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婕妤身在后宫, 三年来看着众妃浮浮沉沉,常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凉与自矜,坚定的信念是不能落得与她们一般的下场。
但不争不抢, 与人为善,努力低调,也意味着在风浪迎面而来时, 没有半分躲避还击之力。
在姜璃为了儿子陆璀,提出让他与三皇子一起开蒙这个建议, 朝熙帝不假思索应下后, 并未提前告知陈婕妤便直接派人到翊坤宫颁下谕旨。
此举在陈婕妤看来, 就是朝熙帝为了讨好新欢毫不犹豫牺牲她和三皇子。但她失宠多时, 在朝熙帝面前毫无颜面可言,没有任何方法能叫他收回成命。
——陈婕妤内心的感受是如同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扇得曾经的自以为是彻底碎掉。
她怀着羞愤与无奈来到永乐宫见姜璃。姜璃对她的勉强恍若未觉, 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亲自迎接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入座。
两人分主宾坐下,宫人送上茶点。
姜璃支着颊笑容灿烂, 高兴道:“我盼妹妹多时, 妹妹总算来了。我从小到大没多少亲密的闺蜜朋友, 正好妹妹不宜再与荣才人她们频繁往来, 我正好补上位置,妹妹可别嫌弃我, 要多多关顾我哦。”
陈婕妤心里微沉, 满心的勉强与不情愿顿时消失无踪,力持镇定试探问:“姐姐何出此言?以姐姐的人才品貌,何愁没有朋友?”
姜璃深睇着她, 道:“听说妹妹与丽婕妤、荣才人从幼时起便是闺中密友,后来又一起成为宫妃,共侍皇上,虽然鲜为人知,亦不失为一段佳话。更难得的是,哪怕在后宫争宠,你们也是君子之争,感情关系一直相当不错。”
陈婕妤收在衣袖下的手不知不觉握成拳。她与丽婕妤、荣才人各自的父亲是同窗好友。三人先后参与科举均考中进士,之后各奔前程又时有相聚,父辈间长年保持联系,她们作为家中小女儿也因为投缘结成手帕交,谁也没料到大家最终竟在选秀时重逢。
那时陈婕妤和荣才人都在京城应选,交好不足为奇,丽婕妤则是从地方选上来的,始终与她们保持距离。加之后来精彩跌宕的“三美之争”,陈婕妤未曾听过其他妃嫔将她们相提并论时说她们关系好。
但她们的关系确实好。陈婕妤怀三皇子时遭暗算,帮她保下龙胎的还是明面上与她争宠得最厉害的丽婕妤。陈婕妤以为这件事不为人知,因为后来丽婕妤因涉嫌谋刺圣驾被赐死,没有牵连到她身上。而荣才人遭朝熙帝嫌弃,受不了也是找她哭诉,向她问计。
陈婕妤心怀侥幸,避免去想一旦有人存心查探她们三人的关系,其实并不难查到。
甚至,查到后不难发现,陈婕妤对三人之间的情义早已有了私心。她有孕后急流勇退,丽婕妤误会她是为了她退让,但真正的原因只是她发现了朝熙帝的薄情,却不敢告诉踌躇满志的丽婕妤和荣才人。
荣才人向朝熙帝献寿礼,是她给她出的主意。她却将消息透了出去,间接导致荣才人降位,姜璃在夫丧期间被牵连受害。
姜璃会成为嘉贵人,如今又以三皇子为胁逼迫她,若姜璃已经知道圣寿当日发生的事故背后有她的影子,那么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陈婕妤垂眸道:“姐姐,你既认为我是捧高踩低之人,还愿意与我结交?”
姜璃道:“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在后宫,唯生存矣。我看中妹妹,想要结交,并不需要妹妹为我舍生忘死,肝脑涂地。你只管放轻松。”
姜璃常通过姜太后看到许多有关后宫妃嫔的情报,自己也有关注留意,认真分析思考。朝熙帝的后宫生存环境恶劣,能保住地位或宠爱的没有弱者,更遑论生养下皇嗣且立住的妃嫔。
陈婕妤的人设与慧妃颇为相似,却在进宫之初得到朝熙帝盛宠,甚至以美人的份位获准留下龙种,必有过人之处。再看她此后的行径,论真正的聪慧淡泊,恐怕慧妃还不如她。
圣寿当日发生的事故,姜璃知道朝熙帝和姜太后是幕后推手,但他们母子俩不可能亲自下场。以瑜美人的蠢毒与荣才人的自作聪明,若无人鼓动与献计,怎么有胆子做下这等风险极大的事?
事发后的调查结果里,瑜美人和荣才人之间,真正起坏心的是瑜美人,荣才人也是被算计的倒霉蛋,献媚不成反惹了一身骚,最多顶了一个“失察”的罪名。所以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瑜美人身上,忽略了荣才人。
但是,荣才人的争宠技能一向平平,不然也不会从新妃三美之一沦落到被朝熙帝看一眼便嫌弃的地步。她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学高位妃嫔推荐美人争宠?她住在昭和宫,在慧妃眼皮底下。以慧妃对昭和宫的掌控力,她的一举一动如何逃得过慧妃的眼睛?又是谁能得知她的全盘献寿礼计划并透露给瑜美人,精准地挑动了瑜美人的心思?
姜璃猜测到慧妃与陈婕妤参与其中。慧妃……是姜太后的人,这样可以说得通她为何插手。陈婕妤一向独善其身,又为何多管闲事,甚至不惜利用关系不错的荣才人?以结果反推,当时的事故,受影响最大的一个是她,另一个是瑜美人。所以,陈婕妤针对的是瑜美人?因为……三皇子的体弱?
姜璃并不意外瑜美人会对后宫有孕的妃嫔动手。瑜美人想要皇嗣想要得发疯,偏偏一直怀不上。
若事实真相真是如此,陈婕妤更加不容小觑。若能得她助力,姜璃在后宫如虎添翼。若真相并非如此,姜璃也不在意。以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后。
陈婕妤非常识时务,在无法令朝熙帝改变主意且疑似被姜璃抓住把柄后,她变得相当驯服,日日往永乐宫走动。
然后陈婕妤发现,她的日子变得轻松舒服起来。
每日等姜璃从慈宁宫请安归来,永乐宫便开始每日不重样的活动,仅限姜璃和陈婕妤玩。三皇子与睿安小王爷一早便被王嬷嬷拧走开蒙。王嬷嬷不愧是连以难侍候著称的朝熙帝都能收服的人,对付两只奶娃娃完全不是问题。陈婕妤不放心悄悄旁观了一次王嬷嬷的教学,看完后沉默,对姜璃多了一分真心。
以前陈婕妤不争不抢,天天守着三皇子深居简出。三皇子早产病弱的身子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已经结实了不少,虽然仍比同龄人瘦小一些,天气骤变时也容易生病,但小命总算保住了,没有动不动便病危濒死。三皇子的性子也被养得乖巧懂事,内向文静。
陆璀以前多被睿安王教养时,性子天真大度,后来接连遭遇丧父,母子分离,便变得懂事多了,偶尔展露阴郁霸道的一面叫人心惊,唯独面对姜璃的时候会好一些,而且对姜璃的保护欲爆棚。对于大伯父时常霸占母妃,让他不能与母妃见面,他心里已经产生朦胧的认知,对朝熙帝升起浓浓的敌意,无师自通学会打扰姜璃和朝熙帝的独处。这也是朝熙帝同意让他和三皇子一起开蒙的原因。朝熙帝给王嬷嬷的旨意是狠狠教,叫他们从小养成严格自律,刻苦学习的好习惯。
这对堂兄弟一相遇,极度缺乏与身份相当的同龄人相处经验的三皇子立刻成了陆璀的跟班。陆璀和姜璃一样吃软不吃硬。三皇子滑跪得快,陆璀便收下这个“小弟”。陈婕妤原来只担心三皇子不肯离了她去读书,看他见了陆璀双眼发光,心里酸楚叹息,对旁的倒是心平气和。
有了王嬷嬷,孩子完全不用姜璃和陈婕妤操心。
陈婕妤以为她离了三皇子也会不习惯,没想到不用牵挂孩子,竟是满心久违的轻松。再看姜璃的习以为常,自得其乐,顿时觉得她一直自以为的自在不是真的自在。
如此姜璃再拉着她玩时,陈婕妤的抗拒便消减了一些。
姜璃给陈婕妤做了一车的新衣服!
