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霓抬手按下确定键，虚拟屏闪了闪：
【叮！“雪鸮的商路共建”计划已确认启动】
【第一条以你的名义铺设的“毛绒绒海上商路”正在成型，这将进一步改变你与世界的连接方式】
【当前进度：碎镜港-沉船湾主线铺设中…（1%）】
【商路名称：霓绒绒快线（由雪鸮亲自命名，并表示“霓”取自挚友之名，其余皆归功它的伟大审美）】
【商路标识：正委托伟大的艺术家八爪彩鱿“画画”帮忙绘制…（1%）】
【预计完工：23天后】
【商路规则系统正在完善中，赶紧点击跳转与雪鸮共创吧→】
虚拟屏的主任务栏上，多了个“商路”标识，打开后可以看到海上商路的相关信息。
其中的规则说是“共创”，实则都等着她去填充，雪鸮充其量负责卖萌。
这一年来禾霓对原住民的世界已经相当了解了。
加上从星海宝礁里熏肉店的营业日志中学到的，她耐着心一条条填充，同样主打平价好物的路线。
许多对原住民而言异常珍贵的宝物，对她其实没什么成本。
她最需要的，是让各大商路的成员，无论是渔民、商人、冒险家、赏金猎人甚至是海盗，都成为她的“源头活水”。
他们在海里捕获的鱼虾、捞寻的珍珠沙砾、收割的海藻珊瑚、采集的浮木断铁……
诸如种种，都将为她的彩虹号添砖加瓦。
让七海的子民成为彩虹号的物资提供者与消费者，让七海之物都流向彩虹号，再通过彩虹号流向四方，这样哪怕未来有一天游戏结束，玩家与玩家之间的交易通道被切断了，彩虹号也不会成为一座孤岛。
它将成为一艘真正的、可永远航行在这一片无尽浩瀚中、代表着物资与希望的生态方舟。
而这，也正是“蓝海大商贾”的终极目标。
不再只是被动的生命补给，也不仅仅依靠路途遥远的信风哨塔，有朝一日，她能真正实现“让稀缺的物资得以流通，让荒芜的部落重获生机”这一宏景。
值得期待！
一条又一条，禾霓越写越细，越写越多。
等最后按下确定键时，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了。
系统显示已将规则传输于商路共创人，随后又弹出一句新的提示：
【风险提示：由于雪鸮过度热情，沿途路标可能会被它贴上过多的萌物图案，概率吸引来更多毛绒爱好者，同时损失部分老派用户，请谨慎挑选上架商品】
雪鸮那严肃霸气的外表下，有着一颗过于可爱的心啊。
萌萌！
外有雪鸮帮忙分销，内有星海宝礁里的两家店以及玩家后台橱窗的订单，现在她已实现了每天足不出户也有海量物资入账的目标。
确定好商路建成后售卖什么、收购什么后，禾霓特地盘点了下当前彩虹号的收入。
蛮荒堡垒彻底建成后的这段时间里，她完成了好几个远程声望任务，在嘟嘟海獭们的指引下，又接连解锁了不少海底金属矿藏、巨藻林、盐池。
加上魔天台风期与前几天雷暴期获得的试炼奖励，彩虹号上的物资堆了好几个仓库。
看到最终数字时，她都不由得有点吃惊。
不论稀有度的话，彩虹号上囤积的建材总数足有上百万。
扩建海上移动方舟的进度条已差不多达到67%。
按照这个速度，或许再过两三个月，彩虹号有望再进一阶。
可惜血帆号红胡子的藏宝地实在是过于遥远，不然或许都不用两三个月。
比其他玩家考虑的更多几分，5级方舟还没建起来，禾霓就提前考虑起方舟改造计划了。
能量点攒了这么久一直没舍得用，就是为了先把安全屋托举上岸。
打开虚拟屏，她照惯例发出一条收废品的信息后，又联系起列表中几个以往长期供应材料的好友。
比如解锁了无人森之岛的木头大王森森，比如常年活跃在世界频道出售各类石制品的小鹿同学等。
下了一批长期订单后，她想了想，又翻出了几件自己平时练手意外搓出来的小奇物，连同几份西瓜橘子放一起拍了张照，发到世界频道里：
【禾霓：有玩家出售中高级建材的话可以嘀嘀我，长期收大量收，每日成交数量大于2000的额外赠送我手作的小奇物或西瓜橘子水蜜桃一份，想吃大米饭的也有，香喷喷的晨露谷少量供应，可自主挑选，先到先得噢！】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世界频道里出售西瓜晨露谷这些。
随着八月到来，库存里的西瓜大增，已经攒了三十几个了，且第一株西瓜藤第二次长出的西瓜比第一次收成时更大。
偶尔拿出一个半个切分给她的大客户们消消暑，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大负担了。
晨露谷更是如此。
