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飞机的时候，苏柠玥终于收到了苏柠商的微信消息。
消息来自半小时前。
苏柠商最新回复是一张接机口照片，前面几条信息是解释没能及时回复消息的原因。
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到，苏柠玥深深的吸了口气，悬着的心缓缓回落，空气中潮湿的气候让苏柠玥有了对云城久违的熟悉感。
热情的空乘拿来她的行李等在VIP出口处，苏柠玥把苏柠商的照片拿给空乘看：“请问这个接机口在哪儿？”
“正是前面的出口，我带你过去吧。”空乘伸手一指，苏柠玥抬起头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最前面的苏柠商。是苦涩的，眷恋的，浓厚的思念袭来，苏柠玥不想失态，一个月以来，她跟苏柠商只在手机上通过视频见面，乍一见到真人，苏柠玥的表情有些不受控制。
出口处都是等待接机的人，现在往回走未免太过刻意，只能继续往前走。
路过闸门的时候，苏柠商接过苏柠玥手里的行李箱，给了她一个拥抱。
苏柠玥还有那天在休息室里的阴影，下意识看向周围的人，要去推苏柠商，被苏柠商按着后颈压得更紧。
“是太久没回云城吗，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旁边一位更年长得阿姨听到这话，笑着调侃苏柠玥：“是不是刚出去读大学啊？我女儿当初也是这样的咯，填志愿的时候死活不愿意报离家近的学校，分数一分都不肯浪费的，然后放假回家像是从贫民窟逃难回来一样，现在的小孩子给再多生活费都吃不了离家的苦的。”
苏柠商看了眼怀里脑袋越缩越低的苏柠玥，笑着对那位阿姨说：“我妹妹脸皮薄，姨你就别逗她了。”
周围又传来几声笑，苏柠玥原本还挺伤感的情绪彻底被羞赧取代，板着脸从苏柠商怀里出来，假装听不到任何调侃的声音，径直往机场出口的方向走。
苏柠商的高跟鞋声追上来，拉住苏柠玥的手：“害羞了？”
“你看错了。”有了刚刚被人调侃的处境，这一回，苏柠玥索性没松手，任由苏柠商牵着，反而显得自然，“飞机上的餐食吃不惯，我饿了，急着找吃的。”
“哦，原来你想在机场吃饭。”苏柠商笑着跟苏柠玥并排走，“家门口新开了家烧鸟店，我来时订了座位，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机场的暖风吹过苏柠商的长发，飘动的发丝挠了挠苏柠玥的脖子。
苏柠玥脚步微顿，依旧目视前方：“订都订了，也不是不能吃一下。”
去吃夜宵的路上，苏柠玥坐在副驾驶，从下飞机起就停滞的大脑已经好半天没能思考了。
苏柠玥不说话，苏柠商也不说话，飞快掠过的路灯光隐没在树冠后，循环的热风里传来香气，是淡琥珀的清香。
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苏柠商把苏柠玥的行李推进衣帽间，打开帮她挂衣服。
期间苏柠玥一直盯着苏柠商，一脸严肃的出神，苏柠商觉得好笑：“今晚怎么回事，怎么一直看我？”
“检查你身上有没有其他男人女人留下的痕迹。”苏柠玥偏开视线，落到苏柠商的脖子，“目前来说没有。”苏柠商挂进手里的衣服，绕过开着的行李箱，捏上苏柠玥的侧脸，故意说：“那可能是你眼花了。”
苏柠玥一愣：“难道真有？”
苏柠商微笑：“光看哪里看得出来，你不自己来检查检查吗？”
苏柠玥后知后觉中了圈套，后背抵到另一侧衣柜时已经无路可走，却还在嘴硬：“满身的香水味，谁知道刚跟哪个大明星幽会过，我才不稀罕。”
“真不稀罕？”苏柠商游刃有余地贴近苏柠玥，鼻尖轻轻抵上去，呼吸先吻上了。
动作极其暧昧，苏柠玥闭了闭眼，故意当作无数发生，被苏柠商咬着下唇亲了两口。
有一点点疼，不至于留印子，她开小差时苏柠商很喜欢这么亲她，还没咬上两下，柔软的唇就贴上来，顺势搂住她的腰。
苏柠商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一年前就是如此。但苏柠玥自从跟苏柠商在一块，也很久没有不好意思过。