光量体裁衣,画图样,挑选布料花式便花了足足三天!
因为姜璃的好东西太多了。自从小时候被姜太后看中,姜家宠,姜太后宠,好东西便没缺过。出嫁后夫君更宠,整个王府优先紧着她供给,随她可劲儿造,安王妃爱美爱玩爱闹是有名的。到朝熙帝看上她碰了她,又成了另一个冤大头,光是皇帝的私库便给她送去了不知多少珍宝。成为嘉贵人后,虽然明面上的赏赐不好太出格,但朝熙帝并没有限制她继续管着睿安王府。在陆璀长大成人当家作主之前,姜璃依然是睿安王府唯一的主人,所有资源随她取用。且不知是否出于补偿,朝熙帝和姜太后以贺她成为嘉贵人的名义,私下又赏赐了一大堆东西。
结果是永乐宫的库房装不下了,另外清理了一排倒座房才勉强塞进去。
最可惜的是堆满了一个房间的今年最时兴的衣料,姜璃还守着夫丧,不能制新衣,正好陈婕妤来了,与其浪费,不如送给她。
姜璃说喜欢她的长相可不是一句空话。
***
正式进宫为妃后,姜璃的任务进度条拉长了一截,也做好了打长期战的准备。指望朝熙帝脑袋发昏,“啪叽”一下封她为皇后就别指望了,指望朝熙帝自此独宠她,不看别的妃嫔一眼,姜璃也没指望。她对朝熙帝的期望值非常低。甚至,姜璃隐隐希望朝熙帝去宠一宠其他妃嫔,她想验证一下在经历过她的服侍又名正言顺地得到她之后,朝熙帝对其他妃嫔的态度有何变化。毕竟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她要根据朝熙帝的反应调整争宠的策略,余下的便是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不过,开启后宫生活后,姜璃不会只围着朝熙帝打转。在她的人设里,朝熙帝对于她来说可有可无。她需要别的人和别的事来填充她的日常生活。
陈婕妤是她挑中的第一个人,不论长相、性格、处境都合乎她的心意,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姜璃就喜欢这种清冷仙气又聪慧的美人,光看着已经赏心悦目。姜太后、慧妃都是这一挂的美人,可惜她们不能任她搓圆捏扁。
将陈婕妤变成奇迹陈婕妤之后,姜璃又与她相继玩了弹琴、画画、打络子、染指甲、编辫子等游戏。陈婕妤在闺阁时有着“京城双姝”之一的名声,只比姜璃差一线,同样美貌过人,才艺双全。姜璃玩的,她基本都可以跟上,比朝熙帝更多了许多温柔与耐心。有陈婕妤陪着,姜璃几乎忘记了朝熙帝是谁。
两个女人相处愉快,后宫却不乏阴谋论之人,见姜璃进宫即得盛宠,一“失宠”就迫不及待拉拢有子无宠的妃嫔,竟还说动朝熙帝令王嬷嬷出山为皇子开蒙,非常不安分,登时恼怒了。
殿中省送八月的份例到永乐宫,负责的太监带着人在殿外等候永乐宫的宫人接收。正四品贵人的份例不多,姜璃本不放在眼里,交由荣实负责与殿中省交接,连荣真荣宜都不动用。好巧不巧,今日份例送过来的时候,陈婕妤正在永乐宫与姜璃切磋茶艺。刚好轮到陈婕妤沏茶,姜璃闲着无聊,开放了听力,正好听到殿外的一句私语。
那把明显属于太监的尖细嗓音压得极低道:“……务必速速将份例交接,别掀了最下层的锦盒……”
姜璃的眉毛登时微扬。
后宫妃嫔的份例以月钱与日常生活所需的衣饰、食物、消耗品为主。月钱按照份位给,是固定的,其他生活用品则不然,虽有定例,但各物什的好坏与多寡要指着掌权宫妃与殿中省分配。以宫妃画眉的颜料为例,殿中省常备的便有螺子黛、青黛、青雀头黛、石黛等,其中以螺子黛最为名贵。膝下育有大皇子的刘婕妤点名只用螺子黛,那份例里是必有的,曹贵妃与慧妃不用吩咐,殿中省自会将最好的螺子黛送到长春宫与昭和宫。长春宫的江贵人也爱螺子黛,因曹贵妃记着她,便也能得一份。螺子黛先发完,其他妃嫔便只能用次一等的青黛等。有些低位妃嫔彻底没了宠的,甚至只能用烧焦的柳枝画眉。
姜璃成为嘉贵人后,这是第二次收月度份例。第一次收的份例是曹贵妃亲自准备的,可谓无一不精,式式样样都极为熨帖。
以曹贵妃的性子,不太可能在发好第一次份例后就如此迫不及待的作妖。
此时的殿外,荣实正带着宫人验收殿中省送来的份例。荣实人如其名,性子相当老实板正,做事缓慢而细致。虽然她不像荣真荣宜那样能近身侍候姜璃,却管着永乐宫三分之二的库房,做的账目规范整齐,清晰分明。
殿中省的宫人手段百出,试图分散荣实的注意力蒙混过关都失败了。荣实在份例中发现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非常愤怒,与殿中省的人起了争执。鸳鸯自来是夫妻恩爱和睦的象征,哪个女子学习女红的时候没有学过绣鸳鸯,那是对婚姻幸福最真挚的期盼。
而对于宫妃来说,帝宠至关重要。谁不盼着与朝熙帝关系亲密,琴瑟和谐?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无异于诅咒姜璃与朝熙帝帝妃失和,姜璃失宠。且姜璃曾是寡妇,有过失去爱侣的经历,这钗子的寓意就更不祥了。
听到殿中省的人还在狡辩,试图将责任推到荣实身上,姜璃将他们宣进来。
这次殿中省来永乐宫送份例的领头太监姓钱,姜璃没听说过,不知是谁的人。钱太监长得忠厚老实,向姜璃和陈婕妤行礼后先声夺人,话里话外指责荣实不该动手查验贵重之物,以致鸳鸯钗子损毁。
荣实道:“主子,装着首饰的锦盒一共四层,那钗子放在最下层的锦盒,以红绸遮盖,我检查时掀开红绸,拿起钗柄,钗首已经断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可以作证。”
钱太监道:“分明是你粗手笨脚没轻没重,折断了钗首。”
双方各执一词,永乐宫的宫人支持荣实,但殿中省的人附和钱太监。
姜璃叫荣真捧着装了断钗的锦盒呈上来,如荣实所说,盒内有一条相当突兀的,只有巴掌宽的红绸,一支做工还算精美的钗子置于红绸上,鸳鸯钗首断了一截,断掉的那一截也在锦盒中。
姜璃示意陈婕妤也看一眼。只一眼,陈婕妤道:“错不在永乐宫的宫人。”
钱太监心里一沉,道:“钗子送到永乐宫前经过重重检查,分明是完好的。”
姜璃对陈婕妤道:“妹妹何必与此等刁奴多费唇舌?此事非同小可,我们请曹贵妃过来商议吧。”
众人皆露出疑惑之色,包括陈婕妤在内。
虽然钱太监咬死着不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子是某个宫妃给姜璃的示威与警告。对方要让姜璃知道,即使她顶着“位比皇贵妃”的身份,她在这后宫依然什么都不是,连她的份例都有人敢动手脚。
这样的下马威在后宫并不少见。陈婕妤在得宠之前也被穿过小鞋,连续三天从御膳房端上来的饭菜全是冷的。一般的处理方法是不作声,默默忍了,等有机会升到高位再报复回去。因为闹将起来没有好处,被整的宫妃是能得罪殿中省、御膳房,还是能得罪能指使得动这些官署的背后之人?
如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寓意相当刻毒,但姜璃若执意要追究,殿中省的人也不过是罚俸,或者打几下板子了事,无关痛痒。而姜璃大大得罪了殿中省,接下来受着殿中省的侍候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遭到暗算。毕竟姜璃在后宫的衣食住行都要倚仗人家。
这么一件小打小闹的事情,何来“非同小可”?
