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璃儿, 你要做什么?”顺宁帝无奈地唤了一声。


    姜璃立刻把自己觉得值钱的东西往包袱里深处推了推并飞快打结,再回身看顺宁帝:“我觉得,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顺宁帝很无奈。他眼尖, 自然看到她的动作,也凭边角猜到包袱里的是何物。然而出身决定眼界,姜璃觉得值钱的这些东西, 加起来还没有挂在墙上的一幅古朝真迹值钱。不过,若是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凭这些东西, 确实足够用一辈子, 但得在太平盛世中过日子。如今, 却是每个人都朝不保夕的乱世。以姜璃这涉世未深的性子,怎么守得住?


    顺宁帝只能道:“璃儿, 如今世道不宁, 兵祸连绵, 你孤身一人,带着钱财,出了宫墙独木难支。况且, 你如今身份特殊, 按照律法规矩, 已经无法出宫。便是我让你离开, 其他人也不会放过你。”


    姜璃疑惑又不满道:“我对你有救命之恩,受封公主, 不是好事, 是坏事吗?若如此,我不当这个公主了。”


    顺宁帝苦笑:“璃儿,你还是我的宠妃……我以为此事, 你我已经有了默契。”


    姜璃黑脸:“我父亲曾嘱咐我,不要为人妾。我怎么知道你一边与我好,一边张罗着另娶。”


    顺宁帝道:“你学了那么久的宫规,以你的聪慧,真的一无所觉吗?”


    姜璃沉默了片刻,抱怨道:“我又没做过妾室,原本不以为然,谁知原来妻妾间竟是如此针锋相对。那个女人,她想杀了我!她还名正言顺,是你给的身份和权势!”她越说越气,朝顺宁帝怒目相看。


    顺宁帝道:“所以我一直叮嘱你莫要外出。在玉华宫里,可保你安全。”


    姜璃摇头:“我无法一直待在这方寸之地。若不得自由,我宁愿出宫,生死自负。”


    顺宁帝道:“你我生死相交,我已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爱侣,我不能让你出事。”


    姜璃道:“你放屁!我是唯一,刚才那个女人是什么?”


    顺宁帝轻声道:“她是我的不得已。我虽为帝皇,却无权柄在手,只是王氏一族的傀儡,想要保住性命,只能暂时蛰伏,徐徐图之。其他的,包括娶怎么样的妻子,纳什么妾,我无法阻止。如今苦苦挣扎,只为有朝一日能掌控自身命运。而为了能保住你,我已经竭尽全力。你真的要辜负我这番苦心造诣吗?”


    姜璃一怔,心里怒意稍霁,脸上闪过复杂挣扎。良久,她皱眉道:“我不知其他人如何,但刚才那个女人不是善茬,她想对我出手,又有名分压着,我在宫里也不安全。”


    顺宁帝道:“我说了会保住你,自然有办法。只要你小心些,别与外面的人正面碰撞,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


    姜璃扭着手指,不高兴道:“想到你与她站在一块,我心里不舒坦。”


    顺宁帝道:“我与她,不过虚与委蛇。待我大权在握,自会将一切拨乱反正。璃儿,信我,我不会负你。也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残酷冰冷的皇宫里。”语毕,他拱手,对姜璃深深一拜。


    姜璃深深动容。


    好不容易把姜璃安抚住,又送了一些金银珠宝哄她,顺宁帝见好即收,离开玉华宫,给她消化的时间。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摇头。这一世他提前动手,占了许多先机,但也导致一些事变得不如人意。


    如玉薇过于膨胀的野心,如姜璃未经波折苦楚,仍带着乡野女子的冲动短视,使得他要费更多心思和她掰开了说清楚道理,分散了一些精力,但又不得不安抚。他到底是希望姜璃能如上一世一般,全心全意眷恋他。那是他上一世得到过的最无私最深厚的感情。


    顺宁帝回头看了一眼玉华宫的方向,眼里闪过柔情。


    ***


    姜璃经历丰富,见过的帝皇不知凡几,但顺宁帝在其中亦算相当特殊的一个。


    在和她摊牌,说服她留下之后,他仍一如既往地进出玉华宫,对她照顾有加,整个人对她流露的情意更深,甚至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竟让王凝月亲自过来向她致歉,以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的佳话来劝说她,一起侍奉顺宁帝。言辞之真诚恳切,让人觉得她对顺宁帝痴心一片,甘愿为他奉献所有。


    顺宁帝对此欣然接受,事后却教导姜璃,王凝月心机深沉,擅长见风使舵,因势利导,不能信任。


    “……她之行事,若不能获取极大的利益,不会愿意冒风险。她认为你影响不了她的地位,又不能一下子把你摁死,在此前提下,她不会选择惹怒我,节外生枝。毕竟她的皇后之位,还没有真正到手。”


    顺宁帝能看清王凝月的人品和行事作风,但她把他放在超越显德皇后与王家的位置上这一点,又明显取悦了他。


    对王凝月,顺宁帝是重视的。她有她的特殊用处。王凝月愿意看在他的面子上向姜璃低头,他也希望姜璃能配合,不要为了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影响大局。姜璃想继续在宫里生存,必须成长,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累赘。


    顺宁帝明示暗示得相当明白,姜璃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被教导了仿佛终于开窍,从之前的委屈忿忿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顺宁帝一步一步向姜璃展露圆房之意。


    一开始姜璃膈应王凝月,与顺宁帝闹别扭,断然拒绝。但顺宁帝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慢慢试探,慢慢逼近。终于在王凝月亲自向姜璃致歉后,姜璃高兴之际,得到她的默许,趁机而入,从简单的亲吻到后面的亲密。


    顺宁帝堂堂帝皇之尊,侍候人的本事好像与生俱来。他没有在碰到姜璃后立刻要了她,而是顾及她的感受,以高超的技术一点点鲸吞蚕食,让她习惯,让她舒服,让她渴望。而后,某一晚,悄无声息地对她下.药,让她在意乱情迷中,差点着道。


    姜璃乐得享受他的侍候,但在真正摸清他的谋算时,不打算真的和他发生关系。


    于是在临门一脚中,猛然清醒,一脚把趴在自己身上的顺宁帝踹开!以她的武力值,顺宁帝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而在顺宁帝眼里,这是姜璃在神志不清中对疼痛的本.能反应。


    顺宁帝被她踹得心口发痛,浑身升起的强烈yu.望消退大半,拿姜璃毫无办法。哪怕她被药物折磨得娇躯泛粉,chun潮泛滥,美艳绝伦,他极为心动,也不敢再尝试。万一她再动手,伤到他的关键部位,就是天大的祸事。


