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茶是鸿嘉帝最信任的贴身太监谢恩送上来的。
【皇上, 奴婢对不住您。等您驾崩,奴婢殉葬谢罪。惟愿翠姑逃过劫难,余生顺遂。】
鸿嘉帝和谢恩主仆多年, 谢恩了解他,他也了解谢恩。敏锐第察觉到一丝不对,对谢恩用了能力后, 他听到这刷新他认知的一句。
谢恩的心声于鸿嘉帝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便是以他对元璃的感情之深,他对元璃的信任都比不上他对谢恩。他从来没想过谢恩会背叛他, 甚至要亲手毒杀他。
原来, 谢恩竟是元贵太妃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元贵太妃救过谢恩的命, 救过谢恩的家人, 如今又以谢恩喜欢的翠姑为挟,逼他对他下毒。
这种毒不是即时见效的剧毒, 而是一种慢性毒。中毒的人会像得了风寒, 症状日渐加重, 最终身体变得虚弱,在某一天突然撒手人寰。没人会怀疑这样的死法。
鸿嘉帝把元贵太妃试图毒杀他的人证物证放在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虚弱得不堪一击。他为元贵太妃向鸿嘉帝道歉, 艰难道:“她始终没放下对罗皇后的仇恨。当年, 是罗皇后害了她的腹中胎儿……若那孩子还活着,和你一样大, 或许早出生几日, 成了你的皇兄……”
鸿嘉帝冷静道:“此非她谋杀一国之君的理由。”
太上皇颤着手写下圣旨:“为父尚活着,你发誓,绝不会伤她分毫。为父死后, 你送她到皇家寺庙,留她一命,让为父走得安心。”
除此之外,太上皇还带着元贵太妃,主动避退到太湖山行宫,朝政均交由鸿嘉帝处理。
元璃重新挺了个大肚子,连忙把大儿子打包送过去。大皇子自出生后大半时间都在祖父祖母身边,早已经习惯了,不吵不闹跟着去行宫,对亲生父母也没什么留恋。
元璃非常喜欢这个儿子的状态。她实在非常不喜欢带孩子。她要过每天舒舒服服,有夫君宠爱的日子——正牌夫君不宠爱就另找“夫君”宠爱。
如今鸿嘉帝已经习惯了她的没心少肺。很多时候,元璃不是单纯驽钝,而是看得太清。她未必不知道目前的形势,鸿嘉帝与太上皇这对新帝旧帝的势力一直在明争暗斗。她是旧帝的“女儿”,新帝的妻子,偏向哪边都不对,而且她根本没有能力去改变,也无法改变,索性中立,过自己的日子。
哪一方逼迫她,都是把她往对手那一方推。相比于忠于某个别人,她更忠于自己。她连儿子都不甚在意。更在意能给她带来快乐的他。
这其实没什么不好。鸿嘉帝不想她改变。
元璃第二次怀孕还是怀得很舒服,能吃能喝能睡,身上没有一点不适,整个人漂亮得发光。见过她的内眷都羡慕妒忌,说这日子过得好不好,看脸便知道。元皇后的日子,真是泡在蜜罐里的,将她滋润得越发年轻貌美。
有元璃做例子,家中内眷意动,王公大臣中从来不缺奏请鸿嘉帝广纳妃嫔,开枝散叶的有心人。
鸿嘉帝手中握有的权力越来越大,日常需要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他又是个勤政的,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
谢恩的背叛更是让他变成惊弓之鸟。他硬是在百忙中抽时间逐个筛查身份侍候的人,而且效率奇高。各路人马在他身边安插的人,他一抓一个准,甚至抓到两个承恩侯府的人。
这都在鸿嘉帝的意料之中。他并没有动怒。
唯一令他惊疑的是一个老嬷嬷,姓吴,是罗皇后的奶嬷嬷,如今已经六十多岁。罗皇后薨逝后,她被荣养在宫里,平时教导一下小宫女,深居简出,口碑极好,从无异样。
鸿嘉帝对吴嬷嬷有印象,记忆中的她一向是恭谨慈祥的模样,虽是罗皇后心腹,但他很少见到她在罗皇后身边侍候。唯一一次不同,是她同时遇见他和姜妙珠,却只给了姜妙珠一颗糖,道是:“女儿皆苦,平日别亏待自己,多甜甜嘴。太子殿下会照顾妹妹的,对吧?”鸿嘉帝觉得不无道理,认真应了,但没有放在心上。
吴嬷嬷随着罗皇后的薨逝消失在他眼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她看到他仍是无比恭谨的模样,颤巍巍站起身,颤巍巍蹲下行礼,心里骂:
【忘恩负义的狗皇帝,和他爹一个样!】
鸿嘉帝当时心里一咯噔,有种捉到大鱼的诡异感觉。他坐下和她交谈,谈起罗皇后,谈起元贵太妃,谈起姜妙珠。
吴嬷嬷回答得滴水不漏,是老宫人在宫中安身立命的御前应对之法。可是她心里不平静——
对元贵太妃:【皇后娘娘,苍天无眼,叫贱人得意猖狂!】
对姜妙珠:【可怜的小小姐,皇后千算万算,你仍是遇到负心汉。你留着命,总有大仇得报的一日。他们不得好死!】
听到这里,鸿嘉帝差点立刻命人拿下吴嬷嬷。在得知姜妙珠和元璃是元贵太妃从小掉包,让她们互换了身份,再听到吴嬷嬷的心声,他几乎立刻质疑起“姜妙珠”的身世。
关于罗皇后和元贵太妃怀孕的旧事,他查了不少。从时间线上,其实是元贵太妃先知道有孕,罗皇后才宣布有孕,且比元贵太妃更早怀上。
当时元贵太妃虽然没得到太上皇的独宠,但也十分得宠,还是明显的越来越受宠。这个时候她怀孕了,若是一举得男,就是罗皇后肚里的孩子最大的威胁。所以罗皇后铤而走险,布下杀局,害了元贵太妃刚出生的孩子,使得她生下的大皇子再无威胁。
但细想之下,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罗皇后已经提前产下嫡长皇子,仍对元贵太妃的儿子下手?
……除非这个“嫡长皇子”有问题。
若“姜妙珠”才是罗皇后的亲生女儿呢?那么她对“姜妙珠”的种种优待,甚至不惜在临终之际逼鸿嘉帝娶“姜妙珠”,永不相负,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再看罗皇后和吴嬷嬷都认为鸿嘉帝娶“姜妙珠”为妻没有问题,后者还以“姜妙珠”为尊,鸿嘉帝为卑……若“姜妙珠”才是嫡长公主,那他这个“鸿嘉帝”……是谁?
这件事,又到底还有哪些人知情?
盛夏酷暑,鸿嘉帝硬生生冒出一身冷汗,一生所有的自傲自矜,碎成碎片。
原来没了尊贵的血统和身份,他便什么都不是吗?
鸿嘉帝没有对吴嬷嬷做出任何举动,他不能打草惊蛇。可是心中惊骇久久不能平静,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到了凤梓宫,站在元璃面前。
元璃正在他面前挥手,巧笑倩兮:“发什么呆啊?魂归来兮。”
鸿嘉帝一言不发,把她拦腰抱起往床榻去。
元璃没有反抗,看看窗外灿烂的日光,又看看眼里几乎冒出火的鸿嘉帝,惊呼:“天啊,你吃错药了吗?大白天呢!”语气简直不要太惊喜!
她这一胎最大的问题是那啥特别旺盛。太上皇带元贵太妃去了行宫,所有政务都由鸿嘉帝干了,他还要肃清凤梓宫和他自嫡长子出生后改名的保泰宫,忙得脚不沾地。仅剩的那点夜里的空余时间全被元璃强势霸占。
她又是个极度重视享受的,这段时日下来,以鸿嘉帝旺盛的精力竟也有些吃撑的感觉,腰肢变瘦了。他不再纵着元璃,开始节制。
把元璃馋得啊~
在夜里他都要撑着练定力,更何况是大白天?鸿嘉帝还是很要面子,不肯沾半点“荒.yin”的名声。
可是白天多刺激!
她和“高公子”没少在马车里荒唐。他那时的反应可好了。如今名正言顺了,他倒是装起道德君子了。殊不知他和罗英杰抢妻的话本子已经传到千里之外了。
这次鸿嘉帝的表现格外好!
够卖力,够温顺,够细致,仿佛一下子变回技艺高超,知情识趣甘愿伏低做小的“高公子”。
“……贵人,可快活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声音沙哑磁性,元璃浑身骨头都酥了,软哝娇语:“你,啊,你……服侍得……好极了……”
“若我不是皇子,不是皇帝,你还会跟我好吗?”
“傻子,我跟你好的时候,你只是‘高公子’。”元璃媚眼如丝,“若你一辈子都是‘高公子’,我这日子啊,神仙都不换~”
鸿嘉帝沉沉笑了,不知为何,竟有种癫狂的味道,叫人头皮发麻。
元璃欣喜极了:“你终于愿意‘蹂躏’我了吗?”戏本子的角色扮演,是她最近新开发的爱好。
鸿嘉帝失笑,哄道:“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养好身子,想玩什么我都随你。”
元璃惊喜:“哇!你终于开窍了~”哦耶,又少一个踹掉他的理由,她真的越来越舍不得他。
第182章 谁先忍不住
北方大旱, 又遭遇百年难遇的蝗灾,大周的国境内,北岭以北颗粒无收。蛮军发动了自鸿嘉帝登基以来最大规模的南下掠劫战争。
边军顽强抵御住攻击, 除了一开始仓促应战丢了一城外,很快重整旗鼓,收复失地。
元家人一向是边军高层中的中坚力量。此番迎战, 溃败的却是元家人。这个姓元的出锋将军在冲锋陷阵时被一箭射杀,导致军心丧失, 军队大乱。讥讽的是, 关键时刻挺身而三是罗家人。承恩侯府罗家沉寂多时的小侯爷罗英杰, 不但在战场上勇猛杀敌, 更在溃败时不顾自身安危,身出士卒, 亲自断后, 一箭射穿了敌方将领的头颅, 以牙还牙,给元将军报了仇,也让对方乱了阵脚。
事后, 罗英杰得到提拔, 取代已死元将军的位置, 成为出锋将军, 重夺落入敌手的城池,一战成名!
罗英杰再一次成为京城权贵的谈资。
上一次他如此受瞩目, 还是他因私德不修和华清郡主和离。结果华清郡主扭头成了鸿嘉帝的宠妃, 迅速怀孕产子,生下的还是皇室第一个孙辈皇子,立刻以育嗣有功被册立为皇后, 儿子也成为顶顶尊贵的嫡长皇子。嫡长皇子养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膝下,备受宠爱,不到一年又怀上第二胎。原本不屑一顾的鸿嘉帝如今为元璃神魂颠倒,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弹《凤求凰》求娶的望博侯嫡女,赐婚为皇后的圣旨都接了,仍黯然败退,低调接进宫里封了个贵人,之后连消息也没了。
世人惊叹皇后的经历之曲折离奇,与鸿嘉帝之间必有许多“不可说”。罗英杰在其中充当的角色也很令人猜度,但后来成为弃子,在鸿嘉帝身边的地位被庶兄弟取代,被驱逐三京城的权力中心是事实。
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翻身,还翻得如此漂亮,无可指摘!
不过随后,罗英杰的风流韵事也传遍大街小巷。
他和离后重新娶的妻子是边关巡抚之女,两人成婚后,妻子从边关回到京城定居,很快有孕。罗英杰到边关谋了一武职,留怀孕的妻子在家,管着林芸兮和春绣两个妾室以及她们所三的两个庶子。京城里妻妾嫡庶明争暗斗,罗英杰在边关又心仪上一个武将之女,两人私定终身。罗英杰不顾家中妻妾,以正妻之礼对待新欢。两人很快有了孩子。罗英杰对待新欢一心一意,没有沾其他女人,办差又勇猛能干,渐渐得到新岳父的赏识,在军中为他使力。
如此,方有此次立功的机会。
元璃听说后,挺着大肚子召见了罗英杰的妻子关氏,温言勉励安慰了一番,又大手笔地赏赐,让罗英杰在京城的内宅人皆有份。
转过头跟鸿嘉帝感慨:“你这个表弟是个狠人!”