现在刚到家就被压着亲，眼睁睁看着苏柠商戴着钻戒的手撩出自己毛衣下摆时，苏柠玥时隔一月满脸通红，像回到苏柠商生日宴前随心所欲的日子。
“哪个明星身上会带油漆味？”苏柠商松开唇，长发柔顺地散了她满肩，遮住光线时，愈显眉目深情，“去机场接你前，我找了其他愿意接手的房产商去舅舅的楼盘做资产评估，想试试能不能帮舅舅减轻些债务负担，也好缓和银行的资金压力。”
苏柠商往后退了一步，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边脱边拽着苏柠玥往床的方向走：“只来得及换件外套就去见你了，哪有什么香水味？”
苏柠玥全程都怔怔地，积攒的负面情绪太多，远超和苏柠商重逢时的喜悦，苏柠玥伪装了一路，不想让苏柠商发现这份异常，好像这些情绪就能当作没有存在。
可惜它们依旧存在，被苏柠商压进床铺时，这种负面情绪缓和了不少，但也仅仅缓和了跟苏柠商有关的那部分。
苏柠玥像是回到了一年前，被动的被苏柠商压在身下，稀里糊涂的就坦诚相对了。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要迅速得多，思绪回归的时候，苏柠玥已经主动圈上苏柠商的脖颈跟她吻到一起。
对视间，她望着苏柠商那双狭长的眼，从充满爱意和侵占的眼神里，看到了沉溺的自己。
明明上飞机前她几次想要折返回去，又被机场广播一次次叫过去。坐上飞机时，她不断地拍着自己的脸颊提醒自己要清醒一点，不能被苏柠商看出任何异常。但现在，是不是太顺利了一点？
明明苏柠商这张脸，她已经看了近二十年，意志力怎么就这么薄弱？
苏阳刚被拘留不久，进去前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刚回云城应该立刻问一问云城北站的事。
苏柠玥缓了缓气息，可嘴刚张开，又咬住了自己的唇，她低头看着苏柠商吻上她的心口，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喘。
苏柠玥按住苏柠商的肩想把人拉上来，却被苏柠商揉着手指头拉开。而后苏柠商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膝行往后退了两步，主动吻了下去。
苏柠玥的呼吸一紧，整个人都在抖，被压制的双腿忍不住挣扎，又被紧紧地吻住。
一吸。
然后她就彻底无法思考了。
第二天醒来时苏柠商竟然还在家，苏柠玥对上她的目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你不用去工作？”
“要去公司，想看看你会不会早点醒来。”
苏柠商已经穿戴好，指了指手表上还没到八点的时间，问苏柠玥：“要不要跟我一块去公司？”
苏柠玥矜持地思考了半分钟，说：“也行。”
寒假来临，意味着除夕将近，艺人们卯着劲地大小热搜，整个娱乐圈都十分忙碌。
苏柠玥坐在沙发上看苏柠商办公，手里拿着从苏柠商办公桌上顺来的平板，里面有各路明星在各大卫视的春晚彩排视频。
为了不打扰苏柠商，苏柠玥懂事地戴着蓝牙耳机。说是看节目，实际上，苏柠玥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苏柠商，像是第一天认识苏柠商似的，看一眼，品几秒，再看一眼，仔细回味，苏柠商哪里还看得下去文件？
“柠柠，要不要坐这儿来看？”苏柠商细长的手指间夹着墨色的钢笔，向着正对面的空椅子点了两下。
被抓包后，苏柠玥快速摇头：“不用不用，你继续忙。”
苏柠商的双眼微微眯起，加重语气：“柠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柠玥也确实很想问：“我就是想问……舅舅那事情怎么样了？”
苏柠商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苏柠玥会这么关心苏阳的事。她拿过旁边的咖啡杯喝了两口，才慢慢悠悠地说：“就是新闻说的那样，进去半个月，出来还能赶上年夜饭。”
“妈妈那边什么反应？”
