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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告白

    舞会结束的当夜,伦敦的夜空明朗得甚至能看清星星。

    分明是常年阴沉多雨的城市,在程思意即将离开的前几天,却少见地连日晴好了起来。

    随着离别渐近,钟情的克制终于在程思意的责问下土崩瓦解,变成积蓄已久的怨愤,迫不及待寻找一个出口。

    程思意说他幼稚,钟情当然没办法否认。

    他就是要讲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谁叫程思意一次又一次地承诺又食言。

    哪怕在最后一夜,斯特兰德依然严格地遵循着在三次铃响之后熄灯的规定。

    程思意前几天都跑去了舍长的寝室借宿,但今天他必须回来面对钟情。

    月色将整条走廊染成银白,像一条过分平静的河,由少年纤长的躯壳与倒影构成摇曳的水波。

    程思意在一片寂静中扭开了门把,赶在布莱尔先生巡视前,悄悄跑回了自己的寝室门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他构想里,打开这扇门便意味着不得不去面对钟情。

    钟情是程思意最想见也最不愿见到的人。

    两人的每一次交谈都伴随着争执,程思意只能反复地否定自己的真心,被迫承受谎言所带来的恶果。

    心悸、耳鸣、反胃、窒息。

    这些似乎成了钟情两字天生的附属品,以至于现在,程思意才刚推开门,便已然感到了不适。

    房间里有一片融在树影间的暗调。

    钟情坐在程思意的床边,捧着一本诗集,正对着房门的方向。

    他在等程思意自投罗网。

    门把一响,钟情便抬起眼帘,无甚表情地将视线落向了那道渐渐涌入人影的缝隙。

    程思意洗漱过了,穿着套黑色的睡衣,眉目沉得像是偷走了许久未见的阴雨,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又白得近乎盖过身后满墙的月光。

    那双漂亮细白的脚踩在寝室红棕色的地板上,睡裤真丝的面料蹭着脚背缱绻地晃啊晃。

    程思意一步步走到钟情面前停下,冷声提醒:“让开,这是我的床。”

    他只是说话,并不抬手触碰钟情。十指垂在腿侧,指尖点着布料,陷下一弯破开水面似的弧度。

    钟情一动不动,目光平直地对向程思意遮得严实的腰。

    他半晌才撑着床沿向后倒了些,仰起脸不知所谓地笑了一下,继而伸手,一把将程思意拽得和自己一起撞进了被子。

    早在假期结束前,钟情就猜到自己不会有对方许诺下的所谓‘奖励’了。

    程思意就连‘生日快乐’四个字都吝啬说给他听,何况是他所期待的不切实际的象征着十八岁的礼物。

    但是没关系,钟情最擅长去争取。

    他眼看程思意在扑向他的瞬间流露出掩饰不掉的慌乱,饱满的唇瓣随着一声细微的抽气声分开,直到被钟情衔住也没能想起要合上。

    程思意的鼻尖点着钟情的脸颊,呼吸乱得像是刚经历过缺氧。

    他茫然无措地盯着月光照亮的天花板,舌尖木讷地勾起,被钟情恶劣地咬上了一口。

    钟情的双手起先钳制着程思意的手腕,不久便松开,放肆地贴着睡衣游弋。

    程思意的脑海一片混沌,许久也没能搞懂正在发生些什么。

    他本能地呜咽,听上去不像抗拒也不像反感,倒仿佛正羞赧地撒娇,缠着钟情去解开系得工整的纽扣才好。

    钟情得寸进尺地舔舐程思意微挑的眼尾。

    绯红一点点爬上皮肤,将程思意的脸颊与耳垂都染得与眼梢一样红。

    程思意的思绪要等钟情捉住他的脚踝才开始回笼。

    他错愕地看着对方留下的指痕,被揉乱的睡衣和黑发一起散在铁灰色的床单上,月色隔着纱帘掉进来,好像借此为他们描上一道用以区分的界线。

    钟情注视着床上的少年,古典的气质让他美得简直犹如一缕幻影。

    树影铺在对方细腻的皮肤上,没有变得斑驳,反而更衬出一层柔和静谧的光晕。

    他按住程思意的腰肢,修长的五指舒展,贴着腹沟一路向上。

    程思意终于想到抵抗,被抬高的左腿结结实实踢在钟情的肩上,迫使对方停下了正在作恶的手。

    他坐起身,握紧拳头砸向钟情的嘴角,还没等对方说些什么,又接着站起来,朝钟情的锁骨重重踩了下去。

    钟情倒是无所谓程思意拿他出气,顺势躺在程思意的被子上,恶劣地继续用目光去描对方均停修长的小腿。

    “是你自己说的,会给我奖励。”钟情说着笑了一声,嗓音有些哑,黏糊糊地缠住程思意耳畔的空气。

    “我说了要给你什么了吗?你这是在抢!”

    钟情漫不经心对上程思意气得发红的眼睛,抬手再度在对方的脚踝上攥紧了,努力用还算沉稳的语气回道:“是啊,我就是要抢。”

    “不抢就连一句生日快乐都等不到,不是吗?”

    钟情捉着程思意的脚踝反问,也不起身,就那么任由对方踩着。

    他去看程思意因喘息而起伏的胸口,看对方抑制不住颤抖的手,那只踩在他肩上的脚其实很凉,凉得简直不像在夏夜,而更像是回到了充斥着尖叫与鲜血的岁末。

    “你找谁不行?”程思意说,“年轻漂亮爱钱爱你的人多得是!我不喜欢,不想要,不接受!你听不懂吗?”

    “你要礼物?”他停顿了一下,踢开钟情的手,边退后边说:“可以啊。我现在就给你订去阿姆斯特丹的机票,你去吧,生日快乐。”

    程思意直到跑回床下才战战兢兢去捡自己的衣服。指尖因过于激动的情绪而细碎地颤着,怎么都没能把纽扣扣好。

    钟情跟着起身,站在床边,朝对方投去一道颇具压迫感的影子。

    他耐心等到程思意将最后一颗扣子扣上,这才问道:“所以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喜欢你,宁可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

    “钟大少爷将来要走什么样的路,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

    程思意没有再分多余的注意给钟情,他是来收拾行李的,浪费先前的时间已经算是计划之外。

    “但我现在是在和你告白啊!”

    钟情跟上去,终于克制不住地在语气里掺上了委屈。

    他看着程思意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清瘦的身躯在墙角缩成一团,仿佛再不会有初见那夜石破天惊的傲慢与郁丽。

    “我在拒绝你。”程思意答道。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放纵的资本,无论是他还是钟情,从这个夏天的开始,彻底道别才是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

    “我和嘉时,和舍长,和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个人在一起都不会和你在一起。你早点听话我妈就不会被送回栖江了!你早点听话我就不会为钱困扰了!”

    说到这里,程思意蓦地起身,怨愤地盯死了钟情。

    角落狭小的空间霎时变得寂静,呼吸转瞬成为了两人间唯一剩下的声音。

    “我可以给你钱。”良久,钟情开了口。

    “你说什么?!”

    “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钟情知道程思意不爱听这样的话,但他只能去赌,赌这样的方式可以将对方留下。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啊……”

    程思意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迷茫。

    他或许还有失望,可那双眼睛浸湿得太快,以至于尚且来不及表达什么,眼泪就先一步将它们掩去了。

    钟情不管这些。

    他走到自己的衣架旁,取出卡夹,将卡一张张抽出来,拍在了书桌上。

    “你讨厌我也没关系,打我也没关系,这些全都给你,你觉得高兴就可以。”

    隔着夏夜的微茫,钟情远远朝程思意望了回去。

    对方的脸上再没了先前的激愤,只剩下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地掉下去。

    “你这样根本就不是喜欢啊……”

    程思意喃喃。

    “你只是太想要一件得不到的东西了……”

    钟情试图反驳,可直到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半点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

    他也许被程思意说中了,让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钉在了原地,无望地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喜欢’究竟是否只是披着纯真外衣的占有欲。

    第112章 离别

    程思意挑在第二天下午回斯特兰德。

    毕业生们早早将行李箱堆在走廊墙边,程思意也不例外,整齐地把几个箱子码放在一起。

    事实上,程思意没有特地再进一次寝室的必要。

    他的私人物品已经全数收好,剩下的就只有钟情上了锁的抽屉里,那些他曾经默许的私藏。

    周末有一场画展,正巧赶上钟情最近在准备申请资料,钟情本人在展上得到的评价或许会与作品同样重要。

    程思意不认为在经过昨晚的争执,钟情还会赶在这种时候回来。

    他于是在工具间翻出一把螺丝刀,收在口袋里,偷偷带进了寝室。

    抽屉被拉开的瞬间,一滴汗珠顺着程思意的脸颊掉了下去。

    正巧落在那张透明的压花书签上,将原本就碎了的花瓣砸得更为纤弱地颤动了一下。

    程思意支着抽屉喘息。

    尚未换下的校服束缚着躯体,程思意扯了扯领带,胡乱把抽屉里的东西抓出来,丢在地上,一边克制地抿着唇,一边发了疯似的不断去踩。

    一颗柠檬吊坠显眼地从扯断的链子旁滚了出去,骨碌碌撞在墙角,稍稍晃了两下,停在了程思意模糊的余光里。

    他扭头去看,做工粗糙的塑料饰品甚至早已掉了漆。

    但钟情很小心地将其收藏着,放在一个专门的首饰盒里,像是把它当成了一件稀有且昂贵的藏品。

    程思意走过去,缓缓地蹲下了。

    他用食指戳了柠檬一下,避开可能剥落的部分,格外小心地点在已经看不见涂料的地方。

    “对不起,就当是我的错吧……”

    小小的吊坠最后去了一个连程思意都不知道的地方。

    它被丢进了休息室的公用垃圾箱,大抵都不需要再翻找,这天的太阳落下,它就会变成液压机下一小片普普通通的化工品。

    程思意撕烂、剪碎、折断了一切钟情试图留作纪念的物品。

    他明白是他自私地放任钟情。

    因此,在离开之前,他有必要消抹所有由自己一手造成的错误。

    纸屑、粉末、碎片与午后的阳光一起铺散在寝室的地板上,若是不出差错,画展结束之前就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来清扫。

