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老是留在景阳侯府的院子里带孩子太无聊了, 开始在小院子里捣鼓农家乐。她养了五只小鸡,种了一洼菜,拿起锄头准备挖一个小水池养鱼。
姜正和荆夫人对她把清静雅致的小院子敲得呯呯嘭嘭, 挖得坑坑洼洼没意见。萧长青也没意见,有时白天来到,见她在忙还会接过她的锄头帮忙。不过他是个严谨人, 姜璃只想挖个差不多大小的小水池,他会详细问这个小水池要用来养什么, 根据养的类型规划池子的大小, 要不要从外引入活水, 种一些水生植物, 铺什么质地的石头增加观赏性等等。
姜璃光听着就觉得小水池会变成很漂亮的样子,便交给他画图纸, 选材料, 她负责建造。姜璃以前没干过泥瓦匠的活儿, 但她全家除了她都会干。她自认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路,拿起锄头就是有模有样, 虎虎生威……萧长青委实看不过她简单粗暴的做法, 主动接手, 堂堂“侯府小侯爷(皇帝)”顿时变成泥瓦匠。
姜正见了都不禁沉思, 这小水池建成了就变成货真价实的“御造之物”,他要不要找人把它封起来?用来养鱼万一损坏了池子, 不成了毁坏“御造之物”吗?
荆夫人却想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 昭元帝要把上京东郊的皇家园林流觞园重新修葺的消息,因为耗资不菲,颇受议论。
一日, 启儿正在屋里安睡,姜璃到院子里喂鸡,荆夫人领着一名身披斗篷,几乎全盖了面部的贵妇人走进来。
姜璃怎么会认为她是一个贵妇人呢?因为她身上穿着的衣裙料子极好,行走间极有仪态,容貌不算很美,但气质高雅,凤目含威,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大气,感觉和她以前时不时见一面的县府夫人有些相似,又比县府夫人要厉害些。
姜璃一直沉迷逗小鸡,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来了。等她发现时,贵妇人和荆夫人不知站在旁边看了她多久。
姜璃好奇地看了贵妇人几眼,荆夫人则眼神微妙地看着她不语。
姜璃收到暗示,恍然了。她拍拍手里残留的鸡饲料,整理了一下仪容,用跟荆夫人学的礼仪敛裾一福,轻声细语道:“夫人有礼,小女子姜氏璃儿,乃景阳侯义女,定安侯府小侯爷萧长青妾室。”
此言一出,荆夫人隐秘地翻了个白眼。贵妇人惊讶,看看她,又看看荆夫人。荆夫人垂眸不语。即使来人是萧皇后,她瞒着昭元帝硬闯景阳侯府,荆夫人拒绝让她进门都有理有据。
但荆夫人打心里不赞同昭元帝对姜璃隐瞒身份,把她藏起来当外室养的行径。姜璃天真淳朴,又为他生下皇子,全心全意爱慕他,不该受这种委屈。
萧皇后并不清楚昭元帝与姜璃之间的内情,但听到姜璃的自称,脑袋急转,隐约猜到一点什么。
萧皇后试探道:“本夫人,姓萧。”
姜璃已经直起身,有些茫然又有些诧异道:“夫人姓萧?你不是长青的正妻夫人?”
萧皇后意味深长道:“我自然不是‘萧长青’的夫人。”
这下轮到荆夫人看了她一眼。
姜璃眨眨眼,仔细打量她的容貌,发现她和萧长青的长相隐约有几分相似,声音明显轻快起来:“你是长青的妹妹吗?你们的眼睛长得有些像。”
萧皇后不禁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睛。萧家的孩子眼睛都是丹凤眼,差别只是轮廓深些或者浅些。昭元帝是萧家的外孙,从他的眼睛可以看出他身上带着萧家的血统。
先皇后在世时,昭元帝和萧家的关系是极为亲密的,伴读多出自萧家一系。他是独子,又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把萧家的表兄弟姐妹当自家的兄弟姐妹,不吝于对自己人表达亲近。萧皇后和他接触不算多,但自小到大没少收他送的礼物,姐妹说起这个表兄时,也暗暗憧憬过嫁给他,亲上加亲,唯独她没有这个幻想,只当他是兄长。可惜随着年岁渐长,大家的想法都慢慢变了。曾经那么亲近的关系,一点一点渗入了算计、猜忌、疏远。
从萧家送她进宫为后,截了钟灵的胡,昭元帝与萧家便有了心结,尽管萧家在昭元帝登基后仍受重用,但钟家的发展一日千里,比萧家得到的要实惠得多。
从东宫到后宫,萧皇后占着大义的皇后之名,实权却被钟妃握在手中。萧家见她在宫中毫无建树,肚皮也不争气,连生两个公主还只留住了一个,对她已经是半放弃状态。
倒是昭元帝对她尚有几分良心与尊重。
萧皇后想到这里,心里难得升起几分暖意,道:“我确实是长青的妹妹。”表妹也是妹妹。
姜璃道:“哦,果然是小姑子!平时我都跟着长青叫人,那我叫你‘妹妹’吧!”
萧皇后一噎。她今年二十六岁,姜璃看起来比她小了一轮,眼睛干净清白得像被清泉洗涤过似的,叫人一看便忍不住心生好感,想好好怜爱保护她。她的大女儿若没有夭折,比姜璃也小不了几岁。
结果她反过来叫她“妹妹”,偏又没毛病,谁让她自认是萧长青的妹妹呢?姜璃以“小嫂子”的长辈身份对她说话,在辈分上,她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妹妹”。
萧皇后不纠结称呼的问题,轻咳一声:“长青把你藏得严实,我代表家里来看看你和孩子。”
姜璃不禁紧张起来,道:“我和孩子没什么好看的。”
萧皇后下意识放柔嗓音,安抚道:“我没有恶意,只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吃穿用度上有没有缺的需要添补。”
姜璃摇头:“没有。我的义父义母,还有长青都安排妥当了。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一切都好。”
萧皇后道:“那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迟迟不跟长青回‘家’?长青把你养在外头,你就是外室,连正经纳进府里做妾的都比不了。”
姜璃道:“我没想要比。我是农女出身,虽然跟义母习字了一段时间,但仍是知识浅薄,好吃懒做,是大俗之人,不配进安定侯府。”
萧皇后道:“傻丫头,你何必妄自菲薄?萧长青看中你,你身上肯定有优秀之处。”
姜璃欲言又止。她和萧长青走到如今,起因不过是阴谋算计引来的一场阴差阳错。后来萧长青也没有惩治她,甚至主动负起责任,要照顾她和儿子。
如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长青已经深深爱上她,所以他特意破例,不逼迫她住进定安侯府,由着她带着儿子躲在一隅,自由自在。
第112章 融洽
荆夫人离开了, 顺手屏退了侍候的人,留姜璃和萧皇后单独说话。
姜璃不明所以,但乖乖招待萧皇后。
姜璃请萧皇后在小院子里喝茶, 喝的是茉莉花茶,吃的是枣子糕,茉莉花是姜璃晾晒的, 枣子糕的枣子是她摘了打碎滤了渣,让家里的大厨黄妈做的, 主打新鲜野趣, 原汁原味。
姜璃住进景阳侯府后难得见到外人, 还是和她没有利益冲突的“小姑子”, 她完全是抱着交朋友的心思向她献宝。这份心意显浅直白真诚得令萧皇后动容,让她一瞬间有回到闺阁时天真无邪与好友相处的感觉。而她的好友多年前已经随南下赴任的夫婿走了, 与她早断了往来。因为姜皇后在后宫的处境不好, 她不想被有心人发现她的软肋, 连累好友。
如今萧皇后早已经没有真正的朋友,也很久没有这种直觉认为可以交心的对象。
姜璃满怀期待问:“茶好喝吗?”
萧皇后点头:“好喝。”
姜璃单手托腮,眼睛亮亮的:“枣子糕好吃吗?”
萧皇后道:“好吃。”
姜璃笑弯了眼睛, 甜甜道:“妹妹, 你真好。”
萧皇后:“咳咳咳……我比你年长, 你可以叫我阿紫。”
姜璃道:“阿紫……你的名字真好听。”
萧皇后弯起唇, 道:“你的名字是琉璃的璃,也很漂亮。”
姜璃有点小自得道:“我以前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萧皇后道:“嗯, 你长得很好看, 性情也很好。”
姜璃脸红了,羞涩摆手道:“我是没到过上京,没见过世面。来的一路, 我见了形形式式的姑娘,个个都很好看。像我义母,像阿紫你,哇,都好看得不得了。”她学萧皇后的模样摆了一个姿势,凛然矜贵,不过维持了几息便破功,她感叹,“你和义母都会这样,这个我总是学不好。太厉害了,好像有这么一下,谁也不能把你打倒似的。”
萧皇后道:“学好了这些干什么?女人学得太厉害了,男人就不喜欢了。”
姜璃一愣:“因为好看啊,自己学会了自己高兴,为什么要管男人喜不喜欢?男人的喜欢和这个有关系吗?若不是有义母教,我待在村里,一辈子都想不来学这个。主要还是你们家规矩太多了。我以为只有正妻需要学这个,我是小妾,只管吃吃喝喝就行,但荆夫人觉得我应该学一学,长青也不反对,不过他很奇怪的,我学多几个字,他会很高兴,会夸我,可有时好像又不想我学太多,学太快的样子。这是你说的,男人都不想女人学得太厉害吗?”
萧皇后听得心电百转。若她没有见过姜璃,从别人口里听到萧长青和荆夫人对她的教导,把所有人的角色对应起来,难免要怀疑昭元帝和景阳侯府在为废后,推姜璃上位做准备。但见过姜璃后,她就没了这个疑虑。因为姜璃完全不适合当皇后,硬要推她上去,跟推她去死没什么区别。荆夫人这样教导她,更多是担心有朝一日她要入宫为妃,认知不足,犯了忌讳,怎么丢了小命都不知道。
至于昭元帝不想姜璃学太多,萧皇后竟完全理解他的复杂心情,在心里轻呵:男人。
人因不知而无知,而天真简单。一旦知道太多,经历太多,人就变复杂了。昭元帝对姜璃,就是想要个不用动脑子对待的女人,可以任他搓圆捏扁。因为他这辈子面对的聪明有手段的女人太多了,已经吃过大亏。
——简直是骗婚!
萧皇后看着姜璃纯真又清澈的眼睛,明明说着疑惑的话,却没有担忧,只是单纯的好奇。可以看出,她的日子一直过得无忧无虑。
昭元帝把这个女子保护得太好,像把她装在琉璃瓶里,小心地藏着。但这种保护其实脆弱得很,甚至可能一击即碎。毕竟,她已经闯进来了,若她坏心些,戳破这个琉璃瓶,对姜璃说一些恶毒的话,她肯定承受不住。到时昭元帝苦心造诣打造的这个安乐窝必定会毁于一旦。
荆夫人看清了一切,明知存在风险,却仍让她走进来,是信任她的人品,料定她看得穿,又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吗?
想想萧皇后成为昭元帝妻子的这些年,他后院后宫的女人和孩子,除了她本人折了一个女儿,其他都活得好好的。她心里那么嫉恨的钟妃,自嫁给昭元帝后接连生了三子一女,几乎包圆了昭元帝及冠之后的子嗣,她都没有想过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连萧皇后都唾弃自己怎么下不了狠手。
如今她见到姜璃,她不为昭元帝,只怜惜姜璃。若非遇到昭元帝,她应该能真正的简简单单,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遇到昭元帝,她被骗得一干二净。若谎言被揭穿,她能不能留下小命都是未知之数。
……昭元帝收到萧皇后私自出宫,硬闯景阳侯府的消息,惊得猛地在御书房站起来,一甩衣袍,火烧火燎地命令道:“王顺成,立刻去叫人备马!”
