青涩地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程思意一瞬间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他在看着钟情奔向自己的数秒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或喜悦,而是迷茫地想着,对方真的已经被折磨到试图验证这句话了吗?

    相遇带来的到底是什么呢?

    程思意不明白。

    他最初以为煎熬的就只有自己,可时间拖得越久,钟情的痛苦就越是鲜明。

    灿亮的火线才刚升过尖顶,程思意的心里就已经出现了一道制止的声音。

    他不该那么认真地看的。

    明知远处的教堂有着流传至今的传说,程思意却还是自私地盯紧了那一簇焰火。

    看它绽放、凋落、熄灭,最后变成雪夜里渺远的硝烟。

    简简单单一句‘不要再见’成为了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密语,程思意贪得无厌地埋进了钟情的颈窝,半晌才挨着对方的脉搏轻声说:“就算是现在,好多事情我也不记得了。”

    “重新相遇的话,会不会连你也已经忘记了……”

    彻骨的风雪在话语间融进程思意的眼睛,他难受得阖上了眼帘,睫毛间泛起一阵潮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眼泪还是先前的雪花。

    钟情松开两人交握的手,无比坚定地将程思意拥进了怀里。

    他一下接地一下轻抚,就像那夜在高地的城堡里一样保证:“没关系,我会记得的。”

    第104章 往事

    航班抵达当天没人来接,程思意自己打车回了家。

    城央的房子只剩下两个负责日常起居的阿姨。程思意不认识这两人,却还是习惯性地将行李递了出去。

    脱下外套,程思意开口问道:“我妈去复诊了吗?”

    “是的,小少爷。”

    接了外套的阿姨站在一旁回答,掸了掸上面看不见的尘埃,没有先把外套挂起来,而是挽在肘间,沉默着等待程思意的下一句话。

    程思意往她脸上睨了一眼,实在记不清对方是不是一直留在这套房子里的老人,因此没再多说什么,径自上了楼。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城央的景观湖,午后的太阳往水面一照,粼粼从波纹间漾出近似夏日的炫目光线。

    它们透过窗户投映到程思意的脸上,晃晃悠悠逼迫程思意睁开了本就不含倦意的眼睛。

    程思意皱着眉起身,那些光亮便从眼梢移向躯干,横在手臂细白的皮肤上,变成一圈神秘的蛇形臂镯。

    敲门声在此刻响了起来,恰好对上水波摇晃的频率,仿若电影中预示命运的前兆。

    程思意没有出声,站在窗边回看。

    紧闭的房门外在几声轻叩后传来了人声:“小少爷,前厅有人找。”

    城央安保严密,除了住户,任何访客都需要业主提前进行指定登记。

    程思意不认为会有陌生人平白造访这里,或许是过分热情的新邻居,也有可能是他不知该不该见的李卓宇。

    他犹豫了一阵,到底换好衣服走下去,绕过隔在楼梯与前厅间的走廊,在落地窗后看见了一道格外熟悉的侧影。

    ——是钟情。

    认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程思意鲜明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滞塞半秒,在喉间带起极难描述的短暂空缺,等到那股奇异的抽离结束,程思意这才重新获得了交流的能力。

    “你怎么来了?”

    “要去爷爷家吃饭,正好顺路。”

    钟情站在沙发旁没有坐下,他的行为有着作为客人的拘束,气质却相反,表现出与先前在骑士桥的公寓里相似的从容。

    程思意走上前,从墙后的阴影里重新回到日光下。漂亮的蛇纹再度爬上他的皮肤,盘桓在清瘦的锁骨间,留下连片轻盈剔透的光斑。

    他似乎不知道接下去该与钟情说些什么,哪怕近在咫尺也只会无声地凝视。

    大脑的疲乏带来本能的倦怠,但钟情却像一剂禁药,顷刻剥离了程思意的一切疲惫,只剩下伴随剧烈心跳的亢奋,以及无所遁形的胆怯。

    程思意太害怕这样不受控的悸动了。它们丰茂而葱茏,几乎无法遏止地在躯壳下滋长。

    他甚至怀疑总有一天那些裹藏在身体内部的郁热会撕出裂缝,从任何可能的地方展示给钟情看,这副伪装得精致优雅的皮囊下,到底有一颗多么廉价且沉沦的心脏。

    “晚上可以来找学长玩吗?”

    钟情站在窗边问程思意,白色的纱帘在无风的玻璃旁随光影构筑出正摇晃着的错觉。

    江城冬天的白昼极短,下午四点便依稀能够感受到渐沉的夕阳。

    昏黄色调层层过滤,最后环在钟情身侧,形成一圈奶油色的纯真光晕。

    钟情好温柔地站在那里朝程思意轻笑,眉目间蕴着耀人的璀璨,叫人无法将他的请求当作可以拒绝的问询,而只能理解成指向单一的陈述。

    “会很晚吗?”程思意问,“太晚的话妈妈可能就要回来了。”

    从钟情的角度看去,程思意纤长的脖颈上始终环绕一圈系带似的光辉。

    对方在与他说话的同时,银白的闪光便随着暮色一点点变成金黄,缱绻地缠绕喉咙,像一条正试图将人扼杀的柔美蛇尾。

    钟情不自觉地将手放上去,虎口才刚盖住喉结的位置,余晖便斜照着覆上了皮肤,将晦涩的欲望连同程思意每一次小心的吞咽一道转嫁至钟情的掌心。

    “不会很晚的,我吃完饭就来。”

    松手之前,钟情恶劣地将五指收紧了一瞬。

    这不到一秒的时间在程思意的颈侧留下了足够炽热的余温,带来与之相应的窒息,以及被掌控的绵密热忱。

    灵魂矛盾地同时产生了忸怩与迷恋,在程思意本就不算坚定的答案上开出一枪,划过流星般绚烂的弹道,裹着那些凑不成句的字词,一路向虚无远去。

    钟情赶回爷爷家,意外见到了一位看上去稍显眼熟的青年。

    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与父亲有些相像。可再瞧上几眼,钟情便又觉得青年应当还与哪位他曾经见过的人肖似。

    钟情走过去,听见爷爷叫对方‘小意’,于是回想起自己不常见面的小叔叔——钟意。

    钟情的父亲实际上有两个弟弟,只是由于重组家庭的缘故,他不常见到祖父母再婚后出生的小叔叔,更遑论那个与他没有半点血缘的二叔。

    这样横亘在家族间的生疏势必会引来好奇,钟情也不可避免。

    “二叔为什么不来?”他在餐间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

    本以为只是开启一个寻常的话题,不成想在座的所有人一瞬间换了脸色,心思各异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闲谈。

    钟情茫然地环视一圈,目光在落向祖母时愈发不解地捕捉到了厌恶的神色。

    分明二叔才该是祖母的第一个孩子,可从祖母给出的反应去看,她仿佛更情愿对方能够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吃饭,钟情。”

    眼看气氛不对,钟意开口,打破了一屋子的寂静。

    他朝钟情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不知怎么却战战兢兢地绕开了自己的母亲。等到终于有人重新举起筷子,他才像是舒了口气,拘谨地将目光放回了身前。

    “吃饭吧。”钟情的父亲也在之后小声补上了一句。

    他难得温情地替钟情盛了碗汤,实际却是为了让钟情住口,避免他再问出些什么会让场面变得难堪的问题。

    这张餐桌上显然藏着什么只有钟情不曾知晓的秘密,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乖巧地噤了声,遵照父亲和小叔的提醒,老老实实送了口饭到嘴里。

    事实上,假如钟情足够细心,他就会注意到祖母愈发阴沉的脸色。

    那样的隐忍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反倒在众人刻意的回避里压抑到极致,继而爆发,变成一句诡异且语义清晰的诅咒。

    “一个同性恋来什么来,死在外面才好。”

    被戳穿的恐惧与隐秘往事所带来的震撼迫使钟情仓促将脑袋抬了起来。

    他看见祖母阴恻恻地往空座上扫了一眼,半晌转向他,笑得慈爱又森冷,温声细语地说道:“还是我们钟情乖。不跟他学,他脑子有问题。”

    被那视线盯死的钟情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不敢真正回应祖母的话,只能幅度极细微地点了下脑袋,违心地做出了虚假的保证。

    “吃饭吧,说这些做什么。”

    这顿饭在此之后注定只能不欢而散。

    钟情按捺不下裹藏在胸腔里的忐忑,一双手在门后犹豫许久,怎么都决定不下该不该重新去到湖的另一边。

    祖母已经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噪声。

    城央的围墙在江城的夜晚圈出一片傲慢的寂静,隔绝霓虹与外界的喧繁,目之所及只有人工湖上点亮了路灯的拱桥,以及湖对岸一栋栋亮起灯光的小楼。

    钟情不用找都知道程思意家在哪里。

    落地窗内透出的光亮泼在了玉兰树枯黄的叶片上,勾出随风轻摇的微茫,同树影一起拉长了掉在湖面上。

    祖母在餐间的话让钟情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恐惧。

    他不觉得这是错,也并不想退缩,可大脑却意外地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程思意的犹豫,其实也算是相似的,对现实的妥协?