    这是顺宁帝的失算。他没料到姜璃中药后会是这种反应。上一世两人两情相悦,水到成渠,从来不需要使用药物。


    于是姜璃醒来时,看到的是一块染红的帕子。


    顺宁帝一脸温柔餍足,拥着她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夫人。”


    第192章 对于他来说


    姜璃不懂顺宁帝为何急于与她圆房, 但他似乎很笃定女子经此一事后只能认命,然后按照世俗规矩,出嫁从夫, 从此把一颗心挂在他身上。


    姜璃推断他另有图谋,便顺水推舟,从前的任性不驯收敛了许多。顺宁帝对她更加温柔体贴, 柔情蜜意。


    姜璃能感觉到相比于他对王凝月的虚情假意与忌惮防备,他是真心喜欢她,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她好, 仿佛弥补亏欠一般。姜璃百般试探, 顺宁帝虽有防备掩饰, 但他不知道姜璃的来历,终究是小看了她, 曾一度戏言如“我们是注定的缘分”“前世今生只取你一人”等。一般女子听到这些话只会感到甜蜜, 当成夫妻情话。姜璃则猜疑顺宁帝有前世的记忆, 是重生者。如此,他那些充满先知先觉的淡定安然,雄才大略便解释得通。


    以顺宁帝的野心和手腕, 她一个懂武的乡野之女, 光靠情爱怎么可能令他两世念念不忘?


    “姜璃”对于他来说必有大用!


    这时, 大梁的京城一片歌舞升平, 看似沉浸在送走荒淫昏庸的先帝,年少有为的新帝登基的欢庆中。而京城之外, 局势一片糜烂。大梁三分之二的国土已经被各路起义军占据。离京城最近的是大陈王的势力, 对京城虎视眈眈。


    大陈是当前群雄中最精锐庞大的势力,被视为最有可能推翻梁朝的存在。随着大陈军队的步步逼近,一路攻城略地, 成为最靠近京城的势力,大梁朝堂上下寝食难安,绞尽脑汁想与大陈王媾和。


    以王家为首的大梁实际掌权人试图通过割地赔款换取大陈退兵或订立互不侵犯条约,均被大陈婉拒,策手无策,焦头烂额。相较之下,顺宁帝明明只是傀儡,在一片乱相中却显得格外镇定从容。


    王太后的兄长王明伟,前振威侯,现镇国公兼丞相,独揽军政大权,满怀讽刺地请顺宁帝出手救大梁于危难之中。


    顺宁帝便写了一道圣旨,正式册封大陈王为大梁首位异性王,天德王,令他进京勤王护驾,平息四方叛乱。


    这道圣旨令王明伟大惊失色,留中不发,甚至所有知情人都被灭了口。他心里有鬼,觉得顺宁帝宁愿开门揖盗,把大梁拱手让人也要把他这个乱臣贼子灭了。但这个时候把顺宁帝杀了,他没有子嗣留下,再扶其他宗室子弟上位,更加让外面的叛军有理由杀进京城清君侧。


    思前想后,竟令王凝月先行入宫,安抚顺宁帝。


    王凝月是公认的未来皇后,又是王明伟亲女。王家的算盘是让她生下顺宁帝的孩子,好让王家更名正言顺地摄政。王凝月亦将是新皇之母,全天下最尊贵女人。她该有国母的权力和尊严,如今却要无名无分入宫侍帝,颜面大损,沦为笑柄。这将成为她人生最大的污点,一旦流传后世,她必承受千古骂名。


    以王凝月的高傲,她是不愿意的。可是,面对显德太后与父亲的强势,她除了听命没有第二条路。若非她与顺宁帝感情甚笃,王家不是没有其他女孩能取代她入宫伴君。


    王凝月也没想到,王家没掌权时她高高在上,没受过一点委屈。王家掌权后,她反而成了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什么冰清玉洁、端庄淑慧全成了笑话。


    尤其在姜璃传出孕信后,她竟然成为王家重点保护的对象。王凝月被特意提醒不能对她出手。他们希望姜璃生下这个孩子。


    多一个顺宁帝的血脉之子在手,王家便多一份筹码。毕竟,顺宁帝已认王太后为母,认王凝月为皇后。不管哪个妃嫔生下顺宁帝的孩子,名分上都是王家的曾外孙。


    王凝月想保住身份地位,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怀上顺宁帝的子嗣,即使她尚妾身未明。


    另一边,姜璃对自己以处子之身怀孕感到啼笑皆非。但她确实有了妊娠反应,不管顺宁帝、太医、宫人,都言之凿凿地告诉她,她有孕了。


    本该最不想她有孕的王家女人,不管王太后还是王凝月,都大方赏赐她,加强对她的保护,支持她生下孩子。


    姜璃暗中检查过她们送的礼物,居然都是好的,没有下任何暗手。王家真的想要她的孩子,或者该说,想要她生下顺宁帝的血脉。


    王家摆出这种姿态,谁不称赞一句大度大气。但对一些深谋远虑的老狐狸来说,王家的真正目的跟明镜似的,表明他们不想要顺宁帝这个傀儡了。


    ——顺宁帝不够听话,碰触到他们的底线。


    当然,如此复杂的博弈,自然不是姜璃这个乡野之女该懂的。她该做的是在顺宁帝的哄宠中,对他们这个即将变三人的小家更忠心,更有归属感,对肚里的孩子满心期待、疼爱。女子柔弱,为母则刚。不管姜璃曾有什么心思,对顺宁帝似乎也不够深情,但有了这个孩子,她会变得更坚强,更渴望在宫里安稳地活下去。


    若姜璃真的只是这辈子的姜璃,不是辗转多个世界的任务者,没有金手指,顺宁帝的谋算和演技的确几可乱真。


    哪个好姑娘扛得住一个长得俊美,温柔体贴,满心满眼都是你,偌大后宫独宠你一人的男人,天天对你嘘寒问暖,和你一起畅想肚里宝宝未来,说要把江山给你们母子,让你们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不受一点委屈?


    一宫之外的风霜雨露仿佛不存在,小小的天地里只有温暖幸福,让曾经历过颠沛流离的人只愿长醉不醒。


    然后,在女人最沉醉的一刻,毫无征兆地,她腹部绞痛,血染锦褥……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安好吗?”