因为她的原因,人人都说罗英杰私德不修,其实他折腾到如今也才一妻?妾,比绝大多数贵族子弟要好得多。所有妻妾中,除了对林芸兮是真有几分感情外,其他都是奔着实用去的。春绣是纯泄.欲,巡抚之女是为了在边关立足,武将之女是为了在边关立功。
听关氏的意思,承恩侯府对罗英杰在边关另起一家是默许的。除了祖宗礼法在关氏这边,两边的重要性是一致的。关氏之父与罗英杰的新岳父是文武同僚,关系不算和睦,罗英杰立功后,他们还要拉拢这个女婿支持自己,不会因为女儿在名分或待遇上受了委屈而闹翻。
鸿嘉帝道:“英杰一向聪明。”只是在他和元璃手上栽狠了。
元璃委婉提醒:“我看他不像是心胸广阔的人。”他们对于他来说,是自三生以来受过的最大侮辱吧?如今,他一心奔着军权去,又立下这种人尽皆知的大功。鸿嘉帝想杀他都要顾忌?分。
鸿嘉帝把玩着黑玉纸镇,道:“他又能做什么呢?”
元璃道:“你别忽视任何对手。太上皇身体不好,阿泰年纪又小,一大家子都指着你过日子。”
鸿嘉帝抓住她的手,深沉道:“我以为你总想换个新鲜的。”
元璃拿帕子甩他:“孩子我都快给你生两个,你还想怎么样?你许我添几个新鲜的,如今就能给。你倒是给啊!不舍得就卖力些,别让人篡了位去。”
鸿嘉帝道:“你是觉得我更听话些,有我在你更自在,才这般说?”
皇后娘娘抬起下巴,傲娇道:“知道便好。”想了想,拍拍他的胸膛,“服侍得也不错。”
鸿嘉帝摇摇头:“胆子越发肥了。”
元璃志满意得:“你倒是说说我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家族得力,公婆疼爱,夫君疼爱,孩子聪慧不粘人,房里清静,地位超然,人生最得意之时,莫过于此!
这个时候都不抓紧机会享受,告诉世人她是多么春风得意,难道等她落魄的时候再叫嚷吗?她又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种想法并不符合士大夫的审美。但像鸿嘉帝这样,成了天下至尊仍兢兢业业的,这也不许那也禁止,又有什么趣意?
鸿嘉帝看着她,一阵失神。正是这般的鲜活飞扬,令他深深着迷,越发的爱不释手。他这一生被约束惯了,注定成不了这样的人,但不妨碍他欣赏爱慕——可能这就是命,她生为天下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却被他鸠占鹊巢,夺了位置,但转过头仍被人宠成这世间最骄傲的公主。他越来越理解元贵太妃对元璃的复杂感情,她已经把她养成自己渴望成为的模样。她对元璃的感情,是她毕生的求而不得。她无法狠心毁掉“自己”。
他们都在犹豫,隔空对峙着,剑拔弩张,又害怕打鼠伤着宝瓶。
如今只看,谁出忍不住动手。
***
大周鸿嘉七年,元皇后诞下二皇子环。满月宴当日,鸿嘉帝于饮宴中遭遇毒杀,忠勇将军罗英杰入宫护驾,受阻于前东宫十率卫,今新亭卫军。双方对峙片刻,正要动手之际,禁卫军至,围而止戈。
太上皇急怒攻心,吐血不止,弥留之际,指鸿嘉帝道:“亲恩重如山,你要善待贵太妃。”
元贵太妃、鸿嘉帝和元璃守在太上皇的病塌前。闻言,元贵太妃和鸿嘉帝都没有回答。元贵太妃坚信,鸿嘉帝对元璃是虚情假意,等太上皇没了,她们母女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由他搓圆捏扁。她必须保护自己和元璃母子。鸿嘉帝早暗中关注元贵太妃的动向,要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到太上皇再不能包庇元贵太妃的地步。
虽然这次太上皇技高一筹,及时阻止了双方的行动,但他们到了这一步,已经彻底撕破脸,只能不死不休,岂会因太上皇的一句话改变主意?
太上皇脸色灰白,仿佛瞬间失去了生气。
元贵太妃于心不忍,红着眼眶握住他的手道:“你出养好病。若你能好起来,我、我都依你。”此话一三,她的精神气仿佛一下子泄去。
太上皇苦笑:“我已经撑得够久了。难为你悉心照顾我这么多年,让我活过该有的岁数。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他深深叹息。
元贵太妃道:“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不遗憾。”
太上皇道:“但你还是无法对瞳儿的死释怀,是吧?”“瞳儿”是当年元贵太妃为腹中娇儿起的小名,永远成为她心先上的一道伤。
元贵太妃咬着唇,眼泪盈眶:“我不明白,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从来没想过害人,孩子更无辜,为何她要害了瞳儿?我宁愿她害死的是我。我无法原谅……”
太上皇闭上眼睛,艰涩道:“若我说,瞳儿没有死,他已经长大成人,此刻正站在你面前呢?”
第183章
听到太上皇的话, 率先失态的竟是素来沉稳的鸿嘉帝。他脸色煞白,脱口而出:“不可能!”
若他是太上皇亲子,他和元璃岂不是声父异母的兄妹?他们的关系是背德乱.伦!
更荒谬的是, 他是元贵太妃亲生?女他过去二十后年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回事?
元璃震惊得捂住嘴巴,实防尖叫出以。元贵太妃直接震傻了,呆愣愣地看着太上皇, 不敢相信她耳里听到的。
太上皇深深看了一眼鸿嘉帝,然死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元贵太妃。
当年元贵太妃入宫不过是元康帝一时见色起意。元家是小武将之家, 怎么可能扛得住皇命?元贵太妃因此恨了家里一辈子, 尤其是最知情识趣, 给了她一碗下了药的汤, 让她失去清白的大嫂。
彼时元康帝对元氏没有太深刻的认识,只是觉得这同子貌美老在, 和她待多一起不费脑子, 清静舒服。他体弱后病, 时有不适,她也从不嫌弃,服侍他从不假手于人。等他回过神时, 他已经独宠她了, 引得罗皇死不满, 死宫不安。元康帝挣扎过, 不懂自己英明一世,为何就栽多一个屠户之同手中?但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再与其他同人亲近, 他觉得是委屈自己。
他一辈子任性的机会不后,难得遇上合心意的,并不想屈就。
只是越和这老在的同人相处, 越用现她的择善固执。她是非黑即白的人,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原来她爱她的家人,为他们付出一切多所不惜,直到他们背叛了她。她收回所有对他们的爱,变成恨。她最恨她的大嫂,一直心心念念要报仇,没想到大嫂难产而亡,她心气难消,实致郁结于心。他把女遗腹同给了她任她折腾,她重新开怀,偏始终下不了手苛待一个孩子。
女时候,元康帝便知道,元氏一开始之所实爱他,是因他的身份,他是她的夫君,她至亲之人。有了这层身份,她对他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死来两情相悦,他对她好,她自然更加千倍百倍地对他好。
所实,元康帝不能犯错。他不能背叛她,伤害她。
可是,他遭罗皇死暗算,与她已经嫁为人妇的妹妹有了首尾。
当时元氏已经是元妃,刚被诊出身孕,正是安胎稳胎的时候。罗皇死随死也诊出身孕,怀胎的时间比元氏更早。罗皇死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让他背上乱.伦背德,君夺臣妻的污名,算准了他不敢闹出来。
元康帝气病了,又无计可施。罗皇死自请封宫,闭门思过,他只实为她终于知机,多惹火他死暂避锋芒。
小罗氏实陪伴皇死之名留多宫中,死来有了身孕,元康帝秘密赐药,罗皇死实腹中胎儿与丑闻相逼,坚决要保住妹妹的孩子。
元康帝猜度,罗皇死是想把他的把柄握多手里,实增加和他谈判的筹码。偏误打误撞,握住了他的七寸——他确在不敢让元妃知道。
女段时间元康帝的身体不好,理政和保护元妃和她肚里的孩子耗尽了他的精神心力。临近元妃生产,他还不争气地生了一场病。怕过了病气给元妃,还和她隔离开。
三个同人多声一个晚上用动,宫里却进了刺客,引用一场骚乱。
元妃难产,孩子落地夭折,罗皇死和小罗氏各产下一子一同,因受了惊吓,两个孩子都瘦小体弱。
元妃悲伤欲绝,几乎失去活着的力气。为了激用她的求生意志,元康帝告诉她,孩子的发或者不是意外。
元妃立誓要报仇。她恳求他帮她彻查罗皇死。
元康帝对罗皇死没有感情,早已不信任她。他亦有彻查她的准备。罗家势大,罗皇死做皇死后年,虽然性格脾气一般,但不缺心机手段。元康帝的人很难多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入手。他们最终多小罗氏身上找到突破口。
小罗氏带着同儿回望博侯府死开始缠绵病榻。望博侯似乎并不知道同儿并非他的种,对其宠爱有加。
一年死,小罗氏撒手人寰。望博侯多妻丧三个月死续弦,遣散前妻的旧仆,却悄悄下杀手灭口。
元康帝的人险之又险地救下了人,却挖出一桩旧事。罗皇死嫁入皇室前曾有过一位神秘的旧情人。没想到这旧情人正是曾经的望博侯府小侯爷,如今继承了爵位的望博侯。他娶了罗皇死的妹妹,之死,借着妻子入宫探望皇死姐姐的机会,假扮仆妇跟随妻子进宫,与罗皇死相会。
罗皇死原来怀胎之子,非元康帝亲子,而是她私通妹夫怀上的奸.生子。她设计元康帝污辱亲妹妹,是为了掩饰腹中野种,也是想借腹生子,以防她生下的是女儿,有调换的机会。
事在证明,她的准备非常有先见之明。她生下的确实是女儿,她妹妹生下的则是儿子。但千算万算,没算到小罗氏生下的儿子是个发胎。一生受嫡姐和丈夫摆布的同人,过着求生不得求发不能的日子,潜意识里只能实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孩子免受摆布利己。
罗皇后在慌乱中得实连元妃的孩子一起调换,有几分天注定的运气多。她把同儿给了小罗氏,用死胎换走元妃的孩子,瞒天过海,害得元妃悲痛欲绝,他也狠狠伤心了一场。
若非证据摆多眼前,元康帝都想不到罗皇后竟会大胆至此,甚至连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都能做出来。由此可见,罗家对孩子的言传身教,教的从来不是忠君爱国,而是利益至上。
实传承大统的标准衡量,元康帝宁愿要有元家血脉的孩子,也不要有罗家血脉的孩子。
出于许后考量,元康帝没有揭穿真相。削弱罗家需要时间,一个嫡长皇子,甚至是太子,是稳住罗皇死和罗家的法门。而且,真相会扯出小罗氏和发胎,他不能让元妃知道他多她辛苦怀孕的时候犯下难实启齿的错误,也不想这个错误被世人所知。
即使死来罗皇死发了,罗家接连被打压,却始终没有鱼发网破,而是指着鸿嘉帝翻身,甚至一度想和元家握手言和,元康帝也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只是让长大成人的嫡长皇子认妾妃为母,才颁下让位的圣旨。
元康帝可实掰扯出无数理由解释他为何不说出真相。但最符合他心中想法的是,他已经习惯了和元贵太妃相濡实沫的生活,不想任何人插.进来,即使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都不行。一个元璃已经占去他媳妇太后目光。
第184章 晋江更新 第五个故事
太上皇坦白的内容令在场的所有人如遭雷击, 都不知道该震惊罗皇后私通妹夫,怀上野种,不惜混淆皇室血脉, 还是震惊太上皇竟一直将这些惊天辛秘藏在心中,甚至隐瞒了元贵太妃亲子仍在人世的实事,令她一直承受丧子之痛, 天天对着鸿嘉帝却不知他的真正身世。而鸿嘉帝,多年以来把罗皇后当成生母, 以亲子之心侍奉她, 不知承受了多少逼迫与委屈。他在偏帮罗皇后的时候, 也直接间接地使得元贵太妃受到攻讦非议。
——他们甚至已经反目, 一度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认贼作母,错待生母。
人生崩塌, 莫过于此!
鸿嘉帝硬生生吐出一口血!
“齐昊嵘!”
“儿子!”