    钟情拿不准究竟是否应该打开眼前这扇门。

    程思意总是拒绝,总是不承诺,总是爱回避。

    对方似乎从来没有给出过正向的答案,一直以来,都是钟情小心翼翼地靠近。

    “钟情?”

    父亲的声音在钟情即将放弃的一刹从身后响起,惊得钟情来不及收回手,慌忙一按,蓦地推开了面前的大门。

    “爸爸。”

    “嗯,要出去?”

    “……没有。”

    钟情对着祖母说谎,面对父亲也是一样。

    过少的接触让钟情对眼下的境况极度不适,公式化地回答完问题之后,他便沉默着站在了原地,等待老师再度发问一般,心虚地将目光挪向了窗外。

    “不用把那些话听进去。”

    令钟情意外的是,父亲并没有开始什么严肃的说教,而是与以往的所有印象不同,生涩地在这句话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记得爸爸在电话里和你说过什么吗?”

    对方将手挪开了,视线却依旧带着鼓励望进钟情的眼底。

    已然爬上了细纹的面孔在钟情眼中变得无比清晰,随话语牵动,莫名令人感受到渺远的年轻。

    “爸爸无所谓你爱的人年老或者年少,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停下来,趁着这个间隙,对自己的孩子露出了一个信任且肯定的笑容。

    “我只希望你能够温柔、真诚、勇敢地去爱人。”

    钟情懵懂地凝视着父亲的脸,渐渐在岑寂中将其对应上了办公桌前的那张相片。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小叔叔另外一部分的肖似究竟从何而来,沉痛也讥诮地问:“是因为你没有这样去爱过人吗?”

    钟情的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替他按下了下行的电梯。

    数字静止于顶楼的同一秒,对方又一次重复了先前的话。

    “你要好好地爱人,钟情。”

    第105章 鲜红末路

    城央的南北隔着一片湖。

    钟情没有叫司机,独自从桥上往对岸走。

    岁末的风携着南方滨海的潮湿空气,在钟情脸上划出湿漉漉的刺骨。有点像眼泪消失后在皮肤留下的干涸,近似于过敏前的微痛,又不像皲裂产生的体验。

    钟情因而将外套裹紧了些,稍稍收了点下巴,只在衣领外留下一双映着灯光的眼睛。

    去见程思意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不少,好在他们没有过确切的约定,晚饭结束后的时间含括一整个夜晚,钟情并不算食言。

    南区多是独栋,庭院的草木遮挡了光线,显得比北区幽暗许多。

    这里的夜空却要比湖对岸开阔,没有了高楼的阻碍,连成整片的静谧墨色。

    钟情走到程思意家的庭院外,抬头看时恰好有一架飞机途经。

    城市的夜晚极难找到星星,闪烁的红色光点便格外清晰,仿若宇宙深处一道循环不止的讯号,风声即是它遥遥送达的警报。

    院子的门没关,钟情走进去不久,阿姨便从辅楼出来,替他去开屋檐下的大门。

    辅楼的走廊其实连着主楼,只是没有让客人没有走偏门的道理,何况那还要绕过一段路才能到达前厅。

    转出玄关,钟情一眼就看见了横在落地窗前的沙发。

    它要比程思意房间里的更宽敞些,接住从挑高屋顶投落下来的灯光,在背面的地毯上留下一片规整的影子。

    钟情不好确定程思意是不是睡着了。

    对方蜷在沙发上,面朝壁炉,分外安静地闭着眼。

    程思意失眠的印象让钟情接近得分外小心。

    他有些惊讶一度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的程思意竟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真正放松,因此压低了声音,轻絮地叫了对方一声。

    “学长?”

    钟情在沙发前小心翼翼蹲了下去。

    程思意自始至终自然地闭着眼,从睡衣的前襟还能看见随呼吸均匀起伏的胸口。

    钟情凑过去,视距从能够完整地勾画程思意的脸,渐渐近到只能描绘单一的五官。

    主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悄悄的,有种小说里会详写的末日降临前的宁静。

    钟情用指腹轻扫程思意的鼻梁,从眉心一点点下移至鼻尖,欣赏画作一样凝视着跟随轮廓流动的影子。

    程思意的眼睑好轻地皱了一下,短暂制止钟情放肆的行径,让指腹在皮肤上留下尘埃似的,几乎忽略不计的重量。

    程思意的心跳得太快了。

    他不知道钟情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他根本没有睡着。

    对方的指尖在停留过后又开始游移,渐渐变成抚摸他脸颊的手掌,暧昧地将指骨抵在他的耳后。

    “学长。”

    程思意听见钟情又叫了他一声。

    他不能给出回应,这会让他的期待落空,即便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对方凑得太近,以至于程思意恍惚嗅到了一股和自己的洗发水一样的香气。

    钟情小狗似的去蹭他的脖颈,发梢在皮肤间勾起掩不去的痒,像夏天踩进灌木丛,被惹人厌的小虫忽而叮了一口。

    程思意想要抬手去挥,大脑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他只好稍稍将脑袋往钟情身前挨了点,试图留出空隙,避开那种折磨的触感。

    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随着程思意的动作愈发像是拥吻,映出一道正交颈缠绵般的灰败色块,比程思意的呼吸更轻地细细颤抖。

    “学长,学长……”

    钟情絮絮叨叨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从程思意的颈侧离开,没有退得太远,依旧挨在对方紧闭的眼前,垂下视线,开始详尽地描摹那两瓣红润的嘴唇。

    “程思意。”

    钟情换了个称呼,轻声地念起了程思意的名字。

    “程思意,思意,思意……”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温温柔柔的,把这个名字变得仿佛调式一致的情诗。

    程思意察觉到钟情随着每一次吐字靠近。

    对方的呼吸,又或许是唇瓣的温度,仿佛就要碰到他了。

    程思意几乎在黑暗中窥见了两人亲吻的画面,稠滞的喘息交织,陷出柔软的,纯真而晦涩的弧度。

    大脑提前构建的假想带来令人失衡的晕眩,程思意的耳边仅剩自己躁动不止的心跳,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

    他茫然攥紧了钟情的衣摆,迫不及待想要献出自己一般,指尖绕着布料转啊转。

    “怦怦、怦怦。”

    心跳变成鼓点,在这个冬季的夜晚带来夏日的炽热。

    盖过窗外车轮碾过时细弱的声响,也同样掩去了大门打开时一瞬的轻鸣。

    程思意只感受到一阵风闯了进来,裹挟着彻骨的冷冽,让他不由得战栗着睁开了眼睛。

    “你们在干什么?!”

    熟悉的咆哮声伴随花瓶碎裂的尖啸从玄关传来,骤然打断甜蜜而忸怩的幻想,将程思意从钟情唇边唤醒了。

    他来不及去说对方什么,慌乱起身转向门后,眼看母亲发疯似的将手提包砸了过来。

    程师蕴在这之后并没有停止,而是一把抓起地上的陶瓷碎片,根本察觉不到疼痛一般,鲜血淋漓地任其割破手掌,不管不顾地丢向了自己的孩子。

    程思意本能地躲避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翻过沙发,朝母亲的方向跑了过去。

    程师蕴抄起一切能够拿到的东西往自己儿子的脑袋上砸,一边砸一边魔怔般唾骂程思意为她带去的恶心。

    她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去抓程思意的脸,用自己健康的牙齿在程思意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齿痕,疯狂地尝试把程思意的脑袋往玄关的柜子上摁,直到钟情冲上前,一点也不温柔地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身后。

    程师蕴开始毫无意义地挣扎尖叫,绾得优雅端庄的长发散落下来,贴着钟情的毛衣不断摇晃。

    “妈妈,妈妈!对不起!你等一下!你等一下!”

