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当即反驳:“微臣赞成姜大人所言, 四皇子年岁尚小,未能看清资质才干是否适合为太子,应徐徐图之。不然, 即便立了,也是白费功夫。”
礼部尚书道:“立了太子,国朝后继有人, 人心安定,如何是白费功夫呢?”
兵部尚书道:“江大人(吏部尚书)的意思是主少国疑, 难以服众。幽庶人之乱由此而起。”
其他大人不禁在心里“嘶”了一丝。兵部尚书是由武职转文职, 说话忒直接。幽庶人之乱是昭元帝毕生之耻, 知情识趣的人都知道该绝口不提。
不过, 兵部尚书说的不无道理。当初幽庶人能在昭元帝“驾崩”后上位,除了他横空出世的强势外, 也是各方妥协的结果。昭元帝子嗣不少, 却都因为太年轻, 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在那种情况强行支持任何一个皇子,等于白送了皇子的性命和自身的身家性命,所以没人愿意出面。而若非幽庶人登基后太过不像话, 完全不是明君之相, 后来也不会有人暗戳戳地支持昭元帝的皇子。但这种支持又与幽庶人陆续把昭元帝的皇子整残不无关联。
虽然幽庶人的暴毙和昭元帝的复位有朝廷推波助澜的支持, 昭元帝重登帝位后也没有怎么与内阁计较, 职位的升降调动都在正常的范围内,但如今昭元帝的后宫变得乱七八糟, 妻妾儿女死伤离散, 满朝文武责任难逃,多少对此于心有愧。
甭看册立太子的声势浩大,上折子的人不少, 其实打的是法不责众的算盘。可一把内阁单拧出来,老狐狸们看懂昭元帝没有立太子的意思,再坚持的就没几个了。
内阁的意见不统一,赞成立太子的大臣少,同意暂缓的大臣多,昭元帝顺势把问题搁置。下一步,就是内阁约束六部,管住各部的嘴别再起哄,将立太子的请愿冷处理。
等局势终于冷却下来了,昭元帝把相看宗室子弟一事摆到台面上。“皇上不满意亲生皇子们的表现,有意从宗室子弟中遴选继承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满朝哗然!
有大臣按耐不住询问昭元帝相看宗室子弟的意图,被他一句“朕自有主张”打发掉。
数日后,昭元帝下旨,选了五个同为太祖血脉后代,但与昭元帝这一支的血缘关系相差有点远的宗室子弟进宫念书。
满朝再次哗然,什么说法都有。
次年开春,上一年春被昭元帝暂时打退,休养生息够了的蛮军再次卷土重来,声势浩大,叫嚣着要一路打上上京,砍下昭元帝的人头。这一次,不会再让他死里逃生!
蛮军派了使者到上京向昭元帝放话,要求大雍割地赔款求和。昭元帝当庭大怒,抽出利剑亲自将使者的头颅砍下,誓要与蛮军血战到底!
昭元帝放话要御驾亲征,然后飞快被经历过幽庶人夺位当政的大臣们死命拉住,跪求他千万不能再以身涉险。
昭元帝不置可否。
萧皇后亲自煮了清心火的莲子羹带到永乾宫,同样是来劝昭元帝不要再御驾亲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是大雍的擎天柱,一旦发生什么闪失,遭殃的是天下苍生。”
萧皇后搅动着莲子羹,慢慢放到昭元帝手边。
过了一个年,宫里大宴小宴不断,她之前多年未掌宫权,重掌后不久又去了妙达无忧园躲懒,到不得不回宫时,面对极度繁忙的宫务,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萧皇后的脸肉眼可见地瘦下来,精神气也差了些。
昭元帝道:“妹妹许久未下厨,这次为了劝朕,倒是煞费苦心。”
帝后两人在妙达无忧园,在姜璃面前以兄妹相称惯了,反而觉得更自在。最令萧皇后感到心酸又哭笑不得的是,只比永宁公主大三个月的三公主因为太久没见过父皇,性情又比较笨拙老实,看到昭元帝都没有认出来,姜璃和她玩得极好,让她叫昭元帝舅舅,三公主也跟着叫。因此,事情没有因为三公主露馅,姜璃依然被蒙在鼓里,昭元帝和萧皇后松一口气之余,多少有些无语。
事后萧皇后恨铁不成钢,忍不住跟姜璃抱怨:“三公主不像我的女儿,倒像你的女儿。”
姜璃立刻抱住三公主,疼爱得不行地抚摸她的小揪揪:“若我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启儿我分你一半。”启儿不到一岁已经非常有脾气,闹得她脑仁儿疼。偏偏个个都说启儿是“天生做主子”的范儿,像萧长青。别看萧长青如今脾气好,好像很温和斯文,其实小时候也是混世魔王,犟起来谁也说不动,必须按着他的心意走。
此后,连回到宫里,私底下昭元帝都称呼萧皇后为妹妹。
他在两人之间划出了界线。从此,两人不是夫妻,而是兄妹。虽然曾经全天下都知道昭元帝更宠爱钟妃,她更知道在他心中,他更把钟妃当成真正的妻子。可他这般明确地明确地表现出来是首次,还是在钟妃死后。
萧皇后甚至有种感觉,若有可能,昭元帝会遣散整个后宫,妻妾、儿女,全部不要,因为这些人,哪怕没有被幽庶人近身,但名义上都被侵占过,成为他的后宫的一份子。
若昭元帝知道萧皇后已经猜对了他大部分的心思,他会补充一点,不是因为他们名义上都被侵占过,而是因为他们从来都不属于他,他对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不可或缺的。连他倾心对待过的钟妃亦如此,何况其他人?
昭元帝重回永乾宫当日,萧皇后向他请罪没有护好后宫,然后对钟妃落井下石。当时,她曾暗示,整个皇宫里,只有她对昭元帝是一心一意的忠心。
昭元帝淡淡地看着手边的莲子羹,舀起一勺慢慢放到嘴边,萧皇后眼皮一跳,手比脑子快,猛地按住他的手臂。动作之大让昭元帝拿着的勺子直接掉回碗里。
昭元帝淡然地看向她。
萧皇后道:“这莲子羹……放凉了,不适宜入口,阿兄也说我许久未下厨,大概味道也不怎么好……皇上还是别吃了。”
昭元帝道:“妹妹一番心意,浪费了岂不可惜?”
萧皇后道:“阿兄的康健和高兴更重要。”
昭元帝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挥退侍候在一边的宫人,道:“朕不吃了,热一热让三公主吃,可好?你老是不准她吃甜食,怕她坏牙齿,她老实听话,但也伤心了吧?其实偶尔吃一些,没有关系。”
萧皇后的背脊瞬间冒出冷汗,想也不想跪在地上,颤抖道:“阿兄,皇上……饶命。”
昭元帝拿起勺子,一下一下地搅动着莲子羹,冷静道:“不过是一碗莲子羹,与命何干?”
萧皇后磕下头,哽咽道:“三公主失踪,有人给了我一包药,要求我对您下药……否则会伤害三公主……”
昭元帝道:“你只记得你为人母亲的身份,不记得你是大雍皇后的身份。”
萧皇后凄然道:“皇上,臣妾膝下仅余一女,她是我的命……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她。若在她的生死抉择上仍要权衡利弊,我枉为人母……”
昭元帝并没有被打动,一双眼睛不喜不怒,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只意味深长道:“为了女儿,仅此而已?”
萧皇后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流窜到头顶。她猛地意识到,昭元帝什么都知道。她费尽心思隐瞒,只会令他更反感。
但这也意味着,三公主的失踪在昭元帝的掌握之内,那么,三公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想到这里,萧皇后心神一松,悬在心口多日的焦急挣扎忐忑消退了。
她苦笑道:“皇上智珠在握,是臣妾关心则乱,犯糊涂了。”她深深低下头,“臣妾犯下了与钟灵一样的错,罪无可恕……只求皇上把三公主过继到姜璃名下,别让她被臣妾带累。三公主年幼懵懂,长大了不会记得臣妾的。”
昭元帝道:“若你最终没有阻止朕吃下这碗莲子羹,不但你的性命不保,三公主,萧家,都不会有好下场。朕是君,你们是臣。以下犯上,罪无可赦。”
萧皇后狠狠一抖。
昭元帝道:“如今,记住你做过的事,且退下吧。”
萧皇后浑身无力,泪流满脸。她已经猜到昭元帝要对她干什么,却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是她选择亲手给自己的丈夫递上毒药。
若非昭元帝洞察先机,他会在服下毒药后慢慢变得虚弱,一点一点失去生命力,最终驾崩。
而她或许能救回三公主,或许不能。哪怕知道自己走的可能是一条死胡同,她也无法承受今天收到三公主的断发,第二天收到断指,更不敢冒着被对方发现的风险向昭元帝求救。而且,她另外做下的事,让她没了退路。即使昭元帝不死,被他发现了她做过的事,她也难逃一死。
当初她对钟灵的落井下石,全部化成回旋镖,落到她身上。见过昭元帝的手段,她怎么敢让他知道?
萧皇后羞愧地对着昭元帝磕头:“阿兄,是我对不起你……”
昭元帝的心里平静无波。他对萧皇后的选择没有一点意外,甚至,她的表现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她的命是她自己救回来的。
昭元帝对萧皇后已无话可说。萧皇后也知她耗尽了昭元帝对她的情分。她尽最后的努力,提醒道:“皇上,敌人隐在暗处,您要小心他们对阿姜伸手……她单纯天真,对付不了那些人,您别对她太苛刻……”
昭元帝漠然道:“皇后管好自己吧。”
萧皇后黯然告退,与新上任的总管太监魏莱擦肩而过。
魏莱着急禀报:“皇上,妙达无忧园来人,小皇子失踪了……”
***
相比于三公主失踪,萧皇后受威胁,把消息隐瞒了好几日,外界一无所知,启儿的失踪瞒不了半点。姜璃一发现启儿不见了,立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慌忙叫人给萧长青传信。
妙达无忧园里的侍仆都是宫人,受过特殊训练,称萧长青为“老爷”,称姜璃为“夫人”,启儿为“少爷”,萧皇后为“姑奶奶”等而面不改色,哪怕他们知道各人的真实身份。
园里的大管家叫曾义晋,曾经侍候过温慈皇后,今年五十多岁,寡言威严。姜璃自动自觉称他为“曾爷爷”。
启儿不见了,他立刻跪地向姜璃请罪,检讨自己管家不力。
姜璃用力扶起他,求爷告奶:“哎,我的曾爷爷,这时是问罪认罪的时候吗?快帮我通知萧长青来找儿子!启儿有半点损伤,我跟他没完!”
曾义晋道:“夫人,老爷把我给了你,我就只认你一位主子。歹人掳走了少爷,是否留了线索,告知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姜璃眨眨眼,好半晌才从房里的犄角处拾起一张纸条,递给他:“是这个吗?”
曾义晋轻斥道:“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能随意丢弃?”