王顺成前一刻还在转达麟趾宫的宫人传的话:“……钟妃娘娘请奴婢等转告皇上,皎皎没有食言,她年前答应过您会亲手为您做的生辰礼已经做好了。这件衣服上的一针一线都是钟妃娘娘亲自缝的。皇上素知娘娘不擅长女红,为了缝制这件衣服,她十个指头都刺破了。望皇上看在她心诚的份上,试试合不合身……”
下一刻,他富含深情的叙述被昭元帝着急的命令声截断,感动不忍的神色僵在脸上。他茫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原本守在门口的魏莱进来在昭元帝耳边说了一句话,后者连钟妃费尽心思递上来的示好都顾不上了。
昭元帝见王顺成捧着钟妃送来的衣服和荷包,仿佛傻了一般听不懂他命令,毫无动作。他等不及了,改口道:“魏莱,你去吩咐,要快!”
魏莱毫不犹豫道:“遵命!”
昭元帝忍住立刻跟出去的冲动,转入隔间更衣,他身上穿着皇帝的常服,不适宜出宫。
王顺成反射性举了举托盘,问道:“皇上,钟妃娘娘送来的东西,如何处理?”
昭元帝不耐烦道:“滚出去!朕不缺衣服!”
他原本对王顺成就有些不满,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钟妃说好话,已经不想理他了。他这次出宫没有带王顺成,带了魏莱,让另一个太监陈回在宫里支应着。王顺成立刻被架空。他慌得不行,跪在昭元帝面前请罪。昭元帝满脑子都想着姜璃,直接越过他走了。
到了景阳侯府,他直接快步走进姜璃的小院子。
他担忧的萧皇后仗着大义名分训斥姜璃,逼得姜璃跪下来痛哭涕零,受尽委屈的情景完全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萧皇后与姜璃相对着,笑得花枝招展,东倒西歪,一片和乐融融。
而在她们面前,摆放着一张矮榻,被养得胖乎乎的启儿仰面躺着,三根树枝分别绑了三个棕红色的大枣子垂在他眼前。大枣子晃动,他的眼睛跟着动,因为完全看不过来,他挥动小手,嘴里发出愤怒的“阿巴阿巴”的叫声,像在用地方方言叫爹。
两个女人在一边幸灾乐祸地拱火。
这个道:“可惜,你‘阿爸’不在,没人可以帮到你。”
那个道:“摸不到,就是摸不到,手太短了,怎么办?”
按道理,启儿应该有听没有懂,但他好像变得更愤怒了,胖乎乎的身子“气”得不停蠕动,配上越发响亮的叫声,可怜又可爱,引人发嚎。
萧皇后和姜璃仿佛被戳中了笑穴,一直:“哈哈哈……”
姜璃笑着笑着发现了昭元帝,立刻蹦过去扑入他怀里,欢喜道:“长青哥哥,你来了!”
昭元帝——萧长青熟练地搂住她,低头正要亲亲她的额头,突然顿住了,与萧皇后好整以暇的眼神对上。萧长青的目光陡沉。
姜璃感觉不到两人的弩拔弓张,萧长青没亲她的额头,她垫起脚,主动把额头送上去,让他草草亲了一下,便像完成任务一样搂住他的手臂,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正面对着萧皇后。
姜璃娇声抱怨道:“长青哥哥,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们的妹妹居然是当今皇后!”
萧长青浑身一僵,眼神晦暗:“当今皇后?”
姜璃道:“是啊,她太厉害了,居然是皇后娘娘!你快向她行礼!”
萧长青道:“我向她行礼?”
姜璃道:“她是皇后啊,虽然你是她哥哥,但国礼不可废吧?”
萧长青道:“我是她哥哥?”
姜璃疑惑地盯着他,问:“你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傻?我知道你担心我会害怕,但阿紫这么好,一点都没对我摆皇后架子,我不害怕的。对萧家来说,阿紫是你们最大的骄傲吧!”
萧长青看着萧皇后,道:“是吗,我的‘妹妹’?”
萧皇后道:“阿兄,我都跟小嫂子说了。都是一家人,我来了你们‘家’,只论家礼,不论国礼。”
姜璃担忧道:“可是君臣有别。若被皇上知道,会不会觉得长青不敬皇室?”
萧皇后道:“阿兄是皇上的‘表弟’,对皇上的了解亦不浅,你认为皇上会不会怪你?”
萧长青面无表情,缓缓拱手,朝萧皇后微弯身一揖:“皇后娘娘,有礼。”
萧皇后只觉通体顺畅,坦然自若地受了,再慢一拍地微微颔首还礼:“免礼。”
姜璃松了口气,嘟囔:“行过礼就好,这样义母不会唠叨我。”
萧长青问:“看你们这么高兴,都聊了什么?”
第113章 进宫
姜璃脱口道:“哦, 不能告诉你,这是女人间的秘密!”她朝着萧皇后单眨了一下眼,仿佛在说“我们是好姐妹有默契, 不带臭男人玩”。
萧皇后不顾萧长青在场,拿手背轻轻掩嘴,笑得非常高兴。
萧长青顿时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不舒服感觉。他凑近姜璃, 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哄道:“告诉我好吗?我很想知道。”
姜璃肩膀一缩, 揉着耳朵脸红了:“你不许这样, 太犯规了!男人不要那么八卦。”
萧长青道:“关于你的事, 我都想知道……为了你和启儿的安全。”
姜璃听到“启儿”, 神情有一瞬间的动摇。她迟疑地看向萧皇后。
萧皇后道:“阿姜和启儿能有什么危险?哦,是了, 阿兄你那个恶毒的正妻会想害了他们母子吗?”
姜璃甩开萧长青, 冲到萧皇后身边扯她的衣袖:“阿紫, 说好了不能告诉他的!再说,我们没有说过正妻夫人恶毒,阿兄只说她比较……正经严肃?嗯, 她一定是比较正直的人, 看不惯我这种小妾。”她忧虑地蹙眉。
哪个正室夫人会看得惯小妾呢?不往死里磋磨已经算好了。
萧皇后道:“你怎么尽信道听途说呢?眼见为实。你看你, 还没见过正妻夫人, 已经自己把自己吓成鹌鹑。要知道,这世上也有真正贤惠大度的正妻夫人, 不是谁都像你桂花姐姐的正妻夫人那么严苛刻薄。”
——是的, 姜璃又跟萧皇后分享了她亲眼看到同村的桂花姐姐成了大户人家小妾被正妻夫人磋磨的故事,由此表达她对正妻夫人人品的担忧。
姜璃自有她的一套道理,问萧皇后:“阿紫, 你是皇后,扪心自问,你看得惯其他妃妾吗?”
萧皇后一下被问住了。如今的她不想在萧长青面前故作贤惠大度,反正他也知道她和他最爱的钟妃非常不对付。
姜璃露出一个“看吧,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
萧皇后点点她道:“皇上在娶我之前已有妾室,总不能因为娶了我做皇后,便把妾室都杀了吧?”
姜璃抖了抖,害怕道:“阿紫,你别说得那么吓人。那是人命。”
萧皇后道:“对,所以无法改变现状的时候,只能接受。看不惯,也要容得下。况且,深宫寂寞,身边除了宫妃宫女,别人进不来。大家都是皇上的女人,谁也别埋汰谁,若有一两个投契的,能结成姐妹一般的关系,亦是一场缘分。”
姜璃欲言又止。
萧皇后道:“阿姜不同意?”
姜璃老实道:“我只是无法想象。我长到这个年岁,见得最多的夫妻都是一夫一妻的,如我爹我娘,我的兄长嫂嫂等等。若他们中间多一个人……嗯,我爹和我兄长身上的皮铁定要被我娘和嫂嫂们扒了。尤其我大嫂,性子最泼辣,家里兄弟多,爱慕者也多,我大兄敢有花花肠子,大嫂会把他打成猪头,然后一脚踹开他,再娶、呃,再嫁别人。而我见过的桂花姐姐,若正妻夫人能容,她何至于此?我见识太少了,真没见过妻妾和睦的。”
萧皇后道:“可是,你的身份已是如此,不管好坏,你总要面对。”
姜璃便拿眼瞅萧长青。萧皇后跟着看萧长青,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话。
萧长青道:“这是我和璃儿的‘家事’,不劳小姑子费心。”
萧皇后:“……”
姜璃瞪大眼道:“哎,萧长青,你怎么能这样说话?阿紫是关心我。”
萧长青道:“她‘关心’你,对你的处境可有助益?她能替我休妻,让你坐上正妻夫人的位置吗?”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萧皇后心里一颤,知道自己做得太过,惹火萧长青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暗暗捏拳,正准备服软。
姜璃眼眶一红,委屈道:“我从未这样想过,阿紫也不能这么做。这没有道理!你的正妻没有过错,因你喜欢我,你就要把她休掉,跟‘滥杀无辜’有何区别?你怎么能扯到这上头!再说,我们只是寻常交谈,哪里到这个地步?我关在家里这么久,你答应过带我出去玩又一直不带,好不容易阿紫来了,能好好跟我说说话,满心为我着想,你却对她这么凶!一定要帮到我,对我有用的人,我才能结交吗?我竟不知道你如此势利!”
萧长青:“……”
看着她委屈可怜的脸,心先软一半,萧长青试着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璃跺脚:“你就是这个意思!我不管,我要阿紫,我要朋友!我已经跟阿紫说好,过几日她带我进宫玩!”
萧长青瞳孔收缩,猛地望向萧皇后!萧皇后不敢与他对视,目光游移,有些结巴道:“阿姜,关于这件事……”
姜璃斩钉截铁道:“阿紫,你是皇后,你不用怕萧长青!”
萧皇后:“……”
萧长青道:“璃儿年纪小不懂事,‘妹妹’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后也不懂事吗?皇宫是能随意进出嬉戏的地方吗?”
萧皇后道:“是我……”思虑不周。
姜璃抢先道:“阿紫是皇后,是皇宫的女主人,她能不懂规矩吗?她能答应带我进宫,表明她有这个能力!你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是个当官的,我是你的内眷,按理,只要皇后传召,官员内眷是能进宫的吧?阿紫,我有说错吗?”
萧皇后用“我不能睁眼说瞎话”的眼神看了萧长青一眼,道:“你没有说错,是这个道理。”
姜璃挺起胸膛,倔强道:“所以,我是能进宫的人。除非,你不承认我的身份,你觉得我上不了台面,不配进宫拜见皇后!”
她用力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要掉不掉。萧长青被怼得哑口无言,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他放缓语气道:“你是我的人,当然有资格进宫。我只是担心你不能适应宫里的规矩,你不是最害怕规矩的吗?到了宫里,随便一个人的身份都比你高,你要向她们屈膝行礼……我舍不得你受这个委屈。”
姜璃迟疑问:“阿紫是皇后啊,她最大,她护着我也不行吗?”
萧长青道:“不行。”
姜璃寻思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可是,我很想进去看一眼。你懂不懂,那是皇宫啊,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进不了的地方。我有幸进去看一眼,够我吹嘘一辈子了!”她摇着萧长青的衣袖,“求你了,让我去一次,就一次!”
萧长青&萧皇后:“……”
万万没想到姜璃如此执着想进宫是这个原因——是出生即天生贵命的皇帝和皇后无法理解的脑回路。
被姜璃殷切期盼的小眼神打败,萧长青终于松口:“好吧。”
姜璃双眼一亮,扑入他怀里搂住他高呼:“太好了!长青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萧皇后咳了咳,姜璃立刻扭头看她,甜甜笑道:“阿紫,谢谢你!你真好!”