    程思意一面残忍地希望钟情能够认清现实,一面又祈祷对方能够在释然中结束这场漫长的‘折磨’。

    他在最后留下了早已删改了真实心绪的日记,厚厚一叠纸张不翼而飞,在书脊内侧留下连片的空缺。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剩下程思意留给钟情的临别赠言就好。

    [1月20日,小雨转阴。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程思意在这个初夏重复着将冬天的日记抄录了无数遍,铺满整洁的横线,将微微泛黄的书页变成了无数混乱墨渍浸透的废纸。

    ——钟情。

    一样的姓名重新回到程思意的日记本里,只是这次落笔时他不再怀着忐忑的悸动,而是麻木地听着心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程思意没办法温和地让钟情离开,这样言不由衷的伤害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式。

    很难说夏天对于钟情意味着什么。

    它可以是与程思意的相遇,也可以变成与对方的离别。

    钟情没有留到画展结束。

    甚至还没有为受邀的艺术评论家们讲述自己的创作理念,钟情便亟不可待地跑出了展会所在的大楼。

    舍长告诉他的航班根本就是假的,程思意的护照号码根本就不在更晚的航班上。

    钟情跑下大楼前的台阶,奔往斯特兰德被夏日浓荫遮蔽的庭院。

    陆陆续续已经有学生随家长离开,欢欣雀跃地用各自的母语交谈着,掩不去的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钟情挤开人群,发疯似的向通往寝室的楼道跑。

    他两步并作一步飞快奔向楼上,终于在转角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静谧且斯文地踩下了象征着离别的第一级台阶。

    “学长!”

    钟情无序地喘息,喉咙里一阵阵泛起由暑热与奔跑后的不适所产生的粘滞。

    他小心翼翼咽着口水,生怕程思意会因此责备他的不礼貌。

    然而对方仅仅让眼帘倏忽抬了一瞬,即刻便落下,同一个陌生人擦肩似的,沉默着从钟情身边绕了过去。

    程思意最后看向钟情的那一眼其实和初见极像。

    包含傲慢,不耐与冷淡。唯一不同的便是,此刻将要离开的程思意又多上了一些厌恶和隐约而晦涩的不舍。

    ——钟情,钟情。

    他在这场无声的告别里不断默念对方的名字。

    程思意怎么可能真的去讨厌钟情,他偏爱都来不及。

    很多年后钟情还是会想起这个夏天的午后。

    斯特兰德结束了漫长的改建,阳光越过没有脚手架遮挡的窗口,碎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玻璃或是水晶一样璀璨而脆弱。

    他的心底有一种和痛苦与不舍一并冒出来的情绪。像堆满了冰块的透明杯壁,哪怕将水汽抹去多少次,仍旧不依不饶地滋生,‘噼啪’化作砸在胸腔里的眼泪。

    ——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钟情。

    钟情盯着空落落的抽屉看了许久。

    半晌,飘忽抽离地将目光挪回了一片狼藉的室内。

    程思意的日记就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嘲讽似的,将钟情的心动贬得一文不值。

    钟情第一次感受到对方描述过的不适,从胸腔里泛起苦涩,变成蔓延至身体每一处的恶心,让他混乱崩溃,抓心挠肝又无处发泄。

    “去死吧!去死吧!”

    钟情撕碎了那本日记,抬手一扬,看着纸屑散成灿亮光束中美丽的蝴蝶。

    它们最终落在地上,和曾经他最珍惜的收藏躺在一起,铺成满地的垃圾,被他一遍遍拾起又砸下。

    “程思意!你怎么不和林嘉时一起去死!”

    钟情止不住地咒骂,睫毛却莫名沾湿了,朦胧模糊掉视线,只剩下浓绿的树荫,越过叶片的光斑,还有地上再也拼不好的碎屑。

    他开始像小孩一样抽抽搭搭地哭,再看不出半点学校要求的端方妥帖,耍赖似的坐在墙边,要等更久以后才会被布莱尔先生发现。

    斯特兰德的台阶有32级,走到下一层却需要34步。

    多走的两步匀在转角。

    如果程思意对向而行,恰好就能和钟情相遇在封闭的玻璃花窗下。

    钟情想象过许多次那样的场景,可真正记得的就只有对方离开的夏天。

    窗外的枫树掩出铺天盖地的浓荫,阳光从叶片的间隙落进来,变成婆娑树影间一朵朵盛开的,金色的小花。

    程思意多走了两步从钟情身边绕开,没有停留,也不曾告别。

    斯特兰德的空气里有与夏日交织的冷调香气。

    程思意走后,就只剩下炽热与潮湿陪伴着钟情。

    对于钟情来说,程思意的离开并不算是离开。

    ——那是一场对他年少心事的残忍谋杀。

    第113章 疾病

    见到赵则的那天,程思意正要去行政楼办休学手续。

    他转进雨季里过于昏暗走廊,恰好与对方撞上,将赵则的步伐截停在了光线不佳的转角。

    程思意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喜欢他。

    喜欢他的年轻,喜欢他的安静。

    他在这两年间路过市郊的一座小院许多次,那些从高级轿车里出来的男人们也爱用一样的眼神看他。

    不是欣赏,也并非惊艳,而是一种对于廉价玩物纯粹且直白的审视。

    如果程师蕴与李峥的纠葛只停留在离婚诉讼得到判决的那一刻,那么程思意或许也会在多年以后成为从正门被迎进楼中的一员。

    可大抵是舍不得他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纨绔,命运之神恶劣地在程思意十九岁的秋末随着暴雨送去了一场新的灾难。

    程师蕴与李峥旷日持久的对财产的分割意外得到了公正的判决。江城的媒体热闹了几天,很快又换上新的标题,报导起李卓宇的母亲在数十年的期待后,终于要等来的盛大婚礼。

    照片上的女人幸福地微笑着,脖子上戴着的是用一台蝴蝶座钟换来的天价珠宝。

    她依偎在合法丈夫的怀里,被填充物支撑得过于饱满的脸上没有一丝细纹,鲜红的唇色将她的嘴巴变得好像一圈沾了血的铡刀,迫不及待地等着将李峥捕来的猎物吞进去。

    暴雨带来的水汽彻底消解了夏日的余热,此后的每一缕空气都预示着肃杀的冬季即将来临。

    程思意天真地以为只要父母的离婚案被执行,一切便尘埃落定。

    不曾想几位曾与程思意的外祖父交好的非诉律师在新一轮诉讼开启后集体倒戈,提供有利于李峥的材料的同时,也将程师蕴为挽救程氏所做的努力统统变为了罪证。

    并购重组,股权分割,退市重整。曾经得到认可的方案,如今却被相同的人全盘否定。

    程师蕴为留下父亲的遗产所做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殚精竭虑,倒头来却困死了自己,亲手将最想留住的全部拱手送给了李峥。

    她在此后的自由靠的是‘和解’得到的怜悯,以及她可悲且彻底的‘疯病’。

    程师蕴日复一日地坐在城央的窗后,望着根本不可能看见的老宅,在那年冬至的夜晚,突然对着程思意说:“爸爸,我想抓蝴蝶。”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眉梢都爬上了昭示岁月的褶皱,一丝丝一缕缕勾出曾经美好鲜妍的轮廓,呈现的却是孤独而陈旧的衰败。

    程思意愣了一下,迟钝地答应了,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雾还没散便跑到市区打听起哪里有捕蝶网卖。

    李峥在判决后彻底与程家母子撕破了脸。

    程思意没有经济来源,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去花卡里剩下的钱。

    他精打细算地从公交车换到地铁,最后步行来到花鸟市场,从一家没有点灯的店里买到了一柄落了灰的小网。

    “我买了点水果,你在家吗?”

    程思意在这天傍晚给林嘉时打了个电话。

    对方成了他唯一还能依靠的人,在最焦头烂额的几个月里,只有林嘉时愿意耐心教他,该如何真正地独自生活。

    程思意每周都会去看望林嘉时的外祖母。

    老人好像都是一样,在另一半走后迅速枯朽衰弱,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只能归结为从年老到死亡的必经历程。

    程思意把装着水果的塑料袋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客厅的置物柜上,外婆早早睡了,林嘉时开门的动作格外小心,连带着程思意都不自觉地将话音压得更低。

    “周末我就不来了,中介说有人想看城央那套房子。”

    “要卖出去了吗?”

    林嘉时把程思意带进屋,重新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日夜盘旋的寒风。

    这带来短暂且虚假的暖意。但很快,南方冬季的湿冷便覆盖住裸露的皮肤,一寸寸地渗进了起球的毛衣。

    “不知道。之前那些人都是看过就没后续了。”

    程思意讪讪笑了一下,大抵是想跳过这个话题。

    他将视线往房间里投过去,轻声问道:“外婆这两天还好吗?”

    金钱与疾病成了两人在一切对白里绕不开的主旨,兜兜转转回到因贫穷和窘迫织成的困境,仿佛关于斯特兰德的回忆不过是一场虚构出来的华美幻梦。

    林嘉时没有正面回答,指尖收在掌心里攥了几下,含糊地回答:“还是那样……”

    老人的死亡其实是一件得以预见的事。

    程思意的目光越过逼仄的客厅,望向房间里那叠厚厚的被子,他根本看不见对方行将就木的躯壳,只有一旁的家用监测仪不断地变化着数据。

    说不清是不忍还是害怕,程思意将目光移开了。

    他沉默了一阵,稍显回避地继续:“等房子卖了,我一定先把钱还给你。”

    和申请到了defer,仍有机会回到伦敦的林嘉时不一样,程思意的青春原本应当止步于飞机从机场跑道上抬轮的一瞬。

    他那时因看不见半点希望的未来惶惶不可终日,一度需要依靠阿普唑仑才能得到睡眠。

    混乱糟糕的现实世界逼迫程思意极度短视地活着,少年时代学到的所有理论都没办法带来实质的帮助,只能让他在清醒的时刻愈加崩溃无望。

    林嘉时就像破开黑暗的一把利刃。或许没能为程思意带去即刻的光明,但却切实地替程思意找到了一条似乎裹藏着美好的崭新道路。

    他在一个午后递给了程思意一张高复机构的宣传单,用一种家长式的语气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这里还有点钱,要不然给你报个班吧?”