    “璃儿,璃儿,孩子……我们会再有……你别伤心,有我在,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再回来……”


    姜璃木木呆呆地看着帐顶,容色枯槁,仿佛死了一半。


    顺宁帝罢朝三日,紧紧握住她的手守在她身边彻夜不离,俊容憔悴。


    见姜璃为了孩子的逝去如此伤怀,一副哀莫大过于心死,想随之而去的模样,十分心疼。他知道她会伤心,但没想到素来坚强的她会伤心至此。


    不能再如此下去,顺宁帝哽咽道:“璃儿,振作起来!你这般模样,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我们失的孩子,非天意,乃人为。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姜璃眼眸一缩,惊怒而起!虽然因为虚弱,身体晃了晃差点倒回去,但她死死抓住了顺宁帝的手臂,尖声问:“你说什么?”


    顺宁帝沉重叹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我们的孩儿,是被人害死的!”


    “是谁?王凝月?王家?”


    顺宁帝摇头,道:“是大陈。”


    姜璃茫然惊疑:“大陈?他们为何要害我孩儿?”


    顺宁帝道:“王家希望你生下孩子,使国统有继。大陈是叛逆,妄图谋朝篡位,他们要我大梁皇室血脉断绝,故而加害于你。”


    姜璃眼里燃起仇恨的烈火,寒声道:“我要杀了他们!”


    顺宁帝道:“国仇家恨,我们与他们不共戴天,誓报此仇。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总有一天,我们能消灭逆贼,报仇雪恨。”


    在顺宁帝舌灿生花的安抚,姜璃对大陈害她孩子一事深信不疑。有了仇恨支持,她迅速振作,争取早日亲自报仇。


    姜璃不知道的是,因为没了孩子,她在有心人的眼中价值大减。


    顺宁帝册封大陈王的圣旨原被王相压下,被人偷出送到大陈王案头。大陈王欣然接旨,然后,以护驾之名,大军往京城逼近,指名要大梁德义公主姜璃为妾室。


    顺宁帝大怒,下令军队陈兵列阵,一旦天德王有异动,立刻迎击。


    战争,一触即发!


    ****


    “……皇上,请以江山社稷为重,莫为女色所误,成千古罪人!”


    王相携众大臣跪在玉华宫门口,向顺宁帝施压要他答应天德王的条件。目前大梁仍有兵力偏安一隅,可与骁勇善战,枕戈待旦的大陈开战,没有半分把握,便是侥幸得胜也必然元气大伤,被人坐收渔翁之利,故而当务之急,是议和,是合作,以此契机利用大陈解大梁之困。


    如此大局,连顺宁帝都能舍去,更何惜一微贱女子?


    顺宁帝守着玉华宫保护德义公主,他们便不顾规矩进后宫堵人。


    “有你们此等卑躬屈膝的‘肱股之臣’,天德王岂会不知德义公主之干系?德义公主是朕的恩人,天德王要她,分明是存心羞辱朕,居心叵测,你们却要朕将她献上。此等恩将仇报之事,朕如何能允?你们个个位高权重,可还记得‘君辱臣死’四字?真真枉为士大夫!”顺宁帝立于阶上,狠狠训斥,言辞之锋利,令人难以招架。


    “皇儿,哀家知你知恩图报,想保护德义公主。但此事关乎天下大势,稍有差池,会给大梁带来灭顶之灾。德义救你性命,深明大义,若她真值得你如此持护,必能理解我们的苦心造诣。何不请她出来,容我等问问。”王太后带着宫人到来。


    众臣向王太后行礼,纷纷开口赞道:


    “正该如此,太后娘娘英明!”


    “娘娘大义!”


    “母后,德义只是一名天真单纯的女子,何必苦苦相逼?”


    “皇上,你不必再说了。”玉华宫虚掩的大门缓缓被拉开,姜璃穿着一身素袍走到所有人面前,纤瘦苍白,但目光凛然,步伐坚定,“大陈是吗?我去!”


    第193章


    “太危险了, 我不同意!”顺宁帝把姜璃拉回殿内,屏退宫人,单独与她说话, 语气斩钉截铁。


    “铮”地一声,姜璃从腰间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这是当初两人相识,顺宁帝送给她杀敌的武器。这一把匕首可以说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我要报仇。”姜璃寒声道, “不杀幕后主使者,我誓不为人!”


    “大陈军中戒备森严, 高手如云, 漫说你在杀人前极有可能先被杀, 便是你成功杀了, 你也不可能逃出生天。”顺宁帝晓之以理。


    姜璃目露凶光:“我不怕死!”这段日子她所受的煎熬是平生之最。若不把这股怒火仇恨宣泄出来,她活不下去。杀子之仇, 不共戴天, 哪怕要付出生命, 她亦无所畏惧!


    “璃儿,你还有我,你想想我……”


    “你不让我去, 我留下来也只是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


    姜璃心意已决, 任凭顺宁帝如何劝说都无动于衷。顺宁帝难得露出挫败的神色, 紧皱着眉头在殿中来回踱步。


    好半天, 他仿佛下定决心,郑重对姜璃道:“我可以允你去, 但你要听从我的安排。”


    “什么安排?”


    ***


    顺宁帝的安排是如何在姜璃实施行刺后顺利接她回来。


    为此, 他把联络大梁安插在大陈的细作的方式给了姜璃,叮嘱她务必小心谨慎,平安归来。


    若非怀孕流产是假的, 顺宁帝的种种举动无不表明他对姜璃的情意。


    甚至在姜璃道:“想要刺杀成功,必须在对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我会因此而失去清白,即使我活着回来,按宫中的规矩,也再没资格留在后宫。你何必还如此费煞苦心?”


    顺宁帝道:“你为我们的孩儿报仇踏入险境,我恨不得以身相代。不管结果如何,你永远是我的妻,我孩儿的母亲。我只求你平安归来,其余的不重要。”


    姜璃出身乡野,对世俗礼教本没有形成根深蒂固的观念,大部分认知都是进宫后受教导而来。她觉得她舍命行刺已经做出最大的牺牲,除了生死无大事,守贞什么的都是浮云,没想过活着回来。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着回来,唯一难以割舍的大概只有顺宁帝这个夫君。他若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爱她,便不会计较她为了行刺曾经付出过什么。不过她也知道,这个想法根本靠不住,他是大梁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会不计较戴lv.帽?他不可能不计较的。所以,她早死了这条心。


    不知顺宁帝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竟挑明了此事,还如此深情挚诚,让姜璃死了心又活过来,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在为孩儿报仇的执着中又添了为顺宁帝除去强敌的决心。


    之前她一直被顺宁帝保护在玉华宫,经过此番众大臣跪逼顺宁帝将她“嫁”给陈王,已经深刻意识到大陈是死敌。大梁和顺宁帝在对方的压力下处于弱势地位。若陈王死了,大陈群龙无首,必然大乱,使大梁有机可乘。


    至此,姜璃已经大致明白顺宁帝对她做出的一系列举动到底意欲何为——他认为她一定能成功刺杀陈王,因为她在“前世”曾经成功过,所以,此事非她不可。哪怕他确实对她怀着感情,也抵不过利益和大势。


    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切真的会如他所想吗?