小模样纯真可爱,嘴巴也甜得很,萧皇后不由回她一记笑。本来她还想拐弯抹角讽刺萧长青几句“宠妾灭妻”“有了新欢忘旧爱”,看在姜璃的份上,她放过他——毕竟她有种直觉,萧长青的“报应”还在后头。他对姜璃的昏头程度好像比以前对钟妃还要夸张。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姜璃欢天喜地的,送走了心里一言难尽的姜皇后之后,为了“报答”萧长青,使出浑身解数哄他,把他哄得连回宫找萧皇后发难时,怒火都升不起来。
萧皇后见他浑身透着一股舒懒餍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皇后道:“看来先时前朝后宫对皇上的担忧是多此一举。皇上甚是春风得意。”
昭元帝道:“皇后已见过姜氏,该知道她的性情与朕的所言非虚,为何非要招她进宫?她并不能成为你的助力。朕亦不想她趟进这潭浑水。”
萧皇后道:“皇上惯会多想。臣妾与阿姜投契,我看中她的品性,想多与她相交,何错之有?在这宫中,臣妾是堂堂皇后,难道连护着一个外命妇的能力都没有吗?”姜璃不过与她见了一面,已经对她产生诸多肯定。她信任她,她也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昭元帝道:“朕信皇后是识时务之人。朕不想姜氏知道的,请皇后不要透露半分。”
萧皇后道:“皇上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何必自欺欺人?”
昭元帝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谁说瞒不了一辈子?”
几日后,姜璃把启儿托付给荆夫人照顾,她跟萧长青坐马车到了皇宫。两人在宫门口道别。
萧长青没有下马车,为姜璃整理好遮盖容貌的幂篱,嘱咐姜璃道:“我在这里等你出来。进宫后,听皇后的话,谨言慎行。”
姜璃深吸一口气,紧张地点点头,然后义无反顾地走进去。
她没有看到,马车载着萧长青走向另一道宫门,畅通无阻地进了皇宫。
通过查验后,萧皇后的大宫女兰香迎姜璃登上四人抬的带厢轿子,往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麟趾宫中,钟妃听宫人打探来的消息,道萧皇后今日召了外命妇觐见,据说是萧家的一位小夫人。
钟妃奇道:“她不是最瞧不起做妾室的吗?怎会与此等人交好?”
萧皇后被她夺权多年,以前并没露出和外命妇交好的迹象,与萧家女眷的关系也是淡淡的。如今一朝翻身,重掌宫权,倒是敢与外界勾连了。就不知是怎么样的小妾竟得她青眼,这般大费周章地招进宫里,连厢轿都动用了。女眷在宫里按品级用轿辇,为了安全,都是敞开的设计,以防夹带,厢轿有密封的空间,用得极少。
钟妃转念一想,道:“叫人到坤宁宫传话,说本宫想向皇后娘娘请安,问娘娘可有空闲。”
钟妃身边的一等宫女剪草忧心道:“万一皇后娘娘不见……”
钟妃道:“去。”
剪草领命,紧缩眉头出去了,连背影都透着忐忑。
钟妃心道可惜。她曾经最倚重的宫女剪花在佑德帝当政时被杀了,剪草忠心归忠心,却没有剪花的灵活决断。昭元帝一而再,再而三的拒见,还把她亲手做的衣服和鸳鸯荷包退回来,剪草就被吓住了,与外交流失去了许多底气。不用萧皇后出手,已经有宫妃开始落井下石。
钟妃需要想出更多破局的方法。
或者,她可以从萧皇后身上入手?
不一会儿,剪草归来回话:“娘娘,皇后娘娘正忙着接见外命妇,请您不必到坤宁宫请安。”
钟妃并不意外,微微一笑,道:“今日天色晴朗,叫上永宁公主,我们娘俩到御花园散步。”
第114章 投契
姜璃戴着幂篱, 被郑重地迎进坤宁宫,沿路宫人皆肃静敛容,俯首行礼。姜璃不熟悉宫中礼仪, 不知道这是妃位以上的内命妇才能享有的排场。
萧皇后穿着明黄色的皇后常服,端坐在高位,发髻上的九尾凤钗熠熠生辉。
姜璃要向萧皇后行大礼。兰香一直扶着她, 直到她走到萧皇后面前才停住,帮她脱掉幂篱, 露出真容。
姜璃为了能一偿进皇宫见世面的愿望也是下了血本的。为了壮胆, 昨晚耍泼打滚留了萧长青和她一起睡, 今日特意起了一个大早, 郑重其事地上了大妆,穿上最好的衣服——她还不是很分得清衣服质地的优劣, 但荆夫人和萧长青都说好就行, 反正他们肯定比她更有眼光。
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收拾好, 结束后姜璃揽镜自照,觉得自己确实比平时漂亮了几分,有点贵夫人的模样了。
她很满意, 站起来给萧长青看。
萧长青看愣了, 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姜璃追着他问好不好看, 萧长青连说了几遍“好看”, 还要说“我最喜欢璃儿”,才被放过。
萧皇后看姜璃也觉得惊艳。
她之前见她, 对她容貌上的印象是一个纯朴可爱的小姑娘。但经过妆容和衣饰的点缀, 她的容貌变得更精致了,纯美化成清丽,与昭元帝如今偏冷的气质有几分相似, 别有一番动人的风情。
若说姜璃之前像一个富家娇养的小女儿,此刻则像皇家娇养的小公主,荣华富贵可以成为她的点缀。
就是那小脸上的神情绷得太紧,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硬是瞪出了肃杀的感觉。
不知怎地,以萧皇后见过大风大浪的心境,盯着她的神情,心脏都不自觉跟着提了起来。
她腰肢挺着向前弯了!
她双腿跟着蹲下了!
她站不稳歪了,“啪嗒”一下,侧着身来了个五体投地!
她还懵了,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萧皇后,一脸无辜茫然,不知道赶紧站起来。
萧皇后很无奈,从位置上走下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
姜璃终于反应过来了,哭丧着脸老实道:“腿麻了。”一路上她谨记萧长青的嘱咐,小心翼翼,规行矩步,不知不觉把自己绷过度了。
萧皇后忍俊不禁,亲手把她扶起来,像对待自己生的公主一般,给她整理裙子。姜璃扭头把脸埋在她怀里,呻.吟:“阿紫,我好丢人。”
她没脸见人,露出来的耳朵和脖子一片红通通。
萧皇后道:“我把人都赶出去了。这里只有你和我,不丢人啊,我又不会笑你。”
姜璃控诉道:“你笑了,我听见了!”
“没有,你听错了。”
“我听见了,肯定有!你说没有,你敢发誓吗?”
萧皇后:“……”
“哼,你果然笑话我了。”
“好好好,我是笑了。谁叫你礼仪没学到位?”
“我第一次进宫!我这辈子就进宫一次!我以后都不进了!不用再学礼仪!”
萧皇后想到若昭元帝知道她把姜璃刺激到厌弃学习皇家礼仪,肯定以为她是故意的,但天地良心,她真没这样想过!赶紧哄道:“你是第一次,情有可原的。但以后你要出来见人,不能丢萧长青的面子对不对?还是你想一辈子关在后院,不见别的人?连日后启儿娶妻,你也不出来?”
姜璃不语,嘴巴撅得老高。她是被萧长青娇惯得脾气越来越大了。
萧皇后道:“所以,礼仪还是要学的,是吧?”
姜璃不情不愿点头,委屈瞅她:“但你能不能不要笑话我?在你面前出丑,我很伤心。你除了是我的小姑子,我还想当你是我的朋友。我今天准备了很久,本来想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的。”
萧皇后眼里闪过一抹复杂,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以后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姜璃道:“不行呢,你是皇后,礼不可废。万一被皇上知道了,会说萧家无礼的。只要你别笑话我,给我指正一下不足之处,像我义母和长青那样……我知道你们对我是好的。”
萧皇后温和应了,但心里自有打算。姜璃拿她当亲人朋友相交,她拿出对待妃妾的态度对她,本就不应该。姜璃受昭元帝蒙骗,对她,对自己的真正处境一无所知,这不是她的错。
两人达成共识。萧皇后拉着姜璃到一边的圆桌椅坐下,给她上茶点。她知道姜璃小孩子心性重,准备的大多是糕点类的食物,有些捏成小兔子小鸟小狗的形状,个个圆胖精致,栩栩如生。姜璃一见果然十分喜欢,捏在手中把玩,舍不得吃。
她从小到大没见过做得这么精致的点心。以前她觉得最可爱的点心是乞巧节市集里卖的糖人。
“……摊主可以照着你的样子捏糖人,捏得也很好玩,但没有这么细致的。”姜璃给萧皇后比划。
萧皇后道:“我小时候也吃过糖人。”但只有一次,是她的奶娘从街上买给她的儿子的,被她看见了,闹着要尝一尝。之后奶娘被她母亲训了一顿,说不能给她吃街上的吃食,怕不干净,她吃了会闹肚子。萧家的女孩,是用金浆玉液喂养长大,随时为皇室准备着的,哪一个都堪为皇后。
但萧皇后把那一个糖人的味道记到如今。
姜璃道:“下次你到景阳侯府,我准备一个糖人给你吃。”
萧皇后道:“阿姜,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千万不要这么做。不管是宫里,还是富贵人家,都忌讳这种人型的物件,因为可能涉及巫蛊,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姜璃瞪圆眼。
萧皇后怕她不明白,举例历史上的巫蛊例子,让她意识到严重性。这是绝不能碰的一条线,即使心里其实没有一丝恶念也不行。
姜璃脱口道:“好可怕!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萧皇后强调:“便是自个儿找死,也别连累家族与朋友。”
姜璃发誓:“我记住了。”
两人虽然出身、身份、经历都大相径庭,但意外的聊得来。姜璃向萧皇后分享了许多她在边关农家的趣事,萧皇后听得津津有味。萧皇后给她普及宫里的知识,姜璃听得云里雾里但仍听得认真,记进脑子里,尽管她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
说说笑笑了半天,应姜璃的要求,萧皇后带她去逛御花园。
兰香低声向萧皇后禀报了钟妃的动向。她带着永宁公主在御花园已经徘徊多时。萧皇后带着姜璃去御花园,很难避免与她碰上。若叫钟妃和永宁公主避让,又未免显得萧皇后过于霸道。
又是这一招!
萧皇后心里极为腻味。
钟妃总有本事得到她想要的,并在这个过程中把人坑到沟里。
她不知道姜璃是谁,但因为萧皇后重视,她便想见她。萧皇后拒了她的请安,她仍不死心,等在御花园,提前料到她们会过去。
萧皇后明知她不怀好意,可一旦发作她,倒成了她没理。
若萧皇后自个儿去逛御花园,她自然不会让钟妃。她已经掌了实权,也不怕昭元帝会因为这一两件妃嫔斗气的小事恼她。既然已经注定会遭人误解她欺负钟妃,那她不欺负个够,岂不是白担了坏名声?
钟妃不长眼,非要撞到她手上,她正好趁机教训她,发泄一下多年积累下来的憋屈与气闷。
偏偏这女人聪明得紧,平时总躲着她,不给她伺机报复的机会。等她身边多了个姜璃,有可以打击的软肋时,她又精准地冒出来。
姜璃对上钟妃完全是白给。萧皇后不得不考虑为了避开钟妃,不去御花园。
她向姜璃说了此时的状况,强调钟妃是她的老对手,为了打击她,钟妃很可能会故意为难姜璃。
姜璃眼里燃起八卦的火焰:“钟妃?那个一妃侍二君,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芝麻还化了灰的宫妃?”
萧皇后:“……这是民间的说法?”
姜璃兴奋地小声道:“我在边关时已经听见了……后来到了上京,传言更精彩。皇上居然没杀了她,还宠爱她……啧啧啧,皇上果然是非常人,能忍人所不忍。大家还发现,今年河里的乌龟,外壳的颜色比往年绿多了。”
她挤眉弄眼,露出一个“该懂都懂”的表情。
萧皇后问:“你不觉得她可怜吗?委身杀‘夫’仇人,只为保全膝下皇嗣,受尽磨难才活下来。”
姜璃不解道:“可是,她是自愿委身的吧?幽庶人活着时,待她如珠似宝,还为她废了助他登基的妻族。两人还差点多了一个共同的血脉。”
萧皇后微笑:“是啊,也就骗骗那些愿意被她骗的人。百姓的眼光还是雪亮的,能明辨忠奸。”
姜璃问:“听说她长得倾国倾城。自她进宫后,皇上便看不见别人。她真的有那么美吗?”