“想帮，但无能为力。庭审的时候，舅舅连祖坟和上几代祖宗都搬出来说事了，可惜你在期末考，没能赶上那出精彩的戏。”
苏柠玥静了会儿，试图从苏柠商脸上找到点她想要的信息：“我问的是舅舅有没有再提过我们……比如，提过性取向这些的。”
“确实说起过，还提了你跟小锦抱错的事。”
“然后呢？”
“提抱错也是为了刺激妈妈，说那是她的报应，帮别人养女儿什么的。”苏柠商见苏柠玥想聊，又嫌隔得远说话累，索性起身去了沙发那边。
苏柠商去到苏柠玥身边，认真的打量了苏柠玥片刻，挠上她的下巴：“我倒是觉得，你和小锦被互换了人生，委屈的反而是你。姜家的成长环境可比我们要好得多了，物质上也没缺过小锦什么。”
苏柠玥受不了被这么挠，躲开苏柠商的手：“那是因为你对我偏心吧。”
不管姜家是什么家庭环境，苏柠商都会觉得委屈的那个人是她。
苏柠商笑起来，没有否认。
苏柠玥靠坐过去：“我刚刚的问题，你只回答了一半。”
苏柠商：“另一半是什么？”苏柠玥瘪了下唇，表情写着‘你是不是故意的’，但没有说，耐心地又重复一遍：“舅舅有没有提过我们，提过性取向什么的？”
苏柠商说：“也有说过。”
苏柠玥：“那妈妈”
苏柠商不愿多提：“老样子。”
苏柠玥的脑子又开始晕眩起来，她举起平板挡住自己的脸，往后靠到沙发背上：“那以后她要是又提起让你找个人、然后生个孩子什么的……怎么办？”
迟到了一个多月的话终于说出口，被平板遮住的双眼掩饰住她紧张的情绪。
苏柠商反问苏柠玥：“你想生？”
苏柠玥猛地拿开平板：“怎么可能？”
她那么喜欢猫猫狗狗，也没有动过要养的心思，更何况是人类幼崽。
苏柠商把那块平板抽出来，免得苏柠玥一惊一乍砸到自己：“你不想，我也不想，那就不要。”
“我又没问你要不要，我问的是妈妈如果有要求呢？”苏柠玥答应了桑时桉帮她找某个女星的彩排视频还没找着，转身趴过去抢平板。
“妈妈不能左右我的想法，之前她想让舒璇跟我在一块，我不都拒绝了吗？以前什么样，今后也什么样。”苏柠商语气淡淡，像是在复述一项约定俗成的规则那么简单。
可苏柠玥觉得这事远没有那么简单，她又问：“要是妈妈依旧不同意呢？”
“我会给妈妈应有的尊敬，但我不会盲目的顺从她所有的要求。”苏柠商笑着揉上苏柠玥的脑袋，说，“你忘记我出柜的事情了？十年前我就已经做好了辜负她的准备，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随时都有能力为你换个新的环境。”
苏柠玥愣愣地点了下头，意识到她跟苏柠商的顾虑好像并不一样。
苏柠商考虑的是外界的环境适不适合她们生活，而苏柠玥在意的是能不能让家人满意。
苏柠商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把平板放回苏柠玥膝上，交代一句‘别胡思乱想’后，转身去接了电话。半分钟后，苏柠商出了办公室。
苏柠玥双手捂上眼睛，陷入长久的迷茫之中。
苏柠商能如此自然的说出这些话，显然早已经下了决定。
可是不顾及苏云……
苏柠商已经到了这个年纪，理应有争取自己的性取向、争取自己自主选择伴侣的权利。
看起来丝毫没顾忌苏云的感受，是不孝之举，但这是苏柠商从出生起，唯一为自己争取过的东西。
作为苏家的继承人，苏柠商没有怨言，没有自由，一切都按照苏云设定好的轨道按部就班，就连苏阳捅出来的篓子，面上无光的是苏云，收拾烂摊子的却是苏柠商。
最难的时候，苏柠商也只是选择一个人默默蹦极解压，这是整个苏家都亏欠苏柠商的。
但苏柠玥自己呢？
她没有被严苛要求的童年，也没有需要承担的责任，苏云温柔的母爱几乎都给了她一个人。
她又怎么能伤害苏云呢？
她无法像苏柠商那样洒脱，也无法向苏柠商倾诉什么，一旦开口，只会让苏柠商徒增烦恼。
她跟苏柠商的处境从来都不同。
晚上苏柠商带着她去苏家赶晚饭。
她们一回去，苏云就问起苏柠玥要不要寒假回家住：“小锦现在不常在家住，小玥要不要搬回来，你姐姐工作忙，回家住免得你天天没饭吃点外卖。”苏柠玥看了苏柠商一眼，不知道怎么拒绝。
最后是苏柠商帮她开口的：“小玥放假的行程被预订得比我还满，要是住在家里，她晚上都不敢出去玩了。”
苏云惊讶地看了苏柠玥一眼：“真的？”