    ***


    大陈王接受了顺宁帝册封他为天德王的圣旨,同时让使者把求娶德义公主的折子带到京城,公诸于世,并等在原地,不接到德义公主的鸾驾不回,态度之嚣张,令大梁朝堂上下十分憋屈,又不敢翻脸,反而扭过脸去逼顺宁帝献人。


    随着德义公主主动请缨,顺宁帝松口,朝廷迅速行动,原本想一顶小轿将人低调送过去,在顺宁帝的坚持下,变成大张旗鼓,盛装、陪嫁,军队护卫,摆出一副但凡大陈欺辱德义公主,大梁便要把她抢回来,不惜与大陈开战的架势。


    众人心里暗自嘀咕顺宁帝对德义公主的看重,也不敢阻挠他如此发疯作态,本来已经强行迫使人家的心尖尖送人,再把人刺激狠了,顺宁帝反悔,恐怕要节外生枝。大部分朝中大臣不想与大陈开战。


    姜璃作为出嫁的主角,上了大妆,穿着华贵繁复的宫装,美艳不可方物。她坐在十六人抬的巨大凤辇内,由数百宫人士兵的拱卫下,离开皇宫,再通过洞开的城门正门,离开京城。


    离开皇宫之时,她回头看向顺宁帝所在的天极宫。方才,顺宁帝便是在那里送她出嫁,之后一直站在眺望台上,俯首看着她远去。


    此时,两人的距离已经十分遥远。顺宁帝的身影变得渺小而模糊,但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动了动,似乎是后悔了想要把她追回来,但很快被身边的人阻止。阻止他的人看身形,是王太后和王凝月。


    可怜王凝月,至今在宫中仍无名无分,号称掌着六宫之权,却名不正言不顺,且王太后可没有放手的意思,使得她活得像一个傀儡,处境和顺宁帝不相上下。好歹顺宁帝凭着先知先觉,在夹缝中摄得了一些话语权……


    送嫁的队伍出了城门,立刻被一队乔装打扮的大陈士兵控制,加速前往大陈军营。大梁的兵马沿路警戒,保持克制,不敢阻拦不敢挑衅。


    令姜璃意外的是,大陈这一方无论使者还是士兵都对她礼遇有加。


    要知道,大陈王坚持要她,不过接下大梁册封他为天德王后的反击,为了羞辱顺宁帝。毕竟大陈王已经自立为王,又是各方起义军中公认的实力第一强,日薄西山的大梁皇帝硬要踩在他头上,以君权册封他为异性王,在其看来等同羞辱。大陈王拿顺宁帝的救命恩人兼宠妃做文章,既不影响大局也展示强势,一举两得。他料定大梁朝廷不会拒绝。


    姜璃的价值,在她离开京城时已经实现,变成可有可无的弃子。大陈王可是有言在先,不是娶她为正室,而是纳她为妾室。况且,若顺宁帝没有那么大张旗鼓地摆出要为她撑腰的阵仗还罢,大陈王或许还有一丝可能对她网开一面,不为难她。偏偏顺宁帝看似对她极为看重不舍,没有实力还试图威胁,使得大陈王但凡善待德义公主一点都好像怕了他这个傀儡皇帝似的。


    大陈王不会也不能害怕顺宁帝,所以姜璃落入他的势力范围内,本休想过得安稳才是。


    如今情况反常,姜璃不由得深思。


    据她所了解,大陈王的崛起相当有传奇色彩。他出身小吏之家,从小体弱多病,抱着药罐子长大,以致生父害怕养不活他,竟跑路离家,留下生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生母是个狠人,在乱世中颠沛流离,前后嫁了三次,借着后两任丈夫的扶持,换来母子俩的活命。这位母亲还早早给大陈王娶了妻,留了后,正是如今的陈王世子,大陈王的独苗。相比于大陈王的病弱,陈王世子从小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不但天生神力,还颇具谋略。大陈王一路南征北战,大半功劳有赖于母亲和儿子。据说大陈王起义的原因是独子得罪了恶官被安插罪名捉拿处死,大陈王第一反应是带着老母亲和儿子跑路,被老母亲一巴掌拍下,恶狠狠说“反他丫的”,时任丈夫和儿子立刻抄家伙响应。大陈王怕母亲儿子一时冲动把自己作没了,只能跟着下海……


    大陈王的形象虽然经过臣下的粉饰努力往英明神武的方向靠,但他本人一直致力于宣扬母亲和儿子的光辉形象。大陈立国为何称“陈”?因为大陈王母亲姓陈,大陈王的独子随祖母的姓氏也姓陈,唯独大陈王随父姓杨。


    不过,接触过大陈王的人都认为他不容小觑。关于他的各种故事更多被认为是藏锋示弱的手段。至少在被大梁册封为异性王的应对上,大陈王的作风堪称霸道狠辣。


    姜璃设想了几种和大陈王见面的场景,却想不到一到大陈的军营后,她被直接送入大陈王的寝帐,然后,被关进一个笼子里!


    ***


    笼子由精铁打造,根根铁杆磨得光滑,里面放着一床一桌一椅,皆是颇为名贵的款式。以牢房的规格而言绝不差,但再精致的牢房也是牢房。


    姜璃被请进去后,坐在床上发愣。


    片刻后,一个戴着全覆脸银盔,穿着银色甲胄,全副武装的高瘦男子掀帘走进来,在离铁笼两臂远的位置站定——他想了想,又再退后一臂距离。


    姜璃挑眉,男子朝姜璃抱拳一礼后,温和道:“在下杨瑕,见过姜姑娘。”


    杨瑕,正是大陈王的名讳。姜璃心里一言难尽,脸上努力维持僵硬的平静,只有眼里闪过强烈的恨意:“把我关在笼子里,你们是什么意思?”


    杨瑕道:“大陈与大梁的纷争与姑娘无关,瑕无意为难姑娘,只想澄清误会。”


    姜璃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误会?你的不为难,就是强行令我夫妻分离,远走他乡,委身成你的妾室。如今,你是不是瞎了,没看到我正被你们关进笼子里?”


    杨瑕道:“姑娘于宫变中持刀护卫十七皇子,连杀数人保其性命的事迹,瑕历历有闻。”


    所以,被关在笼子的原因出来了,人家就是怕她行刺。


    姜璃讽道:“自来传闻多失实,以讹传讹,堂堂大陈王的胆子,竟还害怕我一个孤身落入你掌中的弱女子?”