他眼睛一耷拉,鼻子两边深深的法令纹凸显,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得阴郁可怕。
姜璃被吓住,完全不敢耍花样,老老实实又无辜道:“我不识字。”
曾义晋:“……据老奴所知,夫人是景阳侯义女,景阳侯夫人教过你不短时日。夫人平日言语,也是头头是道,言之有物。”
姜璃道:“我会说,不会认。义母给我上课,常常讲戏本子给我听。她讲过的我大概都记得,但字大多不认识。”她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头晕,越发认不出是什么字,这字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写满字的纸条都不是给她的。有谁会连她的真实状况都搞不清就试图通过这种错误的方式向她传递消息?
曾义晋陷入一言难尽的迷思。因为他同样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以为姜璃的义母兼老师是大才女荆夫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即使不是大才女,最基本的认字也是过关的。谁知道她学了那么久,归来仍是文盲?
他停顿了半晌才道:“这纸条上说的意思是,夫人必须听命于他们,否则他们会伤害少爷。并且,不能告诉老爷,若不然,他们一样会伤害少爷。”
姜璃倒抽一口冷气,先东张西望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道:“快叫萧长青过来,我们悄悄行动,别被人发现!”
曾义晋道:“万一被发现了?”
姜璃咬牙,果断道:“萧长青会给我们母子报仇的。”
曾义晋问:“为什么?你不顾惜少爷的性命吗?”
姜璃感到匪夷所思:“曾爷爷,是你有能力救出启儿,还是我有能力救出启儿?长青才是我们最大的靠山吧?再说,一个是掳走启儿的歹人,一个是我的夫君,我怎么能盲目听从歹人的命令,而瞒住我更信任的夫君?万一歹人的目的,是挟持启儿威胁我伤害长青呢?”
曾义晋追问:“若歹人的目的确实如此呢?”
姜璃道:“我宁愿一家人一起死也不接受这种威胁!”
曾义晋道:“你选择自己的夫君,舍弃自己的儿子?”
姜璃受不了道:“曾爷爷,您为什么要问这么多?犯罪的,做错事的是歹人,是他们逼我们做出选择。无论我们做出什么选择,该千刀万剐的都是他们,不是我们!此等阴暗歹毒的心肠,我怎么可能相信我做出选择后,真的能救一个?”
第122章 算计
眼看姜璃对曾义晋的不解和怀疑写满整张脸, 萧长青从暗处走出来。
姜璃看到他立刻双眼一亮,赶紧扑过去抓住他,劈里啪啦道:“长青, 启儿不见了!我让曾爷爷去找你,他没有应,反而一个劲地问些有的没的……”她突然惊觉, 凑到萧长青耳边紧张地小声问,“曾爷爷会是奸细吗?”
曾义晋:“……”听到了。
萧长青拍拍她紧绷的背, 安抚道:“我知道了, 我去找启儿。”
姜璃抓紧他的手, 担忧道:“启儿那么小, 不可能得罪人。我大二不出门,又不认识什么人, 估计歹人针对的也不是我。倒是你, 位高权重, 树大招风,若他们拿启儿威胁你做违背良心的事,你、你要保护好自己……”她眼眶渐渐红了, “我宁愿去死, 也不想你们出事。”
萧长青道:“我一定会把启儿安全带回来。”
姜璃道:“你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去换启儿。你出了事, 我们母子俩也活不成。若有万一……”她咬着牙, 咬出血,“你别管启儿, 保护好自己!对不起启儿, 我陪他一起上路。你再纳其他小妾,再生儿子吧!”
萧长青收紧手臂把她拥入怀里,低沉道:“傻瓜, 何至于此?”
姜璃贪恋地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回抱他,喃喃道:“我最喜欢你了,萧长青,我希望你好好的……”
这段无忧无虑的时日对她来说像做梦一样。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幻想过她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遇到这么优秀的好男人。
她的心很小,很容易满足。若有选择,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人,自然是贪心的,希望人人都好,样样都好。但没有选择的时候,她也认命,愿意为所爱之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姜璃是个非常好懂的人。她的心思写在脸上,直白得一目了然,也因此更令人动容。
如萧长青和曾义晋之流,长年身处皇宫,见多了为了保命自私自利,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人,相濡以沫如夫妻,大多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像姜璃这种为了情爱可以舍己为人,蠢得可以的,少之又少。
让遭遇过最惨烈的背叛,以为自己已经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的萧长青,仍愿意相信。
萧长青亲吻她的额头,温柔地保证:“相信我,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
倒春寒的风凛冽冰寒,昭元帝身上披着姜璃参与缝制的大氅,手里提着灯笼,缓步登上城楼。
城楼上,一抹单薄的倩影茕茕孑立,痴痴地遥望着皇宫的方向。数盏冰灯在她脚边亮起火光,照出她瘦削苍白的脸,恍若鬼魅。
她,赫然是已逝的贞慧皇贵妃——钟灵。
昭元帝曾亲眼瞧见她自缢身亡的尸体,如今又亲眼见证她的“死”而复生,心绪从曾经的伤感遗憾到此时此刻的无波无澜。
他的身后跟着护卫,只等他一声令下,钟灵便会重归地府,真正地、永远地消逝。
“真冷啊……”钟灵环抱住身子,侧首看着昭元帝,“长青,去年的这个时节,我们还一起在这里观看烟花,与百姓共庆佳节。”
昭元帝道:“你不该动启儿和三公主。”
钟灵惨笑:“如今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不是吗?你从来没信过我。”
昭元帝道:“看到你的‘尸身’,我信了,所以你是‘贞慧皇贵妃’。”
钟灵叹笑:“‘贞慧’这两个字,难道不是你对我的讽刺吗?天下皆知的失贞之人,得了一个‘贞’的谥号。你连死后的安宁也不给我,有脸责怪我继续对付你吗?”
昭元帝道:“事到如今,你何必自欺欺人?每次你都故意走到充满我们俩回忆的地方,试图跟我讲‘情分’,将罪责推到我身上,好让我对你因为愧疚而产生怜惜之情,饶恕你的罪过……你的不厌其烦,成功过吗?”
钟灵的笑僵在脸上,渐渐变得面无表情,冷冷道:“确实,我之所以会输,是因为高估了你对我的感情。”
昭元帝道:“我非常庆幸这一点,否则,我坟头的草大概已经有半人高了。”
钟灵漠然道:“既然你已经‘死’了,为何不死个彻底?本来我已经计划好了,很快会坐上太后的位置。我会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温慈皇后,萧皇后没做到的,我都能做到!偏偏你还活着,一回来,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本来昭元帝“死”在边关,最有可能继位的是她所出的四皇子。在昭元帝活着时,她已经暗中蓄力多年,只等时机。谁料幽庶人横空出世,昭元帝的“死”甚至与他有直接关系。钟灵强不过,唯有暂时蛰伏。
她一边假意委身于他,一边谋划。幽庶人夺了帝位,却无为君之能,昭元帝人心未失,四皇子正好得此恩荫,且有幽庶人用他的残忍荒唐无能为他铺路。
只等幽庶人令满朝文武忍无可忍时,四皇子诛杀逆贼,登基为帝。一切都顺理成章,包括钟灵一跃而成垂帘听政的太后,获得指点江山的权势。
然而,昭元帝“死而复生”,幽庶人提前暴毙,局势瞬间失控到她无能为力的地步。
昭元帝回来了,认定她背叛了他,对她不假辞色,连她自缢都不来看她一眼。她一再改变策略,使出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利用孩子,试图唤回他对她的感情,两人重新开始,昭元帝都没有接茬。他有了新欢,有了新的皇子,已经完全变了心,要抛弃了他们母子五人——他想把她所出的皇子都过继出去,让他们永远失去继位的可能。
钟灵盼了半辈子,已经做了诸多准备的心愿,岂能被昭元帝轻描淡写地全盘毁掉?
昭元帝始终无法原谅她的不贞,她便“以死谢罪”,用死亡洗脱她的罪名。她还是希望昭元帝对她仍有情分,并把这感情爱屋及乌到她的孩子身上,顺应朝廷呼声,立四皇子为太子。
只要四皇子成为太子,她就有翻身的一天。
可惜昭元帝因为她的死伤心到病了,在立储上依然不肯松口。四皇子无法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子。
那么,唯有在昭元帝没有留下任何传位旨意前,杀了他。等他驾崩了,由王公大臣拥立四皇子为太子,她为太后。
萧皇后和姜璃都是她谋刺昭元帝的人选,只要能抓住她们的弱点。
钟灵算计得很好,事情也进展得很顺利。可她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昭元帝顺着萧皇后等人的动向,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她。
今晚若非她从躲藏处早走一步,早已魂归故里。
因为这一次,昭元帝铁了心要杀了她。
第123章 坦白
钟灵的心思一直埋得很深, 她对昭元帝也并非全然无情,自问表现得天衣无缝,昭元帝也从未察觉。这些年来, 谁不羡慕赞颂他们帝妃二人的鹣鲽情深,如神仙眷侣?他们原就有情在前,萧皇后的横刀夺爱反而受人诟病。因此, 不管口碑、权力还是帝宠,她都稳压她一头, 压得她不得翻身。
但仅仅犯了一次错, 还是受逆贼威逼的身不由已, 连最严苛的道德家都认为她保护了皇嗣有功, 罪不至死。偏偏曾经号称最爱她的男人过不去,逼得她无路可走。
钟灵喃喃道:“若非你对我太无情, 我何至于此?这么多年来, 我都错看了你, 早在你另娶萧紫涵时,我就该看出你的虚情假意……”
昭元帝看着仍不死心的她,轻飘飘说出一句:“李棋未死。”李棋是幽庶人的名字。
钟灵抱怨昭元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不可能!”她摇头否定, 毒药是她亲自送到李棋嘴边的。因为是她, 李棋才会那么毫无防备。
她亲眼看着李棋服下有带的汤, 毒发挣扎, 一边吐血一边用不敢置信的惊骇目光死死盯着她。
……她受不了他的目光,转身离开了。虽然她没有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李棋必死无疑。
昭元帝道:“我的人, 救下了他。”
他能够避开萧家和钟家以及许多有心人的眼线顺利抵达上京,安全回到皇宫,手下自然有能人异士。
其实在他正式还朝前, 他已经掌握了宫里的动向。李棋和钟灵的许多行动,都在他的监视下。
正因如此,他的人才能及时救下中毒的李棋。
因为昭元帝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令这个堂弟痛恨他这个堂哥,痛恨到不但夺走他的帝位,他的女人,还要伤害他的孩子……针对他做下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
李棋在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告诉昭元帝的人,原因是他抢了他的女人。
在昭元帝看中钟灵之前,李棋和钟灵早有私情,已经互许终身。钟灵的出身背景不够资格当太子妃,但当郡王妃绰绰有余。他们之间只等李棋说服父母,便向钟家提亲。
但当时还是太子的昭元帝对钟灵一见倾心。
一国太子的权势,钟灵和钟家怎敢拒绝?就是李棋的父母知道了,也是打断了他的腿,严厉警告他绝不可提及与钟灵的这一段,否则既害了自家,也害了钟灵一家。
可是李棋如何甘心?