    程思意的嗓音里带上了哭腔,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由心脏的震颤导致的连锁反应。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都没有办法将程师蕴掌心的血渍擦干净。

    他越抹越脏,越抹便染得越红。

    最后就连程思意自己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被擦眼泪的动作带到脸上,滑稽又狼狈地将泪痕变成浅淡的红色水液。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程思意搞不懂母亲眼里的自己是谁。

    对方说的也许是父亲,也许是那个现在正心安理得住在程家老宅里的女人。

    当然,也不能排除她看见的就是程思意的可能。

    程思意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茫然站在原地,看母亲着魔一般对着自己嘶吼。

    听见动静的阿姨匆匆从辅楼赶了过来,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应当是通知了什么人。

    她们把程师蕴从钟情手里接过去,控制一只动物一样将她摁在了地上。

    程思意嗅着那股血腥味,几乎要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出来。

    他扶着柜子干呕,在一阵阵烧灼的痛感里吐出胃酸,脏兮兮裹住地上的血渍,混杂出一种更为难闻的刺鼻气味。

    “学长……”

    钟情想去揽他,刚抓过程师蕴的手又伸向程思意。

    程思意惊恐地挥开了,发出‘啪’的一声响,尴尬地在之后留下漫长的寂静。

    “你先回去。”

    程思意半晌才开口说话,手背随意在嘴边抹了一下,也不嫌脏,径自替钟情推开了门。

    “我带你去医院吧。”

    钟情想去握程思意的手,可指尖还没够到,就又一次被对方拒止。

    “不用。你先回去,已经很晚了。”

    地上的程师蕴仍在尖叫,不用看都知道她的精神应当出现了严重的障碍。

    钟情很努力地让自己无视眼前的场面,这里一片狼藉,找不到半点能够用‘正常’去形容的地方。

    程思意往他肩上推了一下,催促着将他往外赶。

    庭院里的玉兰树似乎一夜间枯萎了,泛黄的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在草坪上砸出不像是落叶的巨响。

    钟情回头看,月光将程思意的脸照成阴郁的苍白,那些血液却又勾出诡异的艳色,将其渲染得靡丽,蒸腾出末路的古怪狂热。

    他像来时那样独自往回走,不知怎么倒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灵魂仿佛被一根丝线系在这具躯体上,温度已经不能作为感知的标准。

    一道光亮随着汽车的引擎声渐进。

    钟情看着那辆车擦身而过,里面坐着的正是许久之前在栖山墓园见过的男人。

    程思意知道这么形容不好,但他想不出别的词了。

    李峥带来的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将程师蕴塞进了车里,甚至不管她的额头几次撞在了门框上,一味只想着赶紧把门关上。

    程思意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仿佛要炸开,要变成无数的碎块,要和眼泪一起从身体里掉出来。

    他慢半拍地听见父亲在叫自己,迟钝地将视线挪了过去,见对方不带多少感情地笑了。

    “要回去吗?”李峥问。

    程思意恐惧地摇了摇头,脑袋压得很低,只有视线小心翼翼抬着。

    “今天的事情不能说出去。”对方提醒道。

    程思意点头,抑制不住地抽了一口气。

    “你妈已经这样了,你不能再弄出什么丢人的事了,明白吗?”

    程思意其实不明白。可李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没有再去多问什么的余地。

    “你和钟家那个继承人在伦敦的照片都传到我手里来了。脑子放清楚点,你说出去还是我儿子,别搞得和去卖一样。”

    李峥的表情是随着语句一点点变冷的,到最后就连伪装出的笑意都省去了。

    他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巴掌扇在了程思意的脸上,把血渍抹得更长,一直拖到了程思意的嘴角。

    两个阿姨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廊下,李峥的司机则恭谨地立在车边。

    保镖把程师蕴摁住了,那张曾经美丽典雅的脸透过车窗映入程思意的眼帘,仍旧疯狂地尖叫着,不知怎么却让程思意觉得她其实就快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

    思意的妈妈其实是在说前夫和小三恶心。

    前面写过程师蕴撞破李峥出轨的那天,他们就是在程家的沙发上。

    但是思意不确定妈妈那些话指向谁,加上后面父亲来了,提起了思意穿着裙子和钟情去派对的事,所以思意就默认了妈妈也是在说他恶心。

    第106章 决断

    冬天的疗养院没有了夏季的繁茂,庭院里银杏落了叶,梅花和玉兰不到花期,满目皆是枯败与颓唐。

    这里的植被并非为了来此疗养的病人种植,更多是为了到访者,平白在南方多雨湿润的城市划出分明的四季。

    程思意去看母亲那天,江城突如其来地降下了一阵雪。

    他不由想到钟情,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是对方返回伦敦的日子。

    江城靠海,过高的湿度让雪花没法堆积起来。

    程思意下车时瞧见窗台的大理石上攒着一小片白。草坪是枯黄的,树梢也是。

    程师蕴依旧住在先前那栋房子里,看护给她推了镇定,让她安静听话地好好睡了一觉。

    “妈妈?”

    程思意的声音比门禁卡那一声‘嘀’稍晚一些传进了程师蕴的耳朵。

    程师蕴停下吃早餐的动作,缓缓望向了大门的方向。她的脸上看不出几天前的狂躁,眉目柔和,显得端庄又沉静。

    程思意从客厅走过去,母亲便在餐桌前等他。

    窗外的石板被雪花染成了零星的白,连作一条跨过程师蕴腰际的细线。

    程师蕴今天穿了条浅灰的长裙,不知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看护为了美观替特地替她系上了腰带。

    总之那一片灰色间束上了一道横越的纯白,巧合地与窗外的积雪融在一起,乍看倒像是一次和谐过后的,不那么血腥的腰斩。

    “余律师和我说开庭要延期了。”

    程思意走到母亲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先将律师让他带的话带到。

    旁边其实就有一把椅子,但母亲没有回应,他便只敢继续在原地站着。

    相较于余律师表现出的头疼,程师蕴的反应怎么看都不算负面,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在雀跃,喋喋不休地开始一些程思意听不懂的碎碎念。

    “我就是发疯,就是精神病……”

    “李峥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这个疯女人!”

    她一边笑一边絮叨,来来回回重复着一样的话,表情却一次比一次狰狞。

    程思意找不到安慰的方式,只能沉默着企图等她恢复平静。

    然而程师蕴在十数回的循环之后突然换了种语气,诡异地停顿一瞬,像要告知什么秘密似的,压低声音靠近了程思意。

    “我才不会让爸爸的东西被抢走。”

    大抵从一开始,最让程师蕴痛苦的就不是李峥的背叛。

    那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令程师蕴崩溃的,从来都是她没有听取父亲的劝告,也没有能力守住父亲的遗产。

    她怀念往事,放不开曾经,割舍不下记忆里那个众星捧月的自己,只好将现实与回忆对调,靠精神的割裂去逆转时光。

    程思意知道自己没有这样做的余地,一旦他和母亲一样选择放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栖江这栋被困在重重门禁里的小楼,或许还有某天未知的死亡。

    “思意。”程师蕴毫无征兆地叫了他一声。

    “我在,妈妈。”

    程思意挨近了一点,伸过手去让母亲牵着,被对方拉扯的动作逼得蹲在了椅子边上,仰起头,好乖地看着母亲。

    “你也是我的东西。”

    放在以前,程师蕴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温柔有礼,是整个江城乃至同级圈子里除了继承人以外最被长辈们推崇的模板。

    她从不说逾矩的话,不做越界的事,一生中唯一一次叛逆,就只有自以为遇见了真爱,用冷暴力来逼迫父亲同意自己嫁给李峥。

    “妈妈只有你了,思意。”

    程师蕴把程思意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好紧,像是恨不得在程思意还属于她的时间里立刻将对方绞死。

    随着距离的接近,她的话语也愈发变得清晰,贴着程思意的耳朵,甚至产生了不该有的余音。

    “你会听话的吧?”

    “思意不会让妈妈难过的,对吗?”