    杨瑕道:“姑娘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瑕已安排了仆妇为姑娘沐浴更衣。”


    姜璃道:“我不是大王的妾室吗?大王何不亲手为我沐浴更衣?”


    杨瑕咳了咳,一身盔甲抖动,帐外隐约传来一阵哐啷哐啷杂物倒地的声音。他突然快刀斩乱麻道:“姑娘,瑕对天发誓,从未加害你与你腹中的孩子,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


    姜璃猛地站起来,寒声质问:“你说什么?”


    时人重誓言,若非身正不怕影子歪,不会发这种毒誓。他所言的内容更是一下子戳中姜璃的痛处。腹中孩儿之死,正是她站在这里最大的原因。


    杨瑕坦然道:“瑕在大梁宫中亦有消息渠道,知姑娘因此而对大陈误会极深。”


    姜璃道:“我不相信你!”


    杨瑕道:“瑕自问非君子,但至今仍鲜有主动对老弱妇孺出手。且世间之谋事,当以利益为先。瑕要对付大梁,不针对顺宁不针对王家,针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利在何方?”


    姜璃答道:“你要皇室绝后,不允许皇上拥有自己的血脉……”


    杨瑕道:“你确信梁皇只有你这位妃嫔,只有你曾怀有身孕?先帝妃嫔子嗣众多,除了顺宁仍有血脉流传,便是顺宁崩了,陈氏皇室可以立刻另立新帝。他们的重要性比之姑娘腹中孩儿,如何?”


    姜璃一时说不出话。她有些混乱,确实,按这个道理,她的孩儿死不死,都不会影响大梁的政局,只会影响顺宁帝。除非大陈王出于私仇,独独针对顺宁帝。但大费周章的害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且这样的孩子只要顺宁帝想,他可以造成十几个几十个……意义何在?


    杨瑕道:“要找出真正的凶手,最大的可能性其实只需看谁是最大的获利者。”


    姜璃脱口而出:“皇后!”


    不,还不是皇后,是王凝月,但在她心目中,王凝月等同于皇后。当初腹中孩儿出事,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王凝月。她的得宠,她的有孕,威胁的都是王凝月的地位和未来。一直以来,不管王凝月对她表现得多友善,她都从未信过她半分,始终对她心存警惕。她们的立场天然对立。


    杨瑕道:“姑娘来到瑕身边,若瑕有失,最大的获利者是谁?”


    ——顺宁帝


    不用杨瑕挑明,姜璃心里立刻出现答案。


    自从顺宁帝登基以来,靠着大陈这个外敌,利用以王相为首的朝廷的畏惧之心,他看似顺势而为,实则暗暗摄取权力。


    如今大梁军队陈兵,名义上是为她这位出嫁的公主保驾护航,让大陈投鼠忌器,不敢怠慢她,实则是等她刺杀大陈王成功,趁大陈军队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之际,攻其不备。


    杨瑕道:“请姑娘好生思索,莫为真正的凶手做嫁衣。”


    姜璃脸色一红一白,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杨瑕神色一变,一边急急近前,一边高呼:“军医!军医!”


    三个人很快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英姿勃发的英俊少年,其后是一个山羊胡中年人和一个精瘦矮小的老妇人。


    “阿姐,你受伤了?”


    “王爷危险,莫要接近她!”


    “咦?”


    眼见姜璃吐血,杨瑕急得忘了保持安全距离,少年后到,冲得比他还快,手起刀落已经把笼子的锁链劈了,冲进去扶住姜璃,关切地迭声问候。山羊胡中年人见王爷和世子离“敌方送来的女人”这么近,顿时急了。


    “褚大夫,快给阿姐看看!”少年催促,一边怒视杨瑕,“阿爹,你对阿姐做了什么?”


    杨瑕年长沉稳,已经反应过来,但这个时候再后退已经没有意义了,叹道:“她大概是急怒攻心。”他久病成医,瞧着姜璃的反应心里有数。


    人生最痛,莫过于被深爱的人利用背叛。


    山羊胡中年人褚大夫为姜璃把脉。少年,大陈王世子陈屹(yi)提醒道:“阿姐刚失了孩子不久,此事容易造成气血两亏……顺宁贼子不干人事!”


    山羊胡中年人的脸色变得很古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疑道:“这位……夫人,并未怀孕。”


    在外等候之前他已经被告知这位娇客的状况,据说是刚流产没多少天。他早掂量该开什么方子给她调理,好让她尽早恢复到适合怀孕的条件。但这一把脉,前面做的准备瞬间推翻。


    并未怀孕?


    杨瑕和陈屹两父子双双愣住。


    姜璃更是被震到九霄云外,尖声反驳:“不可能!我明明有孕了,我能感觉到……”


    褚大夫身边的精瘦矮小老妇人闻言,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不客气道:“你个糊涂闺女以前没生过,感觉个啥子?别说有孕,你连洞房都没入,流个啥子铲铲?还是黄花大闺女啦!”


    “啊?”


    “什么意思?”


    老妇人口音很重,杨瑕父子一时没听明白。


    褚大夫只好翻译:“胡娘子的意思是,这位夫人,姑娘,尚、等同待字闺中。”


    姜璃只觉得天翻地覆,不愿相信:“不,不,你们骗我!”


    胡娘子气得一拍大腿:“傻闺女啊,是真是假,自己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咳!”男人们选择聋了。


    胡娘子是杨瑕派人从附近的村落找来的最有经验的稳婆。她被告知要侍候极尊贵的贵人,一度颤颤惊惊,唯恐一个不小心脑袋被咔嚓掉,直到遇到眼前这些生瓜蛋子……她很霸气地把这些什么王什么世子什么神医赶出寝帐,独自面对快要崩溃的姜璃。


    不知胡娘子跟姜璃说了什么,出来后她代姜璃要了一把大砍刀。大砍刀从帘子边送进去,胡娘子没进去,转头准备热水和衣物。


    一个时辰后,姜璃如杨瑕所愿“沐浴更衣”,然后要求一个新的帐篷,因为杨瑕的寝帐经过一番肆掠后已经面无全非,里面的所有东西被大砍刀砍得稀巴烂,从中可见姜璃怒火之盛。


    杨瑕满足了姜璃的要求。


    姜璃把自己关在新帐篷里,不愿意见任何人。


    杨瑕随她去了,他的儿子还在大帐里等着他。


    姜璃终于弄到独处的环境,开启她的金手指“水镜”查看杨瑕的动向——


    杨瑕宽敞简朴的大帐内,陈屹大马金刀坐着,一见父亲进来立刻问:“阿爹,阿姐如今怎么样?”