    这是程思意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有收下钟情心甘情愿摆到他面前的卡。

    他看着林嘉时手里的传单,妥协与不甘在脑海中不断纠缠,末了变成一个用以掩饰自私的问题,低着头小声问:“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要是比赛能拿第一,算上奖学金,一年的费用马上就有了。”

    或许是怕程思意不信,林嘉时又在之后玩笑着嘱咐道:“等我回了伦敦,外婆就要你帮我照顾了。”

    他揽着程思意瘦削的肩膀,在难得漏进了光的楼道里轻笑,眉眼浅浅弯起来,似乎真的就不需要程思意再多去烦恼。

    程思意回到城央,天已经彻底黑了。

    江城的冬天日落太早,不过是在路上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窗外便已经看不见夕阳坠落前最后的余晖。

    程师蕴如今不喜欢开灯,夜色便透过玻璃映了满墙。

    家里的东西早在数月之前就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曾经程思意认为不值钱的零碎玩意儿堆在角落里占地方。

    客厅在没了家具之后愈发显得空旷,白色的连纹地砖上星星点点沾着些红,延伸向程师蕴脚边胡乱拔掉的留置针,被月光照得宝石一样,仿若一粒粒正闪烁着的血色碎钻。

    程思意开门的时候,母亲的手背上其实已经结了痂。

    但她还是在落了灰的吊灯下哭,一会儿是克制的啜泣,一会儿又成了放肆的嚎啕。

    程思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没有说话,将冷透了的晚餐在一旁放下,走过去,温柔地把早晨买的捕蝶网递到了母亲手里。

    “可能还要再等几个月才会有蝴蝶。”

    程思意没有多余力气,话音轻得好像飘浮在寒冷的冬夜里。

    程师蕴握住捕蝶网,短暂地安静了几秒,没过多久,跟在一声抽噎之后莫名接着哭了起来。

    她好像是因为疼,又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程思意不敢花心思去猜,陪母亲吃完晚饭,他还要赶回学校去上晚课。

    内湖桥上的路灯遥遥照亮了对岸,程思意在经过时恍惚看见一道高瘦的身影,不自觉便朝那面奔去。

    然而才过了湖心,程思意就看清了那不过是一株落了叶的银杏,被拱起的桥面遮去小半,狡诈地变成他假想中最渴望见到的人。

    水波倒映在程思意脸上,摇晃着融成眼眸里泠泠的月色。

    程思意终于承认自己还是会想到钟情,并非倏忽闪过的须臾,而是持续且不曾湮灭地存在于每一个瞬间。

    他自以为是地说过许多大道理,严苛地用自己都达不到的标准去要求钟情。

    可现在的他却迟钝地意识到,原来最舍不得的未必是一次次剖白真心的钟情。

    对方不过是在最青涩纯真的年纪试图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而他非但不领情,还将那些纯粹的悸动碾碎了,毫不怜悯地一次次当着钟情的面说出鄙弃。

    程思意明白钟情不会原谅自己了。

    或许怀着懵懂迷恋的少年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

    但程思意早已在离别的前夜亲口截断了自己的退路。

    他那时哀郁地看着钟情的眼睛,看对方压抑到几乎魔怔地蓄起泪水。

    钟情实在太乖了,哪怕程思意的话再残忍、再沉重,他最终还是克制着没有反驳,安静地听完了所有歪曲他真心的谬言。

    ——你只是太想要一件得不到的东西罢了。

    程思意知道钟情听进去了。

    楼道里擦肩而过的一面是钟情留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程思意不懂得珍惜,钟情就只好将年少葱茏的温柔长长久久地封存回心里。

    第114章 搁浅

    二十岁这年的生日,林嘉时过得并不开心。

    他的外婆在除夕前夜陷入了半休克状态,医生在抢救室外打量了这个衣着朴旧的少年一番,直白地说道:“老人家其实年纪到了。你们家里面商量一下,要进ICU也可以,但是也就拖拖时间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和街上张灯结彩的大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林嘉时一度以为马路对面那片广场上的音乐还在耳边回响,节奏欢快地一遍遍循环着《恭喜发财》和《好日子》。

    他窘迫地将手在身前攥了攥,这年冬天实在太冷,才离开地铁站没多久,指尖便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那双以往只会在握笔的位置生着斯斯文文的薄茧的手,现在却长满了冻疮,在医院的暖气里隐约开始发痒。

    “你们家大人什么时候来?要么你现在赶紧打个电话问问父母。”见等不到回答,医生催促似的说道。

    林嘉时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片刻反应过来,尴尬地笑着说:“我爸妈都不在了。”

    他注意到医生在之后陷入了沉默,因而体贴地再没有去拖时间,垂敛视线组织了番语言,踌躇着回答:“还是回家好了,要过年了。”

    ICU的费用高昂,林嘉时却才将将凑齐来年回伦敦的费用。

    程师蕴的房子直到现在都没能卖出去,纵使程思意有心,到底还不出林嘉时借给他复读的那些钱。

    林嘉时只能认下自己的自私,凉薄到舍不得给一辈子为自己操劳的外祖母多一点的时间。

    他最终僵着手签下字,叫了辆车,在除夕的烟火里将他们送回到那个建造于上个世纪的破旧小区。

    或许是过年的缘故,司机从头到尾都不太愿意接触担架床上濒死的老人。

    林嘉时在对方离开前深深朝车窗内看了一眼,末了跑过去,一边道谢,一边额外多转了一个数字吉利的红包。

    他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刻将生日的长寿面盛到了碗里。

    超市买来的面条不像手打的筋道,没等夹到嘴边便断成了两截,‘啪嗒’掉在了外祖母的床头柜上。

    林嘉时握着筷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神思飘忽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半晌,他轻柔地将碗筷搁下,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药盒,取出一片当时开多的止痛药,无比熟练地咽了下去。

    外祖母的葬礼要比外祖父更简单许多。

    林嘉时不懂什么留下来的规矩,又恰好赶上正月,只在家里守了两天一夜,到了预约的时间,便让火葬场的车把老人拉走了。

    他依稀记得一点外祖父去世时的流程,一路絮絮叨叨按照印象在嘴里念。

    下车的一瞬,手里好好燃着的香莫名在无风的晴空下熄灭了,林嘉时后来在等待骨灰的时间里上网查了一查,有人说这是后嗣断绝的意思。

    现在的林嘉时不讲究这些,他甚至分不清活着和死亡哪个更有意义。

    他麻木地跟着命运向前走,以至于真正捧起那个木匣的瞬间,他其实更多地感受到了一项使命终于完成后,骤然的松懈与解脱。

    林嘉时现在再也不用为了外祖母的健康担心了。

    他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地去想老人的身体状况或许还会需要巨额的医疗开支,也不用再时时刻刻地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重新回到伦敦。

    他只要好好比赛,再多拿几笔奖金,把仍旧让他放心不下的程思意安排好。

    一切都会重新步入正轨的。林嘉时想到。

    只要他顺利地毕业,只要他有能力赚到钱,只要那些止痛药能够继续抵消掉来自身体内部的疼痛。

    开春以后比赛渐渐多了起来,除了马拉松,林嘉时还参加了一场业余的泳赛。

    他是奔着第一名的奖金去的,可是愈发频繁的不适到底在关键的时刻影响了发挥,最终与两万的现金失之交臂,只得到一台对他来说无甚用处的空调。

    他把空调挂在网上卖了,换了几百块钱,又垫了些做家政赚来的工资,拿它们给程师蕴请了个半天的护工。

    外祖母去世后,空闲下来的林嘉时接过了照顾程师蕴的工作。

    临考前学业繁重,程思意搬去了学校的寝室,只在周末下课后抽空回来看看。

    日子似乎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林嘉时负责解决经济与生活的问题,程思意则将重心放在暂且虚无缥缈的‘前程’二字上。

    偶尔有人来看城央的房子,林嘉时便带着程师蕴出去,在附近的公园里逛一逛。

    程师蕴总爱问一些过分幼稚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这个季节还看不见蝴蝶,又比如她什么时候才可以拥有一只亲手抓到的蝴蝶。

    林嘉时骗对方说要等到春末,程师蕴便就幼稚地伸出小指,认真地说要和他拉勾。

    和程思意一样,林嘉时时常不知该怎样和程师蕴相处。

    程师蕴如今衰老得厉害,那头曾经柔顺卷曲的长发被剔短,变得斑白而凌乱,久未打理一般,横七竖八地呲在脑袋上。

    她用长满皱纹的脸庞对着路人微笑,嘴角扬起来,皮肤却耷拉着向下,构成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恐怖面容。

    即便如此,她的心又像个小孩,说出口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除了上班的时间,林嘉时都在尽职尽责地看顾程师蕴。

    程师蕴似乎一直以为自己仍活在父亲为她从世界各地搜罗蝴蝶标本的十三岁。

    哪怕仅仅是窗外枯死的玉兰树上飞过鸟雀,她也会兴致勃勃地握着捕蝶网,说要去庭院里抓一只送给父亲的蝴蝶。

    真正见到春天的第一只蝴蝶时,林嘉时的雇主正在和他抱怨孩子的三分钟热度。

    刚上小学的女孩正是对所有美好事物好奇的时候,才学了几天的大提琴,转头又和妈妈说班上的同学都在学钢琴。

    雇主夫妇算不上中产,只是条件稍好的工薪家庭。

    要不是两人都忙着工作实在抽不出时间,加上林嘉时要求的工资比市面上绝大多数家政都要低,他们也不会想着平白地花钱雇个人做饭和打扫卫生。

    听完雇主的困扰,林嘉时恰巧将视线落向了小区绿化带里一株仍开着花的玉兰树。

    他有些突然地想到了程思意,于是试探着提起:“我有个同学钢琴和大提琴都学过,他暑假应该有空,要不让他来带囡囡学琴?”