陈婕妤甚至想劝姜璃不要追究,退一步海阔天空。请曹贵妃来了,以她的性子也只会和稀泥。
但姜璃的神色很坚持,不像想听劝慰的样子。陈婕妤便不多言。
曹贵妃被请到永乐宫,原本紧张的心情在听到事情的原委后变成哭笑不得。如陈婕妤所料,曹贵妃觉得姜璃小题大做了。
曹贵妃好歹是用过宫正司打杀宫人的,见多识广,先训斥钱太监:“钗子是黄金打的,黄金质地软,这钗首的断口却整齐划一,显然是利器所致。若是人为折断,断口应该是参差不齐的。连这点见识都没有,还急着污蔑别人。”
姜璃和陈婕妤可是一眼已经看出问题所在。
钱太监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诚惶诚恐的请罪道:“求贵妃娘娘恕罪。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发现钗子断了一时过于害怕,惊慌失措才胡乱攀咬……奴婢该死!” 他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连打了好几下把脸打红了。
曹贵妃眼里闪过寒光,冷哼道:“你确实该死。”虽然觉得姜璃小题大做,但她对殿中省也感到恼火。
她是掌权宫妃,殿中省的这些人却越过她对姜璃做小动作。真追究下来,担罪的人可是她。说不定姜璃还以为她故意给她难堪。
曹贵妃对姜璃道:“娘娘息怒。此事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姜璃问:“贵妃准备如何处置?”
曹贵妃道:“此事说到底也是他们办差粗疏,没及时发现问题又急于推脱罪责,惊扰娘娘,使娘娘受委屈,我必问责殿中省。”
换言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曹贵妃恼火归恼火,但她对殿中省只有问询权,没有管辖权。能使动殿中省针对姜璃又不怕同时得罪她与姜璃的人,曹贵妃不敢过于得罪。问责殿中省,能对这些犯事的宫人小惩大诫,挽回一点掌权宫妃的面子,也给姜璃一个交代,足矣。
姜璃笑叹着摇头:“贵妃啊,此事非常严重,不能如此简单了事。”
曹贵妃道:“娘娘,殿中省是很要紧的官署,闹大了难免会惊动皇上。前朝政事繁忙,我等身为宫妃,该当表率,何不让皇上省省心?”
姜璃道:“贵妃仔细看看这支断钗。”
曹贵妃不明所以,依言细看。刚才她只粗粗扫了一眼这支断头鸳鸯钗,除了钗首明显断了一截,并未发现其他问题,但认真观察一番后,她终于看出端倪,不由自主瞪大眼,惊出一身冷汗!
***
鸳鸯是夫妻恩爱和睦的象征,不管以画作、刺绣、雕刻还是其他形式出现,都是成双成对的,鸳为雄鸟,鸯为雌鸟,正好雌雄相伴,阴阳调和。在古代,以为夫尊,以左为尊,故而带有鸳鸯的物品,左边是鸳,右边是鸯,且鸟类中的雄鸟为了吸引雌鸟,繁衍后代,冠羽一般都比雌鸟要长得更加华美鲜艳,在制作上亦有所体现。
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子乍看之下也是如此。使坏的人不知是得了吩咐还是有些见识,在一对鸳鸯中弄断的是右边雌鸟的头,更显得刻意,充满针对性。但这个人的见识又存在明显不足,因为他没有发现,这支鸳鸯钗子上的鸳鸯实质是互换了位置的。可能是因为赠送对象是高位女性的缘故,钗首上的鸳鸯双鸟在外形上几乎是一样的华贵,而且鸯在左边,鸳在右边,区分它们的依据是鸳头部的凸起稍微大一点,背部的羽毛线条要多一条,且鸳在右边,个头比左边的鸯也要稍高一点。这些特征不细看很难发现,但不应该被忽视。
被忽视的结果是,殿中省给永乐宫嘉贵人送了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断的还是鸳鸯中雄鸟的头。在鸳鸯钗子属于后宫份例的前提下,鸳鸯中的“鸳”只会是朝熙帝的代指,“鸯”则可以是后宫妃嫔中的任何一位。这个断头的鸳鸯钗子等于断朝熙帝的头,诅咒朝熙帝去死,效果几乎与巫蛊相类了。
如此大不敬的东西,曹贵妃见了如何能不大惊失色?
本就胆子不大的她几乎立刻天旋地转,浑身发软往后倒,甘草尖叫一声“娘娘”,与枇杷一道扶住她,她才没有失态跌倒。
曹贵妃死死抓紧甘草的手,强撑道:“本宫没事。”
曹贵妃的反应令在场的人深感不安。原本滑不溜丢的钱太监白着脸,茫然不解,但本.能地感到恐惧,额上冒出冷汗。
曹贵妃看向姜璃,姜璃的神色平静无波,恍惚间,曹贵妃竟奇异的觉得她这一刻的神色与朝熙帝某个时候的神色重叠,是极为相似的冷酷无情,令她一阵胆寒。
坐在姜璃身边的陈婕妤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何事,脸色也变得苍白,略带紧张地开口唤道:“姐姐,此事……”
姜璃打断道:“此事有劳贵妃娘娘告知皇上。”她没有笑意地翘起唇,仿佛自言自语般柔声道,“本宫不能任由什么阿猫阿狗都伸手过来,不是吗?”
曹贵妃为了维护这些时日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威信,才忍住没有从永乐宫落荒而逃。
但事情是瞒不住的。
曹贵妃跪在乾清宫外请罪,朝熙帝知道原委后,派人彻查,用的不是宫正司,而是他手底下的明鉴司,说明他对此事非常重视。
最终殿中省事涉断头鸳鸯钗子的掉了十几个脑袋,殿中省总管太监、副总管太监、尚衣局女官相继被裁撤,不知去向。后宫中,曹贵妃受申斥,凤印被收回,禁足一个月,期间由慧妃与宋妃共同掌管后宫。被供出的幕后主使刘婕妤连降四级为宝林,禁足一年,大皇子交由承德宫宋妃抚养,原来在刘婕妤身边侍候的太监宫女悉数被明鉴司带走,按份例重新换上侍候的人。
刘宝林的娘家即是已故刘皇后的娘家刘家,由一品承恩公府降为三品承恩伯府,喧嚣一时的势力受到重击。
因遭到严惩的人主要集中在后宫与外戚,而且出师有名,牵连范围也不广,前朝对此毫无异议。
后宫却难免震动。因为唯一仍存着气焰的刘婕妤就此倒下,好像纸糊一般,她倒下前还有能耐越过曹贵妃使唤殿中省,后宫妃嫔无人敢真正与她作对。谁也没料到她只是朝姜璃伸一伸手,想给她一个教训,却折断了手脚,连大皇子的抚养权都没保住。虽然起因是行事不谨,送错了一支断头的鸳鸯钗子,被姜璃抓住了致命把柄。但即使刘婕妤在后宫再嚣张,也没人觉得她有这个胆子故意对朝熙帝不敬。那调换了雌鸟雄鸟位置的钗子真正来自于哪里,又是怎样出现在故意使坏的份例里,已经成了一个谜团。甚至有人猜测是不是姜璃故意做局,借此除掉刘婕妤以在后宫立威。
不管真相如何,后宫自此无人敢惹嘉贵人。
朝熙帝处置完此事时,前朝的紧急政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他扔了御笔,久违的踏入后宫,直往永乐宫而去。
此时离晚膳时间还有一个时辰,朝熙帝已经按耐不住,不忌讳白日宣淫。
不怪他迫不及待,委实是一个血气方刚,比正常男人更重欲些的男人,为了履行皇帝的职责生生忍了一个月不碰女人,几乎要憋坏了。但政事涉及灾情,民间有数万人正处于水深火热的苦难之中,姜太后为了支持赈灾平乱还大张旗鼓地削减后宫用度,朝熙帝好意思在这个时候进后宫纵情享乐吗?
朝熙帝已经在姜璃身上尝到“痛快”的滋味。若纵情享乐不能尽兴,要时时顾忌着前朝物议,不如先不要纵情享乐。
如今没了顾忌,虽然天色尚早,但与姜璃一同沐浴,喝点小酒,被翻红浪,岂不痛快?