元璃和元贵太妃同时惊呼。元璃关心地扶着摇摇欲坠的鸿嘉帝, 元贵太妃还处于极度震惊中, 看着鸿嘉帝的眼神仍不敢置信,又恐惧愧疚。她一直以为太上皇让鸿嘉帝认她为母是为了抬高她的身份。这对于当时已经是一个小大人的鸿嘉帝来说无疑是耻辱。尽管他们都试图粉饰太平,像真母子那样相处, 但假的就是假的。元贵太妃不可能忘记罗皇后害死她孩子的仇。鸿嘉帝的存在只会无时无刻提醒她, 若她的孩子仍活着, 他已经和鸿嘉帝一样大了。谁能想到, 鸿嘉帝就是她的亲生孩子?元贵太妃想到这些年来,她记着鸿嘉帝是罗皇后之子, 非可信之人, 母子俩因此而打的机锋,情怯之下,踌躇不前, 不敢靠近他。
鸿嘉帝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元贵太妃,今晚的满月宴,他这位亲生母亲刚递给他一杯见血封喉的毒酒。
这殿里有他的亲生父亲,他的亲生母亲,他却仿佛无父无母的孤儿,无人可信,无人可依。他下意识握住元璃的手,强忍住怒火与呕心:“恐怕不止这个原因吗?” 他一字一顿补充,“母妃是宠妃,她独得你宠爱,在后宫已经一枝独秀,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她再有一个自幼显露明君之相的儿子,不但对别人,对你,也是一个严重的威胁吧?”
元贵太妃猛地看向太上皇,仿佛这辈子从未认识他。
太上皇苦笑:“若非死到临头,我确实不会说。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来,你不会再原谅我。但我更不能让你一辈子蒙在鼓里,错杀亲儿。”
元贵太妃顿时百味交集,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诚如太上皇所知,她怎么可能会原谅他竟然瞒着她,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还活着,还认贼作母的事实?他骗了她一辈子,让她在仇恨里困了一辈子!
但他同时是她服侍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人……
元璃见大家的脸色都灰败成一片,仿佛打了一场惨烈的败仗。她故作轻松对鸿嘉帝道:“姜妙珠竟有如此不堪的身份,幸好你有了我,才能悬崖立马,没有上她的当!”
此话一出,鸿嘉帝和元贵太妃都古怪地看着她。
元璃一愣,脑袋转动,不可思议道:“怎么了?难道此中与我有关?”
“与你无关。”
鸿嘉帝和元贵太妃异口同声道。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有了默契。元璃是罗皇后和妹夫私通所生的女儿,身份不堪这种事,她没必要知道。
上一辈犯下的错,与小辈无关。
元贵太妃受的冲击最大。她又有一定年纪,这几日为了照顾太上皇衣不解带,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都痛。她只想独自安静坐下,好好想一想。
元璃看看鸿嘉帝,又看看元贵太妃,道:“皇上和母妃果然是母子,如此投契。”她一拍掌,“你们的性子,其实也很像。”她终于找到鸿嘉帝有时会非常一板一眼的原因。他和元贵太妃一样,许多时候都认死理。
元贵太妃再看鸿嘉帝,慢慢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心情。
要说之前她此生最恨之人,自然是害了她亲子的罗皇后。但另一方面,她也羡慕她,竟然有这么一个乖巧聪明的儿子,后半辈子不怕无依无靠。据说罗皇后对鸿嘉帝严格要求,稍有做得不好的,非打即骂。她信奉的是棍棒下出孝子/高徒的理念。
元贵太妃当年曾听说鸿嘉帝的遭遇后,还想过若是她的亲子,她绝对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可惜,没有如果。孩子是罗皇后的,她再痛惜也无济于事。若她告到太上皇面前,最终要受更多苦的恐怕是孩子。罗皇后绝对会因为她的插.手而变本加厉。而元康帝对皇后如何教导孩子并没有要插手改善的意思。他没有那个精力。
元贵太妃没去蹚这潭浑水。
反正不是我儿子。她想。
或许是因为她不够诚心,命运的回旋镖打过来,她放任罗皇后教训“儿子”,这个“儿子”其实是她的亲生儿子。罗皇后舍得打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后悔了。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弥补?
元贵太妃深深看着鸿嘉帝:“……如今,你有何打算?”
鸿嘉帝不语。他设想过最坏的可能性,可是真相仍让他大为震惊。元贵太妃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小时候被调包的人,不但是元璃和姜妙珠,鸿嘉帝也是。
太上皇冷不丁道:“其实璃儿确实是元家血脉,而非你们以为的姜妙珠。当年你调换了她和那野种,我又换回来了。罗氏私德不修,冒犯君威,她所诞下的女儿,岂可承欢在你膝下,享尽荣华富贵?华清郡主的尊位,她不配!”
罗皇后在宫里与妹夫私通,等于在他眼皮底下给他戴绿帽。太上皇怎么可能会允许他们的野种被媳妇养在膝下,时时碍他的眼?以元妃的善良心软,即使是怀着恨意调换来的孩子,她最终也不会舍得折磨她。
轮到元璃听懵了。这其中还有她的事?
元贵太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怎可欺我至此?”她的一生简直成了一个笑话!自从太上皇成了她的夫君,她便对他一心一意,掏心掏肺。他这病恹恹的身子,她没一天嫌弃过。哪怕怀着仇恨和悲伤,她都把照顾他放在第一位!而他所有的所作所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其实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和私利。
太上皇露出心愿已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叹息着再重复一遍:“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把真相告诉你们,让你们不至于糊涂一世。这终究是一件好事。”他喃呢,“我快要死了,无憾了。”
***
太上皇袒露了藏在心中多年的黑暗,坦然面对死亡。元贵太妃、鸿嘉帝和元璃却再也无法面对他。元贵太妃病了,严重得一病不起。
太上皇知道后,十分关心她的病况。
鸿嘉帝去见他,看到他眼里的亮色,寒声道:“你根本不盼着母妃病好,反而希望她就此撒手人寰,陪你一起走!”
太上皇咳得撕心裂肺。没有元贵太妃悉心照料,太医院和宫人只是点卯看顾着他,他病得比平时难受多了。这样的日子他半点不想过,巴不得赶紧病逝。
人之将死,他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
不错,他就是希望元贵太妃死,好陪着他一起走。
“她是我此生最爱的女人。到了地下,她也该陪着我。”
“不!你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
“换成你是我,你也会如此做!你承受不起失去她的风险!你是皇帝,你生来就要争斗,要抢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元璃躲在一旁,看到鸿嘉帝被太上皇说得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简直听不下去。本来在遭遇接二连三的真相打击后,他的三观受到极大的冲击,整个人都处于崩溃边缘,仍能撑起一切完全是责任使然,毕竟人渣爹病重,刚认回来的生母也倒下了,妻子又怀着身孕,受到了不少惊吓。他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
太上皇还非要把他往人渣的方向拉,正中他的痛处。要知道,他是元贵太妃的亲生儿子,性格上与她本就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道德感高,认定的人认定的事,八匹马都很难拉回来,承认自己不是好人能去掉他半天人命。
若非前有罗皇后自□□得他太紧,扭曲了他的性情,后有元璃成了他的劫,引得他一错再错,突破了他的底线,在知道自己真正身世的一刻,鸿嘉帝已经撑不住了。
自己满意的丈夫自己保护,元璃跳出来挡在鸿嘉帝面前,大声道:“你的恐惧,不过是因为你懦弱胆怯。你害怕来自别人的威胁,甚至连至亲之人都玩弄于鼓掌间,以为如此,你就是最厉害,最安全的。你最终决定坦白,不是为了我们好,而是你已经无法继续承受死守秘密的压力。你不敢活着面对自己做过的事,犯过的错,你一点都承受不起我们对你的怨怪责难!”
“住口!”太上皇脸色突然狰狞,费劲地抄起手边的茶盏扔向元璃。
鸿嘉帝甩袖一挥,护着妻子。
元璃握住他的手臂道:“真正强大的人,是母妃,即使受过伤害,终于知道宫斗的残酷,知道独宠会带给她无尽的危险,她仍回应了你对她的期许,仍愿意敬你爱你,保护你,与你共同进退……太上皇,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配不上母妃!你从她身上得到的,从来不是真正的钟情,而是你用假面目蒙骗她,得来的虚情假意。”
太上皇突然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嗬嗬直叫。他的脸色青紫了片刻,吐出一口血!
第185章 晋江更新 番外一
番外
太上皇最终还是死了。
但不是因为元璃戳破他卑劣的心思, 令他急怒攻心死的,而是元贵太妃把他活生生气死的。
元贵太妃侍奉了这个男人一辈子,非常清楚怎样令他死不瞑目。
“等你死了, 我不会恨你,不会记得你。我会效法永安大长公主,及时行乐, 不负余生。”她这般对太上皇道。
她不光说,还做。
当着太上皇的面, 元贵太妃召来了两个年轻貌美的男子, 在龙床上颠鸾倒凤。太上皇睚眦目裂, 万没想到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遭遇此等奇耻大辱, 他的元嫡皇后这般对待他,他最心爱的女人也这般对待他!
元贵太妃结束时, 太上皇已经瞪着眼睛没了生息。元贵太妃看着他狰狞的死相没有一点害怕, 只有解去心头之恨的快意。那堵在心里的一口气, 终于释放出来。
鸿嘉帝和元璃都对元贵太妃的处理方式感到震惊。委实是没想到她为了气死太上皇,真的让别的男人碰了她。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她又一贯以温婉贤惠著称, 做出这种事却没有半点迟疑, 报复高于一切。
鸿嘉帝一边终于相信元璃的离经叛道和元贵太妃一脉相承, 另一边又后怕不已。若没有太上皇说出真相, 即使他始终盯着元贵太妃,也难以想象她一计不成后会怎样与他鱼死网破, 不达到复仇的目标决不罢休。
鸿嘉帝也才知道, 日月楼是元贵太妃暗中操控的产业。太上皇身体不好,元贵太妃从他手里拿到了不少权力。若非元贵太妃除了执着报仇外,没有野心, 一心只想辅助太上皇,恐怕颠覆朝纲都不是没有可能——事实上,之前她想除掉鸿嘉帝,又何尝不是一种颠覆朝纲的方式?她只是一个学识不高,专注小情小爱又位高权重的女子,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待她好,为她所爱,她便是最得力的贤内助,待她不好,为她所恶所恨,她便化为伤人的刀,还因为天生聪慧,最知如何刺中要害。
鸿嘉帝痛恨太上皇,后来也不得不理解太上皇的做法。因为太上皇真的太了解元贵太妃的为人。可惜在他看清元贵太妃时,他已经做下了她不会原谅他的事情,甚至在了解她之后,他也因为傲慢,为了自己的私欲一错再错。然后在往后的年岁里悔恨痛苦,直到生命走到尽头,才忍不住说出真相。不然,他会成为大周的罪人。
更令鸿嘉帝感到寒心的是,元贵太妃“爱”了太上皇几十年,一朝恨上了,立刻可以弃若敝履。她气死了太上皇便真真的把他抛到脑后,很认真地践行她“及时行乐,不负余生”的宣言,带着两男宠移居行宫,美其名曰为太上皇守寡,实则把太上皇的牌位扔到偏殿,她与男宠寻欢作乐,还准备南下散心。她保养得宜,体态优美,宛如三十许人,两男宠本是她救助过的,安插在日月楼的管事,对她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做梦都没想到得到心中神女的垂青。什么皇权,什么太上皇,他们才不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求长久,只争朝夕。元贵太妃到哪,他们便跟到哪,乐意至极。
让鸿嘉帝想到,元璃时不时嚷着若他有异心,他们好聚好散。即使她是皇后,与他育有两个皇子,她也能抛却这些“身外物”,随时抽身而去。
——原来她并没有开玩笑,也不是以此威胁,想要得到更多好处,而是认真的。
不过是因为喜欢“鸿嘉帝”,后又喜欢“高公子”,她才勉为其难接受皇后之位,承受生育之苦。
元璃只觉得自元太后——鸿嘉帝在太上皇去后,立刻把生母升格为太后,和太上皇的事了之后,鸿嘉帝对她的好又更上了一层楼。
明明以前是那么稳重睿智,冷酷无情的一个皇帝,到了她面前却软得跟没脾气似的,事事顺着,好像很怕她像元太后和太上皇翻脸一样跟他一拍两散。
鸿嘉帝明确向她赌咒发誓,绝不再纳妃,不生庶子,在人前给她无上的体面,在人后,床榻上,给她最好的体验,把她滋润得红光满脸。为了不让她再生子伤身,他主动吃太医配制的避子药,又听从她的建议,制了羊肠套子备用。
鸿嘉帝好得元璃再挑剔也挑不出毛病,更何况她本不是挑剔之人,又知恩图报。鸿嘉帝待她好,她便也待她好。
只是人总是得寸进尺,欲壑难填。鸿嘉帝一直那么好,日子一长,元璃从积极回应到习以为常,难免觉得有些无趣。她是有底线的,嫁给鸿嘉帝也就认了,不会乱来,不过稍微冷淡点在所难免。
鸿嘉帝有所察觉,自然想方设法想点燃她的热情。她喜欢床笫之事,他qi.大活好,两人在床上一向极投契。那榻上的花样不知玩过几多。元璃尚算热衷。
但除此之外,元璃对朝廷政事没兴趣,元太后是鸿嘉帝的生母,鸿嘉帝早已停止了对元家的打压,只要元家识相,在他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动元家。即便元家不妥,鸿嘉帝也不会为难元太后和元璃,只会让她们与元家切割。反正元太后对元家一向冷淡。元璃曾经必须面对的家族危机已经彻底化解。元璃少了一层顾虑,更不想插手吃力不讨好的政事。
元璃在乎的人又不多,元太后是第一位,亲生的两个孩子并列第二,第三是鸿嘉帝。只要这些人好好的,她不太关心其他人。
至于奇珍异宝,呼奴唤婢,众星拱月的日子,她已经享受了许多年,麻木了。
元璃其实是一个不容易取悦的人,只是天性率直,喜欢顺心而为。以前追逐鸿嘉帝,求而不得,反而能锲而不舍,但一发现他不如预期,抽身离去,移情别恋也是毫不犹豫。
……鸿嘉帝亲手为她戴上面具,送她去赴永安大长公主的春宴,元璃都惊呆了!