    “收费呢?贵吗?”对方问。

    “不贵的,阿姨您看着给就行。”林嘉时说得格外小心,脸上陪着笑,再也没有半点曾经站在学校演讲大厅里的样子。

    大抵是看对方还有些犹豫,他又接着说了一句:“我同学就是想挣点零花钱,阿姨您不用考虑市价的。”

    “那他水平怎么样啊?”对方不放心地继续。

    “他以前经常拿奖的,阿姨您不用担心。到时候您让他先给囡囡上两节课看看也可以。”

    林嘉时的本意不过是为了程思意接下去的生活考虑。

    他很快就会回到伦敦,而程思意不可能永远靠他的接济活着。

    他需要为程思意找一份时间灵活且可以立刻上手的兼职。

    眼下看来,教小朋友学琴,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此刻的林嘉时尚且不知,那张早在几个月前就订下的机票,最后并不会带他去往遥远的异国与未来。

    药物隐藏的病症没有同他祈祷的一般拖延到数年以后,它们积压了太久,以至于爆发的瞬间,就如同秋季的山火,扑不灭也烧不尽地迅速蔓延开来。

    第115章 迷津

    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程思意正在透析室外等着林嘉时出来。

    快递员打给他的电话没有带来喜悦,反倒叫他愈发煎熬地开始为之后的生活焦虑。

    城央的房子拖拖拉拉始终没能卖掉。

    普通人买不起,买得起的人又讲究些说不清的东西,到底还是嫌发生在程家母子身上的事情晦气。

    程思意对着林嘉时的病情干着急,眼看对方用祖父母仅剩的积蓄去买药、做透析,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能如路人一般,自始至终地旁观。

    “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去教囡囡弹琴?”

    林嘉时开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院的走廊上看不见室外的光亮,两人要等出了电梯才会注意到外面正下着小雨。

    江城的又一个夏天来临,伴随台风与潮热的空气,带给人近似于溺毙的窒息感。

    “嗯。”程思意很轻地回应了一声。

    他原本吃伏硫西汀,可是药太贵了,他在吃完最后一盒之后便私自将药停了。

    程思意以为自己会痛苦,会无望,会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他还是和先前一样活着,为了被他拖累的林嘉时,也为了拖着他无休无止带来痛苦的母亲。

    程师蕴如今依旧住在城央,只是没了看护,也相对的不再有离开房间的自由。

    她总是吵着要去抓蝴蝶,举着程思意买给她的捕蝶网朝面向庭院的玻璃窗乱挥,打在自己身上也好像不会觉得疼。

    程思意白天去教小朋友学琴,晚上就在一家便利店里兼职。

    林嘉时搬到了城央,帮着程思意照顾程师蕴的同时,也会偶尔去做些不费力的小零工。

    或许是没有见过这样窘迫的业主,保安看他们的眼神更像是蔑视。

    有几次林嘉时独自回来,保安便在抬高的门卫室里瞥一眼,没看见似的,要一直等到下一位业主出现才会大发慈悲地放行。

    “我去给你买把伞吧。”

    雨势渐渐大起来,没等两人走到地铁站,早先蒙蒙细细的雨丝就变成了骤然砸落的水滴。

    林嘉时还要买菜,程思意实在不好意思叫对方冒着雨去,在路边买了把十块钱的透明雨伞,兀自塞进了对方手里。

    “思意。”

    指尖与皮肤的接触让林嘉时倏忽回忆起了前一个夏天。

    他时常会感到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可每每回看,伦敦的阴雨也不过蒸发在才刚结束的十九岁。

    林嘉时用自己浮肿的手指握住了伞柄,玩笑着将伞尖抵在了台阶上。

    两人乘坐的线路不同,分开的前一秒,林嘉时没头没尾地感慨道:“塔尔顿的台阶也总是湿淋淋的。”

    在教小朋友弹琴的过程里,程思意始终心不在焉地想着林嘉时说过的话。

    对方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思绪拽回了阴郁多雨的伦敦。

    程思意想起斯特兰德花园里沾着晨露的玫瑰,然后又一个不小心,想起了穿过花园望向自己的钟情。

    真要说起来,他其实见到过几回钟情的名字。

    江城在上一个冬天有过一次义展,安排了一些颇具天赋的青少年将他们的作品进行展览。

    钟情的名字被冠以‘青年艺术家’的头衔映在展馆外的显示屏上。

    程思意不好去猜对方看见这几个字时是否会觉得好笑,他连迈过那道门槛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的程思意没有工夫去欣赏风花雪月,他忙着为糟烂的生活奔波,哪怕在梦里都不敢去缅怀一段回不去的往事。

    “程老师,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女孩带点稚气的声音唤回了程思意飘远的神思。

    程思意怔了一瞬,很快换上笑容,温柔地答道:“没有,老师在想等会儿要怎么回去。”

    “老师住在囡囡家里吧,外面雨好大。”

    “不行哦。”程思意笑着拒绝了,“老师的妈妈还在家里等我。”

    “那老师把囡囡的伞拿去吧,妈妈说淋雨会生病的。”

    女孩说着从琴凳上跳了下去,轻快地跑到客厅,从储物柜里拿了把天蓝色的小伞递给程思意。

    “老师下次来了还给你哦。”

    小孩子都会把自己的东西看得很重,即便这只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塑料雨伞。

    程思意知道这是对方最喜欢的小伞,因而分外珍惜地接了过去。

    “送给老师啦!”出乎意料的,女孩亮着眼睛将伞往程思意手里推了推。

    她爬到琴凳上,给了程思意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后直起身坐好,歪着脑袋说:“囡囡每次带这把伞去学校都很开心,想把开心分给老师。”

    程思意后来真的撑着这把堪堪遮住肩膀的小伞往打工的便利店赶。

    他起初确实看着水洼里隐约的蓝色感到了久违的泰然。

    可惜这样的心情没有维持太久,很快便被橱窗里待售的报纸掩了过去。

    纸媒式微的年代,江城晚报却还是用了大篇幅去报导前不久的一次慈善拍卖。

    钟情几年前在伦敦的青少年艺术展上斩获金奖的作品终于被拿出来拍卖,不负众望地成为了当夜成交价最高的拍品。

    如果程思意还是以前的自己,那么他一定会愿意举牌,直到对方的作品真正属于自己。

    可惜他不是了,现在的他就连获知消息的资格都没有。

    《你》被记者用多方位多角度全面地进行展示。

    不再像当初那样被钟情刻意掩盖,而是用十数张照片挤占了装置艺术的全部版面,清晰地映出了十七岁的程思意的剪影。

    程思意举着那把根本遮不住暴雨的小伞在橱窗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雨水终于刮进眼眶,这才无知无措地继续向前。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离开斯特兰德之前,钟情把几年间积存下来的杂物都整理了一遍。

    在收起自己的年鉴时,他无意间翻出了前一年特地从布莱尔先生手里要来的程思意在毕业晚会上的合照。

    或许是保存不当,照片已经渐渐开始褪色,染上一层仿如遥远年代穿越而来的色调。

    钟情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程思意的模样自然就会被淡忘。

    可时间过去那么久,他卖了画,换了寝室,甚至再也没有去过城央,关于程思意的记忆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一帧帧留存在脑海。

    钟情分不清是因为年少的喜欢,还是临别前遗留的恨意。

    程思意总爱突如其来地侵扰梦境,携着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朝露的香气,满脸无辜地反复将他丢弃在楼梯的转角。

    钟情后来再也没有数过任何一个人在斯特兰德的楼道里迈出的脚步。

    古旧的台阶永远只有三十二级,无论快慢,无论是否停留,他们最终都会从这个仅用作连接的空间中离开,和程思意一样,变成一行再普通不过的留在校册上的名字。

    钟情不关心所有交集甚少的同学,仅仅是让自己不去想起程思意,就已经花费掉了他残余在课业以外的一切精力。

    ——要是没有遇见过就好了。

    钟情想到。

    ——要是能够再次遇见就好了。

    钟情已经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答案了。

    第116章 溺亡

    程思意如今很难去界定时间的快与慢,他活得窘迫且狼狈,任何小事都会让他感到焦头烂额。

    第二年的冬至似乎比前一年更冷了。

    起床时窗台上结了霜,斑白地铺着一层,骤然一眼,倒有些像零碎的雪。

    这天早上满课,下午还要去医院看林嘉时。程思意煮了些速冻饺子放到保温盒里,把它搁在了母亲房间的茶几上。

    程师蕴念叨了一整年的‘抓蝴蝶’,最近闹得愈发厉害。

    程思意没工夫带她出门,又怕她跑出去伤到人。只好在每天出门前把饭准备好,像喂养一只动物一样,去养活自己的母亲。

    ——要读书才能有工作,要有工作才会有钱,要有钱才可以给妈妈和嘉时更好的生活。

    程思意其实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算不算是自欺欺人,但他只能这么去想,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选择。

    “昨天晚上我看见蝴蝶了。”

    离开前,程师蕴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程思意回过头,视线倦怠地与对方交汇。

    母亲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难得在今天格外清明,真正期待着一场郊游似的,在阴郁且弥散着朝雾的早晨都显得雀跃。

    “是外面的树枝被吹断了。”

    程思意并非刻意想要纠正对方的喜悦,他只是实在没有余力去幻想。

    一切都在透支他的精神。

    他把门关好,拿钥匙从外面转了两圈。

    将手收进口袋时,程思意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又在雾气中飘忽地添上了一团转瞬即逝的白。

    林嘉时的病不算突如其来,它一早就有了征兆,却始终被药物掩藏好,积蓄着只等爆发的那一天。

    同样的,在这场病到来之后,极速的衰弱也没有缓慢地发生。

    它骤然降临在程思意举着天蓝色的小伞回到城央的那天,让台风带来的暴雨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程思意最初以为林嘉时不过是感冒。

    他知道保安时常不愿给林嘉时开门,因此,当看见对方坐在大雨的马路旁的一瞬,程思意没有觉得气愤,仅仅感到无奈与悲哀。

    他走过去,将伞举到了林嘉时头上。

    林嘉时把脑袋挨在臂弯里,指尖还勾着装了菜的塑料袋,睡沉了似的,哪怕再没有雨落下,也安静地不曾觉察。

    程思意于是轻轻推了一下林嘉时的肩膀。

    可对方并没有抬头,而是就那么顺着程思意微不足道的力度向积水的路沿倒了下去。

    程思意那天没能吃上晚饭,回家的时候,林嘉时精挑细选的蔬菜全都蔫了,冰箱里也不曾剩下什么能够填补饥饿的食物。

    他站在岛台边出神许久,到底都没能想明白,为什么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大雨也能拥有将人浇得濒死的力量。

    “你吃饭了吗?”