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却非要分三六九等,连挚爱的女人也得拱手让人。
钟灵不爱太子,她爱的是他,但迫于一国储君的权势,她不得不假装出喜欢太子的样子。偏偏太子无能,辜负了她,口口声声说只爱她,却连娶她为正妻都做不到,又非要霸占她,让她无法嫁给别人。
钟灵身不由已的痛苦,李棋感同身受。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带着她私奔到关外,和她过相亲相爱的平凡日子。
可惜钟灵不肯。她不能丢下钟家不管。她走了,太子的雷霆之怒谁来平息?他们不能那么自私,让钟家和李棋的父母承担一切。
李棋无法保护她和她的家族,归根到底,还是实力不够。
李棋也是宗室中的优秀子弟,昭元帝一支的近亲,不然一开始也不会被钟灵看中。他联合有力的妻族,悄悄发展势力。以有心算无心,竟真的成功暗算了昭元帝,登上帝位。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钟灵,他可以!
钟灵感动极了,主动投入他的怀里,自荐枕席,与他再续前缘。他们这对命途多舛的苦命鸳鸯,终成眷属。
李棋封钟灵为贵妃,杀妻子和妻族,摧残昭元帝的子嗣……种种缺乏理智的举动,看似是他自作主张,其实背后都有钟灵的唆摆。
李棋对钟灵的信任在她怀上他的孩子时已经上升到最高点。他满心以为他们心意相通,终于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从今以后,他们都不必再受制于人。钟灵再也不用对昭元帝曲意逢迎,沦为生育的工具。
李棋抱着这样的认知,把钟灵捧在手心宠爱,直到她给他送上一碗毒药,打碎他的所有臆想……
这是李棋临死前留下的“真相”。若他所言都是真的,不单他成了一个笑话,昭元帝同样成了一个笑话。
以昭元帝以前的性格,在他还是太子时,即使他真的对钟灵一见钟情,只要她拒绝,告知他她已经有了互许终身的人,他都不会强迫她,只会默默退开。
可是钟灵从来没有提及过她和李棋的私情,在他们定情的过程中,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表现得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纯真羞涩,楚楚动人,让他觉得她非常爱他,非他不嫁,促使他对她产生强烈的责任感。
他以为她是有感而发,但实质是她经验丰富,懂得拿捏男人。他不是她第一个哄到手的男人。
甚至在他们定情和为了后位拉扯的那些时日里,钟灵与李棋仍保持联系。因为太子李堰最终娶的太子妃不是钟灵,钟灵需要李棋这个备选项。
钟灵对李棋的误导让他恨透了李堰,她的若即若离也催化了他的不甘怨愤。最终局势会变成如今满目疮痍的模样,钟灵是一切的源头。
如此,李棋从夺位登基到被钟灵毒杀“死亡”做出的种种荒唐行为都有了答案。他痛恨昭元帝的理由也找到了——他报的是“夺妻”之仇!
昭元帝一开始并没有尽信李棋的话,因为他被钟灵背叛,整个人都处于崩溃边缘,流露出的对钟灵的恶意太明显,有一种“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的癫狂感。
昭元帝宁愿相信朝夕相处多年的挚爱之人有不得已的苦衷,也不愿相信快死了也要把钟灵拖下水的李棋。
但后面钟灵的所作所为,却一点点印证了李棋留下的话。
第124章 秘密
自始至终, 钟灵都在不停地诉说着她在幽庶人之乱中受的委屈与折辱,诉说她的身不由己,她为了保护皇嗣做出的牺牲, 取得的功绩。
昭元帝想着李棋临死前留下的话,即使一开始更倾向相信她,仍被她牵动情绪, 他都极力压抑住,任她发挥, 冷眼旁观。
然后他渐渐看到的不是他曾经挚爱的贤良淑德的女人, 而是一个政客。她拥有的能量和人脉多得出乎他的意料。即使他把她赶到皇家寺庙, 她仍有办法兴风作浪。与她作对的丁氏被利用得彻底, 背上黑锅却不自知,后来还被操控为纵火犯, 以自尽告终。一个丁氏, 促成了钟灵重回后宫, 以及之后的皇嗣回宫。
钟灵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可指认她的证据。但熟悉她的人,比如和她当了半辈子对手的萧皇后,还有昭元帝, 都能从中感觉到违和。
很多时候, 阴谋诡计并不复杂。只看最终得利者是谁, 那有八成的几率, 这个人便是幕后之人或者相关之人。
来自帝皇的疑心更加致命。
从仍有几分相信,压抑着的冷眼旁观, 到真正的冷眼旁观, 昭元帝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钟灵作为一个女人,让男人对她倾心的手段十分高杆,浑然天成。身份尊贵, 从出生起便比一般人多了见识如李棋、昭元帝,都一度没能逃出她的手掌心。但她变成一个政客时,心眼手段与昭元帝这样的老手相比,就显得稚嫩。
她费尽心思算计的对象还是昭元帝——站到他的对立面,成为他的敌人。
昭元帝时先帝和先皇后的独子,既嫡且长,从出生开始就是万众瞩目的下一任皇帝,他的帝皇本.能刻在骨子里。钟灵曾以爱侣的身份得到他许多善的一面,也通过种种挑战底线的作为,激发了他最冷酷无情的一面。
——她最自傲的演技,藏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心思,他都一清二楚,然后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如困兽一般挣扎,自以为得计,实质正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犯下的罪行足以颠覆她曾拥有的一切。
钟灵面如死灰。
她没想到她机关算尽,竟从昭元帝复位前已经栽了。他知道了她对李棋是主动献媚,而不是被迫屈从。她喊冤喊委屈的立足点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她的深情如许在他眼中只是在耍猴戏。
钟灵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低喃:“所以,你根本不信我真的死了……”
这本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她都已经“死”了,昭元帝仍不放过她,给了她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谥号,硬扛着不肯立四皇子为太子,又把过继之事摆到明面,逼得她不得不铤而走险,选择刺杀他。
昭元帝道:“你的权.欲极度旺盛,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四皇子还没有登基,你还没成为垂帘听政的太后,你怎么舍得死?”
他确实有一时半刻无法接受钟灵的“死亡”,以致于让她顺利“死遁”,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的遗憾伤痛,更多是哀悼曾经的自己,没有识人之明,盲目地把最真挚的深情,放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换来了利用、践踏、背叛。
至此,他已经完全看清钟灵的盘算,心惊于她居然连“死亡”都有能力伪装,这背后到底有多少人在帮她?他决定将计就计。
重新振作后,他要的是探清钟灵的实力,并一一拔除。他不相信他对她数年如一日的纵容宠爱,已经让她勾连上不少支持者,形成一股笼罩在前朝后宫,不容忽视的势力。曾经离他那么近的月华、王顺成等人,竟都是她的人。清理整顿,成了最迫切的需求。
钟灵虽然已经隐在暗处,但她做得越多,昭元帝越能摸清她的动向,把相关的人串联起来,一并处置。
公正而言,钟灵长年屈居后宅后宫,能有这份智谋已是智慧不凡。可惜她对上的是不再因为她而盲目,恢复理智清明的昭元帝。她的真面目被知悉,她就失去一切先机与优势。
钟灵无话可说,僵立在寒风中,如泥塑木雕。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当着昭元帝的面跳下城楼,让他亲眼见证她的死亡。
好叫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死了。
然而,一直以来,钟灵都是一个极度惜命的人。她迈不出自尽的步伐,突然道:“李堰,在你心目中,我是罪有应得。那萧紫涵呢?她一样给你戴了绿帽,还对你下毒,比我的罪行也不遑多让,为什么她能活着?”
钟灵在昭元帝修葺流觞园,即如今的妙达无忧园时,下意识地安插了好些人。等萧皇后和姜璃住进去后,她得到了许多消息。
想到萧皇后在幽庶人之乱后对她的落井下石,钟灵把萧皇后曾经的情人送到她面前,看她经过昭元帝这么多年的冷落,能不能抵受得住诱惑。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萧皇后踩中了陷阱,做出了和她一样的丑事,从此有把柄落入她的掌中。
钟灵以此威胁萧皇后向昭元帝下毒,又趁她心神不宁之际带走三公主,双重施压。虽然昭元帝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她面前,说明萧皇后的行动失败了。但她想问问昭元帝,被自己的原配嫡妻背叛,是何感受。
她不好过,李堰和萧紫涵也别想好过!
想到这一笔,钟灵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昭元帝并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只是简单道:“与你无关。”
钟灵不死心地继续挑拨:“李堰,你果然是个伪君子!妾室不贞你不能忍,正妻不贞你倒是能忍。出生、身份、面子,才是你真正在乎的东西吧!”
昭元帝道:“皇后确实与你不一样。至少,她不会一错再错。”
钟灵哈哈大笑,装若癫狂:“她不一样,她当然不一样!她才是你心中最看重的人!”
昭元帝微微摇头,轻轻一挥手。
钟灵突然话锋一转:“你以为你如今心爱的小情人没有秘密吗?装疯卖傻赢得你的宠爱,其实她藏得比任何人都深吧?”
***
昭元帝把三公主和启儿毫发无损地带回来。他让护卫把三公主送回宫中,交给萧皇后,他则亲自抱了启儿回到妙达无忧园。
三公主懵懂迟钝,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乖顺地跟着走。快满一岁的启儿脾气大得很,见不到熟悉的人时一直在哭嚎,见到父亲立刻不哭了,瞪着一双大眼睛很生气地咿呀咿呀说个不停,仿佛在告状,精神头极足。
昭元帝饶有趣味地逗了他一路,成功把启儿逗累了,胖乎乎地睡过去。
收到消息的姜璃早早迎出来,看到萧长青抱着启儿,两父子都好好的,没有受伤,狠狠松了一口气,担惊受怕的情绪褪去,浑身脱力地往下栽。
萧长青眼疾手快的一手扶住她,姜璃顺势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喜极而泣:“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萧长青道:“我向你保证过的。”
姜璃一口亲在他的脸颊上,红着眼露出大大的笑容道:“是,长青哥哥最厉害了,我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亲吻她的额头。
两人歪腻了一会儿,姜璃接过熟睡的启儿,疼惜地摸着他的大脑门,小声道:“我们的启儿太倒霉了,居然遇到这种事,幸好你阿爹能干,把你找回来了。”
萧长青抱着她安慰:“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背主的人,我已经全部处置了。”
姜璃忧愁道:“你离皇上那么近,树大招风,怎么保证得了?没有终日防贼的道理……你近日有没有辞官的打算?”
萧长青一顿,摇摇头:“抱歉,让你们受累了。”
姜璃道:“行叭,你的七个大园子也不是白得的。占尽了好处,没道理不冒一点风险。天下没有白吃的午膳。”
萧长青道:“璃儿,我把你扶正,好不好?”
姜璃低头看看他的手臂,莫名其妙:“你扶着我,我站得很正啊!”
萧长青道:“‘扶正’的意思是,我让你做正妻夫人。”
姜璃瞪大眼,飞快问:“发生什么事?你不是已经有正妻夫人了吗?”