萧皇后道:“所以,你不害怕,想见一见她?”
姜璃道:“我不害怕……你能给我撑腰吗?”
萧皇后自问,她能在钟妃面前给姜璃撑腰吗?
答案是:能,她能做到!
她已经拥有权力,她可以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萧皇后摸摸姜璃的脑袋,道:“可以去见她,我给你撑腰。”
姜璃保证道:“我会乖乖跟在你身后,只想悄悄看她一眼,绝不惹事。”
萧皇后含笑道:“阿姜真乖。”只怕你不想惹事,对方却不答应,偏要来惹你了。
两人慢慢走向御花园,一路上风景怡人,花木扶疏,鸟语花香,山石流觞,美不胜收。
姜璃远远已经看到一高一矮两道窈窕的身影,背对着她们,正在放风筝。
仿佛被注视惊动,两道身影中高的那个,转脸望过来……
第115章 对上
姜璃隔着幂篱看到高个的女人转过头来, 不禁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然后她看到一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女人,脸蛋小巧精致, 颦着眉,有股浑然天成的柔弱气质,很容易勾起别人的怜惜之情。
不过也许是因为姜璃的期望值过高了, 她以为会见到一个如何倾国倾城,举手抬足勾魂摄魄的大美人, 才引得两位皇帝接连盛宠, 其中的昭元帝还不计她给他戴绿.帽的前嫌重新接纳她, 宠爱她。没想到, 这个钟妃漂亮归漂亮,但并没有达到令人惊艳的程度。光是气度, 就输萧皇后一截。
姜璃有些失望, 看了钟妃一眼便凑到萧皇后身边跟她咬耳朵, 小嘴吧嗒吧嗒地跟她说了她的感想。萧皇后听得心花怒放,很怀疑她是故意讨好她,但没有证据。
——她本来就是先帝和先皇后赞过的最适合主掌中馈的女人!
钟妃把风筝交给宫人, 带着永宁公主过来给萧皇后行礼, 见萧皇后对着她居然嘴角上扬, 不复之前的横眉冷对。她身边的宫人虽然低眉顺眼, 努力维持面无表情,但忍笑的轻松气氛藏不住, 不禁心里一突, 升起警惕,开始回想刚才她和永宁公主是不是有不妥之处。由于把注意力放到萧皇后身上,又忙着思考, 一时倒忘了在礼仪上为难那个萧家小夫人。
等见礼过了,钟妃让宫人抱走永宁公主,才看到几乎完全藏在萧皇后身后的,打扮很特别的姜璃。
因为她头戴幂篱遮挡了容貌,身上穿着的衣裙是用千金难买的鸾凤云锦制成的。鸾凤云锦是御用贡品,一年进贡到皇宫的数量不超过五匹,质地轻盈丝滑,工艺繁复独特。钟妃对鸾凤云锦情有独钟,为太子侧妃时,这种衣料皇后独得三匹,她和太子妃各得一匹。到昭元帝登基后,钟妃每年能分到三匹,萧皇后只有两匹。这不是后宫妃嫔份例内的东西,能不能得到全凭昭元帝分配。
鸾凤云锦一般在九月进宫。钟妃的处境起落不平,至今尚未收到今年份的鸾凤云锦。
而姜璃身上的鸾凤云锦,用的还是最难的刺绣方式,用与云锦同色的丝线绣出图案,使得衣裙看起来素净,实质细看之下,华丽得令人惊叹。
——这是哪个萧家男丁的小夫人,竟令萧皇后如此下血本地为她制作这么一身衣服?
钟妃含笑问:“姐姐,这位标致的小娘子是谁?怎么之前没见过?”
萧皇后道:“家中小辈,不值一提。”
钟妃对姜璃道:“姐姐的家中小辈,想必不同凡响。小夫人,你摘掉幂篱给本宫看看。本宫很是好奇,皇后娘娘看中的小辈当不当得起她的回护。”
萧皇后蹙眉道:“她年纪小,腼腆害羞,你别为难人。”
钟妃微讶:“竟是如此的见不得人吗?姐姐如此藏着掖着,莫不是另有打算?”她说着,心里一动,想到这段时间萧皇后没少往昭元帝身边塞人,只是被拒了而已。难道这女子也是她想塞给昭元帝的人?
姜璃听不得钟妃说的话,一把摘下幂篱露出真容,大胆道:“正好我也想光明正大看看名声传遍天下的钟妃娘娘的风采。”
钟妃看到她的容貌,心里不喜。诚然,姜璃是漂亮的,但钟妃对自己的容貌同样自信,并不觉得姜璃的长相能胜过她。坏就坏在,姜璃比她年轻多了,那种活泼甜美纯净的气息,是钟妃曾有过又已经彻底丢失的。姜璃让她感觉到年华老去的压力,是昭元帝可能会喜欢的类型。不过钟妃看到姜璃梳着妇人髻,心里又松了一口气。因为以昭元帝的品性,他不可能看上有夫之妇。
昭元帝看上的新欢在景阳侯府,不是萧家的。
钟妃道:“这么俊的孩子,还是姐姐会调弄人。”
萧皇后道:“她年纪小不懂事,被本宫纵得心直口快,胆大包天。钟妃比她痴长几岁,别与她一般见识。”
钟妃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姐姐还是早教她个乖比较好,不然,妹妹都忍不住要替姐姐教一下了。”
萧皇后道:“本宫的人,不劳钟妃操心。”
钟妃道:“这也难怪,毕竟姐姐刚接掌宫权没多久,在规矩方面尚有欠缺也是情理之中。”
姜璃嘀咕:“不知是哪一家的规矩,一妃侍二君,还怀过孽种,倒有脸说人家正妻夫人不守规矩,真是厚颜无耻。”
钟妃目光顿厉,沉声道:“你在说什么?”
姜璃仗着有萧皇后撑腰毫不畏惧,一本正经道:“我在说我见过的三只狗儿,以人喻狗。”
钟妃逼视萧皇后道:“皇后娘娘,这就是你们萧家的教养?”
萧皇后也没想到姜璃居然如此大胆。她这是不但骂了钟妃,连昭元帝都牵扯进去了。钟妃得帝皇盛宠多年,明明犯了要命的忌讳,还能哄得昭元帝把她接回宫里。哪怕回宫前后都备受昭元帝冷落,余威犹存,便是萧皇后,也还在怀疑昭元帝仍在意钟妃,总有一天会重拾对她的爱意。
因此,没人敢真的和钟妃彻底撕破脸,怕她东山再起后向他们报复。连萧皇后也一样,心里未尝没有一点顾忌。所以对于钟妃和幽庶人的那一段,谁也不敢对钟妃贴脸开大,明明白白指出她的不对。而且别忘了,钟妃的不对,等于昭元帝戴.绿.帽。以此攻击钟妃,等于一再勾起昭元帝遭遇堂弟和挚爱双重背叛的伤心和愤怒。
唯独姜璃不知其中厉害,钟妃阴阳她,她就刚回去。钟妃大概也没料到姜璃这么敢,被她捏着话头,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
萧皇后在最开始的惊讶后,很快心平气和了。姜璃难道有说错吗?钟妃本来已经立身不正了,居然有脸大义凛然地指点别人的规矩?
别说姜璃,随便一个女人都比钟妃更有资格评判别人。
萧皇后慢条斯理道:“萧小夫人已经解释过了,说的是狗儿,又不是在说钟妃你。你这般动怒,未免太快对号入座了吧?”
钟妃怒道:“萧氏……皇后你别欺人太甚!”
萧皇后道:“先撩者贱,没人叫你往本宫面前凑。你非要自取其辱,怪谁呢?若本宫是你,早没脸苟活于世!”
一瞬间,钟妃只觉天旋地转,踉跄两下,软倒在宫人身上。
宫人手忙脚乱扶住他,叫道:“天啊,钟妃娘娘晕倒了,快请皇上!”
姜璃稀奇道:“第一次见生病了不找大夫,找皇上。皇上是学过医术,能治百病吗?”
萧皇后凉凉道:“后宫妃嫔,谁没有这种说倒就倒的能力?这是妾妃借机邀宠,自然不找太医,找皇上。说不得我们要被皇上训斥一顿,理由是我们气坏了钟妃。”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语气里渐渐含了戏谑。
钟妃的大宫女剪草扶着“昏迷不醒”的钟妃,控诉萧皇后等人:“钟妃娘娘身体不适,皇后娘娘还在说风凉话?这是一国之母该有的作为吗?”
萧皇后摆摆手:“把钟妃带回麟趾宫,让太医救治。”
钟妃不恋战,由宫人半扶半推地离开御花园。萧皇后变了,因为拿到宫权有了权力和底气,敢于与她正面抗衡,不复以前的寡言隐忍。钟妃觉得有些无法适应。
如今昭元帝只和萧皇后商量后宫之事,萧皇后肯定更了解昭元帝对他们母子四人的态度和选择。
那萧皇后的态度变化是不是代表着昭元帝的态度变化?
钟妃细思极恐。
她抬手让宫人停下,没有急着回麟趾宫,而是改道登上御花园的假山。这座假山的最高点,能隐约俯瞰到坤宁宫的动向。
钟妃看到萧皇后和那萧小夫人手挽手,言笑晏晏地回到坤宁宫。不久后,重新戴上幂篱的萧小夫人被萧皇后亲自送到坤宁宫门口。两人依依惜别。
萧小夫人登上厢轿被抬走,走的方向是沿着比较偏僻的西边祥和门出宫的方向。
毫无疑问,这是对的。因为她身份不够,没有资格走煌煌宽敞的月诚门。那是真正高贵的人才能走的路。
然而下一秒,钟妃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看到一架外观普普通通的马车停在萧小夫人的厢轿前,一道化了灰她也能一眼认出的修长身影从马车上下来,撩起厢轿的帘子将那萧小夫人牵出来。两人相视一笑,柔情蜜意。之后,男人又极尽温柔地扶了萧小夫人登上马车,等对方安顿好了,他也走进去,放下帘子,隔绝外人的窥探。
钟妃死死盯着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她的视线范围,不知不觉把嘴唇咬出血,泪流满脸。锥心的痛楚席卷全身,令她浑身发软。
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昭元帝。
所以她曾经无比笃定昭元帝对她的感情,不管他们之间曾闹出多少龌龊,昭元帝最终都会回到她身边,更爱的总是输得更快。
而这一刻,仅凭昭元帝的几个动作,她已经能清晰地判断,他爱上了这个萧小夫人——他变心,背叛了她!
不管昭元帝对这个萧小夫人——不,应该叫姜璃吧?最近与昭元帝有瓜葛的女人,有且只有一个。昭元帝不是能同时“爱”上很多女人的男人——的爱因何而产生,他确实已经爱上了,钟妃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立刻涌上心头的,是强烈的杀意!
昭元帝临近而立之年,爱上的女人却只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是姜璃。只要姜璃死了,不就剩下她了吗?
可惜她不能再掌宫权。
给她传递关于姜璃的消息是她原来派在昭元帝身边的月华。按照她的说法,她平时侍候在姜璃身侧。但这次姜璃进宫,月华没有跟随,不然钟妃早就识破姜璃的身份。
是月华出了什么事吗?她暴露了与她的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祝祖国母亲繁荣昌盛!!祝各位宝子国庆节快乐,天天开心!!本章随机发红包!!!