姜璃应该也想他了吧?她在床笫上一向是个贪图快活,绝不吃亏的。与他在一处时再怎么抗拒掩饰,依然会露出一些本性。他可没少给她带来欢愉。
朝熙帝在永乐宫扑了个空,听说姜璃正与陈婕妤在御花园散步,又改道前往御花园。
期间,他不经意地向莫连真问起这段时日后宫妃嫔向着乾清宫的(争宠)表现。莫连真心里叫糟,脸上堆满笑,说起妃嫔中哪个往乾清宫送了汤,哪个送了鲜果,哪个送了香囊,哪个为朝熙帝抄经祈福等等,如数家珍,仿佛全后宫都对朝熙帝充满深情厚谊。
朝熙帝的脸不知不觉挂下来:“没有嘉贵人?”
我就知道!莫连真无语问苍天,小心翼翼道:“娘娘最得您爱重,已经引起其他娘娘的不满,此次钗子之事便是如此。为安稳计,她如何敢对您太殷勤?”
朝熙帝轻呵:“一个二个只顾着争权夺利,没半点服侍人的本事还妄想挡住别人的路,简直不知所谓。”他睨了莫连真一眼,“你也不用为姜璃掩饰。她就是个没良心的,除了睿安看不见别人的好处。她和陈婕妤玩得好,早把朕忘到脑后了吧?”
莫连真讨好地陪着笑,不敢回答,已然是默认了朝熙帝的判断。
朝熙帝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好,但也没有调头去找别人。姜璃对睿安情根深种,为了他守心绝子,是朝熙帝早已知道的。他从未阻止姜璃怀念睿安。他只要姜璃的身子,只要她因为他对她的宽容更加用心服侍他,让他舒服痛快。
后宫中,暂时无人能取代姜璃的作用。
进入八月下旬,天气炎热,过去两日连下了两场暴雨,终于解了一些暑气。姜璃与陈婕妤之前多闷在永乐宫玩,此时正好趁机出来透气。御花园人多嘴杂,姜璃本欲到慈宁宫的寿康园闲逛,那里没人,景致又好,可惜陈婕妤没她面对姜太后的那份自在,说什么都不愿去寿康园。她难得发表意见,姜璃只好依她。
御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花木茂盛,郁郁葱葱,布置着亭台楼角,曲水流觞。有个亭子建在假山旁边,顶部被树枝遮挡,亭下连着养了锦鲤的水池,成为一个乘凉的好去处。
姜璃和陈婕妤占了亭子,摆出茶点赏景。
姜璃拿了一把鱼饲料喂鱼,引得条条有半臂长的锦鲤聚集在一起,翻着色彩鲜艳的身子争相竞食,激起阵阵水声。
陈婕妤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微眯眼感受着丝丝凉风吹过,好不惬意。
可惜这悠然没享受多久便被打断了。慧妃与二公主在几个小妃嫔的簇拥下走过来,和姜璃两人打招呼。
互相见礼各人找位置或坐或站,姜璃招呼二公主吃点心,慧妃一如既往的亲热打趣道:“我还疑惑娘娘怎么不再登昭和宫的门,原来已经另有妹妹相伴,忘了我这个姐姐。”
姜璃掩嘴轻笑:“我也是才发现自己是个喜新厌旧的俗人。”此话一出,除了慧妃和陈婕妤,其他人的脸色都微变。在后宫,“喜新厌旧”是一个敏感词。即使朝熙帝的喜新厌旧人尽皆知,作为妃嫔的还是不想听到。
“……开玩笑的。姐姐宫务繁忙,我又不宜经常出宫门,便没有打扰。陈妹妹倒霉,与我住得近又清闲,被我缠上了。”
“等我清闲些,到永乐宫看你。”
“我必扫榻以待。”
小妃嫔们眼神闪烁地偷瞧姜璃和陈婕妤。在刘婕妤变成刘宝林,听说终日被关在景仁宫啼哭后,姜璃成了她们绝不能得罪之人。看着慧妃与陈婕妤自如地与姜璃相处,不掩好奇忌惮与隐隐的佩服。
朝熙帝来到御花园时,正好看到姜璃被一堆女人隐隐围在中间,女人们的目光几乎全落在她身上。
——果然是有了其他玩伴,乐不思蜀了。
朝熙帝无视众女朝他屈膝行礼,径直走向中央的姜璃,一手拉起她将她拦腰抱起!
第38章 相处 朝熙帝握住
待在凉亭里的小妃嫔看到朝熙帝本是惊喜万分, 用最优美动人的姿态福身行礼,最温柔悦耳的嗓音请安。不想媚眼抛给瞎子看,朝熙帝完全无视她们, 径直走过来拦腰抱起嘉贵人便往外走,那架势和土匪抢夺良家妇女相差无几。
反应过来的嘉贵人开始挣扎,用力挥动双腿, 对着朝熙帝一顿狠锤,气急败坏骂道:“混蛋, 你在干什么?放我下来!”
在场的妃嫔看到这情景瞪大眼, 倒抽一口冷气, 然后纷纷学着莫连真等人, 深深低下头当没看到。
“跟朕回永乐宫。”
“放我下来!”
由于姜璃实在不肯配合,朝熙帝只能放下她。姜璃双脚落地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后整理衣饰, 抿抿头发, 恢复形象才从容对慧妃等人道:“各位姐妹,皇上宣本宫,本宫先走一步, 失礼了。”
慧妃带头道:“恭送皇上, 恭送娘娘。”
朝熙帝“啧”了一声, 拉着姜璃就走。
由于朝熙帝没有叫起, 慧妃等人保持着福身垂首的姿势,侧耳听着帝妃远去的声音。
只听到姜璃嗔道:“皇上!阿兄, 你走那么急干什么?我跟不上你。”
“抱你走你又不愿。”
“有别人在, 成何体统?我不要面子的吗?你不经我同意动手动脚,有没有尊重过我?”
“不想与人多费唇舌……你走得太慢了,到底要不要抱?朕看谁敢嚼舌根。”
姜璃张开手让朝熙帝再次抱起她, 嘀咕道:“我是逛御花园逛累了,下次叫轿辇,不用你抱。不管是否有人嚼舌根,规矩能守则守。”
朝熙帝对她的矫情不以为然:“你当王妃时自在惯了,到了宫里,虽说要守宫里的规矩,但也不用过于死板,朕无意将你拘得与其他妃嫔一样。”
姜璃道:“人无礼则不生,我不接受别人拘着我,因为我会拘着自己。”
朝熙帝不语,眼里却仿佛写着“你对朕一向无礼得紧”。
姜璃挨着他的肩头,低声道:“你是我的阿兄,又不是外人。”
朝熙帝眸色微缓。
帝妃二人絮絮远去,慧妃率先抬头,等瞧不见他们的背影才直起身。其他妃嫔见状,也跟着直起身。
陈婕妤对慧妃道:“慧妃姐姐,嫔妾尚有私务需要处理,先行告退。”
慧妃颔首:“妹妹慢走。”
剩下的全是慧妃带过来的小妃嫔。她们窥着慧妃的脸色,心思浮动。以前朝熙帝从未忽略慧妃到这种不看她一眼,不与她说一句话的地步。
这些小妃嫔与慧妃相交多年,时常跟着她在宫里走动,甚至偶尔会被她抬举去伺候朝熙帝,关系相当亲密。她们曾经见过慧妃与朝熙帝的相处,两人可以有来有往的交谈,换作她们,对着朝熙帝时可大气不敢喘,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三遍,唯恐触怒朝熙帝,被他嫌弃。她们以为慧妃与朝熙帝之间已经是后宫妃嫔与朝熙帝处得最好的模式。
可与姜璃对待朝熙帝的方式一比,让人瞬间明白“内人”和“外人”的区别。看着这对帝妃,她们会想到家中的父母、亲人……
但即便有姜璃作为范例,她们敢像她一般对待朝熙帝吗?朝熙帝又是因何理由对她宽纵至此?