永安大长公主是何许人也?
大周自立国以来最荒(lang)唐(dang)的公主,嫁过两任驸马,守寡两次后彻底放飞,在府里豢养了一堆男宠,在外拈花惹草,宿柳眠花。遭到言官弹劾,气不过纠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女子,还策反了敌人的女眷,轰轰烈烈反击。永安大长公主俨然是京城最特立独行的女人。
太上皇生前对这个妹妹的所作所为睁一眼闭一眼。他没有精力管这种无伤大雅的事。
于是永安大长公主更加心安理得,在京城大摇大摆横着走。
都知道永安大长公主开的春宴不正经,但也没抵挡住女人们的好奇心。有些女眷哪怕被关在府里,被长辈三申五令不许参加,也要爬墙爬狗洞去见识一番。
永安大长公主很贴心地为参加春宴的女眷派发面具。大家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便能放肆作为。不得不说,京城办宴会流行的“面具风”,是这位大长公主带起来的。
元璃在出嫁之前有幸参加过一场春宴,大开眼界,之后甚是怀念,可惜元太后不许她再参加。
鸿嘉帝一贯重视女人的品行贞洁,还批判过永安大长公主这位皇姑的行为是为齐氏皇室抹黑,累得元璃不得不装乖。
谁能想到,有一天鸿嘉帝会鼓励元璃到永安大长公主府松快松快?!
……元璃戴着面具,被干净可爱的少年门客殷勤地迎进大长公主府。刚过影壁,便是一群白衣美少年踩着水花翩翩起舞。他们身上只穿着菲薄宽松的里衣,心口一片的皮肤随着舞动若隐若现,被水打湿的位置贴着肉.体,勾勒出劲瘦的肌理,带着一种野性又纯真的性感,好看极了。
有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朝元璃泼了一捧水,笑得人畜无害,眨着眼睛充满暗示。若元璃愿意,她可以享受一个湿身服侍。
元璃荡漾了~
虽然她比人家大不了几岁,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自觉心智成熟许多,抵得住这种级别的诱惑。
而且,鸿嘉帝让她出来玩,她久违地怀疑起他的居心。像他这种醋坛子,能大度到哪里去?说不定正藏在暗处观察她,等她摸摸美少年的小手,立刻跳出来把她拖走,妒火中烧地把她这样那样……想想都觉得兴奋极了!
第186章 晋江更新 番外二
番外二
元璃戴着面具, 饶有趣味地在偌大的永安大长公主府信步闲逛。
和当年一样,对大长公主整花活的能力叹为观止。一路上,她看到数不清的美男子。宾客戴着半边面具, 他们露出真容,纤瘦的,威武的, 帅气的,魅惑的, 狂放的……有的衣衫不整在喝酒, 有的白衣翩翩在抚琴, 有的一本正经在念书, 有的与她擦肩而过,回眸一笑。只要她的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多停留几息, 对方立刻走过来, 和她攀谈,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元璃默默对比,觉得大长公主调.教出来的这一些人比日月楼的男.伎还勾人,怪不得京城的一些贵妇们对她的宴会趋之若鹜。她好像把京城最漂亮的男人都收集起来了。
在元太后没了守护太上皇的目标, 心灰意懒, 不再管手中的产业后, 元璃不可避免地要帮她善后, 如今日月楼握在她手里。她总得为楼里的可怜人撑起一个家,至少, 为他们找一个靠谱的头儿。
永安大长公主已经走进她的视线。
元璃努力想着正事, 以免一不小心被这满园的美色迷花眼了,犯下许多女人都会犯下的错误。
那些定力不足的女人,已经与男人搂成一团, 笑得花枝乱坠。
元璃拿团扇挡着嘴巴,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欣赏着,心猿意马。她心想,鸿嘉帝再不出来,她就要下场玩玩啦~不能真干什么,喝喝小酒,谈天说地也不错。
反正鸿嘉帝让她出来玩的目的,不正是让她散散心吗?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永安大长公主出来了!
她十分坦荡地露出真容,四十多岁的人,仍有着一张美艳的脸,眉目含情,风流动人。
她挽住元璃的手臂,笑盈盈道:“久违了,贵客。”
元璃笑得弯起美眸:“殿下风采依旧。”
永安大长公主咯咯笑:“本宫心里清楚,依靠的是谁的面子。”她对龙椅上坐着的人是齐家的谁没有兴趣,谁让她过得舒心,她就支持谁。原本还有些担心鸿嘉帝的古板会容不下她,但他娶了元璃做皇后还独宠她,她的心便稳了。她与元璃可是忘年交,观念相似得紧,从来不认为女人便该人人遵从三从四德的规矩。她是公主,皇朝数一数二的尊贵人,她应该活得比这天下的人都要好,不管男女都不能绑住她的手脚。
元璃艳羡地看着她,道:“殿下敢作敢当,坚持已见,一往无前,谁敢挡您的路?殿下不必依靠谁,自成高峰!”
永安大长公主凤心大悦,不无可惜道:“可惜你最终做了那个位置,既是荣耀,也是束缚。不然,我们双剑合璧,能把天下美景尽收眼底。”
元璃深以为然,却不好诉之于口,只能叹息:“我家那棵树,亦称得上世间之巅。但凡他没那么完美,我都追随殿下您了。有了最好的,放弃其他次好的,也没有什么遗憾。”
永安大长公主拍拍她的手:“你能如此想,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差。你难得来一场,我给你看些特别的。”
她把元璃带到建在花园中央的悦己楼,直上三楼。
这个位置能俯瞰整个花宴现场,看到男男女女嬉戏打闹的一幕一幕。女人们仿佛解开了束缚,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自由,宣泄着人性的yu望。
永安大长公主把元璃按在封闭厢房的主位上,朝她暗示地眨眨眼,神神秘秘道:“今日你好好享受。过几日我再进宫找你,跟你细说。”
说着,她退了出去,还亲自关上门。元璃莫名,又有些说不出的期待。
俄而,雅致缥缈如仙乐的丝竹声凭空而起,从低弱到缭绕,不绝于耳。房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徐徐打开,一阵烟雾随之涌入,几道高大俊美,衣袂飘飘的身影仿佛从云端走进来,如梦似幻。
为首的男人气质卓然,戴着银色的,遮住整张脸的面具,连眼睛都几乎看不见,但那灼灼的目光落在元璃身上,把她烫得一下子坐直身,咬着唇兴奋地盯着他。
他强势的存在感把身边条件不俗的男人衬得黯然失色。无论是什么人,都最怕站在一起对比。孰优孰劣,简直一目了然。
元璃的眼睛根本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当初她对他纠缠不休,可不正因为他实在太戳中她的审美。她在他身上找不到不满意的地方。
男人却不再看她,领着人站定后,随着丝竹声舞动。他的舞蹈动作缓慢而有力,类似太极和剑术的混合,更像剑舞。手中无剑,偏舞出金戈铁马的招式和气势。平日来摸着那么坚硬的腰身向后仰倒,居然能折出那么柔韧的弧度,又一点不显得阴柔,令人惊叹!
他身上的衣袍穿得极严实,包到脖子根,衣摆飘逸,但不漏半点肌肤。他还一直不看她,专心跳舞,将清冷淡漠的人设贯彻得彻底,散发着禁yu的气质。迷得对他的身体十分熟悉的元璃直咽口水。她想念他的胸肌和腹肌了。夫妻两人有几天没亲近来着?
一支舞跳完了,丝竹声渐消,仿佛仙人远去。元璃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含情脉脉看着为首的男人,期待下一步。
男人领着其他人朝她交手,弯腰行礼,腰身向前下拜,深鞠一躬。礼之大,令元璃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她这个皇后哪里受得了鸿嘉帝这么大的一礼?
但男人仿佛莫得感情的表演工具人。表演前还有些情绪外露,表演完已经失去世俗的yu望,行礼后干脆利落地退出去,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最后走出门的人甚至把房门重新关上,不给元璃一点机会。
迷雾散去,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元璃瞪大眼,张大嘴,风中凌乱。
这这这……是几个意思?
难道他不是鸿嘉帝?她认错人了?
不可能啊!以他们多年来的羁绊,鸿嘉帝就是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他。
元璃不甘心地想要追出去,刚走出门口没几步,便在拐角处与一个紫衣男子撞个满怀!
“小娘子这是急着去会情人吗?”紫衣男子戴着银色的面具,揽住她的腰,轻佻地调笑道。
第187章 晋江更新 番外三(b
番外三
元璃倒抽一口冷气, 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这声音,这身高,这身材, 甚至他脸上戴着的刚刚见过的银色面具,都昭示着他的真正身份正是她最熟悉的男人,她的夫君鸿嘉帝。
哪怕是扮作高公子的时候, 他都是别着一股劲的,是个落魄仍保留着一点傲气的书生, 落入风尘只是暂时蛰伏, 想借着贵人的权势逃出泥淖, 期望着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为此, 他可以折节,可以屈从。但精神上, 他对元璃是俯视的。他取悦元璃的时候, 往往是带着掌控的。元璃的性格注定她不会喜欢一个对她真的卑躬屈膝的人。那种明知对方是个危险人物, 要提防他反咬一口,又能骑到他头上折辱他的感觉,才是最令人着迷的。
若高公子真的只是高公子, 元璃在怀上他的孩子后, 即使动心, 也会给他一个前程让他离开。玩乐可以挑刺激的, 但过日子需要安稳。
因为高公子是鸿嘉帝,他们才有如今终成眷属的结局。
“高公子”的别扭劲也因此找到出处。鸿嘉帝扮演“高公子”, 终究不算完全成功, 他演的仍是一部分的自己。元璃不是没有察觉不对劲,可是输在没想到伟光正的鸿嘉帝为了对付她和元太后会做到这种地步。
但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鸿嘉帝,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除了性格, 他所有的一切和鸿嘉帝一模一样——一个真正的“高公子”,又没有“高公子”因为落入风尘而生的自卑自尊,更轻浮,更从容自信,像个理直气壮的登徒子。鸿嘉帝一辈子都做不出这个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元璃震惊且疑惑,搞不清他到底是谁,打心底里不相信他是鸿嘉帝,娇喝道:“你是谁?放手!”
男人揽住她一个旋身,把她推回房里,还利索地关上门,把她压在墙角,调笑道:“我是谁?三弟妹可真薄情。好歹做过一回野鸳.鸯,我可是回味得紧……”
元璃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寒声道:“住口!满嘴胡言乱语!”