萧长青认真道:“她犯了事,已经不能再坐在正妻夫人的位置上了。我喜欢你,你也最得我心,我想你当我的正妻夫人。”
姜璃手足无措道:“可是我管家什么的都不会,出身身份常被你瞧不起,如何能胜任这重责?”
萧长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只问你一次,你想不想当我的妻子?”
第125章 正妻
萧长青的语气非常严肃认真, 仿佛只要姜璃说得不对,她就永远失去机会。“姜璃成为正妻”这件事,过了这个村, 没有那个店。
姜璃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然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迅速抱着睡得雷打不动的启儿扭头, 喊人把他抱走后,回转过来, 一边捋袖子, 脸色凶巴巴地朝萧长青走过去。
那气势强得令萧长青不由自主地想后退半步, 又强行顿住。
姜璃叉着腰立定在他面前, 红着眼生气质问:“你在凶我吗?你为什么要凶我?”
萧长青立刻道:“我没有凶你。我只是在问你问题。”
姜璃用力戳着他的心口,还是很生气:“你问的是什么问题?听听你的语气, 看看你的态度, 你以前从来没这样问过我问题!”
萧长青寻思了一下, 不禁反省他刚才问话的语气和态度是不是有问题,语气不知不觉弱了一些:“如今有这个机会,你愿意当我的妻子吗?”
他一软, 姜璃就没那么硬了。她想了想, 拉着他坐在榻上, 摆出认真谈话的姿态, 握住他的手后轻咳了一声清清喉咙,老老实实道:“其实我觉得如今的日子过得挺好的。若成了正妻夫人, 会改变吗?”
由于一直没有住进定安侯府, 没见过萧长青的正妻夫人,姜璃的生活环境从景阳侯府到妙达无忧园,除了出门的机会较少, 其他方面都极为不错。
萧长青作为丈夫,温柔体贴,处处宠溺,说他另有正妻和其他好几个小妾,姜璃一度如临大敌,但很快发现,这对她没有一点影响。以萧长青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和两人之间的相处情况,他还有时间和精力与另一个女人你侬我侬,脑袋单纯如姜璃都觉得不可能。她完全不需要担心。担心萧长青的身体康健更为务实。
萧皇后是小姑子兼好友,时不时来看她,谈天说地,游戏玩耍,甚至结伴出门,下人中碧华和曾义晋恭敬能干,把园子的人管得贴贴服服,又不吝于向她传授御下的手段,事事熨帖……这一切都是姜璃未嫁人前想也不敢想的,她觉得她这辈子能得到的最好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若没有这次启儿被人带走的事,她对现状相当满足,有点害怕改变现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
萧长青问:“若如今的生活不会改变,你抛开所有顾虑做出决定,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姜璃白了他一眼,嗔道:“这还需要问吗?当然愿意啊!”她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娇俏地恨恨道,“我恨不得你什劳子正妻小妾都没有,只是我一个人的!”
萧长青勾着嘴唇,似真非真道:“哎,你太贪心了。”
姜璃捏了捏他的耳朵,哼哼道:“做女人的哪个不贪心?即便是阿紫那样贤惠大度的,都是假的。是成了皇后,不得不贤惠大度,不然全天下都容不下她。”她摇头叹息,为萧皇后感到可怜又可惜,“若她能有选择,大概宁愿选一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男人吧。”
萧长青附和:“确实,如今我也发现了,要妻妾亲如姐妹,和睦友好地相处,本就是强人所难。利益动人心,还关乎自身生死,家族存亡。以前是我太天真了。”
姜璃眼巴巴瞅着他,不满道:“你别说得那么吓人!若做你妻子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我不要做了!”
萧长青挑眉:“之前启儿不见了,是谁大义凛然的跟我说甘愿赴死?”
姜璃道:“那是为了换你安然无恙!若启儿因此……我没有保护好他,向他赎罪!但若做你妻子,我有性命之恙,还要连累家里,我宁愿维持现状,做你的小妾算了。”
萧长青沉默了。
姜璃有些不安,扯扯他的袖子:“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你突然对我说这些话。你的妻子……犯的事很严重,你也摆不平?”
萧长青缓缓道:“她犯了事,我立了功……我不可能辞官,相反,我的权势地位会越来越高,危险会越来越多。做家眷的都希望家中的顶梁柱男人能上进,你却如此害怕退缩,令我不知该怎么办。再者,你想维持现状,但我需要一个妻子为我操持里外,不是你,便有可能是别人。万一新的夫人不如前一个贤惠大度,容不下你和启儿,你们母子怎么办?你刚刚不是说了吗?占尽了好处,没道理不冒一点风险。你愿意为了我的平安牺牲性命,却不愿意成为我的妻子,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面对风浪吗?”
姜璃被他说得灰头土脸,节节败退,心虚道:“我、我不是怕出身身份不够,应付不来,拖你后腿吗?”
萧长青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不懂可以学。学不会,你用身份压人,我给你撑腰。妹妹是皇后,你不也和她相处得很好?定安侯府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宫里。”
姜璃努努嘴,不情不愿又很有决断道:“那、那你看着办吧,我配合就是……你会好好保护我和启儿的,对吧?启儿被人带走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萧长青道:“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你也要尽你最大的努力。”
姜璃深吸一口气,握起拳头给自己鼓劲:“好,我答应你!”
萧长青被她仿佛英勇就义的壮烈气势逗笑了。天下女人求而不得的皇后之位,对他这个宝贝来说是勉强愿意承受之累赘。他有些想看到,她知道自己拿到手的是皇后之位后,会露出何种表情——大概不会是惊喜,而是惊吓。
两人在“扶正为妻”之事上好不容易达成共识,但何时落实,萧长青答应给姜璃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姜璃大松了一口气,转头从多宝阁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交给萧长青。
她道:“启儿不见了的那一天,我收到歹人的传信。这你是知道的,信你也看过。我突然想起,好些日子前,我也收到过一封莫名其妙的信。我打开看了,不认识里面的字,刚好启儿哭闹起来,我就把信忘记了。这两天我突然想起这封信,找了一圈在梳妆台的垫脚位找到了。你帮我读一下是什么内容?”
萧长青僵硬地盯着递到面前的信件。
他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是什么。是钟灵模仿月华的语气向姜璃揭穿他的真正身份,以及他宠爱姜璃的“真相”——拿她当钟灵的替代品,对姜璃极尽贬低之能事。
钟灵没想到学富五车的萧长青新近最宠爱的女人居然不识字。她怀着恶意与挑拨写就的一封离间信,最终成了垫台脚的废纸。
在姜璃想起要处理这封信,即找识字又值得信任的人给她读一读前,萧长青已经发现这封信,并认真看过。他看了开头就猜到是钟灵的手笔。她对姜璃的敌意和恶意,漫溢在薄薄的信纸上。而姜璃收到信的时间节点,更加说明钟灵没有死,而是“死遁”。因为一个坦然接受死亡的人,内心应该是平静释然的,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爱憎之情。
看过这封信后,萧长青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最终把信件放回原位。他一度担心姜璃看了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会生气,会害怕得不知所措,但出乎他的意料,姜璃不识字看不懂信,也没有请别人帮她看信,钟灵对她歇斯底里的“攻击”,付诸东流。
在钟灵已死,事情彻底告一段落的时候,姜璃却这么水灵灵地把这封信拿出来,让他给她读。
第126章 揭穿
受过荆夫人教导的姜璃也不是全然不识字, 一些简单的容易记忆的字她还是认识的,只是钟灵写的信为了故意显示才学写得文绉绉的,骂人不带脏字, 姜璃只认出诸如“上”“后”“你”这些字,连不成一个句子,而且这些字是不是她显浅理解的那个意思也不一定。
这就导致了博学多才的萧长青想现编一篇文章都为难了。
对上姜璃清澈纯洁的眼睛, 他委实无法直白地告诉她:我是皇帝,你口中那个糊涂, 好色, 眼瞎, 连自己的家都搅得乱七八糟的皇帝。
不能读信, 又难以坦白,萧长青朝姜璃一笑, 用一张俊雅隽秀的脸迷惑住她, 顺势抽走信扔进火盆里, 吻住她把她压倒在榻上……
***
萧长青清理钟灵的余党,在前朝采用的是温和的方法,一点点把曾支持过钟灵的官员调职、降职、免职。其中, 由于钟家并没有像萧珣那般出类拔萃, 令昭元帝不忍割舍的人物, 褪去因钟灵而起的滤镜后, 昭元帝将其打回原形,回复到钟灵嫁给他前的模样。
钟家早在钟灵死后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们寄厚望于四皇子, 也尽力支持了,可惜昭元帝不想立太子的意思很明显,内阁的意见也不一致, 最终不了了之。钟家惯会见风使舵,当初支持钟灵并没有全心全意支持,一见钟灵不好立刻推上其他钟氏女,惹怒了钟灵被狠狠摆了一道。钟灵和钟家的关系平平,连死遁、对昭元帝下毒等谋划都没让钟家参与,用的居然是幽庶人残余的妻族——不得不说,钟灵在笼络人心上确实有一套,若她有更多的时间继续积累政治经验,假以时日,说不定她真能实现涉政的野心。
钟家全家捆起来都没有她一个女人胆子大,也因此保住了家族的命脉。他们不敢挑战昭元帝的杀性。
相比于对前朝的温和,昭元帝清理后宫则半点没有手软,凡是受过钟灵恩惠,与她有牵连的宫人都被带走审讯,能活着走出牢房的十不存一。因为后宫基本已经变成了钟灵的地盘。昭元帝要完全清理掉她的影响力,跟全部换一批人差不多。这直接导致后宫缺乏人手。昭元帝下旨,由苏妃主持,进行一次宫女选拔。
萧皇后仍在禁足中。
废后的风声已经放出去了,用的理由是温慈皇后托梦,她仙逝后受上天指点,昭元帝和萧皇后的结合乱了鸳鸯谱,令他们和离。
除此之外,萧皇后亦发中宫笺表,自陈罪过,未尽到皇后职责,使皇嗣受损,妃嫔不安云云。
萧家第一个上折子反对废后,但也不敢发出过激的言论或做出极端的行为,非常克制。因为总算看出,近日前朝后宫的风向不太对。王公大臣都不太敢对上昭元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昭元帝一边克制,一边又在后宫大开杀戒?昭元帝已经被惹怒了,但把事态控制在后宫里,再有不识相的人去探究戳穿,等于自寻死路。
所以大家都沉默了,装聋作哑。若非有切身相关的利益,谁会为女人发声?萧皇后本身也没有足以为人称道的德行或善举。
昭元帝对众人的识相感到满意,颁下圣旨,大意是顺应天意,废除萧皇后的皇后之位,改封为明肃长公主,记为温慈皇后义女,赐住长公主府,允其后宫中行走。三公主仍归其抚养。
萧皇后原住在坤宁宫,被废后要搬出坤宁宫,到春熙殿暂住。苏妃带着人来送她。
苏妃无宠无娠,却是昭元帝最早纳的妾室之一。在其他宫妃纷纷向钟妃献媚的时候,她坚定地站在萧皇后身边。虽然她没什么用处,偶尔还要萧皇后回护,但忠心可嘉。萧皇后重掌宫权后,首先把她提了上来。
苏妃年过三十,缩了半辈子才尝到拥有权力的滋味。没想到好日子没过多久,最大的靠山萧皇后就被废了。她心里慌张,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要知道,昭元帝的后宫经历重重波折下来,竟只剩下苏妃一个妃嫔仍屹立不倒。
萧皇后被废,下一任皇后会是谁呢?