第116章 冥诞
是夜, 秋凉已至,月色朦胧,昭元帝披着薄氅, 缓步走进奉先殿。
明日是先皇后的冥诞,在举行例行的孝念追庆活动之前,他会先来给先皇后上香。先皇后与先帝夫妻情深, 当年两人相继病重,先帝走后不到一天, 先皇后也跟着走了。先皇后的谥号由先帝亲拟, 为温慈皇后。每年临近这个日子, 昭元帝都不禁想念母后在世时对他的拳拳关怀爱护。
若母后的寿命能长些, 在幽庶人作乱时,后宫有她主持大局, 昭元帝的后宫可能不至于崩分析离至此。
有一个人比昭元帝更早来到奉先殿。
钟妃跪着的身影被摇曳的绵绵烛火拉长。她双手合十, 低着头虔诚道:“……信女求减寿十年, 祈愿李堰福寿安康,称心如意……”
昭元帝早从宫人的通报中知道她在,但他为先皇后而来, 不可能因她而离开。钟妃正在祭奠先皇后, 也不适合强硬把她赶走。
昭元帝进殿后看到她, 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母后生前不喜钟妃, 待她一向淡淡,但钟妃始终对母后恭敬有加, 常为她抄经祈福。母后去后, 钟妃仍维持着为她抄经的习惯,抄好的经文供奉在母后的牌位前。她总希望能以此让母后喜爱她多一些,在冥诞时的这一份经文更是从未间断。
昭元帝曾因此而深感动容。
如今这一幕重现, 他已经分不清钟妃是真的惦记温慈皇后,还是故意等在这里,做戏给他看。
若换成姜璃,她必定无比肯定说是“做戏”,因为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明知一个人不喜欢她,她还要厚着脸皮凑上去讨嫌。这种事她做不来。谁对她好,她才会对谁好,演不了一点。
在姜璃看来,钟妃“一妃侍二君”,已经成了她的原罪,是永远无法一笔勾销的。
“皇上。”钟妃的腿已经跪麻了,昭元帝还没有出声,她颤着音唤了一声。
昭元帝回过神,负着手温和道:“你有心了,起来吧。”
钟妃眼泛泪光道:“皇上对母后的孝心多年来始终如一,令臣妾歆慕感动。”
昭元帝道:“钟妃亦如此。”
钟妃道:“只盼母后能念我多一分好,让皇上又多一个不后悔曾钟情于臣妾的理由。”
昭元帝道:“钟妃今晚候在奉先殿,不单是为了祭奠母后吧?”
钟妃道:“请皇上恕罪。你一直对臣妾避而不见,臣妾太过想念你,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昭元帝默然,道:“朕避而不见的理由,想必你很清楚。”
钟妃落泪道:“皇上,我们十年的夫妻之情,你真的无法原谅我吗?你对我的绝情,是不是表明在面对生死攸关的威胁时,你宁愿我死,也不许我苟且偷生吗?可是皇上,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你叫我如何甘心!”
昭元帝闭了闭眼睛:“钟妃,不管你是否甘心,我们之间的裂痕已成,无法修复。朕没有要你的命,仍许你留在宫里,已经仁至义尽。希望你安分守己,好自为之,朕给你留了最后的体面。”
钟妃惨笑:“皇上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有了新欢吧?有了新欢,旧爱自然得退位让贤。正好我身上有了瑕疵,皇上移情别恋,不用承担违背鸳盟,忘情负义的罪名。”
昭元帝再次默然,片刻低声道:“若你非要这么想,便如你所想吧。”
他不想再跟钟妃说话,转身便走。钟妃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像蛇一般缠着他的腰背:“阿堰,求你别走!我最喜欢你了,我也知你对我仍有情意,那个新欢不过是我的替代品,对不对?你分明在用追求我爱我的方式在对待她!你这般自欺欺人,是折磨我,也在折磨你自己!但凡你愿意退让一步,愿意忘记,我们便能回到恩爱甜蜜的从前。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一定全心全意爱你,加倍对你好,哪怕为你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昭元帝的眼神从震惊动容到复杂难辨。他与钟妃情浓的时候,花前月下,曾许下过终生唯爱彼此的承诺。当时的他以为自己能做到,也相信钟妃能做到,可惜事与愿违。
他不容置疑地拿开钟妃扣在他腰间的手。钟妃吃痛,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昭元帝道:“朕的新欢,不是你该管的人。”
钟妃一噎,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苦涩的痛楚。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后宫妃嫔独得昭元帝宠爱的唯一一个。因为昭元帝偏爱她,谁都不敢与她争锋,所有人都得哄着她捧着她。
后宫的争风吃醋,争权夺利,钟妃能感受到的极少,因为她根本不需要理会。直到她变成不被偏爱的那个,被昭元帝疼着护着的变成了别人。
钟妃从未如此清晰地认清这个事实,但一时仍接受不了,喃喃道:“她不过是我的的替代品……”
昭元帝道:“难道还不够吗?”
——她可以代替你,已经取代了你,难道还不够吗?
如今他就是喜欢替代品胜过正品。甚至不用动脑子,他的身心已经做出选择,接纳了姜璃,排斥着钟妃。因此,他早已知道,他和钟妃不可能回到从前。
听懂了昭元帝的潜台词,钟妃难以置信:“怎么能如此?她有哪里比得上我,又哪里配得上你?”不过是一粗鄙浅薄的农女而已!
昭元帝道:“她就是她,不必与别人相比。”
钟妃的心一路往下沉、沉……
两人不欢而散。
昭元帝取走了温慈皇后的牌位,连夜敲开了景阳侯府的门。
姜璃本来已经熟睡了也被惊醒。
此事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昭元帝不管不顾地向前走,身后的宫人想给他撑伞都做不到。
出现在姜璃面前的是萧·落汤鸡·长青。他面无表情的脸昭示着坏心情,好像不知被谁惹毛了。
“发生什么事?”姜璃关心地摸上他的脸,摸到一片冷冰冰。
萧长青低声道:“明日是我娘的冥诞,今晚你能跟我一起对着她的牌位磕个头吗?”
姜璃爽快道:“当然,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让萧长青去换衣服,她负责找合适的位置供奉牌位,另外还要找到供品和祭物,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惊动了姜正和荆夫人。不过在听明白事情的原委后,两位老人家表示让他们继续,他们回去补觉。想来,来自独子和小儿媳的“陪伴”才是温慈皇后想要的,他们两个老家伙硬凑过去反而会打扰他们一家人。
萧长青和姜璃跪在温慈皇后的牌位前,补了拜高堂的仪式,然后给温慈皇后烧纸……
一切结束时已经到了三更天,即是到了温慈皇后冥诞的正日子。姜璃欲言又止,但看着萧长青沉默落寞的身影,又把话咽回去。
萧长青问:“璃儿,你想说什么?”
姜璃摇摇头:“没、没什么。”
萧长青道:“对我说实话,别连你也对我藏着掖着。”
姜璃小小声道:“……我只是不太懂,我们拜高堂,缺了你的父亲,也算礼成吗?”
温慈皇后的牌位上刻着的字,她只认识几个,不过她不纠结,知道是萧长青母亲的牌位就行。但萧长青拉着她补了成亲时才有的拜高堂仪式……他曾是父母双全的人,那拜牌位不是应该拜两个吗?
只拜一个,万一萧长青的母亲同意了他们的婚事,父亲不同意呢?
姜璃脑里一直转着这个问题。
萧长青失笑,道:“那下次等我爹娘的牌位都在时,我们再拜一次。”
姜璃警惕:“我不去安定侯府。”和萧皇后见过两次面的后遗症是,她对跟萧长青回安定侯府越发的抗拒。她从萧皇后身上看到安定侯府的规矩森严,绝对不适合她。
她还非常怜惜萧皇后。因为萧皇后是堂堂的皇帝正妻,一国之母,却连一个德行有亏的妃嫔都敢欺到头上。这都是昭元帝宠妾灭妻所致。
姜璃曾感叹:“男人太容易被美色所诱了。红颜枯骨,再漂亮的皮相都有老去消失的一日,唯有好的性情心智能伴随一生,始终发光。”
这绝对是荆夫人诱她学习的语录之一。
此时此刻,明明萧长青该沉浸在怀念母后的伤感和与钟妃争执的厌烦气恼中,却硬是被姜璃逗笑了。
这个女人总有神奇的想法引人发笑,让人觉得她认真得很可爱。萧长青和她待在一起,好像可以隔绝了外面纷繁复杂的世界,在她的小天地里简简单单、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什么都不用费心思去猜。
萧长青很轻易地答应她:“好,你不用去安定侯府。”
姜璃心花怒放,亲昵地抱着他对着温慈皇后的牌位夸张地感慨:“阿娘,我非常感谢您生下这么优秀绝伦这么敞亮大方的儿子。能嫁给他,我真是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了!”
萧长青又忍不住笑了。
姜璃见他终于高兴起来也觉得高兴,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模样又甜又可爱。
萧长青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傻乐。”
姜璃道:“你不傻乐,就是有时像启儿一样,非要人哄。嗯,幸好比启儿好哄一点点。”她煞有介事点头。
萧长青道:“你拿我和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相比。”
姜璃认真道:“难道你今年满三岁了吗?”
萧长青伸出手挠她的腰,姜璃非常怕痒,扭动着缩成一条虾米:“哈哈哈,别、别……放过我吧,长青哥哥!”
萧长青堵住她的唇。
两人抱在一起打闹、说话、亲吻,时不时发出笑声,好像一对小儿女正在陪伴家中长辈,陪着陪着,小两口自成一个世界,长辈不语,含笑欣慰地看着,气氛温暖祥和,连深秋的凉意都被驱散干净。
第117章 死局
温慈皇后冥诞当晚, 皇家寺庙发生大火,共烧死十四人,包括三名在寺清修的妃嫔, 两位皇子。伤者数十人,包括纵火者宁氏与钟妃所出的六皇子。六皇子今年只有五岁,双手被烧得血肉模糊, 哀嚎不止。
昭元帝震怒,连夜带着太医和禁卫军赶到皇家寺庙。
同在皇家寺庙的还有昭元帝的姑姑仁安大长公主和她的小女儿华阳郡主, 华阳郡主是禁卫军统领萧珣的妻子。
因仁安大长公主的生母任太妃是在皇家寺庙修行多年的尼姑, 仁安大长公主一年会来看她一次。这次她带了华阳郡主随行。宁氏纵火时, 正是习武多年的华阳郡主冒着生命危险救人, 才及时救下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事发时,这三位皇子睡在同一间房里。华阳郡主夹着他们逃出火圈, 六皇子年纪太小没抓稳, 不小心摔了出去。华阳郡主只能把四皇子和五皇子救出去, 再回头救六皇子时,他的手已经烧伤了。华阳郡主的头发烧得只剩短发,手上也有灼伤。
但与其他人相比, 他们已经非常幸运。现场的火灾后形势相当惨烈。
被幽庶人玷污过的后宫妃嫔除了钟妃外一共有八人, 自从被昭元帝遣到皇家寺庙清修后, 陆续病死的, 自杀的,到这次被烧死的, 一共去了七人。唯一仍活着的, 正是纵火者宁氏。宁氏原本是宁贵人,因与钟妃结下梁子,在永宁公主生病期间, 私截了钟妃传往宫中求昭元帝求救的信件,导致永宁公主病重,差点一命呜呼。此事证据确凿,宁贵人受到重罚,被剥夺了份位,贬为没有品级的官女子,所有待遇降到最低等。
不用严刑拷问,宁氏已经倒篓子一般招供了。她纵火的理由对钟妃怀恨在心,所以想烧死她生的孩子。而她不想活的原因,是萧皇后亲口说像她们这种不贞的女人“没脸苟活于世”。她们被打发到皇家寺庙,根本不是活路,而是不想她们死了脏了宫里的地。其实从她们委身于幽庶人开始,已经注定了她们要死的,只是时辰早晚的差异。庙里一个接一个的死人就是明证。
如今,所有人都死干净了!
“……除了姓钟的贱人!苍天,不公!”宁氏状若疯癫,仰天大叹后咬舌自尽。其他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仁安大长公主性烈,恨恨地啐了宁氏的尸体一口,骂道:“竟有如此恶毒之人!”