    “不要给我带来新的困扰了。”

    “不要再去做那些会让人在背后议论的事了。”

    程思意向来以为母亲是不会知道的,可是父亲那样说了,此刻的程师蕴也确实印证了那些话。

    他不该溺爱钟情,也不该纵容自己。

    钟情会和斯特兰德的所有人一样拥有完美的人生。

    他的介入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非但不会造成任何的改变,甚至还有可能叫旁观者评价一句‘难听’。

    程思意忘了自己在离开前是怎么回答母亲的。他的灵魂悬在半空,比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带来更为散漫的抽离。

    走出最后一道门禁,程思意这才发现江城的雪停了。

    如果没有延误,钟情的航班应当刚起飞不久。

    这场雪就像为了证明程思意曾经的玩笑话一样,在飞机达到决断速度抬轮离地的同一秒,被回往伦敦的钟情带走了。

    程思意来晚了几天。

    斯特兰德庭院里的玫瑰花丛好像冻死了,干瘪到风一吹都有折断的可能。

    钟情从寝室窗口看着程思意走进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经过花丛时行李箱的滚轮碾碎了几片叶子,发出‘咔啦啦’的声音,要比揉碎玻璃低沉一些。

    对方和布莱尔先生的商谈结果可能并不如愿。

    离开时,程思意的表情更难看了,忧悒地出着神,每一步都像在坚硬的石砖上飘游。

    钟情知道对方很快就会上来。他从程思意的床上离开,坐回到了自己更靠近房门的书桌旁。

    平安夜和新年他都给程思意发了消息,然而那些字句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得到回应。

    分别当夜诡谲的场景一度占据了钟情对程思意的所有印象,让脑海中的画面变得光怪陆离,斑驳地由满目的红与黑,以及强光与瓷片的碎屑去构成。

    “学长。”

    钟情看见程思意开门进来,无视了他的存在,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位置。

    程思意要比年前的最后一面又瘦了许多,病态而清冶地刻出更为锐利的线条,将这样的枯朽都变为一种类似于透明水晶般易碎的雅致。

    “新年快乐,学长。”

    钟情没有走过去,他为程思意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不至于让对方为他的接近而感到压抑。

    程思意很慢地朝他转过来。

    带动视线,一点一点在灯光下与钟情交汇。

    程思意不说话,恒久地用不变的眼神凝视着钟情。

    窗外落了叶的枫树将树梢的影子刺进他的眼睛,他不哭也不作声,只是沉沉地望着钟情。

    “明天要一起去吃早餐吗?”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嘴巴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后再度抿了起来,像是忘掉了原本打算说的话。

    不过没关系。

    钟情愿意主动去开启话题。

    他问完也没有将目光移走,而是温柔专注地继续与程思意对视。

    窗外的树影一次又一次划过少年的脸颊,末了尖刀一样横在细白的脖颈上,逼迫程思意给出了答案。

    “不要。”

    “那晚饭我等你吧,最近没有要准备的活动。”

    钟情说得越多,程思意的负罪感便越重,他实在不擅长去拒绝对方,何况这次的拒绝必须能够延续到数月乃至数年以后。

    “我说的不要,是指以后都别再缠着我了。”

    十八岁的程思意天然地带着一种矜贵的美丽,他的语气再傲慢,落到听的人耳朵里都会被中和,让对方去原谅这样的失礼。

    他无甚表情地将脸转了回去,指尖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焦躁地敲了两下。

    钟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怔怔愣在桌边,许久才尴尬地扯出一抹笑。

    “等你心情好一点?”

    熄灯铃响起来。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程思意都没有回答。

    窗棂变成困住程思意的画框,月光则将他的轮廓照成一道暗影,在定格出静谧与轻盈的同时,也仿佛强留死物一般,将他一动不动地钉在了椅子上。

    钟情无措地起身,分外谨慎地朝对方靠近。

    他在即将触到程思意的瞬间看见面前的人仰起了脸,幽怨而无望地将眉头皱紧了。

    “我不喜欢男孩,钟情。”

    “无论你之前是怎么以为的,到此为止了。”

    或许是寝室里的暖气开得太热,钟情的掌心竟随着程思意的几句话渗出了汗。

    他甚至觉得此刻温度就要让他窒息了,牢牢堵住喉咙,仿佛能用空气将他溺死。

    “……我没、我,不是的。”钟情想要挽回,试图凭借否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一旦开口,他即刻便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的步步紧逼全部都是为了得到程思意的喜欢。

    “学长只要和以前一样对我就好了,我没有别的要求的……”

    他去抓程思意的手,程思意却像分别那晚一样飞快地挥开了。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被程思意扇了一耳光,在幽密的寝室里留下不存在的回声,隐隐约约贴着耳廓不断回响。

    “我很乖的,我不会再惹你不高兴了。”

    “学长你像最开始那样对我也没关系,只要对我特别一点点就可以……不是的,不对我特别也没关系。”

    钟情突然拥有了一种感知未来的能力。

    他模糊地意识到今夜的自己不该去和程思意争吵,想尽一切办法维持两人的关系才是他真正应该做的。

    “我来给学长讲睡前故事吧?睡一觉心情就会好了。”

    钟情说着将手朝程思意的书柜伸过去,胡乱抽出那本对方手抄的诗集,在程思意警戒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将它在两人之间翻开了。

    “The calyx of death’s bounty giving back……”(注1)

    “够了!”

    摘录过全诗的程思意不会忘掉哈特·克兰先生在诗中的遣词用句,这首诗在此刻被念出来,更像是试图去影射些什么,带来过分不详的恶感。

    可事实上,钟情真的只是随手翻开了一页。

    他在察觉到这首诗的压抑后即刻打断了自己的诵读,比程思意反应得还要更快上一微秒。

    过于接近的时间差让两人的行动几乎在同时发生。

    程思意强势地将诗集从钟情手里夺了过去,没留多久,又一把甩回了后者脸上。

    熄灯铃在几分钟前便结束了,整个斯特兰德只剩下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钟情大可以将程思意带到那里,用对方的所作所为去换一个足够给予制裁的detention。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仅仅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了,弯腰捡起诗集,合好再递回给程思意。

    “我不要了,扔掉吧。”

    程思意这回倒是收敛了些,没有再失控地把它往钟情脸上砸。

    他将写满了字的笔记本随手往钟情身后丢开,漠然看它滑出一小段距离,在钟情的桌角下撞出一声闷响。

    钟情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失魂落魄地盯着程思意用来丢掉诗集的手,神色懵懂又无助,好像一只明白了自己没有办法逗主人开心的小狗。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程思意让钟情不要不理他,钟情很认真地做到了。

    父亲要钟情好好地爱人,钟情也试着那样去做了。

    钟情很乖,很听话,很温驯地做好了每一件事,得到的却不是被许诺的结果,而是意料之外的满心狼藉。

    程思意是钟情见过最狡猾的骗子,永远在虚构,从来没有真正给予过什么。

    “你明明已经在骗我了,为什么不可以一直骗下去?”

    “因为你很烦。”程思意说,“因为你害得我妈又被关回栖江了。”

    现在的钟情长得很高,挺拔舒展,轮廓也愈发深秀锐利。但程思意知道对方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是一个非常非常容易心软的人。

    他或许不太懂要怎样温柔地说服钟情,可如果让他在钟情的心里扎上一刀,程思意简直不需要时间进行思考。

    他将这两句话说得直白坦荡,不加遮掩地表达出憎恶,为钟情带去比诗集砸中眉骨时更为深刻的痛感。

    钟情迷茫地怔立在程思意身边,比幼儿园里被罚站的小朋友还要无措。

    他好久才想起自己还有说话的能力,费劲地张了张口,小声说道:“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哈特·克兰《在梅尔维尔墓前》

    第107章 自私

    [1月20日,小雨转阴。事到如今,在这里写再多喜欢真的还有意义吗?]

    程思意下午没课,回到寝室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他在上面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很快又涂掉,变成一滩浸透纸张的墨渍。

    ——究竟该记录些什么才好呢?

    程思意早已分辨不清痛苦与喜悦。

    [1月20日,小雨转阴。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程思意的躯壳像是脱离了灵魂的控制,在长久的静默后撕掉了所有描写过悸动的纸页,仅剩阴郁与新起一面的空白,残忍地写上了对钟情的违心期待。

    他什么都知道,一切都记录在那些撕烂的页码里。

    钟情上了锁的抽屉藏满了他遗失的物品,包括前夜丢掉的那本手抄诗集。

    这是程思意默许的秘密,是只有钟情一个人能够得到的偏心。

    但以后不会再有了。

    从程思意把钟情和苦涩联系在一起的瞬间,命运就已经注定桌上这本日记最终只能变成一堆无用的纸屑。

    钟情最近回寝室有些晚。

    可能是知道话越多越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或者说程思意单方面的泄愤,他往往要等到第一次熄灯铃响完才回来。

    伦敦的冬天有一种与江城相似的阴冷。

    潮湿的空气被风卷着钻进衣领,时间一久就变成紧贴皮肤的凉意。

    钟情没有打招呼,先把外套挂好,去洗漱间冲了个澡,等到又一次推开门,这才跟着动作小心翼翼地叫了程思意一声。

    “学长。”

    程思意坐在桌前发邮件,键盘刻意敲得极响,仿佛这样就能作为掩饰,假装自己听不见钟情的声音。

    “学长。”钟情又叫了对方一遍。

    时间临近复活节,钟情的退让却没有让程思意的态度产生丝毫变化。

    距离程思意毕业不过余下短短数月,或许今年的夏天来得晚一点,对方就会在春末同他道别。

    钟情的忍耐与克制都有时限,程思意不愿回应,他就只好主动靠近。

    “学长真的打算一直这样吗?明明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是在和你说话。”

    钟情没有太过分的要求,只要程思意愿意理他就好了。

    他向前几步,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在合适的距离外站定,安静地等待起与程思意时隔多日的交流。

    最终,钟情的耐心给予了他想要的结果。

    程思意再没有可以回复的邮件,也不知道下一封还能发给谁,只好无奈地回看钟情,转身将视线移了上去。

    “你不能找点事做吗?”