慧妃脸色平静,道:“回去吧。”
***
永乐宫的浴室,云雨渐歇。
姜璃红晕盈颊,软着身子翻出浴桶,朝熙帝握住她的腰要把她拖回来,被打了一下手。
两人久未欢好,姜璃正如朝熙帝所料的也想他想得紧,不但配合,还积极主动了不少,令朝熙帝感到畅快满意。他暂时止了渴,十分大度,被打了也不气不恼,慵懒道:“一次不够。”
姜璃挑眉:“我饿了,没有力气。你要继续也未尝不可,但别又抱怨我不愿动。”
已经吃过姜璃不愿动后果的朝熙帝无奈放手。
姜璃抚上他沾着水珠的脸颊,柔媚哄道:“你喂饱了我,我再喂饱你。”
朝熙帝捏住她的下颌,啃咬她的嘴唇解馋。他渐渐明白为何睿安会对她如此死心塌地。这个女人总是有办法在惹怒你后哄住你,让你拿她没办法。
姜璃咬回去,心里想着:怎么能你想要就立刻满足你呢?饥饿营销,延迟满足懂不懂?
——不懂也不会教给你,呵呵。
两人穿戴整齐回到主殿,叫了传膳。朝熙帝第一筷子给姜璃挟菜,姜璃莞尔,投桃报李也回挟一块给他。
朝熙帝曼声道:“鸳鸯钗子之事,你受委屈了。如今你的份位低些,难免有不长眼睛的人会冒犯你。但份位已定,一下子升太高难免引起物议。正好九嫔之首的昭仪份位空着,让你先晋为昭仪?”
他之前压着姜璃的份位是为了皇嗣。姜璃服下绝子药后,没了这个隐患,本该把皇贵妃之位给她。但姜璃选了贵人的份位,他一时恼火应了,结果没过多久便出事了。
近年刘家仗着先皇后与大皇子势力膨胀,哪里都敢伸手。小刘氏在后宫嚣张跋扈,横行无忌,不思恭敬上位,好好教养大皇子,只知争权夺利,铲除异己,正该整治。
也是小刘氏不长眼睛,惹谁不好偏要惹姜璃——她从小到大都不是忍声吞气的主儿,结果不出所料,被姜璃抓住了要命的把柄,让朝熙帝得以顺利出手。在这上头,姜璃立了一功。
朝熙帝论功行赏,省得姜太后老是怨怪他对姜璃严厉苛刻。
姜璃惊讶:“昭仪?那不是准备给姜珊的份位吗?”
朝熙帝理所当然道:“你已为宫妃,她还进宫做什么?”
本来点头让姜氏女应选就是为了逼姜璃进宫为妃,特意提姜珊更是故意刺激姜璃。虽然姜璃当时没上钩,但最终进宫了,而且日后必定是高位妃嫔。对于朝熙帝来说,宫里姜氏女的人数已经足够了,其他姜氏女不必再进来。
“……你答应让她参加选秀。”
“撂牌子。”
姜璃想到圣寿当日姜珊的意气风发与众人对她的吹捧,心里幸灾乐祸地“呵”了一声。这就是连封妃的圣旨都没有拿到手,光听风声便以为大局已定的姜勋与姜珊的下场。
姜璃嘴上道:“你这个决定,知会过母后了吗?”
朝熙帝似笑非笑:“你那么讨厌这个堂妹,还想让她进宫碍眼吗?还是想让她生个皇嗣后去母留子,然后把皇嗣养在你膝下?”
姜璃道:“这是你和母后的较劲,别扯上我。我若有争权夺利之心,有没有皇嗣都一样。你的后宫在我进来前已经藏龙卧虎,我就不掺一脚了。”
这次刘婕妤会栽在她手里,归根究底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设计。姜璃只是恰逢其会,以过人的应变能力顺势而为,与对方隔空合作了一回,论高明还是对方略胜一筹。
这样的人隐于后宫,刘婕妤不过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傀儡。
朝熙帝对后宫的“藏龙卧虎”不予置评,问:“不要昭仪的份位?”
姜璃摇头:“没必要。经此一役,后宫无人再敢惹我。”
朝熙帝沉吟片刻,问:“曹贵妃禁足,正赶上选秀的时候。光慧妃与宋妃未免难以支应,你可愿协助她们阅选?”
这是觉得光给份位她不满意,再以权力诱惑吗?
姜璃挟了一筷子豆菜放到朝熙帝碗里。他会吃这个但不喜欢吃,连御膳房都不知道他这个口味。
朝熙帝面无表情地挟起豆菜吃。每次吃这个他都有种在吃草的感觉,但暴露自己在吃食上的喜好更危险。
姜璃道:“你想要什么女人,自己去挑。我从不为我的夫君挑女人。”
朝熙帝蹙眉:“那你想要什么?”见姜璃疑惑,他解释,“你立了功,该得赏赐。”
姜璃认真想了想,道:“可是我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缺。你我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帮上你的忙,我也欢喜。”
朝熙帝想到她之前一直说的“我对你一无所求”,沉声道:“公是公,私是私,有功而不赏则善不劝,有过而不诛则恶不惧。”
这样逼着人领赏,姜璃还是第一次遇到。
姜璃又想了想,突然起身凑到朝熙帝耳边,不正经的小声道:“要不,阿兄在榻上多服侍我几次?阿兄的唇舌很厉害,令人回味无穷呢!”
朝熙帝人生第一次遭到如此明目张胆的调戏,通晓姜璃的意思却脸不红气不喘,抓住姜璃的手低沉道:“璃儿是不想继续用膳了吗?”
姜璃退开,撇着嘴没趣道:“阿兄怎么不脸红呢?阿渲很容易脸红。”
朝熙帝倏感烦躁:“别总拿他与朕相提并论。”
姜璃突然提出要求:“我想到望山跑马。上次跑马,还在春狩。”
大邺朝的皇帝为了夸耀勇武,每年会举行两场盛大的狩猎活动,分别是春狩和秋狩,举行的地点在望山。
朝熙帝正是在今年的春狩中遇刺,睿安王救驾身死。
秋狩定在九月,地点依然是望山,并没有因为皇帝的遇刺与亲王的去世而取消。时间会冲淡变故带来的恐慌与阴影。
姜璃“邺都明珠”的称号除了赞颂她的美貌,也赞颂她的巾帼不让须眉。姜璃不是养在深闺的柔弱贵女,她会一些拳脚功夫,骑术与箭术在贵女中首屈一指。爱驹乌云是朝熙帝登基后赐给她的汗血宝马。
睿安王生前时常和姜璃一起到望山跑马,不管是夫妻共乘一骑把臂同游,还是骑马赛跑,都是京城的一段佳话。
姜璃不再畏惧吞噬她夫君性命的望山。朝熙帝是睿安王的亲兄,他可以陪着姜璃重温旧事,一起缅怀睿安王。
朝熙帝道:“……可。”
第39章 选秀 新妃的境遇
御花园隐秘的一角, 顺美人姜珊面目扭曲狰狞,狠狠挥舞着马鞭抽打花丛。盛放的花朵被抽得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方才她百无聊赖在御花园闲逛时与几个新进的妃嫔擦肩而过, 对方扭头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过后掩着嘴窃窃私语……姜珊知道她们在笑话她。
——整个京城都在笑话她!
姜家是朝熙帝的母族,自朝熙帝登基后, 姜家在大邺朝的地位水涨船高,成为唯一一个一门双公的家族。但朝熙帝强势, 姜氏族人在朝中实权薄弱, 在后宫无人, 论风光还比不上拥有先皇后与大皇子的刘家。
好不容易, 这一年的选秀朝熙帝终于松口让姜氏女应选,宫里还传出风声, 已为参选的姜氏女内定了昭仪的份位。而姜珊正是这个前途无量的姜氏女, 前朝后宫都记住了她的名字, 以为她是铁板钉钉上的昭仪娘娘,甚至,未来皇后。
圣寿那一天姜珊风光极了!她是内定的九嫔之首, 未来的姜昭仪, 所有女眷都在看她, 奉承她。从小到大都与她针锋相对的堂姐姜璃哪怕是超品王妃之尊, 坐次在她之前,依然挡不住她的光芒。彼此注定的宿命应该是她越来越意气风发, 光芒万丈, 而姜璃越来越黯然失色,以后的日子只能活在她的阴影下。
偏偏在圣寿的同一日,姜璃不要脸地勾.引了朝熙帝, 还闹得人尽皆知,逼得朝熙帝与姜太后不得不将她纳入后宫。大伯子睡了弟妇,兄纳弟妻,因为这一段不光彩的逆.伦之过,姜璃连正三品的份位都没捞到,成了一个可笑的贵人。
听到姜璃被封为嘉贵人时,姜珊哭着笑了。之前她害怕姜璃占了她的份位,让她失去进宫的机会。姜璃得了如此低的份位,说明朝熙帝与姜太后对她非常不满意,说明她的机会仍在!