    这是现在林嘉时最常问程思意的问题。

    程思意不会做饭,林嘉时总是担心自己住了院,当惯了小少爷的程思意会挨饿。

    “吃过了才来的。”

    程思意洗个了苹果递出去,他学不会削皮,即便买了削皮刀,也只能一下一下连皮带肉地让它们掉进垃圾桶。

    林嘉时整个人浮肿得厉害,靠在病床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端方妥帖的轮廓。

    他听到隔壁床新来的病人又开始吐,没有家人看顾,也没有请护工,吐完就自己爬起来,拎着袋子走出去。

    程思意在对方走后终于控制不住地捂着嘴干呕起来。

    他以前只去过私人病房,环境整洁,空气清新,闻不到丝毫此刻正围绕在林嘉时周围的奇怪气味,甚至还会淡淡地飘荡着干净的香气。

    程思意知道这样不礼貌,可是他实在藏不下去了。

    送林嘉时来的那天,隔壁床的病人刚走,枕头上沾着粉红色的,没有干透的血渍,床脚又好像涂满了预示着死亡的排泄物。

    程思意每回来到这里都会想起当时的场景,明明病房里什么都没有,他却怕得甚至不敢让林嘉时住进去。

    时间到了现在,就连眼泪都不再有用。

    它没办法发泄情绪,没办法改变命运。

    眼泪就只是眼泪,是从眼眶里毫无意义落下去的水。

    “阿姨这两天怎么样?”

    林嘉时接过了苹果,捧在手里没有吃。

    他的语调很温柔,语气却是虚浮的。要不是看见他的唇瓣在动,程思意几乎就要以为这是自己的又一次幻听。

    “今天精神好点了,不过还是说要去抓蝴蝶。”

    程思意低着头,嗓子里残余一些反胃遗留的钝滞。

    他停了一会儿,勾着自己的手指继续说:“我打算周末带她去外面走走,都在家里闷了那么久了。”

    程思意一副犹豫的模样,吐字极慢,说什么都仿佛没有真正做出决定。

    他现在总是这样,似乎思维都被残酷的现实拽得慢了下来。

    林嘉时没有任何能够帮到程思意的地方,只好鼓励道:“是要多出去走走,最近天气不好,一直在家里都该憋坏了。”

    程思意没有回答,他看林嘉时的眼睛,看林嘉时的手。

    林嘉时变成一种符号,支撑程思意继续在从未预想过的人生中坚持下去。

    他确实需要好好地活着,不然就连对方都拖不过下一个冬天。

    程思意放空地往回走,离开住院部,踏上下行的,通往地铁站台的电梯。

    江城的坏天气与冬季交杂在一起,变成过早染黑的夜空,连月亮都被浓云遮在了看不见的天穹下。

    钟情从前半开玩笑地说程思意的嗓音像积雪消融后的春泉。

    程思意那时没有反驳,不知所谓地笑了笑,全然将这句话抛到了脑后。

    他此刻莫名回忆起来,在寒冷的冬夜里将一口气抽了又叹。

    那声音半点都不再接近钟情的描述,反倒像遗漏的风,倏忽从喉咙里窜过。

    城央的夜晚格外安静,程思意经过连接南北的拱桥,没有往家的方向转,而是先走上前,从桥中央朝北区的高楼望了过去。

    他偶尔会设想钟情就站在某扇窗后。

    只要桥上不再有其他人出现,对方的视野里就只会存在自己。

    这样的假设当然也会带来失落。

    程思意说不好视而不见与无缘重逢哪个更让他难过,钟情是唯一令他束手无策的难题,即便时间与命运一同裹挟他来到了现在。

    他最后并没有在桥上站太久,一会儿还有晚课,替母亲热完晚饭就要走。

    这天的夜风猎猎吹出了高地上才有的声响,卷起几年前买的风衣,让衣摆在被路灯照得枯黄的草地上投落翩飞的影子。

    开阔的庭院将视野拉得极远,程思意戴了眼镜,尚未靠近就隐约看见了那株死去的玉兰树下有一片渺小的,蝴蝶一样的暗色。

    他的心脏仿佛回到了碰倒林嘉时的那夜,怦怦撞出近乎枪响的轰鸣,震得耳畔霎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程思意已经习惯面对现实了。

    然而他的脚步还是在这个冬至矛盾地变得沉重而飘忽。

    他起先极慢地推开院门,磨磨蹭蹭走了几步。

    很快又仓促地跑起来,直到看清那只‘蝴蝶’才终于停下。

    这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程师蕴流出的血没有渗进泥里,而是变成了凝结的霜。

    她趴在地上,漂亮的眼睛半阖着,睫毛被粘住了,一簇簇地挂着干涸的小血痂。

    她今天穿了一条非常好看的裙子,印着热带的树与花,还有一只镜块拼成的,能够照出现实的蝴蝶。

    程思意看见母亲的手里握着一柄捕蝶网,仿佛高高举起过,但眼下看来,显然是失败了。

    她半侧着脸,耳道与口腔内全是暗色的,已经不再流动的血液。

    晚风吹着她灰白凌乱的头发温柔地颤动,尚未逝去一般,好轻好轻地勾住程思意的影子。

    辅楼的大门在更早以前就坏了,忽地被穿堂而过的冰冷空气撞开,再困不住任何灵魂。

    程思意蹲下身,木讷地握住了母亲青白的手。

    它一点温度也没有,却还是要比冬天温暖一些,好像告别,像母亲在终于解脱后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时间已经过了第一节晚课的点名。

    程思意仍旧坐在久未打理的草坪上,麻木地盯着眼前浸了血的泥浆发呆。

    他这次没有哭,也没有慌乱,认命了一般,安安静静地独自整理着情绪。

    良久,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分外僵硬地挪了挪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早在数个小时前就不再有用的急救电话。

    程思意发现自己其实也不需要吃药。

    他根本没有崩溃,也感受不到半点绝望,他只是毫无来由地焦虑,一整夜都在母亲的房间来回踱步。

    殡仪馆把时间安排在了第三天傍晚。

    程思意提前给李峥发了信息,对方没有回复,更没有在他提到的时间出现。

    捧起骨灰盒的瞬间,程思意蓦地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文学作品里总爱说这个盒子很轻,可程思意却觉得它好重,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它和母亲已经无用的躯壳一样掉在地上。

    他哀哀地叹气,却在此后的无数年月里始终不知自己为何而叹息。

    程思意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仅剩胸腔里窒息似的钝滞,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其实还残余寻常的,应有的感情。

    第117章 蜉蝣

    “阿姨最近还好吗?”

    程师蕴走后,城央的房子更不再有人愿意接手。

    中介推掉了程思意的委托,委婉地告诉他,就连临近的两栋都被影响了房价。

    程思意在之后辗转咨询了几家银行,最后以一个低到离谱的价格将房子抵押了出去。

    他用到手的钱在栖山墓园给母亲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遥遥就在外祖父正对的山脚下。

    程思意现在稍微宽裕点了,终于可以不用再连轴转地做那些兼职。

    他买了好多东西带给林嘉时,林嘉时还当程师蕴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因而时不时便会问问对方的近况。

    程思意每回都在编故事。

    明明在拿到钱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只要来到林嘉时的身边,程思意便又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冷血又凉薄。

    “好很多了,这两天已经可以认人了。”

    程思意延续着上一次的谎言,面不改色地说出一句自己根本不可能相信的话。

    他将视线低敛地收在膝间,犹犹豫豫攥着手指,到底还是不敢直白地看向林嘉时。

    “快期末了,忙的话不来看我也没事。”

    林嘉时体贴地这么说了一句,跟着笑了笑,轻轻握了一下程思意攥紧的手。

    他读出了程思意的回避,却没能猜中致使其表现出这种情绪的理由。

    “我……”

    有那么几次,程思意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瞒不下去了。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生生停住了,咽回肚子里,寂静而无措地凝视着脚下惨白的地砖。

    程思意想让林嘉时活着,不然他就实在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他抽离地坐在病房的凳子上,熬时间似的发着愣,等到医生进来查房,他便公式化地说:“我先回学校去了,下午还有课。”

    程思意同林嘉时道别,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一模一样的话。

    他忐忑地迈出病房,逃跑一般,飞快从住院部的大楼里奔了出去。

    疾病成了吞噬金钱的怪物。

    林嘉时的病情没有因为入院得到遏制,反而在一段时间的蛰伏后迅速蔓延至心脏,让‘衰竭’两个字又添上新的前缀。

    他根本等不到合适的配型,程思意也渐渐无法像母亲刚离开的几个月里一样,轻松地说出自己仍有足够的积蓄。

    程思意从来不敢挥霍,那些钱只是不知为何在日常的开销里蒸发了。

    他近乎崩溃地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承认,自己就是没本事去进行所谓的‘拯救’。

    程思意又开始兼职,在学习之余没日没夜地教小朋友练琴,在便利店打扫、收银。

    从地铁口到便利店有一条小巷,深深藏在市郊鲜有人至的角落。

    那里幽密又雅致,一草一木都有人精心打理。

    程思意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曾经厌恶一切出入过那扇门的人,可现在他却想走进去,并非姿态从容地去享受阿谀,而是以奉献的方式,换取一点污秽的钱财。