    “我在图书馆待了四个小时。”

    钟情的头发没有吹干,发梢仍带点湿,乖巧地遮在眉间,让这句话变得有点像小朋友骄傲的自夸。

    程思意试图掩饰心底莫名浮起的对钟情可爱表现的留恋,仓促将目光投远了,落到门边那张被台灯照亮的书桌上。

    “所以呢?”

    “我只是想和你正常地对话。”钟情答道,“你可以和林学长聊天,可以和舍长聊天,为什么就是不能和我多讲几句?”

    钟情还是站在最初的位置,左手却撑到了程思意的桌角,截断对方停在远处的视线,迫使程思意重新看回他。

    程思意的眉心浅浅蹙起,将一贯表达不满的神色直白地表现在了钟情眼前。

    他的镜片上投映出邮件里间隔整齐的字母,泛着不含任何情感的冷光,凭空诞生出一种机械的漠然。

    这样的情绪出现在一个拥有灵魂的人类身上实在过分怪异,以至于钟情迫不及待想要将对方的眼镜取下来。

    他试探着再度举起手,越过两人间的空隙,指腹捏住镜架一点点往回收,将程思意棕黑的眼眸从镜片的阻隔下解救了出来。

    “学长好漂亮。”

    钟情看着那双眼睛,无甚恶意地赞美。

    程思意向来都是他笔下足以替代圣子的存在,神性与人性不该被外物所掩盖,钟情发自内心地认为此刻的程思意就应当以美丽去形容。

    钟情的话实际仅表达即时的感受,却触动了程思意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情绪,让程思意忽地加重语气,开始一场单方面的诘责。

    程思意厌恶地站了起来,朝床沿的方向退开了些,指向远处的书桌,目光却仍与钟情交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抽屉里全都是我的东西。”

    钟情眼看程思意生硬地挤出一种不曾见过的表情,漂亮的唇瓣稍启,清泠泠吐出了一行让人难以与眼前的面容对应的文字。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了,非要逼我和你一样当个同性恋吗?你恶不恶心?”

    程思意和钟情从未在一起,此刻却像极了所有分不开的怨侣。

    他甚至不能在这座过于古旧的建筑里尖叫,只能压低了嗓音去警告。

    程思意退到不能再退,最后干脆站到了自己的床上。

    钟情仰头去看,像程思意印象里栖江疗养院里那些看母亲发疯的护工,流露出纯粹的冷漠。

    “不能继续当作不知道吗?”

    钟情换了一种语气和程思意说话,没有相应的起伏,从仰视的角度带去与之相反的,上位者的压迫感。

    这让程思意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凭空引出更多积蓄的恐惧。

    “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遍了!”

    程思意说完便开始急促地喘息,仿佛在酝酿些什么,由过于无序的呼吸去构成其诞生前最为鲜明的预兆。

    果然,他在不久后推开钟情,径直冲到了对方的书桌前,扒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想要将它抽出来。

    “你打不开的。”

    钟情没有跟过去,仅仅转身,半侧过脸,分外冷静地提醒了一句。

    “钥匙呢?”程思意问。

    “我不会让你打开的。”

    “钥匙!”

    程思意气急败坏地甩出手。

    他的手腕随着惯性砸在了书桌上,敲出一声闷响,带来即时的强烈痛感。

    躁动的情绪因此短暂收敛几秒,换上沉默,以及疼痛蔓延后的麻木。

    程思意的手垂落又抬起,整条手臂都颤抖着指向钟情。

    钟情朝他靠近,握住指尖,不作停留地步步紧逼。

    “学长像以前一样对我,不好吗?”

    程思意只能后退。

    他的大腿抵上没有温度的木料,另一只手则撑在了钟情写到一半的作业上。

    钢笔被滑动的纸张推出去,滚了几圈,砸向地板,摔坏了笔尖,溅出一滩散落的墨渍。

    钟情敛眸去看,黑色的墨点就像记忆里的血滴那样,撒成一串断裂的珍珠项链。

    “就当是可怜我好不好?我只有学长一个朋友。”

    “你根本不是要交朋友!钟情!”

    程思意用被抓住的手去推钟情。钟情把他挤到了桌上,他只好不断地朝后靠,分开双膝,两条腿尴尬地垂在钟情腰侧。

    “我知道错了。”钟情的眼梢红红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程思意半点儿也不心软地甩向对方的侧脸,要比耳光轻一点,却也没见得温柔多少。

    “学长,学长。”

    钟情仍旧抓着程思意的手。

    他或许觉得对方先前的举动是在发泄,于是攥得更用力了些,哄人似的,一次又一次打在自己的脸上。

    “我以后会听话的。当朋友就好,我不会让学长不高兴了。我保证!”

    钟情看起来比程思意还要难受,接近成熟的眉目间少有地挂起了稚气的委屈。

    程思意不好说钟情脸上的不解是装出来的,但与之相矛盾的动作显然无法让人将它们对应。

    钟情把程思意困在书桌、墙壁与身体之间,非要剖白给对方看似的,将脸凑得好近好近。

    程思意甚至从钟情的眼仁里看清了自己的表情,残忍且阴郁,抽离地漂浮在皮囊之上。

    “你的保证一点效力都没有。”

    这次不再是钟情握着程思意的手往脸颊上挥了。

    程思意轻飘飘地将手移开,而后重重抽回了钟情的嘴角。

    钟情茫然地愣了一瞬,难以置信般抿起下唇,良久才想起用手去摸。

    “你的保证有用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程思意为自己开脱,自私地将一切都归咎到钟情身上。

    大抵是清楚这番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在说出这几个字时,程思意就连声音都跟着那副沉重的躯壳一起在抖。

    这期间,程思意看见钟情放开了自己。

    对方将双手抵在他膝间的桌面上,手臂撑得笔直,前倾着凑近了,如同在高地的猎场里看一只正被枪口指着的猎物。

    “你说你在被我折磨,难道我没有吗?”

    不知怎么,程思意停不下用以伤害钟情的话了。

    他在心里预先打好了草稿,那些文字便依序一个个从口中挤了出来。

    “你为我带来了什么?痛苦?罪恶?还是羞辱?”

    程思意认为自己真的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人,明明就是他先引诱,他让事情脱轨,到了现在却还要这样去指责钟情。

    要是钟情手里真的有一把枪就好了。

    程思意想到。

    他根本不介意钟情在这里扣下扳机。

    “那学长来伤害我好不好?只要继续看着我就可以。”

    钟情总爱说这些出乎意料的话。

    程思意宁可钟情同样质问自己,哪怕像父亲那样辱骂都没有关系。

    可是钟情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根本没办法狠下心。

    他近乎本能地朝钟情靠了过去,唇瓣留恋地贴上了对方被月光照得发凉的耳垂。

    程思意把它衔热了,然后缓缓地松口,挨在钟情颈侧说:“现在就连恶心也是你带给我的了。”

    第108章 解脱

    “我申请了defer,打算先回国待一年。”

    林嘉时在教室门后与程思意聊天,钟情默不作声走过去,手里的文件夹放下又拿起,绕着老师的打印机无所事事地踱步。

    “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照顾她一段时间,顺便也攒攒钱。”

    林嘉时说完后许久,钟情都没有听见程思意的回答。

    他有些担心。程思意在上次面诊时换了药,钟情私下联系过那位医生,对方建议他观察一段时间,是否出现不良反应。

    钟情最初认为程思意过于亢奋了。

    对方与他的每一次沟通都能被称为争执,要不是寝室里没有花瓶,钟情甚至觉得程思意会像对方的母亲那样不管不顾地让血渍渗进瓷片的裂纹。

    “思意。”

    林嘉时提醒似的叫了一声。

    钟情要比程思意更先给出反应,警觉地停下脚步,将脑袋往走廊的方向偏了些。

    “嗯?”