姜珊还想过等她进宫为妃后,以昭仪的身份压在嘉贵人头上,不知嘉贵人会露出什么表情——想必会令她感到愉快吧?
结果,筹备得轰轰烈烈,花团锦簇的朝熙五年选秀因接二连三的灾情草草收场,最终只有八名秀女留了牌子成为宫妃。除了其中两名是朝熙帝点名要的武将之女,初封为才人之外,余下五名是慧妃与宋妃做主留的,一水儿全是容貌过人的,最漂亮的一名也是初封份位最高的一个,成为柔美人。姜珊是姜太后点名留的,也封了美人,封号为“顺”。
上一届选秀,朝熙帝很有兴致地参加了两场,亲自选出后来的“三美”。但这一届,整个选秀的过程朝熙帝都没有出现,他陪嘉贵人到望山行宫避暑去了。
自嘉贵人入宫,朝熙帝几乎种在永乐宫里,连嘉贵人来月事也在永乐宫留宿,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谁不知道朝熙帝好洁,见不得污秽?后宫妃嫔来了月事,规定要撤掉十天绿头牌,等身子彻底干净了才能侍寝。
嘉贵人的盛宠极招人恨。后宫的旧人妃嫔都寄望新妃进宫后能有所作为,尤其想看内定的昭仪娘娘姜珊与姜璃的姐妹之争。没想到姜珊连昭仪的边儿都没沾上,只得了一个美人份位,封号还是“顺”,明显是要她安分守己,恭谨恭顺的意思。
姜珊接到册封圣旨时,整个人都傻了,然后开始浑身颤抖,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她强撑着没有倒下是因为还有侍寝的机会。她与柔美人初封的份位一样高,但她的出身比柔美人强多了,合该是她先侍寝。只要她能侍寝,她就能让朝熙帝见识到她的好,把姜璃比下去。
但朝熙帝翻遍了新妃的绿头牌,唯独漏了她。听说是姜璃不许朝熙帝召幸她,因为姜璃认为后宫只需要一个姜氏女……
姜珊绝不相信姜璃对朝熙帝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可是她被朝熙帝故意忽视是事实。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姜璃,新妃的到来丝毫没有撼动她受宠的势头。如今朝熙帝不是宿在乾清宫就是宿在永乐宫,与姜璃蜜里调油。
姜珊确信她目前的困境与姜璃脱不了关系。但姜璃根本不见她,当她这个堂妹不存在。
她试图写信向家里求助,父亲姜勋却只叫她忍耐,听从姜太后的吩咐,不要贸然行事。
姜珊顿时悟了。在姜璃的发展势头锐不可当时,家里根本不会为了她打压她。他们只会抬举有更大赢面的那个。一旦姜璃有孕,她会变得毫无用处!
可她没有办法。她还没在后宫站稳脚筋连发泄怒火都只敢小心翼翼地蹂躏花草,不敢让宫人看到她失控失礼的一面。她是大家贵女,她的目标是做皇后……
一道黑影突然从花丛中蹿出,停在离姜珊不远处——是一只毛色发黄的狗,看得出疏于打理,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狗,咧着牙凶恶地朝姜珊叫:“汪!呜~汪!”
姜珊不知怎地,想到永乐宫里养着的那只大狗,有半人高,威风凛凛,头顶着一只娇贵的猫走来走去,除了姜璃,对别人不屑一顾。
姜珊举起马鞭,狠狠对野狗抽下去!
野狗被抽个正着,怒吼一声朝姜珊扑咬过去!
姜珊事事与姜璃较劲,姜璃会的,她都有学有练习。姜璃擅长骑马,姜珊便也使得一手好马鞭。野狗不是她的对手,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它哀嚎着,瞅准机会夹起尾巴,一瘸一拐往外跑。
姜珊抽打得正爽快,不自觉跟着它跑,挥动马鞭追着它打。
突然,血淋淋的野狗撞在明黄龙袍的衣角。姜珊惊骇地抬头,对上朝熙帝不带情绪的眼眸,打了一个寒颤,哆嗦着跪下……
***
“皇上翻了顺美人的牌子又放下?”姜璃挑起修剪精致的细眉,有些诧异开口。
陈婕妤轻轻点头。
姜璃不知道陈婕妤打哪里来的消息来源,也不想深究。在姜璃得到朝熙帝的盛宠后,好些人明里暗里凑上来为她“效命”。有些消息姜璃并没有特意去探问,也有人善解人意地送上来。
如今距离选秀结束已经过了月余,后宫进了八位新妃,包括姜璃百般瞧不上的姜珊。不知朝熙帝是怎样和姜太后说的,反正结果是朝熙帝没拗过姜太后,姜珊最终还是入宫为妃了,但得到的份位和封号相当打脸。别说九嫔之首的昭仪,连姜璃死活不愿升的贵人份位也不如,只得了一个封号为“顺”的美人份位。住的地方更是被支到离乾清宫最远的咸福宫,那里的主位是静婕妤。静婕妤是先帝赐给朝熙帝的侍妾,在潜邸流产过一次后便开始潜心礼佛,搬进咸福宫主殿后从此闭门不出。
对于新妃来说,咸福宫跟冷宫没有区别。姜珊也是唯一一个至今仍未被朝熙帝召幸的新妃。
她的遭遇至少有六成是姜璃害的。朝熙帝知道她有多讨厌姜珊,已经改变主意不想让姜珊进宫,却遭到姜太后的反对。
朝熙帝最不喜欢有人逼着他做事,即便对象是他的生母,所以他一边应下来,一边把姜珊扔得远远的。姜珊为了争宠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前往御花园“散步”,期望能碰到朝熙帝,至今没能如愿。
实在受不了这种冷落,姜珊还曾经来到永乐宫想见姜璃。姜璃没见她,之后姜珊就不来了,远远看到姜璃立刻扭头就走,装作不认识。
姜璃以为以朝熙帝对姜珊的排斥,会一直冷着她。朝熙帝很清楚自从姜璃服了绝子汤后,姜太后想让姜珊替姜璃生下皇嗣。在好不容易摘掉姜璃身上的威胁后,朝熙帝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再让姜氏女得到生育皇嗣的机会?
除非姜珊魅力大到能让朝熙帝昏头转向,忘乎所以。
但目前新妃的境遇只能用啼笑皆非,惨不忍睹来形容。
自从姜璃进宫为妃后,连续几个月得独宠,破了以前所有妃嫔的记录。朝熙帝养成了踏出乾清宫便往永乐宫走的习惯,某日突然连续三日没去找姜璃,到第四日还是忍不住,因为连做梦都在与姜璃欢好。朝熙帝不再硬扛,想要姜璃的时候还是要,但身体越沉迷,眸色越深沉莫测。
选秀期间,朝熙帝带了姜璃到望山跑马。姜璃嘴边时常挂着睿安王,还带朝熙帝去看他们当年大婚后第一次同游望山的定情树,无限伤感怀念地说起当时睿安王就在树下单膝跪地亲吻她的手指,发誓会一生对她好……朝熙帝先是无动于衷,然后逐渐烦躁,嫌她话多,最后一晚把姜璃折腾得下不了床,全程堵住她的嘴唇不让她说话。次日一大早,朝熙帝已经不见人影,回宫封了八位新妃。
对此,姜璃眼睛不眨一下,很识趣地奉了太后到望山行宫游玩,亲自到乾清宫与朝熙帝辞别时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笑道:“恭喜阿兄,新进的妹妹们皆国色天香,德才兼备,阿兄艳福不浅……我也终于能松快些,做嘉贵人服侍阿兄太辛苦了!”