这次苏妃挑大梁主持宫女选拔,可铆足劲选了许多漂亮的姑娘进宫。她希望昭元帝能看到她的努力,认同她是管宫务的一把好手。即便她不能登上后位,新进宫的宫女以及日后选秀进宫的妃嫔年纪太小又骄里娇气的,如何适合管家?苏妃很想一直掌着宫权。
她斗志昂扬,野心勃勃,见有宫人怠慢萧皇后,立刻严厉训斥,很有主人的气势。
萧皇后早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只是因为这么多年钟妃盛宠,她身边委实没有人手,才接受的她。事实上,萧皇后并不怎么喜欢她。
苏妃道:“皇、长公主殿下,春熙殿久未住人,地方狭小,我已命人打扫干净,委屈您暂时住下。等长公主府修葺完成,您便能出宫入住。”
萧皇后道:“有劳你了。”
苏妃低声道:“如今娘娘成了长公主,仍是尊贵人,皇上对您还是网开一面的,您尽管宽心,来日方长。”
明眼人都知道,萧皇后被废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这个原因不能宣之于口,什么温慈皇后托梦、天意都是假的。但昭元帝只是不让萧皇后当皇后,把她封成长公主,表明认她这个“妹妹”,可见对她还是有感情的,不是夫妻之情,也是亲情。
苏妃不敢太得罪她,还想与她交好,互通有无。
萧皇后道:“你也不容易,切记谨言慎行,珍惜感恩。”
苏妃心里一凛,试探道:“妙达无忧园那一位……”
其他人盯着皇宫,只记得经过大清洗,萧皇后被废后,苏妃成为后宫唯一的妃嫔。她却没忘记妙达无忧园里有一位宝林。那是昭元帝复位后新添的、唯一给了份位的妃嫔。反观宫里,后宫妃嫔一直在减少,没增加过。
苏妃觉得这位小宝林不容小觑。
萧皇后把食指放在唇上,警告道:“若你想死,只管去探究。”
苏妃连忙低头以示恭敬:“臣妾不敢。”
萧皇后不再提点她,搬到春熙宫的次日,乘马车出宫,前往妙达无忧园。她成了明肃长公主,不再受宫妃的规矩束缚,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
萧皇后不曾想,她会在妙达无忧园的门口碰到仁安大长公主,且她正在怒斥姜璃!
***
妙达无忧园位于上京东郊,原身是皇家园林,位置僻静,占地颇大,外围被树木环绕,有护卫每天三班倒,不间断的巡逻。
这园子的附近另有其他园子和皇庄,皆属李家皇族所有,无关人员禁止靠近。
姜璃住进妙达无忧园后,除了萧长青这个男主人,唯一的访客只有萧皇后。除此之外,她回景阳侯府探望义父义母三次,和萧皇后逛街一次,和萧长青上山打猎两次,逛街一次。这些外出期间,她都没有结识陌生人。
最近萧皇后没来,萧长青来了也只与她待在园子里,姜璃许久没有外出的机会。这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姜璃没忍住,换了衣服出门走走。她没想走远,就在园子外的树林逛一圈。
她刚出了林子,准备往回走,仁安大长公主的车架毫无警兆地出现在面前。
姜璃只见一个面目刚毅的华发贵妇亲自驾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呼啸而过,直直撞向一棵粗壮的树,拉车的两匹骏马在危急关头灵活拐弯,车厢险之又险地擦过树干,剧烈颠簸了几下,颤颤巍巍地停下来。
华发贵妇跳下车,拿着马鞭不轻不重地打了其中一匹马,骂骂咧咧道:“顽劣的畜生,险害了奶奶的性命!”
骏马嘶鸣,扭着头仿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另一匹马挨上它的脑袋蹭蹭,似是安慰。两匹马挨挨蹭蹭,你侬我侬起来。
华发贵妇没好气哼了哼,见车厢的车辕坏了,甩着马鞭“啧”了一声,拧起了眉头。
姜璃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喘。刚才的画面太惊险了!
华发贵妇已经发现了她,以及守在她身侧的护卫。
姜璃和护卫都穿着普通的服饰,看不出标识,但姜璃的衣服质地明显很好,护卫的姿势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练家子。能拥有这样的配置,姜璃明显不是仆役之流。
这一带又是皇家宗室近支的地盘,偏华发贵妇认识的宗室女眷中,没见过姜璃。她猜到她是某个宗室子弟的妾室或外室。
华发贵妇刚要问话,姜璃的护卫之一已经拱手行礼道:“见过仁安大长公主殿下!”
姜璃惊讶地瞪大眼,难掩好奇地打量她。居然是大长公主?皇室顶尖人物之一,和萧皇后的稀有程度差不多。她很快屈膝行礼道:“民妇参见大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华发贵妇——仁安大长公主点点头,说了“免礼”后问:“你是哪家的女眷?”
姜璃是学过这类应答的,恭敬道:“民妇是定安侯府小侯爷的妾室姜氏。”
仁安大长公主道:“定安侯府?定安侯府的人为何出现在这里?你是跟随夫君来访的吗?”
姜璃很实诚道:“回殿下,并非如此,民妇住在这附近,在妙达无忧园。”
仁安大长公主直觉道:“荒谬!妙达无忧园是皇家园林,皇上的园子,除皇上与后宫妃嫔不能入住。你是定安侯府的妾室,瓜田李下,理当避嫌,怎么能入住呢?”
姜璃懵住了,如鹦鹉学舌道:“妙达无忧园是皇家园林,皇上的园子,除皇上与后宫妃嫔不能入住?可是我的夫君没有说过啊,我真的住在这个园子里。”
仁安大长公主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问道:“你的夫君叫什么名字?”
姜璃道:“萧长青。”
仁安大长公主深深看着她道:“定安侯府小侯爷的名字叫萧继,皇上姓李,字长青。”
第127章 反应
姜璃愣了一会儿, 恍然大悟道:“是的,是的,阿紫说过‘长青’是我夫君的字, 原来他的本名叫萧继,应该有人跟我说过,但我忘记了。哈哈哈, 我生了孩子以后忘性很大,脑瓜子不好使……”
仁安大长公主不满道:“你在糊弄我吗?萧继是萧继, 他的字不叫‘长青’。只有皇上的字是‘长青’, 谁敢与他用同一个字?”
姜璃茫然:“可是我的夫君就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萧长青啊, 没有别人。”
仁安大长公主道:“皇上的母族是萧家, 他的字是‘长青’。出门在外,用‘萧长青’做化名, 亦是人之常情。”
姜璃的脑袋“嗡嗡”作响, 抱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仁安大长公主道:“你是猪脑袋吗?我的意思是, 你的夫君是当今皇上。”
姜璃惊呼:“不可能!”
仁安大长公主道:“你是妙达无忧园的瑜宝林吧?”
姜璃的脑袋一片空白。她看着仁安大长公主,觉得她可怕极了,不自觉倒退两步, 转身就跑:“你是骗子!我不相信你……”
仁安大长公主一愣, 随即追上去:“你这人怎么回事?太无礼了, 快停下!”
姜璃充耳不闻, 提起裙子跑得利索。仁安大长公主自幼习武,老当益壮, 紧跟其后。两人你追我逐, 护卫面面相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他们收到的命令是听从姜璃的命令, 护卫她的安全。仁安大长公主并没有伤害姜璃的意思,姜璃也没叫他们拦住她。他们只能跟上,从旁护着以防姜璃跌倒。仁安大长公主后来居上,在园子门口截住了姜璃。
姜璃被拦住去路,原地跺脚:“殿下你追着我干什么?”
仁安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妙达无忧园的牌子,再回想刚才姜璃熟门熟路,一股脑儿想往里冲,基本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姜氏果然是昭元帝藏在妙达无忧园的瑜宝林。
当初昭元帝修葺妙达无忧园,完工后萧皇后率先入住,朝中人皆言帝后尚有情谊,让萧皇后得以避开议立太子的风波,鲜有人注意到同一时期新封的瑜宝林。直到后宫大清洗,萧皇后被废,偌大后宫最终竟荒唐的只剩下苏妃这个多年寂寂无闻的妃嫔。众人推测昭元帝很快会启动选秀,重新选一批闺秀填充后宫。但也有人注意到妙达无忧园那一位从未显露于人前的瑜宝林,然后发现不但萧皇后时不时会到园子里,昭元帝的踪影似乎也在这个园子里若隐若现。若非昭元帝和萧皇后重修旧好,借着园子幽会,就是瑜宝林身上可能有神异之处。
仁安大长公主在皇室地位崇高,夫家和孩子们各有各的出众。幽庶人夺位后染指昭元帝的后宫妃嫔,唯一敢面斥他的只有这个大长公主,幽庶人被骂得灰头土脸也只敢把她禁足,不敢真的动她。
昭元帝复位后,仁安大长公主是宗室中第一个站出来大力支持他的。昭元帝把被幽庶人玷污过的妃嫔和其子嗣赶到皇家寺庙,这些人在后来的纵火案中死伤惨重,仁安大长公主也是第一位对昭元帝不满发声的人。哪怕昭元帝知道她可能被钟灵利用了,也没有责怪她,还好声好气把她送回大长公主府。
近日仁安大长公主身体欠安,在妙达无忧园附近的园子里休养,刚好起来便听到一个晴天霹雳——昭元帝废了萧皇后,改封为明肃长公主,记在温慈皇后名下!
此举除非是改朝换代,同一个皇帝做出来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温慈皇后在世时,仁安大长公主和她交好。对她来说,温慈皇后长嫂如母,一直对她关爱有加。温慈皇后生前最惦记的孩子,第一是昭元帝,第二就是萧皇后。
别说温慈皇后托梦说昭元帝和萧皇后的结合是错的,知道自家儿子把侄女休了,她指不定连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仁安大长公主想冲到皇宫向昭元帝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偏偏驸马和儿女都拦住她,暗示昭元帝废后,恐怕是因为萧皇后有不当之举。
仁安大长公主将信将疑,虽勉强按耐住冲动,但想到昭元帝刚到而立之年,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失父母,失妻妾,失子女,行事越发偏颇邪性,可怜可叹,心里委实憋得慌。她壮年逝去的兄嫂临终前可嘱咐过她看着这唯一的亲侄子一些。
她会出现在妙达无忧园附近,正是心情郁郁想散散心,存了一点不知能不能碰上昭元帝的心。
昭元帝没见着,见到神秘的瑜宝林,仁安大长公主也觉得不虚此行。就是这瑜宝林怎么如此不对劲?