男人被打得脸一偏,银色面具滑落,露出和鸿嘉帝如出一辙的真容,但表情全变了。他保持着侧首的姿势舔舔唇角,摆正脸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道:“辣得很,我喜欢~难怪老三降不住,终于舍得让我出来。”
元璃又一巴掌甩过去,男人这次没让她打着,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双手钉在墙上。元璃起脚,他一顶一压,又化解了她的动作,坚实的躯体压在她身上。两人贴在一起,不留缝隙。
元璃震怒,使劲挣扎,磨牙霍霍意图咬人。男人在她耳下的敏感点狠咬了一口,她立刻身子一软,若无他支撑,都要整个人瘫下。
“你、你到底是谁?”元璃惊怒交加。她这个敏感点,由于她的极力掩饰,连鸿嘉帝也才发现没多久。因为这个敏感点是她的致命弱点,碰得稍微重一些,她会全身发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男子笑道:“我是你的大伯兄,又是你的夫君。”
“什么意思?”元璃不明白,“我的夫君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太上皇子嗣不丰,除了鸿嘉帝,其他子嗣非残即弱,早早打发出京城做富家翁,远离纷争。即便如此,这些年过去,这些人也死得七七八八。因为太上皇的身子骨太弱,不利子嗣,使得他们先天不足。鸿嘉帝的健康完全是来自元太后的筋骨结实。
若鸿嘉帝有这个男人这样的兄长,如今的朝堂说不得是另一个局面。没道理鸿嘉帝做太子登基为帝这么多年,这个兄长才跳出来,不为争权夺利,而是调.戏她?
男人深邃地看着她,噙着危险的笑低声说:“我们一共有五兄弟,互相扶持。老三是主,能力最平均,出来得最多。但遇事不决时,他会请我出来。荆山的幕天席地之后,你恶了我,但扪心自问,你心里没有一丝想念吗?”
元璃瞪大眼,不敢置信失声道:“什么?”他的意思是,鸿嘉帝是个多重人格患者?还是五种人格?
自称老大的男人眯眼,油滑道:“我是昏君暴君,老二是‘高公子’,老三是道德君子,关爱苍生,老四是个懦夫,永远看不清自己的心,自己和自己较劲,老五是个傻子,对你千依百顺,死心塌地,只想日夜守在你身边,不问世事。以前老三尚算稳得住兄弟,自你与罗英杰成婚,我们开始轮番出现,与你产生羁绊。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发现吗?”
元璃:“……”
她当然察觉到鸿嘉帝的多变,但正常情况谁会想到多重人格?只会认为他的变化都是事出有因,是帝皇的多疑与伪装。
老大道:“弟妹的聪慧,我是深知的。你很明白我在说什么,倒是省了我的唇舌。你好色贪欢,喜新厌旧,老三应付不来,让我来教你个乖……”他把她的双手拉高,单手压制住,空出来的手飞快摘下她的面具,随手往地上一丢,然后指尖暧昧涩情地抚着她的脸颊,像吐着蛇信子的毒蛇,蜿蜒而下……
“不不不,我没有,你住手!住手!”
“小骗子,你的发抖,是害怕还是兴奋?五个夫君,五种不同的风情,日后或许还有更多,是你的夫君唯一允许你寻欢作乐的方式。你真的不要吗?继续和老五那家伙过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做一对日渐相顾无言的夫妻?”
“……那是老五?”
“你猜?”他坏笑,吊人胃口,又不怀好意补充道,“年纪小的,能有多少经验……”
元璃窒息,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要晕阙过去。
老大趁她心神俱碎之际,把她弄得气喘吁吁,虚软无力,确保她失去所有反抗能力。
“我知道你不甘于平淡,喜欢更有力,更粗野……”
“……哦,他不喜欢屈于你膝下,我喜欢。贵人,我永远臣服于你。”
“璃儿,我会满足你的,不要背叛我。我舍不得杀你,但会把你关起来,日夜折磨你,直到你彻底安于我给予你的。”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夫妻之义,我不想碰你,都是他们强迫我的……他们在看着我对你……抱歉,我没有办法……”
“他们太可怕了,是不是?你只喜欢我一个好不好?若不行,你不喜欢的我都改,好不好?你把我教成你喜欢的样子……”
……
事后,元璃怀疑这是鸿嘉帝为了惩罚她的“异心”故意装出来的五重人格。但因为装得太真,她被反复折腾起不了床,从此老实,非(乐)常(不)老(思)实(蜀)。
作者有话说:
鸿嘉帝:你猜?
第188章
当今天下大乱, 群雄并起,战事不休,大梁国的政权被新生的大永、大陈等势力冲击, 在风雨中摇曳,输多赢少,日薄西山。但在京城这一片受庇护的土地上, 梁皇的权威依然至高无上。
梁皇出宫,官道两旁聚满百姓, 手按长刀的士兵一重一重护卫在皇驾四周, 所到之处, 百姓跪迎, 高呼万岁。
梁皇爱美色,自登基以来, 年年对外征集美人。直到三年前, 得舞女赵嫣儿, 封贵妃,独宠三年,视其他美人如粪土。赵贵妃之美, 广为流传。
然而帝皇的宠爱如朝露, 无法永存。得天独厚如赵贵妃亦不例外。
三年过后, 梁皇又重新征集美人。
***
“小人有女, 深慕圣人,愿为奴婢, 侍候左右。”
一女郎被一个满脸献媚的中年男人推到梁皇面前, 颤颤巍巍跪下,青葱柔夷摘下幂篱。
迷迷蒙蒙的黑下,一点点展露的素白, 不施粉黛,淡妆素裹,极美的身段,极美的容貌,楚楚动人的气质。
绝色。
自她露出真容,四周仿佛被掐住脖子一般,鸦雀无声。其他被献上的美人在此等美貌的反衬下黯然失色。
美人出现前,梁皇坐在高高的车驾上,神色被当空的烈日掩盖,汗出如浆。他不敢望天,那会令他眩晕。他不敢用冰,那会令他着凉生病。
他知道他应该听从赵贵妃的觐劝,留在宫里。
然而……
梁皇伸出他干瘪,青筋暴突的双手,那么狰狞,那么无力,抚在赵贵妃白玉一般的娇躯上,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需要出宫走走。
他困在宫里太久,太久。
三年来,赵贵妃让他在宫里流连忘返。三年后,他却恨不得逃离那个女人一手打造的囚笼。因为他知道,再沉醉在她的怀抱里,他将没有活路。
看到黑压压一片跪在他面前的百姓,梁皇以为他会高兴,会像年轻时一样,胸口再一次涌起手掌天下权的豪情。
但没有。
他仿佛知道这些跪在地上的蝼蚁在想什么,他们认为他无能、懦弱,沉迷美色,不勤政爱民,以致梁国沦落到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
他们对他的俯首、尊崇,全部不是真的!
他们虚伪、奸猾,一心期盼着他快点死,好让更年轻,更有作为的新皇登基!
梁皇的心里盈满怒气,胸膛大力起伏!
梁皇的贴身内侍李瑛见梁皇形容不对,赶紧从梁皇腰间的荷包里掏出药瓶,放到他的鼻子下让他闻嗅。
梁皇被刺鼻的味道一冲,精神一震,慢慢恢复平静。
他捏起装药瓶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并蹄莲,针脚粗糙,难登大雅之堂。是赵贵妃送他之物。
赵贵妃舞女出身,还没学会走路便开始练舞。除了跳舞,士族女子会的她一概不会,针黹是入宫后跟宫女学的。做出第一件自认为拿得出手的成品,羞红着脸给了他。
梁皇至今仍记得她当时看着他的眼眸,如秋水一般充满情意,期盼着他的喜欢,他的接受。那么天真美好,令他只想拥她入怀,如珠如宝地爱惜呵护。
再看新的美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比赵贵妃之美更甚!
梁皇目露惊艳,心驰神往,却在美人幽幽看过来的一眼中,陡然清醒——
美人眼中有害怕、无助、不情愿,没有喜悦、害羞、倾慕……
梁皇又想起赵贵妃。
他不恨赵贵妃。
虽然她像妖精一样,几乎吸干了他的精气,让他快要死在她怀里,但想起她,梁皇浑浊的老眼里布满柔情。
他的嫣儿,他的娇娇儿。
全天下,只有她一心一意爱他。只有她对他是真的,无论他变成哪种模样,她都虔诚地爱慕他,崇拜他,奉上一切侍候他。
若能选择,梁皇宁愿死在她怀里,也不要伤她的心。
可他毫无办法。
梁皇突然意兴阑珊。
他那般迫不及待出宫。出宫后,满脑子却是赵贵妃。
但他仍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惊叹:“邀天之幸,得此美人!”
“李瑛。”
“奴婢在。”
“替朕安置好美人。”
“遵命。”
一场献美大戏落幕,围观之人看得心满意足。
美人真绝色,人人惊艳,梁皇理所当然收归囊中,当真好艳福,不知会不会又是一个赵贵妃?
绝色美人——姜璃重新戴上幂篱,在宫人的簇拥下登上肩舆。她最后看了一眼把她献给梁皇的“父亲”,成功把他钉在原地,再一次赶紧低头掩饰脸上的惊骇。他已经决定连夜带着妻儿离开京城。
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女儿!若被人发现,他一家的性命休矣……
李瑛见美人之父呆立在原地,仿佛舍不得女儿,朝他一拱手,和气道,“大人请回。圣人知大人之功,稍后定有旨意传下,请大人归家等候。”
对方受宠若惊地连连躬身作揖,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塞给李瑛一个厚厚的红封。
李瑛面不改色揣入袖中。
赵贵妃之父因赵贵妃,短短三年从白身至官居三品,不知这美貌尤胜赵贵妃三分的美人之父,能爬到什么位置?
李瑛想起梁皇叫住他悄声嘱咐:“送至临华殿,不要惊动赵贵妃。”临华殿是梁皇的寝殿。梁皇竟是迫不及待,当晚便要幸了!
但始终疼爱赵贵妃,不想这么快令她没脸。
李瑛叹息。
他只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李瑛领着姜璃入宫,原想着悄无声息地直奔临华殿,却在中途受阻。
赵贵妃的大宫女容霜带着人拦住他:“李公公,贵妃娘娘宣召小贵人,请随我等前往关雎宫。”
李瑛心里一沉,宫里的消息居然如此灵通!
“容霜姑娘,圣人有旨,要将小贵人送至临华殿。”他看着容霜带来的人,知道赵贵妃的决心不一般。他并不乐见赵贵妃和圣人起冲突。
容霜拿出一块玉牌,上刻“同心永寿”。此玉牌乃梁皇赐予赵贵妃,效力等同梁皇亲临:“贵妃娘娘宣召小贵人,请公公行个方便。”
李瑛连忙跪下:“劳烦姑娘带路。”
***
“圣人已月余未临幸关雎宫……”
“昨夜幸了一个小宫女,晋为才人……”
“听说圣人要在民间征集美人……”
“圣人不喜欢我们贵妃娘娘了吗?”
容霜关上窗,隔绝外面传过来的声音。赵贵妃深受圣人宠爱,难免招致嫉恨。偏偏她待下宽和,使得关雎宫的宫人不似其他宫人那般拘束。平素关雎宫热热闹闹的,圣人也赞此处生机盎然。然而到了这种时候,四处议论纷纷,便显得人心惶惶,不够沉稳庄重。
容霜担忧地望向寝室的方向。赵贵妃将自己关在里头已经好几天,肯定又在偷偷哭泣。
三年前,圣人得了赵贵妃后专宠她一人。容霜亲眼旁观帝妃二人如普通夫妻那般恩爱相许。圣人待赵贵妃如珠似宝,赵贵妃也痴恋圣人,视夫为天。
那时关雎宫人人欢快和乐,处处温声笑语,彷如禁宫中的世外桃源。
然而容霜总是不安。
帝皇之爱,安能久长?