朝熙帝垂眸批着奏折,平静道:“滚。”
嘉贵人笑嘻嘻滚了。
姜璃在行宫叫了异族的胡旋舞与姜太后共赏后,兴致勃勃地换上露肚皮的异族服饰,让充满塞外风情的美艳异族舞姬掐着腰教一段时,新妃中的其中一个武将之女因“无礼”从才人贬为宝林。
姜璃与姜太后在一群高大健硕俊朗的禁卫军的簇拥下进林子打猎,吃露天烧烤时,新妃中的另外一个武将之女被放出宫,赐婚武将同为武将的养子。
陈婕妤的信随之送到,告知姜璃其中的原委。
朝野皆知朝熙帝对女人喜新厌旧,尤其偏爱貌美温柔恭顺的女人,而武将之女一般被认为性情粗鄙不驯,不符合朝熙帝审美。不论在潜邸,还是登基后,朝熙帝身边都没有武将之女。上一届选秀有武将之女参选也没有一个被选上。
今年的选秀依然有武将之女参选,但这些女子的家族和她们本人都没抱半点希望,进宫只当走个过场。
不想朝熙帝已经腻烦了温柔恭顺的女人,转而看中姜璃这一款娇纵任性脾气大的,竟觉得女人不那么温柔恭顺,有些野性也不错,所以特意提出留了两名出身武将之家的秀女。慧妃和宋妃很知机地挑中武将之女中容貌最出色的两个。
朝熙帝率先翻牌子的正是这两名武将之女。
一个不知道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服侍朝熙帝时没有其他妃嫔那么小心恭敬,态度随意了些——据说是使唤朝熙帝为她脱衣,朝熙帝直接拉下脸拂袖而去,次日发出惩罚。
另一个直接被朝熙帝吓哭,哭哭啼啼地诉说她从无意进宫侍君。人人都知道朝熙帝对粗鄙不驯的武将之女不感兴趣。负责采选的使者也拍心口保证这只是为了让选秀场面更好看些才让武将之女参选。她和她的家人只以为她进宫走完过场便能回家,家中早为她择婿,是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养兄。哪成想最后却留了牌子,她再也不能回家。为了身家性命,家人也不敢为她说话,她也不敢跟养兄离家私奔。进宫后她像天天泡在黄连水里,苦得抓心挠肺,生无可恋……
有前头瑜美人的成例在,朝熙帝让她滚出宫,还发旨赐婚让她和养兄一起到边关百年好合,双宿双飞。把人家新鲜出炉的小夫妻感动得用一手狗爬字上折谢恩,说天下那么大,他们早想离开京城到外面看看,皇上不怪罪他们还给了机会,真是天下第一的明君啊,他们到了边关要为他立长生牌,终身供奉云云。
姜璃把自己关在房里看陈婕妤的信笑出猪叫,第二天偷偷摸摸带姜太后到青楼画舫见识见识,正玩得起劲便被朝熙帝堵住了。
第40章 新妃 “是她们不
姜璃想带姜太后去的青楼画舫, 自然不是那等男人能随意进出的乌烟瘴气的烟花之地,而是青淮河上的独一无二的风景线,被称为行走的楼阁的画舫船。
这种画舫船皆有厉害的后台撑腰, 建造得精美绝伦,专供贵人在水上举行宴会,游船玩乐。舫主根据客人的要求定制宴席, 非预约不接待,且收费昂贵。对于达官贵人来说, 能在画舫上举办宴会, 呼朋唤友, 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青淮河上的一艘叫“仙庐居”的画舫, 与姜璃交情匪浅。姜璃曾经给一个青楼伎子赎身,养在王府外。此伎子恢复本名后, 名为肖绮玉。画舫“仙庐居”的主人正是肖绮玉的师父遇仙。
遇仙不是他的真名, 半生际遇堪怜。他本姓贺, 是临安长公主的小叔子。临安长公主因参与谋反被先帝重惩,夫家贺家受牵连。贺驸马是探花郎,贺遇仙也是探花郎, 贺家一门双探花曾是一段美谈。当年看中贺遇仙想嫁给他的女子, 可以将护城河绕一圈, 还不乏高门贵女。贺家随着临安长公主府的败落而败落, 贺遇仙沦落相公馆,伤了子孙根, 自此改名换姓, 隐于腌臜之地。
姜璃结识肖绮玉并为她赎身后,贺遇仙才现身。姜璃看在与清河郡主的交情上,想带贺遇仙离开青淮河, 但被婉拒了。姜璃便为“仙庐居”提供庇护。
肖绮玉练舞练久了会戴上面纱在贺遇仙的画舫表演。尽管贺遇仙待在这种地方是明珠投暗,但他确实把画舫经营得很好,他善诗词歌赋又会调.教舞者,能让客人得到极好的视觉享受。“仙庐居”的宴席预约全是满的。
这样的环境,姜璃才放心带姜太后来玩。姜太后十五岁进宫,在后宫待了三十多年,早已忘记民间的生活。待在行宫看看新鲜的歌舞,进山打猎已经算是非常放纵的行为,姜太后是看在姜璃提出的份上才应的。因为朝熙帝封了新妃,姜太后担心姜璃心里不舒服。姜璃做安王妃时,小儿子身边可是连一只母苍蝇都没有,日常由太监伺候。姜太后又不是见不到儿媳妇独霸儿子的人,从来没管过他们。如今姜璃做了大儿子的妃嫔,朝熙帝秉性风流,肯定不可能单守着姜璃一个。姜璃也需要别的姜氏女替她生下皇嗣。选秀后新妃进宫,朝熙帝照常召幸,正是如此。姜太后管不住朝熙帝,也没想过管。
只是对比姜璃从前的境遇与如今的境遇,在情爱上,可谓大不如前。嫁对男人于女人而言无异于第二次投胎。姜太后对姜璃十分怜惜,有些埋怨朝熙帝对姜璃不够好。
但再怜惜姜璃,亲到青楼画舫上玩还是超出姜太后的承受力。不过当姜璃提到贺遇仙是已故临安长公主的小叔子以及他这些年的经历时,姜太后沉默片刻,同意与他一见。
姜太后抱着透过贺遇仙缅怀故人的复杂心情上登上画舫。姜璃却单纯的为了玩。这就是进宫为妃后的不便,以前她是王妃娘娘时,想怎样玩就怎样玩,如今却要找一堆借口,还得趁朝熙帝被新妃绊住,腾不出手找她时才能玩。肖绮玉早写信给她,她与贺遇仙排练了一支双人新舞,最想跳给她看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姜太后根本没来得及与贺遇仙说话便被迎到观众席。刚坐好,画舫内的灯火一暗,只有前方的舞台亮起光芒。
舞台上的一男一女穿着特制的贴身服饰,四手化为凤凰羽翎翩翩起舞。
凤凰是神鸟,且长时间地被视为女性权利者的象征。凤凰尾羽的多寡,代表着地位的高低。姜太后登顶女人最高的位置后,见过太多凤凰相关的画像。这些东西呈现出凤凰的千姿百态。
眼前这一场舞蹈的主题是求偶。两只凤凰在梧桐树林中相遇,彼此防备又心生好奇,转着圈靠近、轻触又分开,互相试探,确认对方的无害后一点点靠近,雄性展开华美强壮的羽翼,跳起求偶的舞蹈,雌性歪着脑袋欣赏,随后加入,共效于飞。
男女舞者将凤凰演绎得惟妙惟肖。姜太后仿佛看到两只凤凰从她见过的画像中飞出来,在她面前活灵活现地跳跃飞翔。姜太后感到十分震撼,难得完全沉醉其中。
姜太后品味高看的是艺术,姜璃食色性也,看的是男女舞者求偶交.配,肢体交缠的尺度。那身体贴着身体的亲密无间,从指尖到脸颊,到每一个重点位置若有似无的碰触,张力拉满,令人看得口干舌燥。
“好看吗?”昏暗中,有人凑在姜璃耳边低声问。
姜璃下意识答道:“好看。”她想起她刚提出舞蹈设计,肖绮玉脸色涨红险没烧了她的稿纸。如今不但肯跳了,还全情投入,一脸享受。
“真快活啊……”来人搂住姜璃的腰抱到怀里,低头堵住她的唇,含着一丝咬牙切齿。
姜璃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唇齿间逸出笑意。让她数数,狗皇帝这次足足忍了五天才来找她。只是一个吻,已经感觉到他的压抑与烦躁。