    他经过那里太多次了,停留的时间愈发地长。

    干净的玻璃窗隔着纱帘透出暖调的光,乍看倒像斯特兰德的夜晚,丝毫不显得肮脏,反倒纯洁得犹如天光穿云而过的黎明。

    程思意到底没有真正走进去,他还留有最后些许毫无用处的脸面,而一旦推开巷子尽头的大门,他就必然会遇见曾经对他伏低做小的人。

    他不想连累母亲一起变成一个难听的笑话,只能强忍困意站在午夜的便利店里,无望地计算着自己还能留住林嘉时多久。

    郊区的小店在凌晨不常有人来,程思意便会在某些无人光顾的深夜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墙上的挂钟发出机械的轻响,程思意站在柜台后,就那样感受着林嘉时的生命在他的无能中逐渐消弭。

    他煎熬着度过了又一个冬天,终于还是在梅雨到来之际做出了休学的决定。

    他实在无法继续下去,一切并非诗歌里美化过后的‘试炼’,仅仅是对他无止境的折磨。

    程思意做好了人生就此彻底崩塌的准备,预想过无数难堪或窘迫的结局,他不抗拒,也愿意接受。

    事到如今他根本就不会再幻想那些梦里都鲜少发生的奇迹,他的灵魂被困在这具枯白消瘦的躯壳里,被写作林嘉时的符咒恒久地封印了起来。

    对于程思意来说,赵则的出现更像是一道虚妄的幻象。

    对方体面且顽劣,一瞬间触动遗漏在遥远异国的记忆,倏地让程思意想起了伦敦斜落的光影,以及类似于这场梅雨的连日阴霾。

    赵则没有以尴尬的措辞作为开场。

    他在与程思意正式接触前简单调查了程思意的处境,从容暧昧地将程思意的休学申请和一份‘助学协议’放在了一起。

    程思意根本无法找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太需要钱了,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就能涵盖他的未来,乃至林嘉时的生命。

    钱太好了。

    好到程思意不假思索便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118章 永夜

    与程思意的再会如同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

    少年从一张褪了色的相片,倏忽变成了潮热夏夜里鲜活承载着灵魂的实体。

    一切由对方创造的爱与恨全部土崩瓦解,剩下一道钟情无数次试图忘掉的身影,以及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脑海中回荡的名字。

    钟情循规蹈矩地长大了,循规蹈矩地一直来到了二十岁。

    然而程思意又一次出现了。

    带来所有仅与其有关的悸动与克制,温驯与恶劣,毫无征兆地再度出现在了钟情眼前。

    钟情忽地有了一种预感,时光或许即将逆流,连日晴好的伦敦终于又要回到十七岁时望不到见结局的阴翳。

    夜里果真开始下雨。

    钟情和赵则谈了一会儿,还算愉快地结束了这次对话。

    他意识到在赵则眼中,程思意其实更接近于一件商品。他想要,赵则就在权衡得失后优游自若地交出来。

    程思意变得廉价,变得真正可以用指代金钱的名词去交换与衡量。

    这导致钟情在得到的一瞬并没有什么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更多了些迷茫,困在莫名平息的情绪之中,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理接下去的事。

    他在赵则一片狼藉的公寓里深思,目光投向客厅角落唯一一片空置的区域,无声地倚坐着,故作自然地摆出一派闲适的模样。

    钟情要等第一道雷声响起才会回神。

    程思意的房门在不久之后被推开。里面的青年拿着一个透明的杯子,五指干净而修长,被身后突然的闪电一衬,更让这夜平添几分光怪陆离。

    他像是裹着一圈月晕,整个人都在钟情的视野里变得缥缈虚幻。

    闪电掩去月白,风声化作心跳。

    钟情曾经想过数不清的用以嘲讽程思意的话,最后却变成寂静的一眼,看对方就像三年前那样缓缓抬眸,优柔地让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你还没回去吗?”

    程思意要比钟情先开口,依旧是清泠泠的嗓音,字正腔圆地融进夜风里。

    他站在门框下,消瘦许多的身躯被宽大的睡衣罩着,空落落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我来接你。”

    “什么?”程思意似乎没能反应过来钟情的言外之意。

    他愣了几秒,而后窘迫地问道:“嘉时呢?”

    “还是去赵则安排的医院,前期和后续费用我会处理好。”

    钟情仍旧坐在沙发的转角,说这句话时,他的轮廓完全掩在窗后的阴影里,辨不出表情,更听不出多少鲜明的情绪。

    程思意或许是犹豫,慢半拍地接上下一句,在意识到自己早已没有与对方平等交流的立场后,到底将姿态放得如同面对赵则一般乖驯。

    钟情如今独自住在一间二层的公寓里,没有佣人与管家,倒显得比先前自在不少。

    他看着程思意提着那个老旧的行李箱走上台阶,一步步来到面前,站在离屋檐不远的光晕里,犯错了一般,始终没敢让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门被打开的同时,钟情隐约注意到程思意如释重负般深吸了一口气。对方的影子拖长了从他的脚下漫过去,更早一步越入玄关,融在地毯上,变成拘谨模糊的暗色。

    钟情无声地回头瞥了一眼,程思意低敛着视线,小心翼翼绕开地毯走了进来。

    迈进室内的瞬间,光影在程思意的脸上游移出一种星辰轮转般的绮丽。

    犹如顷刻回到了仲夏夜的斯特兰德,晚风、月色、玫瑰与潮热顿时铺天盖地侵袭了这个实际上已经开始染上寒意的雨夜。

    “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

    钟情没有让自己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那对于他来说实在过于虚无,以至于他更愿意将其形容成一个晦涩的梦,而不愿承认曾经切实发生过的无法掩饰的悸动。

    他开始往客厅的方向走,下意识地回避当前两人独处的场景。

    钟情似乎仅仅凭借一时冲动就将程思意从赵则家里带了回来,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的他们究竟该算作怎样的关系。

    程思意是赵则转手给他的‘玩物’,单只这么两个字,就已然足够钟情停下全部不切实际的念头。

    “我落了一本日记本在宿舍。”

    重逢后正式的开场白,破天荒的竟由程思意发起。

    程思意曾经从来不会直白地面对钟情话里的隐喻。而此刻,他却主动提及,惶恐也期待地终于遥遥将目光投向了钟情。

    “我看见了。”钟情不愿用谎言将今夜修饰得真正像一次命中注定的浪漫巧合。

    他直接明了地戳破了程思意曾留给他的痛苦,与三年前青涩的爱恋交织,变成一种被时间消磨了恨与不甘的漠然。

    他平静地作出回答,端着水杯转身,一步步向对方逼近。

    最后,停在一个过分亲昵的距离,将程思意没能在赵则家里喝到的那杯水递了出去。

    “不要误会。”钟情说。

    他耐心等程思意将杯子接过去,抬起手,温柔又亵慢地一点一点擦过了对方的唇瓣。

    “赵则说你很缺钱。”

    “我想知道,那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钟情笑了。

    在这句之后,笑得从容而璀璨。

    他的眼眸映着玻璃窗上的灯影,深秀得能几乎叫任何人意乱神迷。

    程思意知道钟情是怎样看待现在的自己的,但他已经没有那么在乎了。

    他不介意就借用那样廉价且难堪的身份,只要三年后的自己能够真正地去做三年前的自己被束缚着不敢做的事就好。

    他于是同样安静地扬起了嘴角,勾着清艳优柔的弧度,抬起下巴,试图奉献一般,放肆地重重吻在了钟情的唇瓣上。

    可也正是这一刻,钟情脑海中的程思意终于脱离了基于回忆构筑的幻想,变得真实且无趣,再不是无数深夜里,哪怕厌恨之至,也还是会在沉沦于爱欲的瞬间回想起的纯真旧影。

    “如果没有遇到我,今晚你也要这样去吻赵则吗?”

    钟情意兴阑珊地接受了程思意的吻,在对方退开后问出了这句放在从前一定算是羞辱人的话。

    他好轻好缱绻地揽着程思意,眼眸微垂,五指倾斜着横在程思意的腰后。

    那些话实在对不上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就连语调都疏离得好像陌生人间仅此一次的寒暄。

    程思意又怎会不知道钟情在想些什么。

    可他原本就是下定了决心准备那样做的。

    如果没有钟情,他也一样会去拥抱亲吻。

    程思意实在太累了,可是林嘉时还活着,他只能在继续先前疲于奔命的生活与赵则看似轻松的提议之间做选择。

    钟情的猜测没有丝毫脱离现实的地方,他就是廉价又难堪,他就是为了钱甘愿当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

    “……要做吗?”

    程思意最终并没有直接地回答钟情的提问,他在钟情怀里温驯地抬眼,掩饰般抿了抿唇,犹豫着说出了这三个字。

    钟情凝视着他,目光愈发漠然。

    程思意明明还像三年前那样静谧清冷,可钟情却再也没能感受到停滞在记忆里的难耐与狂热。

    他开始读不懂自己,也没有办法理解面前的青年。

    程思意这个名字仍旧映照着钟情脑海中那道耀人心目的影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投射进他怀中的躯壳。

    钟情的迷茫直到程思意跪坐在他的腿间方才消逝。

    他沉默着看程思意解开纽扣,漂亮纤长的指尖抵着弧形的边缘,略微施力,让它从布料的间隙里滑出来。

    夜灯将程思意的睫毛映出成片的阴影,随呼吸轻而细地在铺着薄红的脸颊上颤抖。

    程思意不敢抬眼去看钟情,只能凭借网上学到的内容,专注而仔细地让这个近乎荒唐的夜晚进行下去。

    他半伏在钟情身前,因为紧张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钟情贴心地用指腹在他额前揩了一下,掌心停在脸颊,好温柔,也好残忍地问:“你有体检报告吗?”