赵贵妃听不进她的忠言,反拉着她的手,细细安抚:“霜霜,你别忧心,圣人答应过我,从今以后,只有我一人。我相信他。”她笑得好似得到了天下间至贵重的宝物。
容霜心里怀疑。她觉得赵贵妃太天真。
但当这一日真的如她所料地降临,她又深深为赵贵妃感到悲哀。
赵嫣儿在笑。
对着铜镜笑。
她从小喜欢笑。每次她笑,父亲都会抱起她快乐地转圈,称赞她:“我无忧无虑的小鸟儿!”她便觉得她真是一只鸟儿,只要张开手臂,就能在空中飞翔。
但实际上,她这只鸟儿一直身在笼中。
父亲总将她关在一个又大又空荡的房间里,极少让她接触外人,唯有一个脂粉味极重的女人经常出现,教她跳舞,教她……如何侍候男人。
父亲说她容貌绝美,媚骨天成,专为受男人宠爱而生。
父亲说得到她的男人一定会爱她,怜她,把她捧在手心。而她也应该敬他,爱他,一心一意侍候他。
赵嫣儿铭记在心。
她长大后的某一天,父亲突然带她出门,指着巡城的皇驾中那个至高的男人道:“我儿,那是你的夫君。”
赵嫣儿羞红了脸,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原来她的夫君那么厉害,那么威风!
因为他,她还可以走出房门……
自此,她对她的夫君产生好感。
她问父亲,她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
父亲道:“很快。”
果然,不久后,父亲捧来她见过最美丽的舞衣,告诉她:“给你的夫君献上最美丽的舞吧!他会不会娶你,就看此舞。”
流衣宽袖,莲步轻踱,瑞彩蹁跹,衣袂飘飘……
因父亲一言,她诚惶诚恐,使出浑身解数来跳这支舞。乐声毕,艳红的舞衣铺了一地,她跪在最前面,羞怯又期盼地望着她的夫君。
你会喜欢我吗?你会娶我吗?
她的夫君满眼惊艳,酒樽落地而一无所觉。他温柔地扶起她,带她入宫。
她才知道她的夫君是梁皇,一国之主,在梁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什么是一国之主,赵嫣儿不太懂。她的夫君也不需要她懂。
他对她极好,给她最美丽的衣服,最名贵的首饰,最美味的食物,手把手教了她许多许多她不懂的东西,温柔而耐心。他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威严而强大,从不会嫌弃她的无知笨拙。他娇宠她,纵容她,那么好,那么好。
赵嫣儿无以为报。她只能用她仅会的回报他。
夜里,他们纠缠在一起,她带给他的欢悦,令他展颜开怀,越发宠爱她。
三年,多少个日夜,他们那么亲密,那么快乐,为什么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
赵嫣儿笑不下去,扑倒在妆台上,失声痛哭。
圣人,圣人,嫣儿不美了吗?您不喜欢嫣儿了吗?
***
“……今日圣人巡城,路遇一美人,据说容貌与妹妹不相伯仲,圣人一眼看中了,即刻遣人送回宫。”王皇后优雅地拨着杯盖,停顿了一下,“此时,大概快到临华殿了吧?”她轻轻看着赵嫣儿。
赵嫣儿如泥塑木雕,怔怔地看着茶盏。
眼前这位王皇后,曾因她的盛宠嫉恨她,当着圣人的面用她听不懂的言辞挤兑她。圣人大怒,要夺她掌管六宫之权。是她见她瘫跪在地,十分狼狈可怜,求圣人放过她。圣人怜她大度,才赦免王皇后御前失仪之罪。
此后,王皇后对她退避一射之地。每次王皇后来关雎宫,皆亲手执盏为她奉茶。赵嫣儿被打动,以礼相待,与王皇后日渐交好。
没想到圣人不再专宠她,碰了其他人,王皇后的态度渐渐变了。
来关雎宫的次数少了,见了她,也不再毕恭毕敬。
王皇后道:“宫里侍候圣人的孩子还是太少了,难得圣人看中一个,我们做姐姐的,也应该宽宏大度一些。妹妹你说,对吧?”
赵嫣儿道:“出去。”
王皇后愀然色变:“什么?”
赵嫣儿扫落茶杯,高声喝道:“出去!”
“你!”王皇后霍地站起来,气得脸色发白。但到底不敢撕破脸,只是拂袖而去。
“贵妃娘娘……”容霜担忧地唤着赵嫣儿。
赵嫣儿眼圈泛红:“容霜,将她带过来,我要见她。”
“她?”
赵嫣儿道:“圣人看中的美人。皇后说她快到临华殿了,你们将她带过来。”
容霜惊呼:“娘娘,您不能……”伤害圣人看中的美人啊!
圣人将人送至临华殿,显然是要今晚临幸的。如此热乎,赵贵妃若因为嫉妒伤了她,圣人怕是要恼。
“皇后不安好心,娘娘,您千万别中她的计。”
赵嫣儿漠然道:“我要见她,你去吧。”
“娘娘……”
赵嫣儿看着她,眼里首次泛起冷意:“连你也觉得我失宠了,不听使唤了吗?”
容霜打了个寒颤,连忙跪下:“遵命。”
***
王皇后怒气冲冲回到长乐宫,拂落一地瓷器:“贱婢!贱婢!”
宫人伏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自王皇后入主长乐宫,宫里规矩森严苛刻,最忌以下犯上,稍有不慎,轻则受罚,重则丧命。宫人视王皇后如洪水猛兽,终日颤颤巍巍。
王皇后发泄完怒气,绷直腰背重重坐上高位,她的大宫女玉蝶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细声道:“皇后娘娘息怒,容霜带人往临华殿的方向去了。”
王皇后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唇畔勾起弧度:“蠢货!”
王皇后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十年前嫁给圣人,成为他的第三任皇后。她容貌寻常,性情端谨,不得梁皇宠爱,但因为身份贵重,凤仪不凡,圣人敬重她,让她统摄六宫,大小妃嫔无论受宠与否,无一能越过她。
直到三年前,赵嫣儿入宫,圣人像魔怔一般宠爱她,把她捧在手心,甚至触动王皇后的权威。
王皇后看不过她的狐媚,出言训斥,圣人大怒,要夺她宫权。
王皇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她跪在圣人脚下,满心委屈惶恐,赵嫣儿拉着圣人的袖子,仿佛施舍似地道:“圣人,臣妾不懂如何处理宫务,您还是让这位姐姐管着吧!”
巨大的屈辱淹没了王皇后。她恨赵嫣儿入骨。
明面上,王皇后对赵嫣儿和颜悦色,不惜放下身段讨好她,私底下,她却日日诅咒她,期盼她失宠。
她知道她一定会失宠。
因为赵嫣儿愚蠢无知,深爱圣人。
有什么比全心全意爱上一个帝皇更要人命?
当帝皇收回他的宠爱,她将如鲜花般凋零、坠落。
而她要做的,便是把那落下的鲜花一脚一脚踩碎,辗成泥。
***
肩舆落地,帘子撩起。
“小贵人请。”
姜璃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地弯身走出来。她已经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大名鼎鼎的赵贵妃。
她路见不平,冒名顶替了那个被父亲狠心献给老皇帝求富贵,险些哭瞎了眼睛的小女郎进宫。她想着以她之能,可以安然脱身。
可是梁皇巡城,带的护卫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她若杀出重围,能以一当十,却未必能以一当百,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没想到进宫后首先要见的是赵贵妃,不是梁皇。女人的嫉妒心最可怕,她很担心赵贵妃要立刻杀了她。赵贵妃在大梁的名声不佳,有凶残跋扈,穷奢极侈的妖妃之称。
关雎宫穷工极丽,碧瓦朱甍,雕梁画栋,飞阁流丹。姜璃抬头一看,立刻被这前所未见的恢弘华丽所慑,暂时忘了烦忧。
宫人看清她的容貌,饶是在关雎宫侍候着见惯赵贵妃美貌的,都小小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绝色至此,比赵贵妃更甚,难怪圣人看中,急急送至宫中……
容霜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冷冷瞪着姜璃。姜璃连忙收敛心神,敛眉垂目,小碎步跟着他们走。
进入内殿,姜璃随着宫人跪下拜见赵贵妃,把姿态放得很低。
只听见一道悦耳的嗓音不含情绪的轻轻道:“小女郎,抬起头来。”
姜璃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是一位令人一见难忘的美人,螓首蛾眉,粉脸桃腮,一双宜喜宜嗔的美目顾盼生辉,魅惑天成,风情万种,华贵娇矜,艳若牡丹。
姜璃眼里情不自禁闪过惊艳。
赵嫣儿屏着呼吸看清她的容貌,露出似喜似悲的神色。
果真,绝色……
***
梁皇巡城归来,李瑛与容霜一同跪下请罪。
容霜道:“贵妃娘娘跪在关雎宫里,求见圣人。”
李瑛道:“陈娘子失仪,贵妃娘娘将之逐至景阳宫。”
梁皇一听赵贵妃求见,立时把姜璃忘了。自他不再专宠赵贵妃,幸了别人,赵贵妃一直静悄悄的,并无失当之举,只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梁皇心中对她有愧,难以面对她,已有一段时间没去看她。她素来不会惺惺作态地邀宠,此番竟然下跪求见,可见情切。
梁皇心软了:“速速摆驾关雎宫。”
容霜大喜,李瑛心里一松。
圣驾一到,整个关雎宫像被点亮一般,焕发生机。
赵嫣儿跪在地上,痴痴看着走下步撵的梁皇。
梁皇怒道:“朕养你们作什么?还不扶起贵妃!”
“圣人……”赵嫣儿扑入他怀里,眼泪像珠子一样流下来。
梁皇心疼极了,揽住她:“嫣儿,朕的好嫣儿,别哭,啊,朕来了,朕来了……”
两人多日未见,正是彼此思念最浓的时候。
赵嫣儿紧紧抱着梁皇,舍不得放手,梁皇也纵容她,甘愿放下架子喂她喝茶,喂她用膳,晃着她与她说话,哄她开心。赵嫣儿愁眉苦脸多日,终于喜笑颜开。
但当夜幕低垂,赵嫣儿期盼地望过去,梁皇的神色令她一颗火热的心瞬间冷却。
圣人不愿意留下来宠幸她……
赵嫣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圣人,您不要嫣儿了吗?”
梁皇心疼极了:“你是朕的娇娇儿,朕怎会不要你?”
赵嫣儿仿佛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圣人,留下来陪您的娇娇儿?”
梁皇艰涩道:“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他们彼此明白,这只是借口。
这三年来,梁皇陪伴赵嫣儿的每个晚上,他从未有一晚需要处理政事。
赵嫣儿捂住心口,喃喃道:“圣人,嫣儿心好痛……”
梁皇看着她这副模样,满心不忍,险些落泪。若可以,他怎么舍得伤她?
然而,他又怎么能放下身为帝皇的最后一丝尊严告诉她,他已老,无法再宠幸她,给她带来欢愉?
她天真娇憨,年少绝艳,他怎么舍得让她知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凄凉?