    程思意慢了半拍。

    药物让他的情绪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同时也带来抽离感,表现出神游似的迟钝。

    林嘉时一样发现了这件事。

    和钟情得到的忽冷忽热的矛盾不同,程思意在面对林嘉时的时候就只有病态的忧悒。

    林嘉时不需要程思意费心调动额外的情绪,因而并不会看见他失控的丑态。

    程思意慢悠悠将脑袋转了过去,木讷地在定格的瞬间眨了一下眼睛。

    “去楼梯那边吧,我有事和你说。”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程思意看了眼表,跟着林嘉时朝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和钟情吵架了吗?”

    林嘉时语气平和地问他。

    可莫名的,程思意只要听见钟情两个字就感到焦虑。

    他说不清是不满还是不安地咬住了嘴角,像是思考了一阵,继而小声抱怨:“不要说这些,好烦。”

    旋梯的采光过于局限,即便是白天,程思意的表情也被晦暗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林嘉时为此凑近了,观察样本一般严肃地审视对方。

    他没有提出任何带有指向的问题,仅在沉默过后总结性地问道:“那天钟情说你感冒了是在帮你撒谎,对吗?”

    林嘉时的话题要一直追溯回夏天,程思意一时没能记起,愣愣靠在墙上,半天方才不那么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取舍,所以不开心?”

    林嘉时问得十分委婉,省略了程思意不想听见的名字,也没有直白地去点明令对方取舍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他算得上是这所学校里最聪明努力的孩子,如果不是靠全额奖学金出现在这里,或许都轮不到程思意来占据他的闲暇。

    林嘉时太擅长温和得体地剖析,以至于被看穿的人甚至不好说他失礼,只会觉得眼前的少年实在值得自己交出那些晦涩的秘密。

    “我不是不知道怎样取舍……”

    程思意藏在窗边的阴影里,浑身笼着冬季独有的枯败。

    雨水带来雾一样灰蒙蒙的观感,隔在两人之间,让林嘉时莫名觉得对方像是困在了一幅古画里。

    “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

    程思意停顿了一下,视线放得更低了。

    “但是那样太难受了,每一秒我都想放弃……”

    被天气渲染到病态的肤色将程思意的唇瓣衬得格外靡丽,在吐字时轻微翕动,燃成高烧似的殷红,连病都在他身上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妖冶。

    林嘉时克制地移开视线,伸手在程思意发间抚了两下,自以为不会有任何差错地向对方提出了引导式的问句。

    “不如先想一想,假如放弃了,你会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无疑将程思意带回了圣诞假期的夜晚。

    父亲在将耳光扇到他的脸上之前就说明了放弃的结果。

    他会变成令母亲失望崩溃的同性恋;会变成令父亲丢脸难堪的玩物;会变成旁人眼中轻佻放浪的笑话,也会给钟情的完美人生添上不算光彩的一笔。

    程思意曾经有过破罐破摔的想法,可彼时的他尚且没有现在的狼狈,也不需要为未来顾虑太多。

    他错过了无数次机会来到了现在,来到了这个只能咬牙坚持下去的苦痛节点。

    林嘉时的提问从最开始就是错误命题。

    程思意没有放弃的选项,遑论再去得到些什么。

    他必须违心地坚持下去,直到重新看见命运清晰的轨迹。

    “解脱。”程思意好久之后才说出这两个字。

    林嘉时没有听懂,小声重复道:“解脱?”

    程思意不管他,兀自继续,神色恹恹的,说不上一段话里究竟有没有掺入过感情。

    “但我不可以放弃,妈妈会伤心的。”

    他说完便开始往回走,转过楼道的转角,在走廊尽头一眼望见了教室门口的钟情。

    程思意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对方的样子。

    抱着笔记的少年匆匆赶往下一间教室,要比他稍稍矮一些,连影子看上去都没有路过的学长们那么长。

    程思意把他叫住,坏心眼地看他掩不住的脸红,仍有些稚气的轮廓像是能在空气里酿出青涩的香味,是只会出现在十五六岁的纯真与懵懂。

    现在的钟情早已高过程思意,无论站在哪里都足够引人注目。

    对方好不容易就要成为斯文端方的大人,程思意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因为一己私欲将对方拖进自己乱作一团的人生。

    这年的春天冷到所有人都开始抱怨,阳光迟迟不来,也没有去年那样一夜间攒起的春雪。

    秋季开始的萧肃始终不曾终结,罕见的近一个月不曾下过雨,就连从海岸横越而来的风,都学着在皮肤上割出干燥的刺痛。

    程思意在走出斯特兰德时把围巾拉高,盖住了鼻尖。开门的一瞬忽而有风刮进了眼睛,他本能地眯了一下,再睁开眼,钟情便站在休息室的沙发旁往庭院里看。

    窗棂和树梢将钟情的身影分割成间错的相片,遥遥隔着数道对称的梁柱,由木饰映衬出上世纪电影里才有的典雅。

    这让钟情看起来有些陌生,仿佛他并不存在于此刻,而是渺远未来投落在今日的一道幻影。

    程思意想起自己在前夜做的梦。

    月色明朗的夏夜,他与钟情坐在一片未知的沙滩上。

    比起约定好的旅行,程思意其实认为那更像是久别后的重逢。

    梦里的钟情要比走廊上那道身影更成熟一些,真正有了从容沉静的大人的轮廓。

    “你怎么在这里?”程思意问眼前稍显陌生的青年。

    对方举起手中小小一张纸券,无声地在星空下挥了挥。

    直到梦醒,程思意仍不断猜测着那究竟是什么。

    它或许是一张船票,也可能是随手留下的收据,但程思意希望它是钟情曾经给出的许诺,冲动且幼稚的,愿意和他一同前往迈阿密的保证。

    梦境的记忆不算清晰,来来回回也只有模糊的几个片段。

    再回神时汽车已经停在了航站楼外。

    本就阴郁的天色下,旅客们却黑压压穿着相似的大衣,如同在地面涨起漆黑的浪潮,挤得程思意没来由感到一股溺水似的窒息。

    他回头去找林嘉时,惊惶地牵住了对方的手,掌心相触的一霎,想起的却还是钟情的面容。

    钟情无数的神情在须臾间闪过,拼凑成最让程思意心动的模样,影影绰绰在眼前构筑起短暂的海市蜃楼。

    “怎么了?”林嘉时体贴地靠近了半步。

    程思意订了复活节和林嘉时一起回江城的机票。李峥停了他的卡,他只好去刷母亲的,犹豫了半天,到底同林嘉时一样买了经济舱。

    “没什么……”

    程思意对钟情单方面的冷战已经持续数月,没有日常的交流,更别说过问钟情在假期间的安排。

    程思意以为钟情会留在伦敦。

    毕竟他和林嘉时离开的时候,钟情还站在斯特兰德幽密的树影下。

    候机厅的灯光偏冷,和休息室里温馨的暖光截然相反,给人以绝对清醒且冷静的感受。

    这让钟情的出现愈发像是科幻作品里空间与时间的重叠。没有斯特兰德古老砖石遗留的虚幻,而是一种异常真实的矛盾感。

    “不是叫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吗?”

    程思意不知道对方是怎样获知的航班,钟情当然总有办法,只是算不上礼貌罢了。

    真要说起来,钟情在值机时就已经发现了程思意的身影。他看着对方一点点跟着队伍往前挪,挤在各式各样的人之间,不怎么习惯地将眉头皱得很紧。

    钟情因此自作主张替程思意办了升舱,坐在正对休息室过道的位置等着对方进来。

    可哪怕广播已经开始提醒头等舱登机,钟情期待的人也还是没能出现。

    “我给你们升舱了。”钟情答非所问地接上了程思意的话。

    “所以呢?要我谢谢你?”