朝熙帝放轻动作抱起她,远离姜太后,进到画舫精致的厢房。刚到床上,姜璃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探进朝熙帝的衣服里抚摸他的腹肌。刚才跳舞的男舞者正是贺遇仙,曾经的探花郎容貌阴柔俊美,气质斯文忧郁,贴身舞服勾勒出一身瘦削结实的肌肉,看起来漂亮可口,可对她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人。
幸好不论睿安王还是朝熙帝,比他都不差。
“阿兄,你好俊……”姜璃刚才看舞蹈的时候喝了酒,正好借机调戏一下狗皇帝。
朝熙帝看着贴着他的胸膛,脸泛红晕,双眼迷离沉迷对着他胡言乱语的姜璃,心里的恼火一点一点消去。他是姜璃的夫君,他在宫里诸事不顺,她在宫外却乐不思蜀,带着姜太后不干好事,连青楼都敢上,胆大包天。他出宫寻来,正是要阻止她带坏姜太后,而且铁了心要惩治她。
可是,她的本性如此。嫁给他前过的就是这种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日子。硬被拘在后宫那四四方方的小天地,她觉得委屈得很吧?难得放风,不用服侍他,孩子也有陈婕妤看着不用她管,就可劲儿造,什么都敢做。
“喜欢这种歌舞,在宫里也能看。”朝熙帝哄道,“跟朕回宫。”
姜璃毫不犹豫道:“不要,我还没玩够。再让我玩几天,阿兄想要了,叫新进的妹妹陪你吧。”她的手往下,随意捏了捏,然后摇头叹息,仿佛在纳闷“为何妹妹如此不中用”。
确实不中用。
朝熙帝的呼吸微微不稳,这几天不得痛快只能压着的欲.火被她一捏全涌上来。他按住姜璃的手不让她离开。
姜璃也不抗拒,从善如流动起来,哄诱道:“阿兄,让我在宫外再玩几天……”
朝熙帝使出其他方法让她闭嘴。
次日姜璃醒来时,人已经回到宫里,恼得她赌气告病,要求敬事房撤掉她的绿头牌。此外,她抛弃儿子,遛到宫外逍遥快活的行径遭到陈婕妤委婉的谴责。作为母妃,陈婕妤比姜璃要负责任一百倍,之前就很坚定地拒绝姜璃邀她抛下儿子到行宫玩的建议。
陈婕妤是这样说的:“小王爷日日天不亮便起来,跑到主殿看你是否已经回来……”
把姜璃说得心虚气短,决定好好陪儿子一段时间。朝熙帝不请自来时,若陆璀在场,姜璃优先陪儿子,将朝熙帝晾在一边。陆璀每次见朝熙帝被姜璃冷落都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打“赢”了强大的“敌人”。
朝熙帝对此倒是不恼,但也不惯着。他在永乐宫不受欢迎,便翻新妃的绿头牌。但不知怎地,他在新妃那边过得很不顺,有时翻了绿头牌最终宿在乾清宫,有时明明已经去了别人宫里半夜却悄无声息爬上姜璃的床。姜璃被惊醒会气得挠他一顿,然后遭到他的镇压正法。姜璃没被惊醒,次日醒来看到身边多了一个大活人也吓得踹他下床。
明明新妃进宫,朝熙帝正该是新鲜稀罕,天天做新郎心情舒畅的时候,但因进展不顺,朝熙帝过得不痛快,到了后宫便成了活阎罗。他不打人不骂人,面无表情冷眸一扫,立刻把人骇得尿流屁滚。后宫老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若有人不识相撞到朝熙帝手上,那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即使平时再积极争宠的宫妃都退避三舍。唯独新妃退不得,因为朝熙帝盯着她们召幸。新妃怕得簌簌发抖,于是朝熙帝更不顺了。
如此恶性循环。
最离谱的一次,姜璃刚哄睡儿子便被叫到长春宫的惜春阁,那里住在这一届选秀最漂亮,受封份位最高的柔美人。柔美人之美,与姜璃不相上下,她还比姜璃要年轻,为了日后的帝宠计,曹贵妃几乎是抢了她进长春宫。
但被寄予厚望之下,除了顺美人姜珊,柔美人是新妃中最后一个被召幸的。也正是柔美人侍寝当晚,朝熙帝将姜璃召了过去。
姜璃乘着轿辇,心里惊疑不定,一路上脑补了许多。虽然朝熙帝经历过不少女人,但他在床上真是个花样不多,尺度不大,没有她引导更倾向于中规中矩的男人……这宠幸女人的中途把另一个女人叫去,是受了哪门子的刺激?姜璃不禁反省最近她是不是太沉迷养娃,过于忽略朝熙帝。
到了长春宫的惜春阁,长春宫主殿那边悄悄点了一盏灯,有宫人朝这边探头探脑。
姜璃没理,在宫人的搀扶下下辇,然后在莫连真宛如哑巴吃黄连的悲苦表情指引中,独自走进惜春阁的寝室。
寝室内灯火通明,朝熙帝衣襟略松,大马金刀坐在桌子一边,阴沉着脸,仿佛有人欠了他一千斤金子。
榆木雕花的拔步床上,柔美人衣衫不整紧紧缩在角落,时不时小小声抽噎,害怕得浑身发抖。
姜璃满脑子的绮思烟消云散。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斯文败类样的土匪霸王硬上弓不成,吓坏了美人……
大概是姜璃的神情太过明显,朝熙帝愠怒开口:“嘉贵人,你教教她何为侍寝,连解衣都不会,还学人做妃妾!”
姜璃:=口=
柔美人害怕地呜咽,忍不住哭得大声了点,又拼命压抑住。姜璃走到床边,柔美人抬起梨花带雨的脸蛋,宛如雏鸟瞧见妈妈一般投入她怀里。这是姜璃第一次见柔美人,真被她精致的容貌惊艳到了。柔美人不是那种美艳大方的美人,而是小巧精致的,我见犹怜的,像一只毛绒绒的,颜值超高的小动物,令人一看心化的那种。她眼眶一红,姜璃身为女人都有些扛不住,何况男人?
男人——朝熙帝却显然不是寻常男人,非常不解风情地皱着眉头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如此不情愿,当初为何入宫选秀?欺君不敬,意欲何为?”
严厉刻薄的语气下藏不住嫌弃、烦躁与一丝失望怀疑不解。
朝熙帝每说一句,柔美人在姜璃怀里就抖一抖,细瘦的肩膀越往姜璃身上缩,声音因恐惧而结巴:“没有、没有……欺君……”
姜璃瞧她实在凄惨,心生怜惜道:“皇上,要不,今晚先缓缓?”
朝熙帝道:“朕没有强迫她。”
姜璃哄道:“能服侍皇上是恩典,怎么是强迫呢?是柔美人年纪小,腼腆些,阿兄别与她一般见识。”
朝熙帝站起来,对姜璃伸手:“不该叫你过来,跟朕一起回去吧。”
姜璃轻轻拍拍柔美人,安抚道:“妹妹先安置吧,我与皇上说说。”
柔美人捏住姜璃衣服的手一紧一松,带着哭腔细细声道:“谢谢姐姐。”她不敢看朝熙帝一眼,松了手缩回床上的角落,仿佛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她摆出这副对朝熙帝避而惶恐不及的模样,日后想再得宠就难了。朝熙帝可不是好性的人。姜璃就没见过除了她和姜太后,谁对朝熙帝甩脸色还能得好的。
朝熙帝阴沉着脸牵了姜璃的手走出惜春阁,摆驾回乾清宫。姜璃想坐自己的轿辇回永乐宫,被朝熙帝拉上了御辇。
姜璃诧异道:“阿兄,我得回永乐宫。”
朝熙帝道:“那小鬼在你的寝殿?”
“……是的。阿兄,那是我的璀儿。”
朝熙帝一锤定音:“今晚你宿在乾清宫。”
自朝熙帝登基后,没有妃嫔可以在乾清宫留宿。姜璃推拒道:“阿兄,这于礼不合。”
朝熙帝不耐道:“唯有圣旨能让你从命吗?”
姜璃不禁瞪了他一眼:“惹怒你的人又不是我,你冲我发什么脾气?大半夜叫我过来给你和别的女人收拾烂摊子,我还没生气呢!”
朝熙帝语气放缓:“是她们不中用,比不上你。”
姜璃抬起下巴轻呵:“我可不觉得有人能比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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