    “什么?”

    程思意起初没能听懂钟情的话,细白皮肤间便仍是浅淡的绯色。

    然而就在他迟钝地明白过来的下一秒,那些绮丽的色彩便顷刻褪去,骤然换上了与数小时前如出一辙的苍白。

    “……你可以直接进来的。”

    程思意窘迫地抓着钟情的领口,热恋的爱侣一般将双臂搭在了对方肩上。

    他根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他根本读不懂三年后的钟情永远漫不经心的语调。

    “你没办法向我保证自己没有问题。”

    程思意这次终于不试着接话了,他安静下来,轻手轻脚地从钟情身上离开了,回到客厅,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盒不曾拆封的安全套。

    重新推开房门的瞬间,程思意的心脏即将崩溃似的爆发出一种未曾有过的苦涩,锋利地划过喉咙,变成一声压抑而克制的抽噎。

    程思意甚至不能被比作一件拍品,他只能将自己形容成货物。被赵则以低廉的代价交换,再经转手,顺利地倒给钟情。

    他麻木地走回钟情床边,伸出手,将那盒原本为赵则准备的东西递给了钟情。

    夜晚真正降临的时刻,程思意其实根本没有体会到半分欢愉。

    他只是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摇晃分裂的光影,一遍接着一遍地安慰自己——至少,这是一件未曾被拆封的货物。

    第119章 刻意逢迎

    赵则嫌麻烦,没有替程思意转学分,因而程思意不得不从大一开始重新念。

    三年后的重逢,钟情与程思意的身份似乎彻底对调,就连‘学长’这个曾经程思意听腻了的称呼都随漫长的年月转移到了钟情身上。

    程思意确实没有奢望过钟情还能和以前一样近乎讨好地对待自己,可或许是他过于乐观,他同样也不曾想到钟情会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态度放任他在这里生活。

    事实上,一周以后钟情就忘了再见第一眼的悸动。

    他忙着实习和准备开题报告,根本匀不出多余的时间去顾虑与自身无关的事。

    程思意像一只活在这间公寓里的幽灵,只有钟情记起他的时候才会突然出现。安静地,无声地,枯白地睁着那双似泣非泣的眼睛,在钟情面前迷蒙地蹙起眉,将两人的皮肉关系粉饰成细腻纯洁的爱恋。

    钟情会吻程思意的眼帘,像年少时期望的那样轻啄对方的鼻尖。

    他爱用牙尖去舐咬程思意的唇瓣,报复似的掐住对方的臀肉,再等眼前的青年主动凑上来。

    以前的程思意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钟情深知这一点。

    事情突然就变得令人乏味起来。

    “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钟情从程思意身边离开时,程思意还挨着枕头迟迟地喘息。

    贴着脸颊的布料濡湿了一小片,伴着绵长却失衡的呼吸,叫人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涎水。

    钟情留恋地拨开程思意的碎发,食指贴着皮肤轻絮地扫过。

    赵则预订了一间酒吧,算是开学后的又一次迎新,也算是对钟情阔绰出价的答谢。

    程思意不易觉察地摇头,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赵则,更害怕钟情会用他所抵触的方式重新向大家介绍自己。

    “程思意,你要去。”钟情不由分说地下达了指令。

    “我拿蒙彼利埃那家医药实验室15%的份额换了你,再过几天就会出公告,下个季度你还能在增持名单里看见赵则两个字。你应该最清楚现在的自己到底值不值得我开出的价码。”

    程思意把眼帘压得很低,像闭着眼睛根本没有在听。

    但钟情知道对方将自己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他看着程思意的唇瓣先是抿紧,稍后又随着尚未稳定的呼吸幽弱地张开了。

    程思意的美丽似乎永远不会逾期。

    哪怕钟情始终找不回属于三年前的程思意的影子,可眼前这副皮囊却也已然足够他不知餍足地索取。

    “谢谢。”

    程思意突兀的道歉让钟情短暂出现了一瞬迷茫。

    但很快,他又深深地审视起对方。

    钟情的视线缓慢且专注地从程思意身上流过,顺着柔美起伏的线条,最终停留在那双郁丽的眼睛里。

    “谢谢你愿意留下我。”

    程思意不需要钟情多余的提问,他当然知道对方在前一秒疑惑的是什么。

    他有些吃力地支起身,细薄的汗珠随之在灯光下熠熠地闪烁。

    钟情无甚表情地又吻了程思意一下,毫无征兆地俯身,也同样迅速地结束了这个吻。

    他没有那些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魔怔念头,仅仅觉得程思意的嘴唇湿润地染着层水色,或许会像索伦托的桃肉一样柔软甜蜜。

    在此期间,程思意好乖地坐在床上,仰着头,等待垂怜一般,温驯地让视线落在钟情的嘴角。

    脱离了年少的清逸,钟情要比曾经更多了几分压迫感。

    这让程思意即刻捕捉到了对方再度靠近的意图,心领神会地浅浅张开唇瓣,低垂下眼帘,感受钟情一下接着一下平静地吻在唇间。

    如今的钟情根本不再有多少直白表达出情绪的时刻。他显得极度斯文与妥帖,一举一动都带着矜贵的雅致。

    然而这并没有为他带来多少亲和的气质,反倒叫人觉得他时刻裹挟着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冷淡。

    程思意不安地去攥钟情的手腕,刻意逢迎地探出舌尖。

    他以为钟情会接受,可钟情却在那样生涩的引诱之后重新直起身,不留一字地转头走进了浴室。

    被丢下的人只得空握了一下悬在半空的五指,悄无声息地倒回了一点也不温暖的被窝。

    两人到达的时候,赵则刚叫服务生开了支康帝,不远处还有人兴奋地高叫着去灌香槟塔。

    程思意看了眼堆在一旁的酒瓶,其中甚至还能找到砸碎了的路易十三。

    他先前没有过多了解钟情提到过的医药实验室,而如今看来,那15%的份额,只怕远比他预想的要夸张。

    赵则的确是个纨绔,可他并不是傻子。

    只消瞧一眼他对钟情表现出的殷勤,周围的人都能立刻明白隐藏在其背后的含义。

    钟情在迎新派对上向程思意伸出的手,在当时对程思意熟稔的称呼,以及今夜堂而皇之地将程思意放在身边。

    哪怕仅仅靠猜,也不会有人压不中正确的答案。

    舞池里的灯光晃得程思意逐渐感到晕眩,他窝在卡座的角落,眯起眼,远远看钟情与其中几位家世相当的青年男女交谈。

    他现在融入不到那样的话题里去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中等圈层洗牌,而位于顶端的人们或多或少也会因此转变之后的论调。

    潮水流逝得太快,程思意释然地醒悟,自己无论如何都登不上那艘渐远的船了。

    钟情往回走的过程里,炫目的光束一次又一次将他的面容隐匿。

    他开始在程思意的目光里变得模糊,变成一个大致的轮廓,攫取程思意即将抽离的神思,让它们永永远远地追随。

    钟情最后在程思意面前停下,站在对方的膝前,隔着布料轻轻用小腿抵了一下。

    “我想回去了。”

    程思意半阖着眼,连目光都只倦怠地停在钟情胯间。

    他跟着话音抬手攥住钟情的衣袖,好像某些时刻的难耐,又仿佛确实是困极了。

    灯光吝啬地不来角落,程思意被酒渍涂得红润的唇瓣便妖冶地在那张冷郁的脸上微开着。

    钟情给他穿量体定制的西装,把他打扮得和以前一样清贵漂亮。

    然而程思意再也回不到记忆里的样子了,他蜷着肩膀挨在钟情身前,挺拔的鼻梁连接优美精巧的鼻尖,畏畏缩缩从低垂的角度剖出弥蒙的淡影。

    钟情没有回答,不过还是应声将程思意圈进了怀里,不明所以地往对方过分靡丽的唇间擦了一下。

    程思意大概喝醉了,也不去想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才刚沾到钟情的体温便乖巧地一口将对方的指尖衔进了嘴里。

    他谄媚地勾引,目光却纯洁,游弋着落向钟情。

    “嘉时怎么样了?”

    程思意莫名其妙抛出了一个几乎就要被忘记的问题,忽而开口,将钟情原本的温柔拒回了一贯的疏离。

    “你还没有和我说过嘉时的情况。”

    程思意好黏人地去攀钟情的肩膀,在众人隐秘的瞩目间断断续续向钟情献吻。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混着果味的酒香半分不落地纠缠着钟情。

    钟情不做表态地看程思意演这出闹剧,看对方湿漉漉笼着雾气的眼睛,听见对方说:“我亲一下你,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钟情这回终于说话了。

    他不疾不徐地扳过程思意的下巴,又稍稍推开,仍旧环着对方的腰,指正似的拒绝:“你的吻不值这个价钱。”

    或许真的醉得厉害,即便听见这样的话,程思意也没有丝毫负面的表现。

    他安静下来,乖巧地跟紧钟情,踩着对方的脚步,直到回到车内,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

    伦敦又像要下雨。

    钟情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一会儿,伴随着第一滴雨珠在挡风玻璃上绽开的轻响,他听见程思意轻絮地答道:“你想怎么玩我都可以,只要能救嘉时就好了。”

    程思意的嗓音混着‘沙沙’的雨声,传到钟情耳朵里就变成了老式的胶卷录像带那样奇怪的音色。

    这让钟情难得有些失衡,停顿了几秒,眉目沉沉地重新打量起身边的青年。

    在此期间,钟情没有说过半个字,始终只用目光去描摹程思意藏在阴影下的脸。

    半晌,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在发动机骤然而起的轰鸣里颇为乏味地陈述道:“怪不得赵则说我的开价高了。”