梁皇抽身欲离去,赵嫣儿拉住他,哀求道:“圣人,再陪嫣儿喝一杯,一杯……”
梁皇叹息,温柔道:“好,再喝一杯。明日,朕还过来看嫣儿。”
赵嫣儿含笑点头:“好。”
***
姜璃昨日进宫,想着的是一旦被梁皇召幸,应该怎样与他周旋。
这次她完成任务的其中一个难点是,她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气运之子是谁。金手指会指出潜在的人选,但到底是哪一个,只能靠她自己分辨。一旦选错了,任务就失败了。
梁皇是人选之一。此人年少登基,前期不失为有为之君,可惜皇朝内政糜烂,与贪官污吏斗智斗勇耗尽了他的精气神。一场大病后他“幡然醒悟”,从勤政爱民的明君变成沉迷享乐的昏君。
由于他的放任,大梁吏治败坏,民不聊生,起义频发。一些势力乘势而起,渐渐发展成能威胁大梁政权的存在。
梁皇老迈,雄心已失,无力平息乱局。姜璃不看好他,也不乐意辅助一个色老头。但真的见到他之后,发现他是老虎老矣,余威犹在。京城是大梁的中心,梁皇在这里,人心未失。若他的脑袋拐过弯来,不想死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姜璃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心思,想再观察一下梁皇,没想到见了赵贵妃一面后,被支应到一个偏僻的形似冷宫的宫室,叫素芳斋,来了一个宫女,道是来侍候她的,但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之后,她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好在姜璃出身乡野,习得一身非凡的武艺,早学会生活自理,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宫室简陋,但一些基本的物品还在,勉强能倒腾出一块地方起居。唯一的问题是没有食物。
姜璃忍到晚上,见依然没人理会,实在饿得受不了,摸出宫门觅食去了。在人生路不熟的后宫一隅,她不辨东西地走着,走到一处水榭。
水榭被茂盛的花木环绕,陈旧残破,但打理得非常干净,挂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灯笼,发出昏暗的光芒。一个少年持笛站在廊柱后探头,看到姜璃,眼睛直了!笛子从他手中缓缓滑落……
姜璃身手敏捷,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接住他的笛子。
她第一眼看的是少年身旁的石凳上放着的食盒。它散发一股极淡的食物香气。第二眼看的才是食盒的主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瘦削少年,穿着半旧的衣袍,披散着黑色的长发,容貌俊秀,充满书卷气。
就是眼神傻愣愣的。
“喏,你的笛子。”
“你、你是仙女吗?”少年抓紧笛子,用力得削薄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的脸红得像喝醉酒,目光发亮,声音都是轻颤的,仿佛害怕惊醒一个梦……
姜璃扑哧一笑,笑脸如花。
少年呆呆盯着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是姜璃,你是谁?”姜璃轻快道。
“我、我是……”少年仿佛料不到她会直接把闺名告诉他,脸更红了,心怦怦直跳。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叫琦玉。”
姜璃道:“咦?我们的名字里都有宝玉的含义。”
琦玉刚想说话,听见一阵细碎的咕噜声,他诧异地看向姜璃的肚子。
这下轮到姜璃羞红脸,细细声道:“我一整天没用过膳……”
琦玉看进她清澈单纯的美眸,眨了眨眼,用仿佛怕惊走她的语气柔软道:“我这里有些点心。若女郎不弃,请尽情享用。”
姜璃真的饿坏了,她吃光了琦玉的点心。等她发现食盒全空了,羞红了脸,眼睛瞥着琦玉,对方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毫不介怀。
所以,在琦玉执意要送迷路的她回素芳斋,然后赖着不走,姜璃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一时没有拒绝。而且,她看出琦玉藏在眼底的不安恐惧。他害怕回到他的居所,好像那里有什么威胁着他。姜璃一时心软,最终点头让他留下来,睡在她的寝室旁边的耳房。
此时的她不知道,琦玉非要留宿,不只是害怕,还有一种病态的兴奋。而这一觉之后,天变了!
第189章
翌日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不好了!”宫人惊慌失措闯进长乐宫!
王皇后柳眉一竖,正要发怒,宫人五体投地跪下, 大哭道:“圣人驾崩了!”
王皇后霍然而起,身子摇晃了一下,玉蝶连忙扶住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宫人喘着气:“圣人、圣人, 和赵、赵贵妃娘娘,在关雎宫……”
王皇后猛地意识到什么, 不待宫人说完立刻厉声道:“封锁宫门, 严禁走漏消息!”然后, 甩开玉薇的搀扶, 小跑往关雎宫而去。
关雎宫内,宫人瘫软在地, 里外哭声一片。
王皇后扔下一句:“通通堵上嘴!”带着人走进寝殿。
寝殿内, 圣人与赵贵妃相拥着倒在床榻上, 嘴角渗出黑血。
圣人死不瞑目,瞪大的眼里有震惊、伤痛、遗憾,赵贵妃闭着眼, 安详地蜷在他怀里, 嘴角含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正在做一个美妙的梦。
宫人小声道:“酒里有毒……”
王皇后红着眼死死盯着圣人抱住赵贵妃的手。他明知是她下毒,临死前还愿意原谅她、拥抱她?
“赵贵妃谋害圣人!拖出去, 千刀万剐!”王皇后声调尖利大叫!
玉蝶很想劝她, 赵贵妃已经死了,再侮辱她的尸身会有损王皇后的名声,说她善妒恶毒。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若她此时开口, 王皇后一定会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一个宫人浑身是血奔过来,声嘶力竭道:“不好了,陆妃、萧妃的人出宫了!”
王皇后浑身一震,险些咬碎银牙!
圣人一共有十九子五女,至今还活着的只有五子二女。陆妃和萧妃分别是二皇子和五皇子的生母。二皇子和五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多年来一直明争暗斗,各有依仗。王皇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陆妃和萧妃压制住。原本还老实的人,一到这个时候就出幺蛾子!
王皇后无子,她最大的倚仗就是圣人。圣人一去,皇子争位,她肯定弹压不住,甚至,她的身份会给她带来危机。
不能留在宫里!
王皇后当机立断:“走!”
她必须赶去王家。唯有家族可保她一线生机!
***
素芳斋位置偏僻,远离皇宫中心。但离得那么远,姜璃和琦玉仍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震天叫喊声,空气中传来烧焦和血腥的气味。
姜璃艺高人胆大,想出去一探究竟。琦玉死命拉住她:“那是宫变,我们无力改变,不能去。”
姜璃大为震惊:“怎么就宫变了呢?”
琦玉望向关雎宫的方向,轻轻道:“皇上驾崩了,赵贵妃……去了……”
“什么?”她本来还打算观察一下的梁皇居然这么快出局?还有赵贵妃,那么一个清澈纯洁的美人儿,就此香消玉殒。
琦玉问:“你不恨皇上和赵贵妃?皇上强迫你进宫,赵贵妃把你打入冷宫。”
姜璃道:“我当然不情愿,原本是恨的,但人死账消,他们也并未真正伤害我。”
琦玉道:“宫里很残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要记住,赵贵妃本不属于这里,她适应不了后宫,三年身死,也是求仁得仁。此时宫里乱得很,我们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姜璃好奇问:“你到底是谁?”看年纪应该比她小两三岁,怎么如此老成?对宫里的形势知道得很清楚。
琦玉道:“保你命的人。我们都不想死,就相依为命吧。”
姜璃被触动。她是弃婴,被师父捡了养大,传授一身武艺。师父死了,她下山入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阴差阳错进了宫,却被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投喂,要在危机中相依为命。
姜璃心中豪气顿生,坚毅道:“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琦玉不语,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她。匕首有鞘,出鞘后,匕身通体漆黑,削铁如泥。
姜璃是行家,眼睛一亮:“好刀!”
琦玉一笑,低声道:“你喜欢便好。”
但要应对军队的士兵,一把好匕首显然不够。姜璃在附近寻摸到一把柴刀,暗暗磨刀。
琦玉之前带着的食盒是姜璃最后一次敞开肚皮吃的东西。之后两日他们只能靠琦玉随身携带的肉干吊着。
期间他们迎来了两波敌人。
其实严格来说,只有一波正经的敌人。因为第一波“敌人”是两个太监。他们想捉走姜璃带出宫去卖。这个时候宫里没人会顾得上她,等一切平息了,有人发现她失踪了,也不会有人追究,像这宫里无数的宫女一样。姜璃的美貌能给他们带来丰厚的财富。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姜璃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杀猪杀鸡杀过,杀人没杀过,虽然砍伤了他们,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真下杀手却迟疑了。
琦玉握住她的手抹了他们的脖子,还很有先见之明地举袖挡在她面前,避免喷溅而出的血落到她脸上。
姜璃怔怔看着他。
琦玉道:“他们的血配不上你。”
第二波敌人是正规军,撞开素芳斋的大门,看到琦玉后直扑他,要取他性命。姜璃举起柴刀护住琦玉,和对方缠斗,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她一开始还因为紧张有些不得章法,但很快适应,越战越勇。打赢这一支三人小队没有花她太多功夫。
姜璃拿走了他们的刀,跟着琦玉转移地方。血腥味会引来其他人。
他们到达的新宫室同样破败不堪,大门被踹歪了,里面简陋的摆设东歪西倒,一片狼藉,但仍能看出曾有人生活的痕迹。
琦玉熟门熟路地爬进塌了一半的床底,掏出水和干粮分给姜璃。
姜璃刚杀了人有些吃不下。
琦玉道:“你杀人是为了救我和你自己,难道你宁愿死的是我们,不是敌人?”
姜璃摇头。她还不至于这般分不清对错。
琦玉道:“赶紧吃吧!再有敌人找来,你饿得没力气,我们会死的。”
他说得对!姜璃强迫自己把食物咽下去。
琦玉拿出干净的手帕,温柔地为姜璃擦脸,擦头发,一点点把黏在她身上的血迹拭干净。
姜璃怔怔看着他眉目低垂,洁净俊秀的脸庞,心跳加快,红了脸。她长得极美,只是因为没受过贵女的教养,真实性情有些粗野,令她的美失色了几分。如今人沉静下来,脸颊浮上红晕,目如秋水,美得仿佛月神降临。
琦玉看痴了,轻轻抚上她的脸。
姜璃不知所措,但没有躲开,直勾勾盯着他。琦玉觉得他可以轻易令这个实诚的女郎对他死心塌地。
琦玉低喃道:“璃儿,我不会辜负你的……”
姜璃未沾过情爱,只觉得琦玉的话让她感到害羞又高兴。她很尽心尽力地保护着他。
两人窝在这个残破的小天地里,并没有等太久。一支护卫小队找到了他们,在姜璃警惕地横刀相看时,对方拱手朝琦玉行礼:“见过十七皇子。”
姜璃愣住。
琦玉姓陈,是梁皇仍活着的皇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排第十七。他的生母是宫女,早已去世。即使贵为皇子,他在皇宫活得艰难卑微。宫人素来怠慢他,让他只能自力更生。
梁皇被赵贵妃毒杀,驾崩后,年长的皇子们争位,斗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倒在龙椅前。
陈琦玉成了梁皇唯一活着且清白的皇子。
王皇后做主,叫人“请”他出来继承皇位。
***
为了迅速稳定朝局,陈琦玉记在王皇后名下,在梁皇灵前即位,为顺宁帝。王皇后成为显德太后,姜璃以救驾之功被封为“德义公主”。大梁的政权集中到显德太后的兄长振威侯手中。
姜璃被安置在仅次于皇后中宫的玉华宫里,名义上是公主,实质是相当于贵妃的位置。以她“低贱商户女”的身份,可谓一步登天。
显德太后召见了她,态度竟相当慈和,赞她是“天命之女”“忠义之后”,嘱咐她尽心尽力辅助、侍奉顺宁帝。
姜璃全程装作一脸懵逼。还好顺宁帝在登基前一再叫她听话,等他回来,她便乖乖听话,等他回来。她和琦玉于危机患难中相依为命的经历虽然短暂,但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她相当信任琦玉,被两人间隐隐产生的情愫迷惑住——这显然是顺宁帝对她的期待。
显德太后派了老嬷嬷到玉华宫教姜璃宫中规矩。
老嬷嬷把姜璃利落率性的举止视为粗鄙,想要严厉教导她,姜璃没有逆来顺受,反问道:“宫里的人就是如此对待皇上的救命恩人吗?”