    杨瑕脱掉银盔和甲胄,露出一张斯文儒雅的脸,板起脸道:“什么阿姐,论名分,你该称她做‘娘’。”


    陈屹瞪眼:“放屁!她才大我一岁,我一直都是叫阿姐的。”


    杨瑕道:“以前是以前,如今是新的开始。”


    陈屹点头道:“不错,以往一笔勾销。这辈子阿姐是我的!”


    杨瑕震惊:“你说什么?”


    陈屹露出悠远狡猾的微笑:“阿爹,上辈子我最大的遗憾是碍于身份没能娶阿姐为妻。这辈子阿姐没侍候过你,甚至没侍候过京城那小子,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需要纠结该如何向你交代。阿爹,您成全我吧!”


    杨瑕痛心疾首道:“原来你一直在打这个主意,等她的人到了才露出真面目!你的规矩伦常哪里去了?上辈子她是我的人,这辈子在世人眼中,她还是我的人,你的母亲!若她成了你的妻子,子夺父妻,成何体统?你让外人怎么看待她?”


    陈屹道:“我不管!只要我足够强,她会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妃,王后,皇后!外人都跪在她脚下,连抬头看她都是僭越,何必在意他们的想法?”


    杨瑕道:“自从你一岁时你娘过身,这么多年,我唯独对她另眼相看,允过她近身……你忍心让你爹我孤独终老?”


    陈屹劝慰道:“阿爹,您年纪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太好,别耽误人家小姑娘。想想您上辈子,得了阿姐,不到一年人没了……”


    “那是因为她捅了我一刀,险把我捅没了,好悬救回来,寿元也大损。”


    “……可见阿姐是不愿服侍您的,您何必强求?生死有命,之后还不是要将她托付给我?”


    杨瑕直接抄起砚台砸向陈屹:“你这个不肖子!为了一个女人咒我早死!”


    陈屹躲开不还手,嘴上嘀咕:“您连一个小姑娘都不放过!若您真疼,为何不能成全我?”


    两父子争抢姜璃,骂骂咧咧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时僵持住了,最后拿出酒喝起来。


    杨瑕喝的是药酒,一小杯一小杯地喝,陈屹直接拍开封口,举起瓮灌,豪迈抹嘴。两父子各喝各的,都有了醉意,开始小声唠唠叨叨说起从前。


    从他们的话语中,姜璃渐渐拼凑出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姜璃出嫁”是大梁和大陈两国命运的转折点。


    但此事本该发生在一年后。彼时姜璃不是德义公主,而是先帝贵人,被新帝冒天下之大不韪纳入后宫,封为贵妃,盛宠之势比之先帝时艳冠天下的赵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时大梁与大陈的关系弩拔弓张,大梁为了强调君权强册大陈王为臣,大陈自是不愿,传出戏言,道若是新帝愿献出心爱的姜贵妃,大陈王或许可以考虑接受册封。


    不成想大梁朝廷竟真的以此为由,拆散了新帝和姜贵妃,以致姜贵妃小产,失去了孩子——此事杨瑕父子后来才知道。


    姜贵妃含恨而知,以绝色的容貌、楚楚动人之姿打动了杨瑕。杨瑕为了逼大梁动手,把事情做绝,要了姜贵妃,然后,捱了一刀。


    他差点死了,导致大陈军中大乱。若非大梁没有准备好,仓促起兵,军心涣散,说不定大陈从此便没了。


    大梁新帝因此役驾崩,大陈军队攻占京城,俘虏了大梁皇室宗亲大臣。大梁的皇太后和皇后在审问中招供了她们害姜贵妃小产并设计将她送给杨瑕。谁也没想到姜贵妃居然性烈至此,不顾生死刺杀大陈王,直接引发了战争。


    杨瑕因自己欺姜贵妃在先,留她一命。姜贵妃知道自己杀错人,恩怨分明的她没了孩子,没了心爱的男人,决定将功补过再去死。她从小兵做起,参与大陈的对外战争,由此激发了无人能及的领兵天赋,几轮征战下来,不但折服了世子陈屹,也折服了杨瑕。


    世人不识大陈王的侍妾,却识得大陈王座下唯一的女将军,战无不胜的罗刹将军黎姜。


    黎姜的崛起快速推进了大陈一统天下的步伐。


    杨瑕重其才,早已不再提及当初两人的一夜之缘,但知情人还是心里默认两人的关系。可惜杨瑕被她捅的那一刀太深,使得他原本便不好的身体底子变得更差,虽勉强保住性命亦天不假年。幸好他的儿子陈屹相当出色,是个优秀的接班人,在他崩逝后继续重用黎姜,还真的完全取代了梁朝,建立了统一的国家。


    在打天下的过程中,陈屹和黎姜并肩作战,对她情根深种,却碍于前尘往事(生父因她早亡)和她的身份裹足不前。


    然而不等他想通,征战多年新伤旧伤不断,疲累不堪且早已生无可恋的黎姜为大陈打赢最后一场关键战役后,一口气散去,独坐在帅帐中静静死去。


    陈屹悔恨终身。


    两父子都没想到他们居然会重活一世,回到姜璃来到大陈军营之前。


    既已知道未来的走向,他们没道理错过这个让他们念念不忘了余生的女人。两父子对彼此的重生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对掌控大陈,如何应对天下大势自然得心应手,然后,不约而同选择先把姜璃弄到自己的地盘上,再徐徐图之。


    等人来了,两父子的分歧立刻出现了。


    都想要,都不愿放手,亲父子都不让。


    醉了吵过闹过——没有打过,陈屹能单手摁死他爹,决定各凭本事,由姜璃选择。


    姜璃敲着“水镜”,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波居然是躺赢?


    ……其实这两父子看起来都非常可口,选谁都可以。令她犯难的是,这两父子到底谁才是她要找的命运之子?


    第194章


    聪明的男人都知道不要轻易得罪一个女人, 尤其是得罪一个武力值极高的女人更是大忌。因为世俗所限,女人生存不易,能练出一身好本能的女人无一不是心智坚韧, 能人所不能之辈。


    姜璃在知道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从头到尾被顺宁帝愚弄之后,把自己关起来。但仅仅一个时辰后,她求见杨瑕。


    这一次, 杨瑕终于脱下浑身武装,穿上簇新的银蓝王袍, 玉树临风地出现在姜璃面前。他面带笑容, 将内心的僵硬不愿掩饰得很好, 因为世子陈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一身红色战袍,神采飞扬, 英姿勃发, 不让的态度表露无遗。


    相比于宛如开屏孔雀的两父子, 姜璃穿着本来为了刺杀后逃跑准备的劲装,作男子打扮,从军中要来的大砍刀竖着插入地面, 她手握刀柄, 杀气腾腾。


    看到她这副模样, 杨瑕有点脚软, 不自觉捂住心口,明明这辈子没被她捅一下, 身体却仍记住那种无法痊愈的刺痛。而陈屹的眼睛已经亮了, 他呼吸变得急促,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喉咙干涸。


    姜璃一反之前对杨瑕强行露出的柔弱姿态, 望着他,眼神无畏无惧,置生死于道外。她冷冰冰道:“王爷,我有一法,可助你攻破京城,不知王爷可敢相信?”