昭元帝揉揉额角。他一共七子四女,因幽庶人之祸,皇子中仍全须全尾的只有钟妃所出的三个,以及姜璃所出的启儿,其他三子皆身体有损,如今还死了两个,又伤了一个,仅剩的完好皇子只剩下四皇子和五皇子,以及启儿。
相比于丧子的伤心,他更嗅到针对立储的山雨欲来的风向。以目前的状况,他必须把所有皇嗣接回宫中。
仁安大长公主道:“皇上,恕姑姑倚老卖老说一句,杀人不过头点地。不论有何苦衷,以身侍过逆贼的就是死罪。皇室赐她们往生,合情合理,无可厚非,何必多此一举,把她们赶到庙里,还连累了皇嗣?”
昭元帝不语,微微颔首表示听着。
仁安大长公主又道:“事已至此,请皇上莫再追究那罪责了,惜取眼前人,好好保护皇嗣,别再让皇室出事了。”
昭元帝道:“朕会查明此事。今晚皇姑与华阳受惊了,亦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仁安大长公主道:“皇上好自为之。我们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可惜了这些孩子。”
***
昭元帝把仍活着的皇嗣带回宫中,令刑部彻查皇家寺庙纵火一案。他不可能因为宁氏的一面之词而妄下定论,相信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流之辈能谋划执行如此重大的一宗杀人案子。
钟妃在看到六皇子的惨状后痛哭失声,跪在地上抱着他不撒手。四皇子、五皇子和永宁公主围着他们母子一起哭。四皇子和五皇子正是有些懂事又不太懂事的年纪,即使极力压抑,他们看昭元帝的目光都不自觉带了恨意,显然把这段日子里遭遇的苦难全归罪到他头上。
——钟妃把他们教得很好,但似乎又不够好。
他们俩曾是昭元帝最疼爱的孩子。被赶到皇家寺庙后的父子重逢时,他们在他面前痛哭,为钟妃求情,早已经暴露完全站在钟妃一边的倾向。甚至,当初在昭元帝的“死讯”传出之后,若非幽庶人横插一脚,或者四皇子已经在钟妃的支持下登基为帝了。届时,尚未经历惨烈背叛,对心中认定的“妻”儿毫不设防,面对已经登基的儿子,晋为太后的钟妃,下场未必会比如今好。
曾经琴瑟和谐的帝妃,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信任消失。昭元帝已经无法相信钟妃。皇家寺庙纵火案,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钟妃,尽管重伤者中有她亲生的六皇子。
但此前重罚宁贵人时,萧皇后说出的一番怀疑钟妃的话,昭元帝记在心里。他非常了解钟妃的聪慧,也知道她做事能做得滴水不漏。这么多年来,她立于后宫之首,连萧皇后都稳压一头,不止是她得昭元帝盛宠的原因。
仁安大长公主和华阳郡主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刚好救的又是钟妃所出的三个皇子。即使她们的表现不像听命行事,也很难摆脱被人利用的嫌疑。而且,华阳郡主还是萧珣的妻子。萧珣是昭元帝如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他的忠心与否直接关乎昭元帝的安危。
自此之后,昭元帝是继续信他,还是不信他?
可是,没有证据证明钟妃牵涉其中。
刑部细查,查出来的真凶还是宁氏。她在寺庙的日常饭菜里下了迷药,让他们在火灾中无法逃脱。她亲自准备的桐油和火棉,为了让火势迅速蔓延。她在午夜纵火,没引起注意……她的行凶轨迹缜密又清晰,辩无可辩。
唯独跟宁氏认识久了的人,都觉得她不具备这种聪明才智。若她有这种聪明才智,她早早用来勾.引昭元帝,何必杀人?还是一心求死地杀人。
她甚至攀扯萧皇后,意思是萧皇后叫她们去死。
先不论她一个被关在皇家寺庙的最低位妃嫔如何得知远在宫里,萧皇后和钟妃发生争执时说的话,光是她点出皇家要她们这些失贞妃嫔去死已经令人吃惊。
正如仁安大长公主所言,以身侍过逆贼的就是死罪。这些失贞妃嫔,本该是死路一条。她们在面对幽庶人的逼迫时,有为了保命屈从的,有为了再赚一份荣华富贵半推半就的,不一而足。幽庶人当政时,她们安然无恙,待昭元帝重新上位,她们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者,失贞之人,死不足惜。
偏偏,昭元帝出乎意料地放了她们一条生路,因为在他的良知里,她们走到那一步,亦有他这个夫君无能,保护不了她们的责任在。
然而,第一个失贞妃嫔死了,心怀惊惧,郁郁寡欢,被一场风寒要了小命。她的死讯报上去,宫里的反应是没有反应。死者被草草安葬,风过无痕。
皇家宗室不杀,彰显了仁慈,实质上,却没想让她们真的活,而是想她们“知耻而死”,自行了断。
包括昭元帝。
她们死了,她们的子嗣才能回宫,恢复正常的生活。
这点心思,昭元帝没有宣之于口,压在心里,与他仅剩的良知对峙。在第一个失贞妃嫔死了的消息报上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那时昭元帝便知道,他真的变了,和“死”之前的自己相比,不是判若两人,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了。
待在皇家寺庙的妃嫔,不知有几个看穿了这个“规则”,选择沉默或默默行动,宁氏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捅破。
昭元帝在宁氏身上,看到了钟妃的影子。
若他的猜测没错,钟妃策划这起事件的意图很好理解。她用十四条人命,通过宁氏,血淋淋地质问他:“如此,你还能怪我使手段反击吗?”
本来,她也在这些该“知耻而死”的妃嫔当中。
昭元帝一度下定决心舍弃她。
所以,哪怕她利用永宁公主重回宫中,利用宁氏纵火使得她的儿子们重回宫中,都是昭元帝逼她的!
她只是想活着,也让她的孩子们活着,为此,她不惜任何代价!
便是昭元帝仍不肯带皇嗣回宫,王公大臣都行动起来。
仁安大长公主是如今大雍宗室声望最高的宗亲,以往她都站在昭元帝这一边,这次她牵涉其中,在皇家寺庙时就罕见地发了声。
大臣们也纷纷上折子,请昭元帝善待皇嗣,重提立太子一事。
皇嗣关乎大雍的根基,国祚的传承,可谓重中之重,不容有失。钟妃再有不好,她在幽庶人之乱中给昭元帝保住了三位皇子,也是大功一件,可以将功抵过。失贞的妃嫔几乎死绝了,对幽庶人逆谋一案的追究也该到此为止。
至此,不用昭元帝为钟妃洗白宽宥,满朝都为她重新正名了,赞她在危难中为昭元帝保住皇嗣,忍辱负重,白璧虽微瑕,但信守大义,德行无亏。
——若昭元帝是个宽宏大度的,就不该再对她的失贞耿耿于怀。
昭元帝对涉及皇嗣处置和立太子的折子留中不发。
六皇子手部的伤势好转后,钟妃向昭元帝、萧皇后和朝廷六部分别留了一份折子,言“失德之人,不堪为皇子母”,请昭元帝将四皇子、五皇子过继。
然后,自缢身亡。
第118章 新居
昭元帝病倒了。
在听到钟妃的死讯, 亲眼看到她苍白的尸体后。
太医宣告她死去的声音在昭元帝耳边缠绕,如梦似幻,令人难以置信这是真的。
萧皇后一脸复杂地请示他钟妃的葬礼该用什么规格。他把她赶了出去, 在永乾宫枯坐了一日,出来后给了一道圣旨,钟妃以皇贵妃的品级下葬, 谥号贞慧,葬礼从简。
之后, 昭元帝身体微恙, 罢朝五日。
期间, 贞慧皇贵妃出殡, 四皇子和五皇子扶棺,送其进妃陵。
贞慧皇贵妃的葬礼过后, 朝中立太子的呼声更响亮了。有些大臣认为昭元帝应该应已逝的贞慧皇贵妃所请, 把四皇子过继到萧皇后名下, 再立为太子。
萧皇后与贞慧皇贵妃积怨太深,不愿意认她的儿子做自己的儿子。萧皇后的生母亲自进宫劝她,大意是贞慧皇贵妃已逝, 四皇子失了持护, 一度被生母侍贼的名声所累, 如今正是萧皇后雪中送炭的时候。只要萧皇后认其为子, 有着嫡母和养母双重身份,一旦四皇子登基, 他也只能尊萧皇后为母, 认萧家为母族。
萧皇后心烦意乱,亲自把消息递到昭元帝面前。
不过看到昭元帝黯然神伤、憔悴苍白的表情,萧皇后只觉心口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忍不住怼道:“钟妃都死了,皇上如此惺惺作态,作给谁看?当初嫌弃钟妃失贞的是皇上,没法与她断干净的也是皇上。若非你优柔寡断,心志不坚,说不定钟妃不会自缢,此时阿姜也不用独守空闺,傻乎乎地盼着你早日忙完公务,过去陪她和启儿!”
若仍深爱钟灵,放不下她,为何不能既往不咎,重新开始?若确实过不了那个坎,为何不拒绝到底,任她在皇家寺庙自生自灭?一边如珠似宝地搂着新欢极尽宠爱,一边吊着钟灵,始终给她一点希望。等希望破灭了,她不死奈何?
如今人终于死了,又后悔缅怀,把不明所以的新欢抛到一边。萧皇后十分为姜璃感到不值。
“也不用费心把四皇子过继到臣妾名下了。反正皇上膝下只有四皇子和五皇子身体健全又长到这个岁数,算是立住了,四皇子又居长,立他为太子合情合理。母以子贵,皇上再追封钟妃为皇后,正好抚平你对她的愧疚。”
昭元帝脸色不好,斥道:“国家大事,岂容儿戏?你是皇后,别总是口无遮拦。”
萧皇后道:“妻者,齐也。皇后是国母,对皇上有着规劝之责,若皇上做事敞亮大气,臣妾才懒得废这个唇舌……幸好你没有端着这个脸出现在阿姜面前,不然都要吓着她。”
昭元帝道:“她只会关心我是不是生病,吃得好不好。”
帝后二人不约而同想起姜璃的语录:没有什么事是吃一顿好饭解决不了的,要是有,那就吃两顿好饭。
所以昭元帝病了,她老想喂他多吃,因为“病怕三碗饭”——太医还认为她说得有理。
提起姜璃,昭元帝和萧皇后之间的气氛有所缓和。姜璃有一种神奇的魅力,可以轻易让人觉得轻松愉快。或许因为她本身就是简单快乐的人。
别说昭元帝不舍得让残酷多变的世事改变她自得其乐的性子,如今连萧皇后都不舍得伤害她,宁愿她一直待在景阳侯府那个保护网里。
昭元帝道:“流觞园的修葺已经完成了,更名‘妙达无忧园’,原是朕安排给姜氏的新住处。皇后与她交好,可愿陪她到新园子里住几天?”
他本来想给姜璃一个惊喜,没想到出现了突发事件。他目前的这个面貌确实不适合让姜璃看见,过几天再说。
萧皇后当机立断道:“苏妃老成持重,可协理宫务。臣妾能带三公主一起到园子上吗?”