模样儿是长得不错的,不是千娇百媚,妖妖娆娆那一款,但足够年轻水灵,纯真娇憨,有做宠妃的本钱。奇的是,她竟似完全不知道昭元帝的身份?被她揭穿了,一副遭到晴天霹雳的样子,第一时间选择逃避,自欺欺人。
完全勾起仁安大长公主的好奇心。
她道:“在说清楚前,你不能躲进园子里。”
姜璃快哭了:“大长公主殿下,我不知道你要我说清楚什么。”
仁安大长公主道:“你是皇上的妃嫔,怎么一直住在园子里,不回皇宫?妃嫔无诏不得离宫,这是宫律。”
姜璃弱弱道:“我不是皇上的妃嫔……”
仁安大长公主道:“我刚才还说得不够明白吗?你是皇上亲封的瑜宝林。目前为止,妙达无忧园只有萧皇后和你两个后宫女人住过。你没拜见过萧皇后吗?”
姜璃道:“阿紫、皇后娘娘说她是我的小姑子……”
仁安大长公主皱眉道:“你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姜璃恨不得自己聋了,很想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但仁安大长公主很严厉地审视着她。她扁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仁安大长公主斥道:“收住眼泪,别装模作样。身为宫妃,皇子之母,怎么能如此软弱,毫无大气尊贵的仪态?”
姜璃的眼泪顿时被吓回去了。
这时候,萧皇后,不,明肃长公主萧紫涵到了。
她一看仁安大长公主和姜璃对峙着,心里就叫糟。她相当了解仁安大长公主板正的性子,她是正宫皇后时,这个皇姑对她便没少回护,只因她的身份是正统。姜璃这种不够端庄大气的小女子,她是相当看不顺眼的,难免态度严厉。这还是轻的,若她对着毫无防备的姜璃拆穿了昭元帝……
不及细想,姜璃已经看到她来了,双眼一亮如见救星,迫不及待扑向她,哭道:“阿紫救我!大长公主殿下非说长青是皇上,我是什么瑜宝林,你快跟她解释清楚,我们不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萧紫涵整个人都僵住了,硬着头皮对上仁安大长公主沉下的目光。
萧紫涵朝她行礼:“阿紫向姑姑请安。”
仁安大长公主不耐挥手,指着躲到她身后的姜璃道:“不必拘礼,我只要你给我解释清楚,她到底是什么回事?”
萧紫涵尴尬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姑姑随我们一同入内分说。”
仁安大长公主用力点了点她,一挥袖子哼了一声,一马当先走进园子。
萧紫涵牵着姜璃的手想跟上,却遇到阻力。她回过头看姜璃。
姜璃迷茫又脆弱地看着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要碎了,牙关发抖道:“阿阿紫,你没有反驳……长青,真、真的是皇上?他是你的夫、夫君?”
萧紫涵握紧她的手,飞快道:“已经不是了,如今我是他的义妹。”
姜璃自动把她的话解释成“是的,萧长青是皇上”,然后身子打晃,双眼一插,当场晕过去了。
“阿姜!”
***
“……你们干的都是什么事?千选万选,选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
姜璃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被刺激得从昏迷中醒来,朦朦胧胧间听到仁安大长公主恼怒至极,拍桌子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立刻看到萧长青担忧的脸。她下意识朝他一笑,萧长青眼里闪过一抹惊喜,也对她笑。
姜璃的脑里划过一句“是的,萧长青是皇上”,笑容瞬间僵住:“皇上!”她尖叫一声,坐起身缩到角落,仿佛这两个字是洪水猛兽。
萧长青错愕,向她伸手:“璃儿……”
姜璃脱口道:“你滚开,别过来!”
萧长青僵住。
仁安大长公主和萧紫涵齐齐看过来,见姜璃对昭元帝满脸戒备排斥,昭元帝进退不得地伸着手,大为惊讶。
萧紫涵赶紧解释道:“阿姜,你听我说。皇上是怕吓着你,才没有告知你他的真正身份,不是故意欺骗你。”
姜璃尖声道:“你也滚开,我不想见到你们!皇上皇后很了不起,一直耍着我玩,亏我对你们掏心掏肺,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她抓起枕头朝昭元帝扔过去!
这枕头是玉枕,硬实得很,扔在昭元帝肩头,他不闪不躲,形如木雕。
仁安大长公主喝道:“放肆!”
萧紫涵连忙拉住她,恳求道:“姑姑息怒。”
她有些受伤地看着姜璃。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是真的把姜璃当好友对待,没有一点因为她是昭元帝宠爱的妾妃而对她产生嫉妒和不满。
她没经受住钟灵的算计,与年少时的情人有了首尾,东窗事发后被昭元帝禁足,本来已经做好以死谢罪的准备。昭元帝却没有要她的命,只是废了她的皇后之位,改封她为长公主,仍给了她尊贵的身份。她知道这其中必有姜璃的功劳在,哪怕她不自知。
所以她才会在这个时候来妙达无忧园看她,想跟她说说话。她没料到真相会以这么突然的方式揭开。姜璃的反应之激烈,明显超出她和昭元帝的估计。
第128章 完结
昭元帝请仁安大长公主和萧紫涵出去, 他留在房里面对姜璃。
“去年我御驾亲征,遭背叛遇袭重伤,为了养伤与躲避逆贼的眼线, 化名‘萧长青’,与你躲在山林农舍。你长于农家,性情天真淳朴, 我不欲你卷入残酷的权力斗争,所以一直隐瞒身份, 想让你和启儿过一些平淡安生的日子。奈何局势变化超出预期, 我需要一位清白的皇后, 希望你能坐上这个位置, 担起责任……”
昭元帝看着她,一字一顿, 娓娓道来。
姜璃的目光落在某一点, 不肯看他。他说话, 她就捂住耳朵,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但他的话还是钻进她的耳里, 特别清晰。
“我早想告知你我的真实身份, 但你畏惧权势, 对‘皇上’成见很深, 萧紫涵也没少误导你的认知,我担心贸然坦白会吓着你, 才想徐徐图之。我们夫妻的日常生活有许多破绽, 可你未曾察觉,只一味信任我,更令我难以坦白……”
“说一千道一万, 我欺骗你在前,是我不该。我对不住你,你想怎样罚我,我都认,但请你不要不理我。我视你为妻,世事纷扰,盼着与你有商有量。”
姜璃僵在床上,不发一语。
昭元帝絮絮说了许多,有他们的相识相爱,有甜蜜的回忆,有启儿。为了让她消气,第一次如此唠叨,试图唤起她的感情,引她心软。
姜璃没有动容,满心满眼还是熊熊的火气,任昭元帝说到天边去,她想到的还是夹杂在回忆里的隐瞒和欺骗,听烦了她都只回一个字:“滚!”
昭元帝没法子,轮到萧紫涵进来劝说。
“……皇上把你藏在景阳侯府,那时我正与他赌气,便想瞧瞧你是何方神圣。岂料阴差阳错,你误会了我的身份,我不想得罪皇上,便顺水推舟认下‘小姑子’的身份,后来也是迫于皇上的压力,只能继续隐瞒。你不明就里,日子过得轻松愉快,我们怕你知道真相,再无这般闲适的心情。当你变得不是你,是我和皇上不愿看到的。我和皇上经历多舛,深陷红尘,你于我俩是一块净土,只想保你无恙。”
“你在皇上心中是特别的。他对你的宠爱重视,我平生未见,连你见过的那个钟妃都不如你。你和皇上互相喜欢,别因为一时意气毁了一切。你除了你自己,还有启儿。”
姜璃本来不想理萧紫涵。枉她一直把她当来到上京后结交的最好朋友,对她无比信任,她居然配合昭元帝一起骗她!
一个一国皇后,原配嫡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宠爱另一个女人,不气不妒,还帮忙,为虎作伥。她以前一直为萧紫涵暗骂昭元帝,觉得他眼瞎心瞎,居然放着这么好的妻子不爱,爱那眼高于顶,矫揉造作的钟妃。
姜璃突然悟了:“你从来没有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对吧?”
萧紫涵怜爱道:“傻孩子,别相信这个,那会令你死无葬身之地。”她推心置腹地跟她说了她被废的原因。
就在妙达无忧园里,就在姜璃隔壁的院子,她中了钟妃的算计,和一个护卫,也是她未嫁时的秘密情人有了首尾。
姜璃瞳孔放大,极度震惊。她以为萧紫涵死也做不出这种事。那她和钟妃又有什么区别?
萧紫涵悠远道:“我就在这个园子里,时常看到你和皇上恩爱,好像中间容不下任何人。我不感到嫉妒,只感到羡慕。我是皇后,已经坐到了一个女人极致的高位,尊贵无比,但为什么我不曾拥有过这样的感情?为什么不能被一个男人深深地喜欢着?所以他出现的时候,我鬼迷心窍了……可事实呢?事实是一个陷阱,只为陷我于万劫不复。我还能活着,还能维持这般体面,已经是一个奇迹。我的生死握在皇上手里,即便我再喜欢你,我也要为他说话。”
“……那个人呢?”
萧紫涵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呢?”
姜璃打了个冷颤。
萧紫涵道:“你不必害怕。皇上不一样。只要你待他一心一意,他会全力宠爱你,护着你。”
姜璃又成了锯嘴葫芦,不吭声。
轮到仁安大长公主来了。
姜璃有些害怕这位长辈,不等她说话先开口道:“大长公主殿下,我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姑姑’,请您恕我无礼。若我是您的女儿,您觉得皇上如何?我该怎么办?”
仁安大长公主被问得脸一黑,见她一脸黯然委屈伤心,不复初见时的甜美灵动,再想到昭元帝和萧紫涵曾做过的事,放平心态,不咸不淡道:“我的女儿华阳,当初也有资格成为长青的太子妃。但她喜欢舞刀弄枪,性子憨直,不适合后宫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环境。再说,皇上的心也不在她身上,我便没有强求。”
“至于你,于公,那是皇上,富有天下,你已是他的女人,为他生下皇子,这辈子除了服侍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管他如何对待你,你也只能受着。于私,他说喜欢你,也喜欢过别人,也变过心,此外,瞧不上你,隐瞒你,欺骗你,如今又一句话,把你逼到不适合你的位置。若你是我的女儿,我会叫他哪里来的滚哪里去,哪怕他是皇上。”
姜璃目瞪口呆,而后泪目了,红着眼抱怨道:“我怎么喜欢上这么个男人呢?你们皇家的家教是怎么回事?有这样欺负人的吗?”