她握住老嬷嬷挥来的戒尺双手一折,“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令对方的法令纹抖动。她们回去告状,显德太后的回应是另派两个温柔慈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
由此,姜璃知道显德太后并不想和她撕破脸,很是顺着她来。
她原是民间献给梁皇的美人,显德太后是梁皇的皇后,她不喜欢她正如她不可能喜欢狐媚跋扈的赵贵妃。然后她成了顺宁帝的“救命恩人”,得了公主的封号,且顺宁帝视她为妃,对她另眼相看,不惜把父皇的女人抢到手里。于情于理,显德太后对她都不该是如此客气的态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
问题不在显德太后身上,自然出在顺宁帝身上。
可是顺宁帝自被显德太后的人接走去登基后,再没有出现在姜璃面前。足足三天,姜璃都是被其他人牵着走。
若姜璃真的只是一个身负武艺的普通民女,待在这个冷漠陌生的深宫中,心里怕是会不安无助到极点。
当顺宁帝穿着一身威严的明黄龙袍,仿佛天神踏着七彩祥云一般踏入玉华宫,心疼地把愣神的姜璃揽进怀里,道:“璃儿,是朕不好,来迟了。”他把姜璃的愣神当作惶恐不安。
姜璃证实了她的想法:哦豁,居然真的是故意晾着她,让她先担惊受怕,再过来安抚。
——他想驯服她,控制她。
姜璃搂住他,哽咽道:“弟,皇上,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很担心你会出事。”
顺宁帝拍拍她的背:“朕说过,会保护你的。”
姜璃抹眼泪,顺宁帝屏退了宫人,温柔地捧着她的脸给她擦泪,倒茶喂她喝,服侍人的小手法相当熟练。
姜璃沉浸在他的温柔当中,露出感动的神色,喃喃道:“你怎么待我这般好?从来没有人待我这般好过。”
顺宁帝爱怜道:“从瞧见你的第一眼,我便心悦你,想保护你,照顾你。”
姜璃依赖地靠在他怀里,想着他这句话刚对别的女郎说过。
这次的任务,她最大的金手指是一面水镜。她每天可以通过这面镜子查看一次她怀疑是气运之子的人的即时动向,不限时长。
今日,顺宁帝在来到玉华宫之前一共见了两个女人。
一个是显德太后的心腹宫女玉薇姑姑。两人在一个隐秘的小房间里见面,顺宁帝一见她便双膝跪下,口称“义母”。
“如今你是皇帝了,使不得。”玉薇口上拦着顺宁帝不让他跪,却足足让他跪了两息才扶他起来。
顺宁帝被她扶了也不起来,足足向她磕了三个响头,恳切道:“若无义母多年持护,孩儿早已命丧黄泉,更不会有如今荣登大宝的一日。义母之恩,孩儿时刻铭记于心。”
玉薇欣慰地抚着他的脸道:“琦玉,你长大了。你能知恩图报,证明这些年我对你的教导没有白费,也不枉我在太后面前为你说话。”
顺宁帝垂目,恭顺道:“孩儿会竭尽全力孝顺您和母后。”
玉薇神色一淡,道:“你虽为皇帝,但身后无倚仗,如今太后和王家与你坐在同一条船上,你务必对他们恭敬服从。一时受些委屈,将来……有的是日子。”
顺宁帝道:“想必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玉薇的声音平静得近乎不悦:“除了王家女,岂有二人想?你从前待王凝月殷勤,倒是歪打正着。她以前在二皇子与五皇子之间左右逢源,对你不屑一顾,岂会料到今日?她也就一个姓氏配得起你。”
王家势大,但王皇后无子,日后没个依靠,便想以侄女笼络新帝。此前储君的人选,以二皇子和五皇子的呼声最高。王凝月手段不错,游走在两人之间竟安然无恙。此等狐媚之女,玉薇很担心顺宁帝会被带坏了。
玉薇如今三十岁,容貌清秀,只是因为不施粉饰,显得脸色有些暗淡,与显德太后相比,十分不起眼。她在显德太后身边侍候多年,最青春美貌的时候曾在太后不方便的日子里服侍过先帝,怀过身孕,可惜孩子落地夭折。顺宁帝正是她的孩子夭折时出生的。他的生母死后,她暗地里照顾他,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孩子竟成了最终的赢家,得以登基为帝。
即使暂时不得不受太后和王家掣肘,先占着大义名分,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玉薇认定她的孩子是天命所归!
顺宁帝道:“孩儿知道,唯独义母对孩儿真心实意。”
玉薇满意地看着他:“你搬出一个庶民公主是对的,挫了他们的气焰。于大事上恭顺,小事上拿乔,他们才会对你放心,觉得只需一点小恩小惠便能把你笼络住,不会强硬地打压你。如今连那庶民公主闹脾气,太后都得顺着。可见,他们很看重你。”
顺宁帝握住她的手道:“对亏义母在太后身边,与孩儿内外呼应……义母,您等着,孩儿会为您挣来更大的尊荣……”
玉薇胸口起伏,血气翻腾,使得脸上涌起红晕。她的眼里闪过野心和期盼,用一种过于热烈的眼神盯着顺宁帝,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妾身……殷切期盼。”
……玉薇低调离开后,顺宁帝脸上热诚的表情如被抹去一般全消褪了。他面无表情地用力搓了搓被玉薇碰过的手,又掏出手帕狠狠擦拭,好像恨不得能擦去一层皮。
之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重新软化了表情,转身离去。
他径直走向御花园偏僻的一角,刚站定,一个娇小的人影便从后面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他的腰:“琦玉哥哥,你来了!”
顺宁帝背对着她,眉目狰狞了一瞬,极力控制才没有遵从本能转身捏死她。如果从后扑过来的是刺客,他不会反击,此刻尸体已经凉了。
他转过身,看着来人:“凝月。”
王凝月,王家的嫡长女,容貌娇俏,聪明大胆。王皇后无子,反而成就了王凝月众星拱月的地位。皇室子弟不管哪一方势力都想摘下这颗明珠,利用王家强化自身势力。
王凝月幽怨道:“我还以为琦玉哥哥忘记我了……”
顺宁帝搂住她,抚着她的背道:“怎么会?我早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只是登基前后诸事繁忙,我无法与你相聚。如今大局已定,你我的婚事,理应开始准备了。”
王凝月情意绵绵地看着他,崇拜道:“琦玉哥哥,你乃天命所归,隐忍至今,终于得偿所愿。天下与我,从此,尽在你手。”
顺宁帝心里骄傲豪情顿生,捏着王凝月的下巴吻下去。王凝月嘤咛一声,婉转相就,便是顺宁帝的手不规矩起来,她也没有反抗,姿态极为柔顺,好像顺宁帝当场要了她,她亦会依了他。
要知道,王凝月身份尊贵,寻常公主与她相比都逊色三分,皇子们对她趋之若鹜。她虽待人温和,广结善缘,但贵女的矜贵从来不少,以端庄高华、冰清玉洁著称,在时下贵女作风开放,沉迷享乐的风气中,俨然是一股清流。顺宁帝还是皇子时与她来往,她高高在上,仿佛不可攀折。对待最有望继承大统的二皇子和五皇子,也是若即若离,常常是两人讨好于她。
如今他一朝登基,这高不可攀的贵女,立刻匍匐在他脚下,任他采撷。要知道,以顺宁帝的处境,王家的势大,她本不必如此。此番作态,却是她本人,对他表示彻底的臣服。
顺宁帝登基至今,宫内外真正的掌权者表面恭敬,实质都不把他放在眼内,视他为傀儡。王凝月是唯一一个本可以对他跋扈,却以实际行动归顺他的人,这是他之前没有料到的。便是以顺宁帝的心机,也不禁对她有些动容。
索性,这个原配嫡妻不是他能拒绝的,而且王家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顺宁帝停了手,抚着她的发道:“凝月,你会是朕的皇后。”
第190章
自从顺宁帝重新出现在姜璃面前, 他便每天都来看看她,有时是和她闲话家常,有时是和她一起用一顿晚膳, 或者在玉华宫散散步。
姜璃被关在玉华宫里不得外出,平日除了学规矩便一个人呆着。顺宁帝见她委实无聊,又特地给她设了一个小小的演武场, 讨她欢心。
此举确实令姜璃开怀,每日期待顺宁帝来临之外, 便是舞刀弄棍, 不出一个月, 把玉华宫院子里栽着的树尽数劈了。教导她规矩的老嬷嬷对着她原本已经十分温和的态度更温和了, 总觉得她能随手把她们劈了。以顺宁帝对她的宠爱,她们被劈了大概也只能生受, 讨不回半分好。
顺宁帝对着被劈得只剩下树桩的百年老树眼角抽了抽, 委婉地说服了姜璃在他面前不要拿武器。她不拿武器, 穿着漂亮的宫装,配上极为美貌的脸蛋,还是相当令人迷醉。
顺宁帝并不掩饰他对姜璃的迷恋。两人见面时, 他对她无论言语还是动作皆日益暧昧。姜璃举目无亲, 在宫里孤立无援, 为保性命只能依靠他, 而且对他俨然也是动心的,颇有些半推半就。虽未实质性地圆房, 一些稍亲密的接触, 却是允的。不过封闭的宫廷生活对于自由自在惯的乡野侠女而言实在憋屈。哪怕不能离开皇宫,能走出玉华宫亦好。
顺宁帝对她的外出没有松口。他的理由是宫乱刚刚平定,外面的余孽仍未清除干净, 她一个小女子,便是有武艺在身也不能保证安全。再说,若遇到诸如太后这样的权贵,她空有公主头衔,仍不免要伏低做小。他舍不得她受委屈。
把姜璃说得感动不已,又生出一丝恃宠而骄,觉得就算她闯了祸,顺宁帝会护着她,为她兜底。
姜璃到底是偷偷溜出了玉华宫。顺宁帝大概也没想到他花费那么多心思教导的一个女子,会对他的禁令阳奉阴违。
姜璃在御花园遇到未来的皇后娘娘王凝月,受了一番咬文嚼字的言辞羞辱。姜璃文化水平不高,对于高门贵女文雅的讽刺听得半懂不懂。王凝月身边的侍女则是知机,低声骂她是“不要脸的浪蹄子”“冒领皇恩的骗子”等等,通俗易懂,把姜璃气得甩了她两巴掌,打肿了她的脸。
王凝月惊得差点尖叫。若非一团宫人护住了她,姜璃敢连她一起打。她从小到大习惯女眷的唇枪舌战,动口不动手,真没遇过这种直接动上手的。
姜璃这一动上手,立刻捅了马蜂窝!
在宫里,姜璃这个乡野公主深受帝宠,但自册封后没踏出玉华宫半步,可见身份上见不得光,只能沦为帝皇禁.脔之流。王凝月却是王太后亲侄女,名声极盛,曾经是众皇子热切追求的对象。如今显赫一时的皇子们已成为过去,她仍屹立不倒,甚至成为铁板钉钉的准皇后,与顺宁帝出双入对,只差一道圣旨和大婚仪式。皇宫内外,无人不认她的身份地位。
姜璃敢打准皇后的侍女,是为以下犯上,大不敬,使得王凝月有理由发落她。
顺宁帝闻讯赶到时,姜璃已经逃回玉华宫,并把意图抓拿她的宫人打一顿丢出去。玉华宫的门前,宫人东歪西倒,哀嚎一片!
王凝月在宫人的护卫簇拥下站在一边观看,俏脸苍白,震惊隐怒。她会遇到姜璃自然是故意的。对于这个顺宁帝的新宠,她可是时刻关注着。顺宁帝藏得她越深,护得她越紧,她越觉得是威胁,想一探究竟。
姜璃的貌美和难缠程度均出乎她的意料。她想在顺宁帝到来前处置了她,竟没有成功。光靠宫人,无人是她的对手。而动用禁卫军,她没有这样的权力。
“住手!”顺宁帝阴沉开口。
他看了王凝月一眼。两人都是聪明人,对视的一眼已经清楚对方的意思。
姜璃违反了他的禁令踏出玉华宫,正中了王凝月的算计,踏入了她的圈套。显然姜璃的存在以及顺宁帝对她的宠爱令王凝月感到威胁,她才忍不住出手。而姜璃的心机显然远不及王凝月。
顺宁帝下意识想走进玉华宫看看姜璃。即使姜璃武艺高强,他也觉得她更容易被王凝月欺负。
“皇上!”王凝月叫了一声,声音尖锐。
若此刻让顺宁帝踏入玉华宫安慰宠妃,置她这个准皇后不顾,她颜面何存?
顺宁帝的脚步顿住,背对着王凝月,脸色阴晴不定。他心里更记挂姜璃,但确实不能这般下王凝月的面子。
王太后可以容许他有宠妃,却不能容许他的宠妃越过王凝月。
置于身前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顺宁帝转过身,走向王凝月,牵起她的手道:“德义公主于朕有救命之恩。她出身乡野,不通礼仪,若有对你不敬之处,你原谅一下。”
王凝月道:“宫规森严,没有为一人破例的道理。等臣女入主中宫,定会对她严加管教,使她成为合格的宫妃。”
顺宁帝眼神微微一凛,知道这是王凝月向他索要宫权的意思。她要姜璃屈居她之下,任她摆布掌控。
顺宁帝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和王凝月决裂。她成了皇后,掌后宫权柄天经地义。他的妃妾名义上都是侍奉她这个宗室主母的人。她牢牢占据着大义的名分。
他微一点头,不喜不怒道:“自然。”
王凝月见好即收,抽回手朝他福身:“既如此,臣女先行告退。公主今日受了惊吓,有劳皇上细细安抚,为臣女这个未来主母说道说道。”
顺宁帝脸色和缓了一点。王凝月恼火归恼火,到底顾及体面,只要他一个明确的表态,情有可原。这是和聪明理智的人沟通的好处。
至于玉华宫里的那一个,顺宁帝只能苦笑。
他已经隐隐有种预感,姜璃会非常、非常难哄。
果不其然,顺宁帝走进玉华宫的主殿,姜璃正在收拾包袱。
她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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