立太子是昭元帝和朝臣的博弈,她并不想待在宫里一直经受各方人马的“劝说”。她没生出儿子,只有一个公主,日后不管哪个皇子上位都要尊她为嫡母,非要支持四皇子继位对她的好处微乎其微,而且说不定她会比昭元帝早死,所以一点都不想出头。
昭元帝想到三公主乖巧老实的性子,微微点头:“朕信皇后有分寸。”
***
姜璃被打包进妙达无忧园,全程处于茫然且目瞪口呆的状态。
萧皇后告诉她,这是萧长青给她和启儿安排的住处,从此以后,他们母子不用和景阳侯夫妇挤着一起住。
姜璃表示,她在景阳侯府住的小院子已经比她娘家的屋子加起来更大。她一点都不觉得挤。
如今好了,妙达无忧园又比她的小院子大十倍不止,侍候的人超过八十人。
姜璃知道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身份高贵,有权有势,但不知道这么夸张——普通老百姓的身份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受过荆夫人的教导,又有萧皇后和碧华陪着,姜璃倒没有露怯,到了安排给她住的愉院,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因为这院子和她在景阳侯府住的小院子布局一模一样,只是面积大了一点,专门划了一块区域布置成农家乐,有小水池、菜地和养鸡房等,细致规整。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萧长青不在场,姜璃径自喃喃道:“长青哥哥,我最喜欢你了……”她突然眼泛泪光,转头靠向萧皇后,“阿紫,我想你兄长了。”
萧皇后:“……”
这个画面其实挺荒诞的。她是正妻,不但亲自把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新纳的小妾和庶子带到丈夫金屋藏娇的地方,还被小妾抱着,听她诉说对她丈夫的思念。诡异的是,她居然觉得心虚,有种和丈夫一起对良家女子骗婚的罪恶感。
而那被骗的女子,还傻乎乎的对她满心信赖,让她想起她曾经养过的一只雪白的圆头圆脑的猫。那是在她刚嫁给昭元帝之后,那白猫总是用无辜纯洁的大眼睛望着她,不消片刻已经把她望得心都化了,把它宠得没边。
可惜没多久,白猫就死了。
皇宫是一个容不下天真纯洁的地方。
萧皇后跟姜璃解释,萧长青是因为政务繁忙才没办法陪她过来。
姜璃特别懂事道:“我明白,男人都是办大事的,不会总围着女人的裙角转。我有阿紫你陪着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希望我没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
“呃……我那主母,你的大嫂子会不会因为你对我好而对你不满?”
萧皇后:“……”
“放心吧,我的‘大嫂子’没那么小气。像你这样的小妾,萧长青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
姜璃瞪大眼:“什么?”
萧皇后飞快道:“开玩笑的。”
姜璃已经被震傻了,半崩溃道:“我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小妾!阿紫,你别骗我,他到底有多少个小妾?”
萧皇后赶紧道:“包括你在内,只剩下四个了。”
姜璃道:“四个这么多?”
萧皇后道:“目前他最宠爱你,对你最好。”
姜璃鹦鹉学舌:“目前?”
萧皇后努力描补道:“他已经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其他所有小妾加起来,嗯,连正妻加起来都没你份量重。你要相信他!”
姜璃脸上露出彷如信仰碎裂的恍惚,茫然道:“可是你说,‘像我这样的小妾’……他也曾经像宠爱我一样宠过别的小妾吧?”
萧皇后额上冒出汗,有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感觉,又无法说谎,张了张嘴,道:“你别想太多。若萧长青知道我令你难过了,我要吃不完兜着走。”
姜璃鼓了鼓腮帮子,气呼呼道:“他忒霸道了。”随即又泄气,“他就是有一百个小妾,我又能怎么办呢?哎,怪我一开始没有问清楚,只问了他的正妻夫人。若我知道,我就不嫁给他了!”
萧皇后哄道:“这不是,他不知道会遇到你吗?若他早遇到你,你狠狠管着他,说不定他不会纳那么多妾室了。”
姜璃认真问:“‘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是这个意思吗?”
萧皇后坚强道:“……嗯。”
姜璃感叹:“你们定安侯府真有钱。随便一个妾室就能拥有这么大一个园子。萧长青有正妻,正妻至少占三个院子吧,其他小妾一人一个。老天爷,光是他已经有七个大园子!”她变得不安起来,压低声音问,“你们的银子,来路正当吗?”
萧皇后:“……”
好吧,她没有操心过的问题,让这大妹子操心了。
萧皇后道:“放心吧,正当的。即使出了事,也连累不到你头上。”
姜璃道:“怎么连累不到我头上呢?我已经是你们老萧家的人了,萧家的所有荣辱,我都会担一份。没道理享受了萧家的好处,遇到坏处就把你们抛弃。这不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萧皇后道:“你舍得启儿跟着受苦?”
姜璃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父母都躲不过,孩子勉强保下来,能得什么好?不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去了,来世再续家人的缘分。反正我以前觉得舍不得长青哥,不,萧长青,如今嘛,看来他是不缺我一个,哼!”
这番言论不符合大家族的行为准则。大家族信奉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保留住家族的血脉,就是保住家族的火种,只待日后东山再起。所以世家千年,难以断绝。
萧皇后明知萧长青是昭元帝,真正的名字不姓萧,但听着姜璃一直说,自称是老萧家的人,她渐渐都觉得可惜,姜璃为什么没嫁入萧家,多么有情有义的一个姑娘!迎娶进门后,不用担心她会背叛。
姜璃入住妙达无忧园的当晚,萧长青还是乘着月光来了。
第119章 安抚
姜璃在睡梦中被熟悉的气息抱住时, 下意识地回抱,然后缩入来人怀里蹭蹭。她已经习惯了萧长青晚上到来,搂着她睡觉。超过一半时候, 两人同睡一张床都不会欢好,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姜璃会絮絮地跟他说一天下来她和启儿都吃了什么,干了什么, 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连树下的草丛里多了一个蚂蚁窝,她都能讲得津津有味。
萧长青从不打断她, 总是安静听着, 偶尔发表一下意见和感想。对比姜璃与兄弟、差点成为未婚夫的刘童生的相处经验, 最有耐心听她说这种话的人居然是萧长青, 多少打破了姜璃对“大人物干的都是大事,不耐烦听东家长西家短”的印象。姜璃很喜欢萧长青这一点, 觉得他特别好。
不过想起萧皇后今日说过的话后, 姜璃开始在他的怀抱里挣扎, 祭出花拳绣腿。农家闺女的手脚有劲,花拳绣腿颇有力度,萧长青被顶到不可描述的部位, 闷哼一声。
姜璃停手, 试图推开他。萧长青没放手, 她推不开, 气呼呼地蛄蛹着背过身去。
萧长青收紧手臂,让她的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柔软温暖的躯体完全嵌入坚实的怀里, 萧长青长长地舒了口气, 仿佛连日来的疲累伤怀终于找到出口,释放尽殆。
他低声哄道:“璃儿,别不理我。我生病了, 这些天才没有来看你。”
姜璃微动,忍住了,负气道:“来看我干什么?你又不缺我一个。”
萧长青笑了。萧皇后带姜璃到妙达无忧园的第一天,他到底不放心,放了线眼在她们身边跟着。萧皇后对姜璃说的话汇报上来,他就知道要糟。姜璃受出身的环境所限,见多了家中只有一夫一妻的夫妻。纳好几个妾的男人在她眼里的形象是肥头大耳的土财主老男人,见了会起鸡皮疙瘩犯恶心的那种。她完全没想过自己倾心的男人是这种人。她一度以为萧长青只有一个正妻夫人和她这个小妾。被现实冲击到的她,肯定会生气。若不及时解决,任她继续胡思乱想,后果难以想象。萧长青一想到姜璃有可能会排斥厌恶他便坐不住,明明已经决定近段时间不要见她,还是忍不住摸黑来了,估摸着在夜色的掩护下,姜璃发现不了他的状态不对。
但真切听到姜璃对他纳妾的不满,萧长青又止不住感到愉快:“璃儿,你在吃醋吗?”
姜璃瞪着眼道:“我不该吃醋吗?我那么喜欢你!我不但吃醋,还生气,我以为你只有正妻夫人和我这个小妾!”
萧长青道:“你受过荆夫人的教导,该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
姜璃道:“我义父只有我义母。他是爵位不够高,还是官位不够高?比你安定侯府小侯爷如何?你年纪轻轻纳那么多妾,吃得消吗?别是中看不中用了!”
萧长青道:“我中不中用,你还不知道?”
姜璃道:“又没有对比,我怎么知道?”
萧长青眯起眼道:“你想要如何对比?”
姜璃道:“问问你的其他小妾呗!萧长青多久和她们欢好一次,每次厮混多少个时辰?”
萧长青哭笑不得:“你害不害臊?”
姜璃霍地转身对着他,哪怕在黑暗中,萧长青都能感受到她透着强烈不满的目光。她道:“我害臊,害臊到不想嫁给你了!”
萧长青顺着她的手臂安抚道:“那些都是许多年以前的事,她们侍候过我一场,我不能对她们置之不理。按身份供养她们一辈子是应有之义。不然,她们只有死路一条。”
姜璃道:“先来后到的道理我懂,但你委实不该再招惹小姑娘,比如我。我觉得我被你骗了。”
萧长青道:“我们的开始确实是一场谁也没料到的意外,但结果是好的,不是吗?难道我对你不够好?”
姜璃一下一下点着他的胸膛,道:“这不是你对我好不好的问题,是不一样的两件事。再说,你对我好是应该的,因为我是你的女人。你有责任照顾我和启儿,不使你们萧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萧长青叹息:“有你一个已经把我磨得没脾气了,哪有力气这样对第二个?我的心都在你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对付女人的男人,一次一心只能做一件事。他爱钟灵时,旁的女人通通成了摆设,政务之外,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他不看不听。
只是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钟灵死后,他反而清醒了,变得有自知之明——早在他对姜璃心动时,他已经不再爱钟灵了。
过往的一切蒙蔽了他的知觉。
姜璃道:“你自己说的,不要骗我。我最讨厌别人欺骗我。欺骗我等于欺负我,最坏了!”
萧长青道:“我最喜欢你,这个没有骗你。”
姜璃道:“别的也不能欺骗我!”
萧长青道:“何为别的?”
姜璃呼哧呼哧了好一会儿,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道:“反正不能欺骗我!”
萧长青道:“你用心去感受,遵循你的心。”
这是应了还是没应?姜璃按住心口,似懂非懂,有些茫然。
萧长青问:“气消了吗?能收回你不想嫁给我的话吗?”
姜璃道:“我不知道。原本我对你信心十足,如今发现,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以后你还会做出令我无法接受的事吗?或者反过来,我做了令你无法接受的事呢?”
萧长青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如今的事实是,你已经嫁给我,是我的女人,为我生下了启儿,从今以后,妙达无忧园就是我们的家。你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了。”
姜璃忍不住反驳道:“可是阿紫说我偶尔能出园子到街上逛逛的!”
她已经对“大户人家规矩多”有了很清晰的认知,也做好了随时面对的心理准备。其中一点,就是往后她不能像在闺阁时那般随意出门。
姜璃对此是相当郁闷的。在景阳侯府时,她已经不被允许出门,整天困在小院子里,看着相似的景物,每天做着相似的事情,要使劲才能从中挖掘出新鲜感。萧长青答应的带她出去玩一直没有兑现承诺。姜璃被关腻烦了,最高兴的是被萧皇后邀请进宫玩的那一次。
萧皇后看出她的心思,虽然不能带她再一次进宫,但偶尔结伴一起出园子逛街购物,应该问题不大。萧皇后也想时不时出宫透透气。
萧长青沉默了。
不管在边关的山林农舍里,还是景阳侯府,以及如今的妙达无忧园,萧长青听到姜璃想出去,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准不能不许。他一点都不想姜璃离开他能完全掌控的势力范围。
宫妃一辈子待在深宫,至死不踏出皇宫一步,人人如是,为什么姜璃不可以?
但他了解姜璃活泼好动的性子,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合情理。姜璃不是一般的妃嫔,若他想保持她的天性,便不能以常人的标准来要求她。
萧长青抚着她的脸颊,温柔道:“嗯,皇后娘娘说得对,你可以偶尔出去玩,但绝不能离开保护你的人,知道吗?”
姜璃有些小郁闷道:“这就是身居高位的坏处吗?总是不得自由?”
萧长青道:“他们是保护你的安全,不会妨碍你什么。你在沧北活得自由,结果遭人算计。你想过若你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你会有什么下场吗?”
姜璃不敢想象,光听他说已经害怕了,缩到他怀里抱怨道:“你别吓我。你就是不喜欢我出去。”
萧长青缓缓道:“这世道,不是总是安全的。”
姜璃道:“义母教我,君王贤明,世道太平。你总是担心我的安全,是对当今的治理没信心吗?”