仁安大长公主道:“他是家中独子,自幼又聪明敏学,精明能干,尽管心怀仁义,品性纯良,也难免心高气傲,自以为是。之前吃过大亏,受了刺激,似乎又矫枉过正,让你受到委屈。他还愿意向你承认错误,主动低头,说明他确实对你有情,且正处于一生中最低谷的时候。若你愿意原谅他,陪他渡过难关,做患难夫妻,日后你们之间的情义不会浅。他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只要你不犯到他的忌讳,即使他日后变心,喜欢上别人,他也不会亏待你。若你为了一时之气,选择不原谅,或许你会失去一切,后悔了也不能回头。”
姜璃把自己关起来想了三天,出来后与昭元帝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你们都有苦衷,欺骗我、隐瞒我是为了我好,因为怕我承受不住,所以情有可原。按道理,我该原谅你们。再者,你们都位高权重,有了不起的身份和家族,我一无所有,一饭一衣都是你们赐的,原谅不原谅,本就由不得我决定。只要略施手段,我只能乖乖听话。”
昭元帝的脸色已经凝重起来。萧紫涵和仁安大长公主都以为对姜璃揭穿他的身份是一场意外,实际上,若无昭元帝的默许,仁安大长公主的车驾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出现在姜璃面前?他只是难以向姜璃坦白,借仁安大长公主之口而已。这位皇姑从面相到作风都具有说服力,令人相信她的刚硬公正。她后来劝说姜璃的话也没有过于偏向昭元帝,以事论事。
姜璃的性情简单天真,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他们俩的关系一向蜜里调油,没有夫妻之名,有夫妻之实,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好好与她说,她都能理解体谅。
在昭元帝看来,除了皇帝的身份外,他已经没有什么隐瞒她的事。他甚至向她许诺了皇后之位。只要她愿意把这件事翻篇,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昭元帝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何这般大,直接和他翻脸,不让他碰,往日一见他立刻笑逐颜开,满心满眼全是情意,如今全是疏离排斥,扯得他的心口隐隐发痛。终于肯和他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句句刺耳。
昭元帝深吸一口气,温和道:“你知道,我从未如此逼迫你。”
姜璃道:“我知道你对我已是极好,我很感激。我不会说漂亮的话,讲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这两年,我以为我的夫君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萧长青,虽然我们的相遇起源于一场算计,但他对我极好,令我为他倾心,愿意粉身以报。可如今,他告知我,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真正身份是当今皇上。我甚至不晓得我是不是真的认识你!”她眼里浮起泪光。昭元帝对她的欺骗狠狠伤了她。她曾经全心全意信任他,以为彼此亲密无间。
昭元帝道:“除了身份,我从未以假面目对你。”
姜璃道:“可是我已经无法相信你。我心里难受,过不了这一关。”
昭元帝问:“……你待如何?”
姜璃道:“大长公主殿下与我说,若我选择不原谅,我会失去一切,后悔了也不能回头。但我与你们相比,本来就一无所有。再不济,我能回边关,做回农女,自己过日子,把与你相遇后发生的一切当成一场梦,至少我心里踏实。”
昭元帝道:“璃儿,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我罪不至此。”
姜璃道:“若你以皇上的身份逼迫我,我会听话。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昭元帝道:“但你不会高兴,心里依然不踏实。”
姜璃点头:“是的。”
昭元帝问:“没有第二条路吗?”
姜璃道:“第二条路,我想和你打一个赌。”
昭元帝问:“什么赌?”
姜璃道:“你放我离开,我不再是你的妾室,而是以景阳侯义女的身份留在上京。我会努力学习一切能成为皇后的本领,可不保证能成功,也不会承诺最后我仍会嫁给你。”
昭元帝道:“你不必这么辛苦。我本已经准备好,等你成为皇后,让得力的人辅助你,这些人包括明肃,包括皇姑,你的义母荆夫人。你仍可长居妙达无忧园,因为我亦会长居在那里。在园子里,我们可以过上普通夫妻的生活。我日常处理政务,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只需要做你自己,天天轻松愉快地对我笑一笑。”
姜璃道:“我不相信。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我一无所有,像之前一样,继续把人生托付在你手里,万一有一天,你跟我说你不是皇上呢?或者有一天,你说你爱上别人呢?我没有那么坚强,我会受伤,会流血,会心碎而死。”
她也害怕有一日,落到萧紫涵、钟灵,或者其他后宫妃嫔一样的下场。因为她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犯错。昭元帝也不能。
再多口头上的保证在前车之鉴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昭元帝的脸色很难看。姜璃的眼里则是满满的坚定。她其实只给了他这一个选择。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方法能修复彼此的关系。
姜璃道:“你可以不要我,可以喜欢上别人。你是皇上,不缺追求和爱慕。”
昭元帝道:“你舍得启儿?”
姜璃道:“他是皇子,若你不护着他,我也没有能力护他周全。他跟着你,比跟着我要好。”
昭元帝道:“若有一天你学有所成,足以担当皇后的职责……”
姜璃道:“或许我已经变成你不喜欢的那种工于心计、眼里只有利益的女人。”
昭元帝道:“……璃儿,你在折磨我。”
姜璃道:“长青,我只是不想再当扯线木偶,随你摆布。我不想我认真过的日子,是你想让我过的,随便一句话就要改变的。哪怕你答应了跟我赌,你也能随时收回,端看你想要的到底是我,还是一个迎合你全部要求的女人。因为我已经不知道,你喜欢的到底是不是我这个人。”
昭元帝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我答应你。”
第129章 番外一
这段时间上京热闹非凡!
都是昭元帝这位曾经英明神武的皇帝闹出来的。
这位皇帝二十八前的人生可谓过得顺风顺水。他是先帝与温慈皇后的独子, 从小被封为太子,因先帝后去得早,他二十六即登基为帝, 后宫妻妾和睦,乐也融融,子嗣众多, 皇权稳定。
不想一次御驾亲征中了逆贼奸计,传出死讯以致帝位被夺。虽然后来他重新复位, 但妃嫔和皇嗣都遭了殃, 被玷污的, 死伤的, 不一而足。其中包括他最宠爱的妃嫔,死后被追封的贞慧皇贵妃。
昭元帝也因此性情大变, 从人人称颂的贤明之君变得阴晴不定, 捉摸不透。前朝后宫的局势持续动荡。官员升迁调动频繁, 后宫妃嫔皇嗣经历被驱逐到皇家寺庙、庙内纵火案、立太子风波、后宫大清洗等事件,折损严重。到昭元帝废掉原配皇后,后宫仅剩一位妃嫔, 形同虚设。
昭元帝还嫌不够, 不久后连这位仅剩的妃嫔也不要了, 请到皇家寺庙修行。接着, 他把膝下仍活着的皇嗣陆续过继给宗室的人家。唯有三公主没有被过继,仍记在前萧皇后今明肃长公主名下。
这般操作下来, 昭元帝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连继承皇位的子嗣都没有。正当众人猜测他何时会举行选秀,以重建后宫,再生养一批皇嗣之时, 他把妙达无忧园的瑜宝林这个不起眼又神秘的低位妃嫔册立为皇后,把其所出的皇子带回宫中养育。
没有盛大的封后仪式,瑜宝林成了瑜皇后仍长居妙达无忧园,不公开露面,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不过相比于不露面的皇后,昭元帝在册立了新的皇后之后,穿上道袍带发修行,更加震碎满朝的三观。
昭元帝给的理由是旧伤复发,为了延长寿命,必须清心寡欲,故而极度精简后宫。除此之外,他正常理政,不会因为带发修行而耽误国家大事。
更令朝堂紧绷的是,昭元帝设立监察百官的独立衙门严律院,加强打击通敌、逆谋、结党等影响皇权行为的力度,震慑力十足。
昭元帝凭一己之力夺走了上京权贵八成的目光。
期间,御前第一红人景阳侯姜正的义女姜璃由荆夫人带着,正式进入上京的贵女交际圈子。
这位姜小姐刚满十八岁,是和离之身,育有一子,儿子归男方抚养,却意外引起一股不一样的风潮。
明明已是生育过的妇人,在她身上却找不出一点妇人的特质。她看起来和刚及笄的少女差不多,纯真甜美,活泼灵动,一颦一笑宛如天然雕饰,毫不做作。与从小熟习诗书礼仪,举手抬足行规矩步的贵女们不太一样。
上京的年轻贵女和贵公子们都乐于与她来往。
这些人主要分为两类人,一类是图她的背景,因为景阳侯姜正除了是昭元帝的心腹重臣,还是上京第一专情人,与自家荆夫人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没有因为发妻体弱生不出孩子有半分嫌弃或二心。两人膝下有一个从小收养的义子,年纪轻轻已官至五品军官,长期驻扎边关。姜璃是他们新收的义女,荆夫人待她如亲生,言传身教,细致温柔又耐心。与姜璃交好,或者娶姜璃为妻,都能与景阳侯府攀上关系。
另一类是图她身份不俗又性子简单,交往起来不费劲的,一起吃喝玩乐,只求开心。
不过过了一阵子再看,这位姜小姐已经有了固定的友人圈,明肃大长公主、华阳郡主、英武侯小侯爷、鸿胪寺卿的公子、兵部侍郎的小姐等,都是一些底气十足,思想成熟,不拘小节,又在外人眼中有些过于特立独行的主儿。这些人不管年纪比姜璃年长还是年幼,皆拿她当妹妹一般对待。交往的时日久了,还结义金兰,成为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姜璃见天儿地和他们混在一起,乐不思蜀。
在册立皇后,带发修行等手段都打动不了姜璃后,昭元帝送了一只会说话的七彩鹦鹉给姜璃。鹦鹉叫了七天“启儿喊:娘!娘”,姜璃到底抵不住思念,答应了与昭元帝在桃花寺秘密相会。这是姜璃的条件之一,必须对外保密他们的关系。
如今启儿一岁半,会跑会叫,精力旺盛。昭元帝不放心别人照顾他,基本是随身携带,上朝下朝都一起。他长得跟昭元帝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也没人质疑他的血统。昭元帝的长相一直自带神仙气质,带发修行后表情变少,情绪更加淡漠了,众人担心有一天他真的到庙里出家。他还愿意亲力亲为照顾小皇子,保留一点人气儿,大家都求之不得。因为昭元帝十分纵容启儿,姜正看不过眼,自动成了皇子傅,管教小皇子。昭元帝默许,启儿反抗无效,倒被姜正治住了。
启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姜璃,但他记得她,第一个反应是扑进她怀里扒她的衣襟想喝奶。他还没有戒奶。
但姜璃已经回奶了,没奶给他喝,只能改为亲亲抱抱,好不容易才把他安抚下来。
眼见启儿像八爪章鱼一般紧紧巴住姜璃不愿挪动,好像要巴到天长地久,昭元帝强硬地把他抱离,交给宫人带到不远处玩。启儿狠狠咬了他的手一下,气呼呼被抱走。
姜璃看到启儿留在昭元帝手上的牙印,咬得深到渗血了,唬了一跳,连忙拿手帕给他包扎,嗔道:“你怎么任他咬你?应该打开他啊!”她在普通农家长大,家里教孩子从不惯着,不听话就打。她的兄弟没少被父亲打得皮开肉绽,皮实极了。她舍不得打儿子,但昭元帝要打,她绝不会拦着。她相信他打启儿一定是基于正当理由。比如这种咬人的行为,该打!
昭元帝顺势牵着她的手,慢悠悠道:“是我叫他咬的。这是苦肉计,让你心疼我。”虽然他和这小儿子的关系确实有点不对付。启儿讨厌他不让他见母亲。
姜璃:“……”抽回手也不是,不抽回也不是。
昭元帝道:“我不会再骗你。”
姜璃道:“……你受了伤,还能不能给我画图纸?”