    程思意不知道要拿钟情怎么办才好。

    他其实也看不懂自己。明明在心底警告过无数遍,可只要钟情出现在视野,程思意就是会忍不住地看过去。

    “不要再跟着我了。无论在这里还是在江城,都不要再跟着我了……”

    程思意很难说服自己把钟情想象成一个坏人。

    他只好先去想自己的母亲,想她被塞进车里时的反应,想她似泣非泣的眼睛。

    都是因为钟情不听话。

    都是因为钟情出现在那里。

    都是因为钟情一直跟着自己。

    程思意松开握着林嘉时的手,朝钟情的方向走了两步,攥紧了对方的外套,将大衣扯出深刻的褶皱。

    他丢不下脸在这样的场合提高话音,只好凑近了,挨上去,贴着钟情的耳廓说:“求你了,不要再跟着我了。”

    钟情没有即刻回答,仅仅随着这句话些微侧过脸,垂眸让视线与程思意碰在一起。

    那眼神说不上郁愤,也不能算作失望。它更近似于纵容,逐渐收回原本带着稚气的期待,转而变成一种公式化的妥协。

    “好。”

    钟情到底还是按照程思意的意愿给出了回答。

    可在此之后,程思意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得到回应的满足。

    他的手挨着钟情的衣襟慢慢垂了下去,流露出鲜明的失落,悒悒蹙着眉,用可以被形容成难以置信的表情恍然盯死了钟情。

    就连程思意自己都说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神思仿佛跟着钟情的话音飘了出去,在一瞬间放空,听着登机广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109章 深拥

    程思意家的玉兰树好像真的死了。

    钟情站在院门对面的路灯下,隔了好远朝去年这时候和程思意一起看过花的窗口望。

    他想自己这样应该不能算是违约。他只是途经这个门牌,在更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记忆中开了满树白花的玉兰在这个春天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落完了所有叶子却没能结出花苞,枯朽地立在墙边,仿佛提前预示着窗中少年的苦难。

    钟情望着窗户的时候,程思意其实就蹲在窗台后。

    他从轻飘飘的纱帘中央拨开了一条缝,无比小心地眺了出去。

    从回来的第一天起,程思意就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人正从走廊的窗外向里望。

    他最初以为是李卓宇,因而恐惧地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就差没搬柜子把窗户挡上。

    发现钟情是在某个黄昏。

    程思意从栖江把母亲接回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才经过二楼的走廊,钟情的身影便遥遥从余光里闪过了。

    就连程思意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会笃定那是钟情。

    对方甚至只在视野里出现不到半秒,可程思意的脑海中却仿佛响起了独属于钟情的警报,不断地叫嚣着,提醒他钟情就在庭院外的马路上。

    天已经半黑了,路灯一盏盏从远处亮起来,很快便蔓延至钟情身边。

    家里没有开灯,程思意的双手扶着窗台,指尖散落隐约照亮的澄黄,手背却藏在墙后,和身体一起融进黑暗。

    他要等到钟情离开才会起身,就像前几天做的那样。

    然而他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程师蕴随时都有可能走出那间无人看护的房间。

    “你在看什么?”

    母亲温和的语调在此刻变成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声音,程思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片刻的迟滞过后,惶惶向漆黑的走廊回头看去。

    程师蕴今天还是穿了一条长裙,优雅得体地垂在脚踝边上,乍一眼倒更像是悬在半空。

    她问完这句便不再说话,无声地注视着程思意,呼吸很轻,也不存在多余的表情。

    窗外的光线幽弱地照进来,被窗框上的十字割断,切成一块块分隔的画面。

    程师蕴的影子拖得极长,飘忽如鬼魅,张牙舞爪地攀附在这具枯瘦的躯壳上。

    程思意不知为何说不出话,只会在呼吸间轻微地颤抖。

    他站不起身,从蹲在窗边,变成半趴在墙下的阴影里。

    “你在看什么?”程师蕴又问一遍。

    她说罢开始朝程思意的方向走,没有穿鞋,悄无声息地用那双青白消瘦的脚带动身体往前挪。

    家里的地暖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关,程思意原本应当是该觉得暖和的。

    可母亲每向他靠近一步,他便觉得有一股新的寒意扑面袭来,直到将他的四肢彻底冻僵,撑在地上,怎么都没有办法重新站起来。

    “你在看什么?!”

    程师蕴猛地抓起程思意的头发,狠狠撞向了窗台。

    或许实在太用力,程思意最初竟没能感觉到任何一丝疼痛。

    他只觉得头晕,像是整个人都要从后脑勺的位置倒下去,好在母亲揪住了他的头发,没有让想象中的场景真正出现。

    程思意有些恍惚,搞不清那阵黑暗过后的震颤是因为撞击还是自己的错觉。

    他木讷地仰着脸,目光空洞地直直落向前方,盯着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黑点,听见久违的嗡鸣又从耳道内部响了起来。

    “为什么要让妈妈伤心?”

    “不是已经答应过会听话的吗?”

    “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程思意的神思尚未收束,母亲的眼泪倒是先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眨了下眼,后知后觉感受到延迟的剧痛,像要凿开颅骨,又残留肿胀导致的钝感。

    母亲仿佛不是在和他说话。

    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可以代入到程思意的叛逆之中,可再仔细去听,程师蕴幽怨凄楚的哭喊却又更像一声声诘问,发了疯地试图向那个不在这栋房子里的人要一个答案。

    她毫无意义地尖叫,苍白皮肤包裹着的手掌劈头盖脸甩到程思意的身上。用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嘶吼,控制不住地让泪水接连划过嘴角,掉在地板上,挤进缝隙,然后消失不见。

    程思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麻木地看着母亲。

    程师蕴煎熬到将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臂,抓出深深浅浅的血痕,蓦地又安静了,蹲下身,好珍惜地捧起了程思意无望的脸。

    她在这一瞬似乎又记起了眼前的少年是谁,慌忙将程思意抱进怀里,一边抽噎,一边小声地安慰:“没事没事,思意不怕,妈妈在这里,妈妈陪着你。”

    她好轻好温柔地拍抚着程思意的后背,糯而缓的嗓音就像小时候念睡前故事一样悠悠绕在程思意的耳畔。

    程思意其实听不清母亲说了些什么,他的耳边有太多声音,唯独屏蔽了程师蕴,只能感受到心脏随着对方手掌拍抚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在胸腔里揪紧。

    “没事哦,妈妈保护你,妈妈买蝴蝶给你。”

    “妈妈最爱你。”

    蝴蝶根本不是程思意喜欢的东西。

    他的外祖父收集过很多漂亮的,藏着机械蝴蝶的台钟。它们或是由珐琅烧制,或是嵌满名贵的宝石,金属的发条一扭,没有生命的蝴蝶便飞出来,在灯光下投射出冰冷的璀璨。

    程思意小时候在收藏室里看过一墙的蝴蝶标本,外祖父抱着他逐字去念相框外的文字,重复多少遍都是一样的温柔。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一时兴起的爱好。

    外祖父从世界各地的藏家手中收来,最后把它们放在那间不常有人去的房间里,只有标本师会定期去查看。

    次日黄昏,程思意破天荒地等在了庭院对面的小路上。

    晚风卷着两瓣梨花飘过去,扑棱棱变成颤动的羽翼,好像春日里最常见的白色蝴蝶。

    钟情穿着件黑色的长风衣远远从桥上走来。

    阴天的江城永远仿佛笼着层薄雾,就连一步不停的靠近都呈现出类似于道别的哀郁。

    程思意站在灯下看他,眼里荡悠悠蓄着些辨不明的碎光。

    钟情在发现程思意的瞬间愣了一下,步伐却始终坚定地向前,不曾迟疑地来到了程思意身边。

    两人起初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着对视许久。

    半晌,程思意移开了视线,又一次重提旧事。

    “不是保证过不会再跟着我了吗?”

    他看地上的影子,钟情的喉结动了动,应当是紧张,也有可能是被戳穿的愤怒。

    “我只是路过……”

    钟情将掌心攥紧了,一错不错地盯着程思意,神情看不出多少慌乱,语调里却裹藏着漫长拉扯后的疲惫。

    “你不累吗,钟情?”

    程思意叹了口气,目光倦倦地重新放回到对方脸上。

    他用冻得冰凉的手掌去抚钟情的脸颊,指尖贴着对方的颧骨,好像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偏爱。

    钟情的生日已经过了,没有程思意的祝福,更别说收到期待已久的礼物。

    他委屈地将脑袋歪了一些,贴着程思意的掌心,好轻地蹭了两下。

    十八岁的钟情没有一夜间变成程思意梦见过的大人,他还是像一只过分需要主人关爱的小狗,稍不留意就会用泛红的眼梢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现在的程思意已经不会为这样的表情心软了,他见过更沉痛的眼泪,要比此刻的钟情绝望亿万倍。

    “不要再跟着我了,好不好?”