萧长青听得怔了,忍不住问:“你怎会想到这一点?”
姜璃道:“因为我担心你啊。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是皇上的表弟,关系如此近……朝廷,近来也一直不太平吧?”她不禁抱紧他,“你已经病了两次了……我害怕你出事。”
萧长青低沉道:“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我只想你永远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姜璃无奈道:“长青,皇上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尚且屡遇险境,至亲生死离散,我们又怎么能保证万无一失?我知道你常常觉得我天真无知,我倒觉得天真无知的人是你。”
萧长青道:“便是知道了,你……又能干什么呢?徒增烦忧,令你更加不安。”
姜璃气得点着他的胸膛道:“萧长青,你这是瞧不起我吗?你的大事,我确实不懂,也帮不上忙。这一点,你从决定娶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吧?若我真的对你毫无用处,你为什么娶我?又为什么一直宠爱我,说心里只有我?证明我还是对你有用处的吧?或者说,我身上确有令你心动的特点。你扪心自问,我的存在,能让你的日子好过一点吗?”
萧长青不得不承认,姜璃的这一番话令他对她刮目相看。曾经他以为他无法接受姜璃从天真单纯变得成熟世故,但此时此刻,这个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女人,真正的人如其名——心若琉璃映万象,不沾尘埃自清明。
萧长青道:“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姜璃认真道:“萧长青,我真的很喜欢你,希望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但我今日才发现,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若有一日,你不喜欢我了,或者我们处不到一块儿去,你能不能放我自由?”
作者有话说:
祝宝子们中秋节快乐!!本章随机发红包!!!
第120章 应对
萧长青的回答是猛地堵住她的唇, 让她一整晚再也说不出惹他不快的话。
这是自姜璃和萧长青正式圆房以来,他第一次对她不那么温柔体贴,好像化身成小狼狗, 凶猛地咬着他的肉骨头。
姜璃耳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醒来时萧长青已经不见踪影。她身上干净清爽,但感觉仍像被重物碾压过似的, 身子酸得不像自己, 一动就面目狰狞。
萧皇后早上醒来才知道昨晚萧长青来了。不是说过不来的吗?她去看姜璃, 被她的小模样唬了一跳。姜璃眉目间春色盎然, 嘴唇肿了,颜色鲜艳欲滴, 高领的衣襟里, 不小心露出的一小块肌肤上带着青紫的暧昧痕迹, 可以想像他们昨晚的战况。这还是一向温文尔雅的萧长青造成的!
萧皇后都快忘记了她和他在一起时的情形,反正绝不是一个轻松愉快或者激烈情动的过程,疏离客气得比陌生人还不如, 又不得不凑到一块儿, 结束时彼此都在心里狠狠松一口气。
彼此是不是有情的区别都体现在这上头。
萧皇后自己都觉得奇怪。和姜璃接触多了, 她想起了许多早已不再想起的事情。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心意相通, 水乳交融的情爱。
某种念头在脑里一闪而过,萧皇后收敛心神, 问姜璃如何惹怒了萧长青。
姜璃擂着铺盖愤愤不平, 一五一十跟她告状,重点控诉萧长青不老实,吓她忽悠她管她, 说不过她就使“阴招”蒙混过关。
萧皇后惊讶道:“你,你怎会想到让萧长青放你走?”一日成了皇帝的妃嫔,一辈子都是皇帝的妃嫔,怎么可能走?又不是民间的夫妻,还可以和离。大家族也不兴这一套,除非夫妻双方身份相当,甚至女方的家族比男方更强,且实在过不下去。
姜璃道:“过不下去自然要分开。我们边关的姑娘都是这样的。在沧北,女人不想跟男人过了,直接走掉就行,不像上京这么麻烦,还要让夫君写下放妾书。若真到那个时候,我把放妾书拿到手,若上京待不下去,立刻回沧北。”
萧皇后道:“离了萧长青……‘安定侯府’的庇护,你怎么敢?”
姜璃奇道:“有什么不敢的?我有钱有人,我甚至可以再嫁,虽然新找的男人很可能比不上萧长青,但胜在麻烦少,束缚少,对我实诚。”
萧皇后道:“你还想再嫁?”
姜璃道:“我年轻美貌,还是景阳侯府的义女,连萧长青这样的男人都曾经看上我,为什么不能?”
萧皇后想笑不敢笑,想到萧长青知道她们说的话又得不高兴,赞同地点头:“有道理。”
姜璃道:“当然,我不是真的要离开萧长青,只是想要他老实一点,不能总欺负我年幼无知。虽然我喜欢他,但我不是好惹的,若他欺人太甚,我也不是非他不可。”她昂起下巴,小模样很有几分骄傲。她已经被萧长青养出自信与娇气了。
萧皇后几乎要为她鼓掌,道:“是的,该狠狠管住他。”
姜璃道:“你不是他的妹妹吗?我跟你说他的坏话,你怎么好像比我还高兴?”
萧皇后道:“因为现如今只有你能管管他。别的人管他,他不会听。每次看到他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我都想扇他巴掌。”
姜璃笑倒:“为什么不扇?能扇男人巴掌的女人只有三种,他娘他媳妇他姐妹。你是他妹妹,即使你扇他巴掌,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萧皇后道:“我不敢。你是小嫂子,你帮我讨回公道。”
姜璃气哼哼道:“下次他再来,我赶他到偏房过夜。”
萧皇后差点脱口而出表示大力赞同,但想到昭元帝的眼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她始终觉得,昭元帝想一直瞒着姜璃是瞒不住的。这一点已经出现端倪了。她不必多说,姜璃这磨人精就开始发挥作用了,还是以钝刀子割肉的方式,日后有昭元帝受的。
不论是表面上傻白甜了一半的姜璃,还是隐在心底深处的睿智姜璃,都把昭元帝和萧皇后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
她们共同的困境是任务目标为当皇后,但昭元帝宠爱她归宠爱她,却没有一点要废萧皇后的意思,而且打心底里认为她只适合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非一国之母。
在昭元帝的挚爱钟妃死之前,姜璃曾收到一封信,是某天突然失踪的月华留给她的。信的内容是以月华的口吻,告知她,萧长青的真实身份是昭元帝,以及昭元帝宠爱她的“真相”。萧长青对她隐瞒身份的原因是认为她出身低,见识少,性情品貌不配为妃。昭元帝从未想过把她带进后宫,承认她和启儿的身份。再比如钟妃的小名叫“皎皎”,昭元帝给姜璃起的小名也叫“皎皎”。他不过是把她当成钟妃的替代品在宠爱。他的真爱永远是钟妃云云。
这封信为姜璃彻底解了惑。她早察觉到昭元帝“深爱”她爱得太快太突然,但受金手指影响,明明真相呼之欲出,她的脑袋还是会变成一团浆糊,想不出个所以然,只会顺应本.能地作出昭元帝、萧皇后及其他人可能会认同喜欢的反应。
昭元帝一开始爱姜璃是移情。因为来自上京的背叛太过惨烈,他的感情无处安放,于是把她当成一个感情的容器,把所有美好的感情都投放在她身上。他会拿曾经对待钟妃的态度对待她,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的感情是最美好纯粹的,是他念念不忘的“真爱”的模版。后来他对她的“爱”是爱她的简单天真,觉得这样的她不会背叛他,也没有能力背叛他,所以安全,所以排斥她改变。
傻白甜了一半的姜璃在迎合他的喜好上做得非常好,以致于他越来越“爱”她。但与此同时,昭元帝对她的掌控欲却更深,越来越想把她关在琉璃瓶里,隔绝外界对她的影响。他暂时没有这样做的原因是仍有为人的理性与良知。可若姜璃做出刺激他的行为,他会不会改变主意是一个未知数。
姜璃不敢赌。
她必须在维持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和凸显成长和自我中小心翼翼地取得一个平衡,既让昭元帝知道他想要她一直不变是不可能的,慢慢让他接受,又不能动作过大,把他刺激到发疯。
隐在心底深处的睿智姜璃常常被傻白甜了一半的姜璃时好时坏的表现惊得头秃,有一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钢丝的惊悚紧张感。
幸好应了那句话,傻人有傻福,目前昭元帝和萧皇后等人都没发现姜璃的异样,还相当吃她这一套。
***
相比于立太子的大事,昭元帝修葺了流觞园,更名为“妙达无忧园”,又让萧皇后住进去的行为,被认为是爱护原配发妻,使其避开朝廷与后宫的纷扰。
至于低调地封了一个在园子里侍候的女子为瑜宝林,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昭元帝对萧皇后敬大于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贞慧皇贵妃在世时一枝独秀,如今她没了,昭元帝最照顾的女人变成皇后,但有个新宠也不足为奇。把人放在萧皇后眼皮底下,正表明对她的敬重,新人越不过她。况且,新人的份位只是宝林,低得微不足道。
更引人注目的是昭元帝召见内阁大臣,正式商议立太子一事。他要求内阁大臣举荐太子人选。
大雍朝册立太子的规则是立嫡立长立贤。萧皇后无嫡子,按理则是立长。昭元帝的皇子,目前入齿序的只有六个,还有一个因生母出身太低被排除在外。皇家寺庙的纵火案死了两个皇子,重伤了一个皇子,加上之前被幽庶人伤过的,如今的形式是,仅剩的五个皇子中,二皇子折断了手,三皇子摔伤了腿,六皇子烧伤了手,都成了残废,唯独四皇子、五皇子完好无损。
如此,四皇子合该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但议立太子之前,二皇子和三皇子都传出身上的残疾在太医坚持不懈的医治下有所好转的消息。六皇子的手也只是表面烧伤比较明显,对手的使用影响有限。
这些皇子最大的也才十二岁,那么,谁能保证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残疾没有治愈的一日?若过早地立了四皇子为太子,日后更年长的皇子该如何自处?
昭元帝私下曾跟姜正表示过,所有侍过贼的妃嫔所出的孩子,他都无意立为太子,言下之意,包括了钟妃所出的三个皇子,即使这些皇子是启儿之外,他仅剩的健全的皇嗣。
昭元帝看到他们会不由自主想起他们的生母,想到她们是如何在他的皇宫里,委身于幽庶人。他无法想象他们成为他的皇位继承人。钟妃死后,他终于能够直面他内心的偏见。其实在他心中,这些孩子的生母的经历已经成为他们永恒的污点,永远无法洗掉。
这些孩子,昭元帝本来都准备过继出去,已经暗暗在物色合适的宗室人家。
可是皇家寺庙的大火、钟妃的自尽、立太子的声势,使得他不得不暂缓过继的计划。
姜正知道昭元帝的心意,率先表示皇上春秋正隆,立太子为期过早,不如再等一等,给二皇子和三皇子一个康复的时间,再一起分辨皇子们的贤愚。再说,以皇上的年纪,日后可能会有更多皇嗣出生,说不定有更聪颖能干的皇子诞生呢?萧皇后的年岁也不大,未必生不出嫡子。
姜正把立太子的水搅浑,特别是提到萧皇后,倒把工部尚书萧成晾在半空。
萧成原是礼部尚书,因在幽庶人谋反,昭元帝重夺帝位一事上行差踏错,受了冷落,被调到工部主事,让一直有意争夺内阁首辅之位的他郁郁不得志。为了表示一片公心,他成了支持四皇子为太子的中坚力量。萧家和钟家之前产生过的一些不快在共同利益面前完全不值一提,两家迅速合好。
鉴于昭元帝和萧皇后的关系冷淡,萧家早不寄望于萧皇后能剩下嫡皇子。但姜正说到这个份上,萧成不可能再开口拥立四皇子为太子,不然就等于说萧家不支持萧皇后生嫡皇子。萧家会成为大雍的笑柄。
萧成被堵住了,倒是取代他成为礼部尚书的老大人旗帜分明地支持四皇子为太子,理由是储君为国之基石,早立早安人心,不能因为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病情”耽误国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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