    回到公寓花费的时间比程思意预想的漫长太多,他晕晕乎乎靠在玻璃窗上,隔着几毫米的距离,听夏夜的暴雨砸在他发着烫嗡鸣的耳畔。

    他不好说自己此刻的感受,总之不像崩溃,也并非心动。

    程思意的心脏沉重地在胸腔里鼓动,让呼吸变得窒塞,将思绪反复地搅乱又聚拢。

    他找不到一个能够向钟情证明自己的方式,就连钟情对这具躯壳的热忱都仿佛在日夜的探索中急剧消磨。

    程思意再不是钟情眼里奉若神明的少年。

    而钟情也一样,始终没能让程思意感受到留存于记忆中的安定的眷恋。

    时间似乎在两人的记忆里腐朽了,将一切化为废墟,拼凑出全然不同的两个灵魂,再由残余的遗憾指引,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伦敦的天穹之下。

    第120章 好喜欢你,钟情

    程思意是一只不爱叫的猫。

    钟情做完汇报演讲回来,程思意便走下沙发,踩着地毯无声无息地来到钟情身边。

    程思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至少不是能够继续窝在沙发里盯着钟情去看的身份。

    如他所料,钟情将他拖回到了抱枕上。

    钟情的小组临时少了几个成员,论文进度滞后的同时,前面的内容也需要大规模修改。

    当然,令对方的焦躁并不止这么一件事,它仅仅是程思意知道的部分,而现在的钟情也不愿意向他透露更多。

    程思意只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去充当钟情纾解的工具。至于下一次钟情又会因为什么理由解开他扣在襟前的纽扣,这根本就不是程思意该去关心的事。

    这天的最后,钟情难得轻哼了一声。

    沉沉从喉底传来,稍显沙哑,说不清是餍足又或仍旧索求。

    程思意在此刻回过些神,用一片混沌的大脑迟滞地想——钟情还算满意吗?

    ——这样的反应能够代表喜欢吗?

    ——哪怕仅有一瞬,对方是不是也同样想到了过去?

    程思意郁丽的眼睛半眯着,没等思绪回笼,很快又被压着发丝按回了被子里。

    他只能看见钟情些微曲起的手指,撑在他的脸侧,用指腹抵住了被他沾湿的柔软面料。

    “钟情,钟情……”

    程思意开始小声地叫钟情的名字。

    他可能真的有些混乱,竟贪婪地试图让钟情来亲一亲自己。

    程思意去抓钟情肌肉匀称的小臂,艰难地仰头,茫然无措地将下巴凑过去。

    然而爆发自四肢百骸的震颤要来得比他没能得到的吻更快,突然将他击倒,哼吟着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程思意又听见钟情的声音了,压抑而沉溺,同渐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以为钟情会和以往一样离开,但这次却猜错了答案,在相似的沉默里,得到一个近乎奖励的吻。

    程思意好想说喜欢,好想让钟情再多亲亲自己,可是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着对方的脚步渐远,感受汗水贴着皮肤一点点变冷,最后冰凉地隔绝温热的灯光。

    林嘉时成为了一个只会出现在对话中的符号。

    好在程思意可以肯定,钟情如约将对方转去了一所资源更佳的医院接受治疗。

    他在一个午后不死心地再度发问。

    彼时钟情刚修完三稿,结束了组会,眉头锁得比先前数据出问题的时候还要深。

    但他似乎并不觉得烦扰,反而无奈地叹了一声,拨通助理的电话,在回房间前,把手机丢到了程思意腿边。

    香港临近午夜,与其接受林嘉时正在失眠的说辞,程思意其实更愿意相信对方是被自己吵醒了。

    扬声器里清晰地传来医疗仪器规律的声响,垫在林嘉时嘶哑的嗓音后,‘滴——,滴——’犹如正为他困苦的一生倒数。

    程思意捧着钟情的手机,当作自己正紧紧握着林嘉时的手。

    他絮絮叨叨地说些近日的见闻,抹去了难堪的部分,就连伦敦的阵雨都被描述成了温和惬意的气候。

    林嘉时笑着说程思意说谎,不消片刻却又开始沉重地呼吸。

    他的心脏负担不起这样简单的玩笑。

    钟情不曾告知程思意,林嘉时的身体同样也已经负担不起大型手术。

    程思意出卖了几乎一切他能够出卖的东西,可那只是徒劳,只是平白地将林嘉时的苦难延续,变成一段望不到头的煎熬。

    那天以后,程思意回馈给钟情的反应更谄谀了许多。

    他几度尝试复现当时的场景,奈何钟情的冷淡显而易见,仿佛重新换回了先前那个对他人漠不关心的灵魂。

    事实上,程思意并不介意钟情冷眼看待他。

    他每时每刻都在给自己暗示。

    只要林嘉时还好好地活着,这些付出就都是美好未来的前序。

    程思意切实地坚信林嘉时会好转,会康复。只要自己能够再多被钟情喜欢一点,只要钟情愿意再多施舍一点对他而言不足为道的钱。

    学院出来就是一条马路,对面是临街的商铺,以及间错的,被脚手架包裹的大楼。

    这座城市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修建。

    程思意以前站在玻璃窗后俯瞰,如今又仰着头艰难地从逆光的角度眺望。

    楼顶的红灯被过于狭隘的视角遮住了,剩下雨水冲刷得古旧的砖石,拼凑成指向云端的无数建筑。

    不远处新开了一家酸奶店,附近的学生过了头几天的新鲜劲,终于没在橱窗外排起长队。

    程思意先前从未产生过去尝一尝的念头,今天却莫名走过了马路,跟着几个附近学校的留学生,安静地站在了柜台前。

    他点了一杯什么都不加的原味酸奶,大概多走几步路,在隔壁的超市里就能买到廉价且相似的替代品。

    因此,程思意从第一口就开始后悔,将酸奶连同勺子一起含在嘴里,迟迟没有再拿出来。

    钟情给了他一张黑卡,没有限额,也不曾有过任何干涉。

    然而程思意却还是保持着三年间的习惯,无论如何都不敢随意去动那张轻飘飘收在内袋里的卡片。

    他担心钟情会要他偿还。

    哪怕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程思意还是不愿去冒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力承担的风险。

    课间下过一场雨,街上的石板还染着看不见水渍的潮湿。

    程思意拿着酸奶杯出来,迷茫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到与钟情白纸黑字印在合同上的关系,倏地被这一秒的自己逗笑了。

    钟情的学校不在这片街区,因而当那辆Huayra转过街角,程思意只是慌乱地在心里想,车主会不会认识钟情。

    程思意害怕一切会把他的身份摆到明面上去调侃的可能。

    钟情或许不介意请他玩一场回顾往日的游戏,但等到对方明白过来,这场荒唐的游戏便会即刻结束,将程思意再度从金钱与圈层构筑出的幻境中遗弃。

    程思意太害怕钟情会醒悟了,太害怕钟情恍然发觉,过去的程思意其实早就消逝在了那些困苦的时光里。

    “程思意。”

    钟情现在不会再叫他‘学长’。

    对方多数时候都像称呼其他所有人一样呼唤他,偶尔也会在某些时刻,哄人似的换上过分暧昧的代词。

    程思意从来不会当真,只有他的心脏总是不听话地鼓动,似乎只要剖开一小条窄缝,顷刻便会有怦然的悸动攀附着真心一涌而出。

    钟情降下窗看他,解除了车锁,示意程思意上车。

    饶是在伦敦,也并非总能见到这样的车。

    有几个男生兴奋地拍了几张,举起手机对准程思意的方向,将他的脑袋照得更低了许多。

    Huayra、Loro Piana、Harry Winston,程思意的身上堆满了得以象征财富的物品,可他却始终畏怯,甚至不敢像其他人一样表现得大方自然。

    所有这些都是钟情的,对方没有说过赠予,仅仅只是分享玩具一般,让程思意暂时地拥有了使用的权利。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到程思意系好安全带,钟情终于说出了下一句。

    他刚送完玛蒂尔达,转头就看见程思意出神地扬着下巴,站在来往的人潮里,不知所谓地朝着更为遥远的天际望。

    “下课了。”

    程思意直白地回答了钟情的问题,片刻又察觉到对方想知道的应当不是这样显而易见的答案。

    程思意于是侧过身,重新往街道尽头望了出去。

    少顷,语调庸常地说道:“我记得那里应该是斯特兰德的方向。”

    “你不想念曾经的我吗,钟情。”

    程思意在这天夜里被折腾得几乎虚脱。

    他在钟情的要求下换上了一身与中学时代相近的衣服,制式严谨地系好每一颗纽扣,就连领带都打得和以前一样端正。

    钟情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看程思意站在客厅的灯光下,一步不落地将自己包装好,再乖巧地靠近,由他亲手将它们一件件剥离。

    程思意的皮肤随领口被解开逐渐从布料下展露出来,最后由衣领的尖角扫过藏在腰际那一小粒妖冶的痣,真正将钟情少年时代的绮丽梦境映入了现实。

    就像程思意说过的那样,钟情根本分不清自己对对方的感情。

    他一度坚信那是最青涩纯真的喜欢,本能地排斥程思意将其归结为求而不得产生的占有欲。

    然而这一瞬,又或者说从重逢的第一秒开始,钟情到底还是对自己的想法动摇了。

    他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酸涩与喜悦,就连经年的恨与不甘都莫名随程思意的出现冲淡了。

    好像突然得到了一件没能在迫切想要拥有时得到的礼物,所有情感都在逾期之后变得寡淡。

    程思意变成一件于钟情而言美丽且昂贵的藏品,或许极度稀有,却不再独一无二。

    钟情去碰程思意的眼帘,在偾张的兴奋感下表现出掩饰过后的冷然。

    他看着程思意单薄的蝴蝶骨细细碎碎地轻颤,侧转的脸颊发烧似的爬满红晕。

    那双眼睛无知无措地眯起来,咒语一样,毫无征兆地对他说出了喜欢。

    “好喜欢你。”

    “钟情。”

    作者有话说:

    钟情:被学长一句话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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