    程思意去拥抱钟情,下巴搁在对方的颈窝里,唇瓣则温热地贴在钟情的耳根下。

    钟情一副茫然的模样,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甚至屏住了呼吸,无措地看着程思意从颈侧啄吻至脸颊。

    程思意的呼吸痒丝丝地沾上钟情的皮肤,惹得钟情的睫毛蝶翼一般轻颤。

    钟情伸着脖子不敢动,只有眼帘跟着程思意垂落。

    清冷的朝露香扑簌簌掉在嘴角,冰块似的,倏忽滑向唇间。

    钟情人生中的第一个吻是薄荷味的。

    并非他真的尝到了这样的味道,而是这个春天实在太冷,冷到就连亲吻都和小说里描写的不一样,没有他以为的湿热与黏着。

    程思意身上的香味好淡,飘荡在初春的傍晚,片刻便消弭,连深拥都无法留住。

    钟情回吻他,一如无数个梦中那样去舔舐、轻咬对方。像在索伦托时好奇地剖开一颗青涩的果实,由大脑自动将其美化成甜蜜且丰沛的模样。

    “不要再跟着我了。”

    一吻终了,程思意重复起了先前的话。

    他讨好一般往钟情脸侧多吻了一下:“我已经把你期望的都给你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显然,钟情到现在都没有搞懂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出于本能地回应,以至于程思意开口的一瞬,钟情还犹在梦中般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腕。

    钟情的目光迟滞地聚焦,心跳剧烈到鼓膜都开始震颤。

    他一时弄不明白程思意到底在说些什么,可对方的眼泪清泠泠跟在那个吻之后落下,钟情便只知道一味纵容地点头允诺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分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程思意的声音却好似一道无法脱口的哽咽,积压在喉咙,永永远远地残余剥不去的苦涩。

    第110章 赠言

    钟情知道死缠烂打有多掉价,也确实尝试着克制过一段日子。

    可是程思意哪怕不说话,仅仅存在着,都会将他的注意吸引过去。

    从进入演讲大厅开始,钟情的视线便始终追随在对方身后。

    程思意今天穿了燕尾服,白色的领结将他的脖颈束紧,在近乎刻板的制约下,散逸出无欲疏离的傲慢。

    他在台上讲话,手中的文稿被翻开,修长干净的食指在之后顺势拨了一下话筒。

    这动作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多数人都会在演讲前调整麦克风的距离。

    可程思意将这极短的一瞬做得如同一道暗示,在演讲大厅庄严的穹顶下,酝酿出清冶的暧昧。

    钟情坐在后排的位置,闲适地将腿交叠起来,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的喉结随着程思意的吐字轻悄地游移,带动视线从对方的指尖移向眼眉,看程思意的目光冷郁地落在黑白的讲稿上。

    钟情想要再被程思意亲一亲。

    或者假如对方允许,由他主动去亲吻也可以。

    席间的温度有些高,钟情稍稍松了点领结,放下腿,用一种更合适的姿势坐在了位子上。

    斯特兰德的演讲安排在最末。

    程思意的发言结束,很快便回到台下,走向钟情身边的位置,等待在典礼的最后与众人齐唱校歌。

    这是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传统。每一位从这里毕业的学生都会在这一天将双手交错,分别与左右相握,不论对方是同一栋宿舍的朋友亦或几面之缘的普通同学。

    钟情不太喜欢这个约定俗成的环节。

    这首歌最初由校内一个公会的会歌改编,在听感上给人以强烈且压抑的宗教感。

    一行行交错相握的手根本不像是临别前对同窗的不舍,而更近似于一场规模宏大的审判。

    人群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成为被拖上台的祭品。

    即便反感,钟情到底把手伸了过去。

    他身边站着的是刚刚回到斯特兰德席间的程思意,他不可能放过这个久违的与对方接触的机会。

    程思意戴着眼镜,细框的金属镜架在钟情的余光里熠熠反射出吊灯落下的光。

    那是一种冷感的反馈,就和程思意掌心的温度一样,在初夏的夜晚藏着冰凉,让钟情不由得一再将视线往对方脸上放。

    程思意些微扬着下巴,有点像初见那天在斯特兰德休息室里的模样。

    他要比钟情记忆里的样子消瘦了些,却意外勾勒出更为清绝的轮廓。

    从始至终,程思意都没有将目光往身边挪,钟情去握他的手,他便如往年对待任意一位同学一般,轻而得体地回握。

    “你又要做什么?”

    程思意预料到了钟情的缠人,只是他没有想到,对方会粘着他不放。

    从演讲大厅出来,人群三三两两转向礼堂,借由舞会的喧嚣去结束这个漫长的夜晚。

    钟情紧紧追在程思意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影子一样,一步步踩中程思意踏过的石砖。

    “学长也申请了defer吗?”

    钟情在即将到达礼堂时往前走了些,挨在程思意边上,又要比曾经的亲昵距离稍微再远一点。

    程思意走了几步,似是决定回答般停了下来,不知怎么却只朝钟情身上短暂一瞥,很快便继续转往先前的方向。

    “学长申请了defer的话,明年等我毕业了,我们就变成同级生了。”

    钟情试图带动情绪,语气里刻意添上了小朋友的天真。

    这句话将未来构想得无比美好,以至于程思意好不容易才没有说出口的字句被迫回到了嘴边,沉重而自厌地指正道:“我没有嘉时的履历,也拿不出特别好的推荐信,申请不到defer的。”

    程思意无异于是在告诉钟情,他只能往一条看得见的死路里走,钟情没有必要更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同学继续纠缠下去。

    “没关系。”钟情停下来,攥住了仍在向前的程思意的手。

    “没关系的,学长。”他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国上学。”

    如果说程思意先前还算平静,那么在听见钟情这样幼稚的言论之后,他几乎是即刻换上了带着怒意的惊诧。

    他挣开了钟情的桎梏,反手扯住钟情的外套,分外严肃地将钟情摁在了墙边。

    “你现在是十八岁,不是八岁!”

    程思意被钟情气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钟情能够在他面前说出这样不禁思考的话,未必就不会把自己的将来交到随便哪个别有用心的人手上。

    程思意当然知道钟情有足够的资本去试错与挥霍,然而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在这样的事情上放纵,就连想法本身都是不应当产生的。

    布莱尔先生把钟情交给了他,程思意认为自己有责任在离开前让钟情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要是还是一样的内容,那这就是我给你的临别赠言了。”

    程思意说罢松开手,下意识地替钟情捋平了扯皱的衣襟。那方式与他拨话筒的动作有些像,将郁愤变成了微妙的眷恋,看得人不禁以为他其实也舍不得与钟情分开。

    “Linus.”舍长隔着马路在对面的紫藤花下叫他。

    “要拍合照了。”对方站在花朵垂坠的阴影里,灰蓝色的眼睛被遮住了,难以辨析此刻的神情。

    程思意匆匆应了一声,转头警告似的瞪了眼钟情,抱着还没来得及放回宿舍的演讲稿,再不停留地往礼堂赶去。

    “你们好像不太愉快?”

    程思意身边的人换成了舍长,斯特兰德的毕业生们聚在一起等待合照,对方递了杯软饮给他,照旧用寻常的语调,让问询都带上了与之不相符的漠然。

    “还好就要毕业了。”

    程思意没有正面回答,倒也用另一种方式给出了答案。

    他接舍长递来的玻璃杯,举在手中并不去饮,盯着远处的相机,企图穿过镜头一般,让视线去往尚且未知的‘以后’。

    “……原谅我,我知道接下去的话可能不太礼貌。但是如果你有经济方面的困难,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舍长的话将程思意飘远的神思瞬时拽了回来。

    程思意不可思议地抬眼,深深朝对方眼底望了进去。手中盛着酒液的玻璃杯摇摇欲坠,映出礼堂内穷奢极欲的灯火,倏忽便将那杯软饮染成一汪点在水面的火焰。

    放在以前,程思意一定想都不想就认定对方是在羞辱他。

    可如今舍长就诚挚地站在他身边,他也再没有傲慢的资本。

    一切都变成了现实的映照,哪怕程思意真心实意地反感这句话,也不得不承认,舍长此刻真真切切只是出于好心。

    “抱歉,萨沙。”

    程思意拒绝了。并非因为最后那一点骄傲,而是他明白自己很难再有偿还的可能,也不想在离开这座占据了所有年少记忆的私校前留下无奈的亏欠。

    他逃避着抿了抿杯口,香甜的果酒淌进喉咙,留下一阵带着酸涩的回甘。

    “Linus……”

    “我们以后可能都不会再遇见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萨沙?”

    程思意打断了舍长的话,他的解释稍显委婉,不过已然足够让对方读懂。

    “你可以把那当作我对你的投资。”

    舍长还是决定再试着说服程思意一次。

    “我知道它本身就是会有风险的,我可以自己承担。”

    摄影师开始招呼各个宿舍的学生们拍照,两人的对话在这里中止了,让程思意的沉默暂且化为一种正在犹豫的假象。

    闪光灯最终将所有人的表情定格在钟声响起的刹那。

    程思意的眼睛跟着眨了一下,在白光盖过视线的前一秒,看见钟情正站在二楼的护栏后,沉沉望着自己。

    “萨沙,那是一场赔率低到几乎不存在的赌博。”

    程思意把杯子还了回去,委婉地给出了最为明确的拒绝。

    “毕业快乐。祝你有一个完美顺遂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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