    杨瑕心里纵容,风度翩翩道:“愿闻其详。”


    姜璃道:“我为行刺王爷而来。一旦刺杀成功,大陈军中大乱,大梁军便会攻入此地,以此覆灭大陈,重振朝廷声威。”


    杨瑕道:“两军交锋,兵不厌诈。姑娘大概亦有察觉瑕之防备。”


    姜璃道:“他等的是大乱的大陈军,而不是早有防备,秣马厉兵,精锐尽出的大陈军。”


    杨瑕道:“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将计就计?”


    姜璃道:“若王爷信我,我愿戴罪立功,随军出战。”


    杨瑕道:“我从未有为难你的意思。乱军之中,刀剑无眼,你不必如此。”


    姜璃沉声道:“王爷既听过我宫变中护卫顺宁突围的事迹,对我的本事不必怀疑。”她抬手举起大砍刀往侧一劈,一张矮几顿时分成两半。


    杨瑕和陈屹不约而同看向一分为二的矮几,后者心跳加速,忙垂下眼眸,怕自己的神色吓着姜璃。


    杨瑕沉吟道:“你来此,本就是委屈。你若出战,不是戴罪立功,而是建功立业。你,可有什么要求?”


    姜璃阴沉地盯着他:“你很清楚我如今倒戈相向的原因。我原来的打算,是让他的所愿落空,从九五之尊沦落为阶下之囚,报我被戏耍欺辱之仇。我要让他知道,负我至此的代价!我要他悔不当初!为此,我可以拼尽全力!我不是为了你们。除了陈十七,我没有任何要求。”


    陈屹抬头道:“那忘恩负义之徒小人一个,从来不是良配。你还要他干什么?杀了剁了一解心头之恨便是。”


    姜璃道:“我不想让他轻易死了。”


    杨瑕道:“顺宁身份特殊,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杀他。”


    姜璃对他道:“让我出战。待我了结与他的恩怨,我效忠于你。”


    杨瑕终于可以让眼里露出欣赏,郑重道:“可。”接着,抱拳一拜,“请姑娘珍重自身,莫为一时意气损了大好将来。以姑娘之能,不该囿于区区一个男人。”


    姜璃一怔,低声道:“我在大梁皇宫,他们只教我忠心侍君。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我记住了。”


    ***


    姜璃自问从遇到陈琦玉的一刻开始,从未做过对不起这个男人的事。相反,她救他于危难,因共患难的经历与他产生情意,其后一直恋慕他,对他忠诚,甚至信了他的鬼话,委屈自己做妾。他一手捏造与她圆房,让她“怀孕”又“流产”,她都深信不疑,为此还堵上性命,深入敌阵行刺。


    哪想到倾心付出,换来的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她被耍得团团转,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还没有人在乎!真相揭穿的时候,没有当场自尽已经是姜璃的脸皮足够厚了。


    幸好由于上一世的滤镜,她因爱生恨彻底黑化的转变,杨瑕和陈屹都接受良好。


    姜璃出战的请求得到满足,她准备豁出性命去杀敌,以完成人设的蜕变。侠女她以前没扮演过,但这具身体有本能,对在战场上纵观局势,寻找薄弱处突击有着可怕的敏锐直觉,使得她所向披靡。


    虽然第一次参加大规模战事,反应上有着稚嫩之处,但陈屹跟在一旁,竟明里暗里为她保驾护航,姜璃快速适应,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战事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最大的原因不是姜璃的出战,而是杨瑕和陈屹凭借重生的优势早已提前布局。顺宁帝同样有重生的优势,却怎么也料不到开挂的人不单是他。且他擅长宫廷内斗,又未完全掌权,多受掣肘,对兵法、对军权的认知远不如杨瑕父子。


    顺宁帝将姜璃送出来,等于送出来了杨瑕父子担忧打鼠伤着宝瓶的那只宝瓶。再无后顾之忧的两父子放手施为。


    大陈军在京城细作的内应外合之下,轰开城门长驱直入,一路打进皇宫,俘虏皇室成员、王公大臣无数。


    杨瑕勤王救驾,入主京城,以顺宁帝受惊为由软禁了他。


    杨瑕、陈屹父子率兵住进皇宫,姜璃是杨瑕唯一的女眷,同样住进去,住的不再是玉华宫,而是后宫中最华丽的神凤宫。神凤宫前身是先帝赵贵妃的关雎宫。先帝宠爱赵贵妃,为她重金打造宫室。这座宫室象征着后宫实权与帝宠,连先帝的王皇后,如今的王太后,未经允许也不得入内。先帝和赵贵妃死后,王皇后晋为显德太后,大权在握,霸占关雎宫,更名为神凤宫。


    姜璃入宫后曾拜见过王太后,彼时她还没有住进神凤宫。如今姜璃住进去,她被这座宫室的华美震撼住了,雕栏玉砌,美轮美奂。难怪王太后那么恨赵贵妃,得到关雎宫都没舍得大改,只换了一些摆件,改了宫名了事。


    姜璃走进神凤宫之时,王太后正被强押着驱逐出去。她看到一身戎装,脸上犹带着血污的姜璃,瞪大眼一脸不敢置信:“德义?你是德义!”


    姜璃一路冲锋陷阵,不知杀了多少人,糊里糊涂被陈屹带到这里,心神还沉浸中杀伐的激荡之中。


    她横了王太后一眼,煞气惊人,王太后在她眼中仿佛成了死物。


    王太后骇得煞白了脸,不自觉尖叫一声:“别杀我!”


    陈屹护在姜璃身边,示意身边带路的太监。太监尖利喝斥:“大胆!此乃天德王旗下姜将军,还不速速跪下行礼!”