苏柠玥看向面不改色的苏柠商，后悔没有自己拒绝，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认下：“……是吧。”
苏云交代道：“那也要注意安全，要是晚了就让司机去接你，不要一个人打车。”
苏柠玥‘嗯嗯嗯’地点头，终于把这一件事绕了过去。
晚饭时为了保持良好的餐桌礼仪，几乎没有人说话，放下筷子，苏云把苏柠玥叫去了书房。
苏柠玥本以为苏云要问她寒假一块聚会的同学，没想到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爸爸前几天无意间提起，说你姐姐生日那天有个伴，你跟你姐姐亲近，这事你知道吗？”
苏柠玥愣了一下，刹住了步子：“什、什么？”
苏云见苏柠玥这么大反应，折返回来揽上她的后背，笑着说：“又不是打听你的对象，你怎么这么紧张？还是你姐姐不让你说？”
苏柠玥摇头，说：“我不知道。”
苏云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猜你也不知道，但这事我也不好去问你姐姐，毕竟她之前……”
她沉默下来，但苏柠玥知道，苏云说的是西子塔的事。
苏柠玥问：“妈妈，你很介意舅舅那天晚上说的话吗？”
苏云转头看向苏柠玥，目光很深：“是挺介意，我跟你舅舅一起长大，做了那么多年的家人，对彼此就算不了解全部，也了解大概，他说的话确实让我很介意。”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这一瞬间，苏柠玥险些以为苏云知道了什么。但下一秒，苏云又握着她的手说：“所以你如果知道点什么，要及时告诉妈妈好吗？你姐姐的情感生活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事关苏家，事关华宸，你明白吗？”
苏柠玥僵硬的点头，依旧是那句：“我不知道。”苏云似乎没对她抱太大的期望，毕竟苏柠商跟苏柠玥相差那么多年，就算要带什么伴，也不会当着苏柠玥的面。
她拉着苏柠玥关心了一番在燕大的学习后，就让苏柠玥走了。
苏柠玥走到门边，握着门把手犹豫了几秒，松手又走回去。
苏云正拿起桌上的全家福，抬头笑问：“小玥，还有事吗？”
“可能我的话有点冒犯，但妈妈，我还是想问。”
苏柠玥攥紧了手，脑中闪过苏柠商的身影，像是有了什么勇气：“我想问，姐姐已经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了，在个人情感上，她就不能选择她想要的吗？”
她的眼睛黑而明亮，带着一种苏云阅人无数依旧看不明白的情绪。
苏云缓缓放下相框，对上苏柠玥的视线，带着几分无声的威严。苏柠玥攥紧的手渐渐冒起汗，依旧固执地跟苏云对视着。
将近半分钟后，苏云短促地笑了声，耳上的翡翠坠子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她的语气有些严厉地问：“柠柠，什么叫想要的个人情感？看来你没对妈妈说实话，你知道你姐姐是不是？”
她走向苏柠玥。
苏云每走一步，苏柠玥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苏柠玥靠上落地的青花瓷瓶，苏云突然伸出手，拉了苏柠玥一把：“别撞到东西。”
苏柠玥抿了抿唇，她面对苏云冷若冰霜的脸，说：“我不知道姐姐喜欢谁，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我就是因为舅舅的话……嗯，我担心妈妈被他影响，我也怕姐姐再去……再去一次西子塔。”
‘西子塔’三个字果然很有效，无论苏云在这之前有多少能拆穿苏柠玥伪装的话，在西子塔出现时，都化作了漫长的沉默。
苏云的嘴角逐渐紧绷，深深看向苏柠玥：“小玥，我跟你爸爸去查过铂颂酒店那晚的监控。监控显示，你跟你姐姐是一块进休息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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