最近她和小伙伴们沉迷改造织机。姜璃新认的义兄弟姐妹其实有一个相似的爱好,就是研究制造一些新奇有趣的物品,包括农具、兵器等。姜璃从小就对九连环、鲁班锁这类型的小物品更感兴趣,长大了也更钟爱有小机关的玩意儿。认识他们之后,直接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的创意巧思得到大家一致的认可,不过她动手能力一般,又不会画画。倒是昭元帝,一手丹青画得出神入化。让他画器具的图纸,能跟实物分毫不差。
不用姜璃提出,昭元帝已经帮她画了,画出来的效果特别贴合她的想象,让姜璃无法退而求其次的找别人。
这次见面也不例外。昭元帝直接拿出新织机的图纸,如常提笔:“想好改哪里了?”
姜璃探头去看,再一次被他精妙的画工折服,认真地提出需要修改的位置。
昭元帝游刃有余地画着,冷不丁问:“英武侯家的和鸿胪寺卿家的,都向你求亲了?”
姜璃正凝神沉思,在脑里构建织机运行的画面,没料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瞬间卡壳了。
英武侯小侯爷和鸿胪寺卿的公子是姜璃新认的两位义兄。英武侯小侯爷出身武将世家,却是个战五渣,只擅长兵略,曾跟随昭元帝御驾亲征,侥幸捡回一条小命,回上京后家里不允许他继续从事武职,他改为研究制作兵器。他与景阳侯姜正的义子,即姜璃的同姓义兄相交莫逆,与姜璃认识原是为了帮兄弟看看新妹妹的。
鸿胪寺卿的公子则是个沉迷新鲜事物的怪公子。借着父亲的职位之便接触了许多别国的有趣东西,自己也喜欢摆弄。
两人都觉得手上正在做的事比与女人成婚生子有趣多了,不愿面对家里人天天催促参加科举或找一份“正经差事”的唠叨。他们和姜璃相识后惊为天人,流露出求亲的意向,因为觉得兴趣投契,姜璃不会像一般贵女那么一板一眼,把他们管得跟孙子一样,只在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姜璃道:“我已经婉拒了……”
其实她也没料到自己会那么受欢迎,与昭元帝分开才多久,就有人看上她了。但她的心还在昭元帝身上,哪怕过不了被他骗的坎,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别的男人。她对英武侯小侯爷和鸿胪寺卿的公子只有欣赏,没有男女之情。她不想他们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很干脆利落地断了他们的念想。那两位都是洒脱人,无法成为伴侣,能成为兄妹与知己也是一段佳话。
昭元帝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虽然姜璃在上京正式露面的时日尚短,但她的表现无疑令人刮目相看,连原本打心底里不太赞成的仁安大长公主都惊住了。姜璃当然无法一下子变成学富五车,八面玲珑的贵女,但她懂得找适合自己的人来往,在制器上发掘出不一样的天赋,走出了另一条道,在贵女圈中没有显示出任何弱势。看她的发展轨迹,反而是封闭的生活方式限制了她。光是擅长制器这一点,她于国的价值便不输一国皇后。毕竟可以当皇后的贵女不少,有能力制造出改善民生的工具的女人却少之又少。那是足以名垂千古的功绩。
以公心论,昭元帝都舍不得这样一个人才被关在后宫,除了服侍他和养育皇子外碌碌无为。
姜璃道:“你放心吧。我还是会给我们之间一个机会,不会轻易接受别的男人。”
昭元帝道:“你按着你的真实心意过日子,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拘着你。”
姜璃静静磨着墨水,小声道:“别以为你这样故作大方,我就会轻易原谅你。”
昭元帝道:“日久见人心,璃儿,我给你时间,不急。”
姜璃沉默了片刻,道:“那我这段日子里的所作所为,有没有令你感到为难?不管我做什么,我的本意都并非折磨你,令你痛苦。”
昭元帝轻道:“所以,我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勉强你一直迁就我,迎合我,是吧?”
姜璃抿唇,点点头:“我喜欢如今的日子,没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昭元帝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悦,平静道:“以前你知道我喜欢听,所以总是对我说。从今以后,轮到我对你说,璃儿,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姜璃忍不住翘起唇角,道:“我不信你,但喜欢听。你说多了,或许有一天,我就再次相信你了。”
昭元帝微微一笑,不急不躁,温柔安然:“璃儿,我最喜欢你了……”
除了爱你,我已经无法爱上别人。
作者有话说:
PS:不好意思,昨晚睡着了,没有发……
第130章 晋江更新 番外二
番外二
一、关于前夫
景阳侯义女姜璃因成功改造织机, 推广新式织造术而受封明.慧县主。她在上京的贵女圈露面之后一直不乏追求者和求亲者,受封明.慧县主后,对她感兴趣的权贵公子更多了, 可惜她一直不为所动,谁流露追求之意她都婉言拒绝。
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而且永远在骚动。明.慧县主渐渐得了高岭之花的称号, 不管是谁,能攀折到她都是莫大的荣耀。同时, 有一些好事之徒试图挖出姜璃的前夫是谁, 想知道哪个男人有这么大的魅力, 竟得姜璃青睐, 连孩子都生了还能让人溜走。结果当然是谁也查不到。
直到六岁的皇子启在一场宫宴中抱住了姜璃的腰,脆生生地喊:“娘!”
二、关于追求
皇子启是昭元帝遣散后宫妃嫔, 出继皇嗣后, 被他亲自抚养长大的皇子, 无太子之名,有太子之实。且他的生母是瑜皇后,虽然这位皇后只有名, 从未在人前露面, 以致于众人以为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 但“她”得的是实封, 甚至因为昭元帝抹去了前皇后萧氏在皇家玉碟上的名字,瑜皇后变成他的原配皇后。因此, 皇子启同时是本朝唯一的嫡出皇子, 铁板钉钉上的皇位继承人。
昭元帝对皇子启的重视和保护一如先帝对他。
皇子启的性子从小显露出聪慧与霸道,要求忠诚与服从,时常板着一张不高兴的小脸, 有时连昭元帝的面子也不给。唯一能完全治住他的只有景阳侯姜正。这位皇子傅是他明明不高兴不服气也会忍住不发作的人物。
在昭元帝带发修行越来越上瘾之后,觊觎后妃之位,试图勾引他的女人依然前赴后继。许多女人在他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便想通过讨好皇子启曲线救国,引起昭元帝的注意。她们以为皇子启年纪小,天真无邪好糊弄,结果无一不铩羽而归,轻则被冷嘲热讽几句,重则被打一顿,狼狈逃窜。
这样的一个混世魔王,竟会对一个女子奶声奶气,乖巧无比,还叫着“娘”。
一瞬间,姜璃成了全场焦点。众人对她的身份猜测达到顶点。
姜璃的反应是尴尬地呆立当场,进退不得,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道:“皇子殿下,你在干什么呢?”
这时,昭元帝施施然出来救场:“近日给他看了生母的画像,他该是认错人了。启儿,道歉。”
启儿不吭声,抱紧姜璃。
管教日渐严厉的昭元帝:“嗯?”
姜璃不禁护住启儿,轻柔道:“皇上息怒,皇子殿下还小,慢慢教就是。”
启儿不情不愿道:“夫人,抱歉。”
姜璃摸摸他的脑袋道:“没关系。”
这一段小插曲本因昭元帝的澄清而消弭了误会,姜璃正松了一口气,不料昭元帝开始骚操作,正式以行动表示要追求她,宫里的太监一天一天地往景阳侯府跑,给她送来昭元帝的礼物。
昭元帝看上明.慧县主的消息火速传遍整个上京!
此时的姜璃除了嫁过人生过孩子这一点外,有家世有容貌有品行有才华,在上京的贵女圈排得上号,并不算一个糟糕的宫妃人选。许多担忧昭元帝抛下一切剃发出家的人见他在红尘再生牵挂,立刻表示支持。
不过也有人说昭元帝看上姜璃是因为她长得像瑜皇后,即昭元帝的亡妻——是的,其实很多人都默认瑜皇后一直不露面是因为她早已香消玉殒,只是昭元帝不愿意承认爱妻的逝去,大家也不敢说出猜测触他的霉头。如今昭元帝有了瑜皇后的替代品(或新欢),就有人敢说出口了。
自己绿了自己的姜璃:“……”竟也觉得这些流言蜚语的内容相当合理。
对于昭元帝的行为,姜璃既无感到愤怒,又无感到高兴。说来惭愧,当初她对昭元帝说得信誓旦旦,要努力学习成为一个皇后的技能,但好几年过去了,她是有进步,却没有进步到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地步,交际圈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人,还一头钻进制器的领域走不出来了。男女关系方面,一开始她是无心找别人,昭元帝使出各种手段,见缝插针地创造与她见面的机会。她又定力不足,意志不坚,没几次已经被他骗到床上去了。有了jian情,再撇清关系就名不正言不顺。昭元帝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小退一步,安于地下情人的位置,不逼她进宫,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于是这几年,两人就过着明面上互不相干,偶尔见个面,在床上深入交流几下的日子。
姜璃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她过得很开心。但昭元帝的处境明显不如她。处理政事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还要照顾相当难养的启儿,身边却没个知冷暖的人陪伴服侍,中间生了几次病,在妙达无忧园里休养,姜璃看到他咳得弯起来的腰背,心里不是滋味。她把儿子丢给他养,自己潇洒快活,确实不太厚道。
因而她其实已经在心里做好原谅他,再嫁他一次,这辈子认栽的心理准备。
昭元帝给她披上披风,温柔道:“这么多年了,仍不愿给我一个名分吗?”
姜璃被逗笑了,往后倚入他怀里,曼声道:“我担心仍不能胜任皇后的职责……”
昭元帝道:“你如今是怎么样的,成了皇后之后仍是怎么样的。”
姜璃挑眉:“怎么可能呢?难道我还能出宫吗?”
昭元帝道:“为何不能?皇上是一种职责,皇后不是吗?”
姜璃扭头看他:“你认真的?我不用管理后宫吗?还能研究制器吗?”
昭元帝道:“我没有后宫需要你管理。你在制器上的贡献比当皇后更有用,于国有大功,为何要扼杀你的长处?”
姜璃道:“我不懂。既然如此,你还要我做皇后干什么?”
昭元帝道:“为了可以名正言顺和你站在一起,让那些觊觎你的人滚。”
姜璃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三、关于后来
史记:大雍朝明.慧武皇后姜氏,生于乡野,昭元三年,密与帝育有一子,名启,受封瑜宝林,居妙达无忧园。昭元四年,后以景阳侯义女之身,闻达于上京,初显制器之能。此后四年,以制器之功受封明.慧县主。帝诚心求娶,昭元五年,迎为皇后。后集结能人,成立善器司,革新各式器具,善民具强军备,壮大雍国力,帝赐后封号“明.慧”。昭元三十二年,帝驾崩,皇子启登基,嘉后之功绩,加封号“武”,是为明.慧武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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