    “姜将军?”王太后的脸色乍白乍青,高傲了一辈子的她如何受得了向一个小辈跪下。这个小辈她从未放在眼里,在她心里早已是死人一个。想当日她让她跪下行礼,以大义名分逼她嫁给大陈王,多么理所当然,毫不迟疑。


    但时移世易,短短两日之间,这个本该在大陈军营中刺杀大陈王引发大乱,好让大梁军趁虚而入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大陈将军。


    要说其中没有猫腻,王太后很难相信,但如今她为刀俎,我为鱼肉……王太后银牙暗咬,但并非不懂隐忍之人,不然也不会熬赢了赵贵妃,让大梁间接姓了王。


    “姜、姜将军,你是大梁公主,认在哀家名下当义女,除了最后因情势所逼,不得不请你联婚天德王,哀家素来待你不薄……”


    姜璃如同得到某种提醒,若有所思,喃喃道:“是的,你待我不薄。”


    王太后眼里迸发亮光!


    姜璃抬起砍刀架在她的脖子旁边,轻柔问:“说说看,我不过一个被献给梁皇的狐媚子,侥幸有了‘救十七皇子的功劳’,居然能得封公主,还被新帝宠爱,挡住了你们王家的路,你们王氏女仍待我不薄的原因。别说是看在顺宁帝的份上,他不过是你们的傀儡。若你不说实话,我一刀剁了你!”


    王太后瞳孔收缩!她倒是有心糊弄姜璃,但陈屹站在一边,这位一看就是精明强干的主儿。


    心念百转间,王太后缓声道:“顺宁有言在先,封你为公主是为了诱敌。将你送至大陈军中,早有计划……”


    所以,姜璃在宫中的那段时间,才没有受到阴私手段迫害。她被封“公主”而不是妃嫔,不论得到帝皇盛宠的流言蜚语还是“怀孕流产”,都异常顺利,被不动声息地控制在一个小范围内。对外宣扬的,是大陈无耻,逼迫顺宁帝的救命恩人德义公主为妾,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王太后如此坦白,等于背叛顺宁帝。一方面,大陈入主已成定局,王家和顺宁帝捆绑得太深,新主清算,必定不会放过王家。她想借此讨好新主,与顺宁帝做出一定切割。另一方面,王太后对顺宁帝恨意深沉。若非他不够安分,极力煽动朝中势力支持他反击大陈的计划,引来大陈报复,京城被攻破的速度不会如此之快。


    姜璃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顺宁帝对她,竟然从一开始便是一个算计的局?


    “……好得很。”她收回砍刀,让王太后被押下去。


    陈屹挥退宫人,斟酌道:“阿姐,你别为这种小人伤心。”


    杨瑕身子骨弱,从起事开始便隐在大后方出谋划策,是大陈军的大脑。陈屹因此占了便宜,得以和姜璃一起出战,全程不离她左右,迅速与她建立起同袍之谊。攻下皇宫后,他将姜璃带到神凤宫,抱着圆梦的私心。上一世他空悬后位,缅怀姜璃时便在此宫。这里的一草一木,他比谁都熟悉。在他心里,姜璃在神凤宫,等于终于成了他的皇后。


    姜璃在这里对顺宁帝又死心了一层,更是意外之喜。


    姜璃突然笑了,哈哈哈捧腹大笑,笑得眼泪出来了,划过沾染着血汗的脸颊,凌乱而狼狈。


    她侧身,挑着眼尾睇向陈屹。陈屹噤声,一时看痴了。他觉得这一刻的姜璃散发出一种凄艳的美感,好看极了。血与火,一直是最适合她的颜色。


    姜璃问:“世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屹呼吸一滞,随即斩钉截铁道:“是,我对你一见钟情,心悦于你。”


    “我是你父之妾。”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事后自可有其他说法。要知道,‘真相’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姜璃笑了。


    ***


    顺宁帝被软禁在他还是皇子时住的潜心斋。他登基后,有人想讨好他,主动修葺了这里。报到他的御案上,他顺手改成如今的名字。潜心斋的环境比之前好了不少,侍候他的宫人有两个,一个太监一个宫女。


    大陈军攻入皇宫的变故与当初先帝被赵贵妃毒杀引发宫变的变故一样,都来得极快,让人措手不及。


    顺宁帝成为阶下囚和上一世被黄袍加身,仿佛都在做梦,如幻似真。他被带到潜心斋后,仍久久没反应过来,不知何时梦醒。


    穿着大红宫装的姜璃挽着陈屹的手臂,与他亲亲密密的来到潜心斋。后者宛若梦游的神情与顺宁帝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他时不时会露出一个傻笑,使得骁勇善战,精明英伟的大陈王世子形象碎了一地。顺宁帝则完全笑不出来。


    看到姜璃,顺宁帝的梦醒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苦涩的疑问:“为什么?”


    姜璃反唇相讥:“你还问为什么?”


    由于姜璃没像上一世那么配合地怀孕流产,顺宁帝不得不作假欺骗她。这个计划有漏洞,但姜璃性情坚韧,深信他,会坚定执行速战速决的策略。他要的只是大陈军的乱,上一世的姜璃明明轻而易举做到了。


    到底哪里出了错?


    顺宁帝闭了闭眼睛,叹息:“我已经做了所能做到的。璃儿,我对你的真心,对你的承诺,此心未改,此志不渝。”


    姜璃道:“你的真心是我从未负你,你欺骗我,利用我没有半分迟疑。这样的真心,狗屁不如!”


    陈屹道:“阿姐,真心不是说出来,而是做出来的。喜欢你,便该以保护你为己任,从一而终,知行合一。”


    顺宁帝道:“沦为傀儡,身无倚仗,群狼环伺,命悬一线,若不拼死一搏,解困翻身,谈何真心?我信璃儿之能,让她与我并肩而战,错了吗?”他深深看着姜璃,“我知你恨我欺骗你,但你心思单纯,若将计划对你和盘托出,一旦露了形迹,前功尽弃。”


    姜璃愣住,眼里闪过迷茫迟疑。


    陈屹急了:“阿姐,你别听他狡辩!若我是他,男人大丈夫的,保护心爱的女子尚且来不及,怎会让你涉险?我宁愿独自面对困境,杀出一条血路,功成名就再迎你归来!若你想与我同甘共苦,并肩而战,我便让你堂堂正正上战场,发挥你的长处,而不是明知你不擅长阴谋诡计,还拿大道理糊弄你,逼着你去做。他根本不了解你!”


    姜璃如获当头一棒,眼里的迷茫迟疑尽消,恢复清凌透彻。她对顺宁帝道:“你有你的道理,但我不认同。你的欺骗算计让我承受了不必要的丧子之痛,锥心至极,我恨你!从前的关系,我们就此一刀两断。之后的,你且受着吧!”


    顺宁帝黯然惨笑。


    姜璃道:“陈琦玉,你不了解我,但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喜欢我,是真心的。”


    她说着,双手捧住陈屹的脸颊,拉下,抬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陈屹傻住。


    顺宁帝的脸色终于真正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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