同样来自新元历，她太理解玩家们馋这一口大米饭的心情。
一听还能有传闻中的晨露谷送，世界频道上的玩家们都沸腾了：
【云雾缭绕：我第一！黑幕我！我有好多东西可以出售！榜一看我！】
【六罐罐：今天榜一也在收垃圾，鉴定蓝海太平！另外我好喜欢榜一发的这个水母帽啊！好萌！】
【来杯柠檬水：哇哇哇榜一开始卖水果卖晨露谷了，是不是说明榜一的仓库已经堆满了？什么时候上架后台橱窗，我定时间抢！】
【我爱小青橘美式：之前听人说把种不活的种子送给榜一，以后就有源源不断的新鲜瓜果吃真的假的？忘记谁说的了。】
【东方里：是真的，当初有妹子晒出两个大西瓜，就是榜一送的，榜一超级好说话的样子。】
有玩家十分机敏地迅速在自己后台上架了大额的建材，设置了购买条件后截图私聊。
禾霓的信息后台叮咚叮咚个不停。
幸存的玩家还有7万多，能坚持到现在的实力毋庸置疑，大多与她一样卡在升5级有距离但物资仓库又满满当当的状态。
能力强、财力足，花起来自然就大方许多。
拿点暂时用不上的材料去换珍贵的奇物或者犒劳一下奋斗了一年多的口腹，一点都不过分。
只一下午，禾霓就又从世界频道中收购了近3万份高级建材。
其中还包括一颗枣树种子与一颗羽珊茼蒿种子。
彩虹号上的水果与蔬菜越来越多了。
也是因为如此，她才舍得拿出来当赠品分享给大家。
别的不提，就拿晨露谷来说，有稻草人的悉心照料，有丰饶之壤与丰饶之泉的滋养，加上晨露岛民们的殷殷祈愿以及蕴种葫芦的自然增殖，晨露谷种的数量已经增加至32颗。
她通过信天翁给晨露岛寄去赤火季关怀礼包时特地提了一嘴，等他们的土地重归正常可以再度耕种时，记得提醒自己一声。
那是晨露谷的老家，到那时她会委托海鸟们捎去种子与肥料，让晨露岛重新成为十里稻花香的岛屿。
管家01利落地将所有材料归类入库，禾霓则捧着两颗种子来到种植园。
脚刚一落地，稻草人就鬼吼鬼叫地捧着一个青灿灿的葫芦跑了过来：“噢我亲爱的船长大人，您看看您看看，咱们的葫芦大王送给咱一份什么大礼！”
葫芦大王？这又是谁？
稻草人激动得好听的词汇乱飘，听了好一会儿她才听明白了原委。
它手中捧着的，是大源源赠予的葫芦藤结出的果子。
但并不是挂在枝头的储物葫芦，而是一个结出后就自行脱落的奇物葫芦：
【发酵葫芦：一个内壁附着奇异菌膜的葫芦，可用于发酵风味膏】
【类别：奇物】
【品质：秘蓝（可升级）】
【功能：可装入约两升液体或食材，葫芦内的天然菌群会进行缓慢的发酵转化，产出风味佳品】
【特性：天然菌群/活性永存】
【注：放入不同食材前无需清洗内壁，菌群可自适应新内容物】
似曾相识的模样，似曾相识的功能。
禾霓看向稻草人的目光里满是惊讶。
回应她的是稻草人激动而浮夸的又一串赞美与肯定：“是的！这是咱们虽沉默害羞却最懂阳光雨露可贵的葫芦藤架献给您的知遇之礼！”
刚到手时不过星晶级的青皮葫芦藤架，在听稻草人喋喋不休地倾诉、晒了一个多月太阳、被卷卷云和小宝象照顾着喷洒了几次蒙蒙水雾后，竟一跃进阶到日曜级了！
原本清灰朴素的藤蔓，如今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青碧色，在日光下流转着莹润的油脂光泽。
藤架大小不变，可藤蔓却像是挣脱了束缚般不断抽条，主藤如虬龙伸展着身躯，新抽出的嫩藤则张扬地四下探头。
层层叠叠的绿叶如瀑布般从架顶垂落，三五个储物葫芦掩映其中，远远望去，说是藤架，更像是一堵生机勃勃的葫芦藤墙。
[锁鲜]与[地气滋养]两个特殊效果更强了，结出的储物葫芦也从2个变成了5个。
还新增了一个特殊效果：
[灵藤献宝：生命力旺盛的葫芦应该定期产出果子，藤架会不定时产出一枚奇异葫芦，功能取决于它这些日子的经历]
当初她意外换到的蕴种葫芦，该不会就是这个葫芦藤架产出来的吧？
藤架并没有变成真正的活物，但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在大家的陪伴下，它越发坚信自己是“活的”了。
甚至开始学习活着的作物，定期产出宝贝。
大源源还真说对了，他给这个葫芦藤架找了个最适合它的家。
认真朝葫芦藤架道了谢，禾霓又摸了摸它新长出来的藤蔓，藤条上的小刺触感异常真实，要不是简介里，怕是真会以为它是一株活的葫芦。
小宝象能成为炼金生物，谁说葫芦藤不会成为一株真正的葫芦呢？
禾霓期待着那一天到来。
至于发酵葫芦，首次尝试，她十分保守地只往里面放入了一点晨露谷与一颗百香蜜桃。
先试试看，或许有望喝上水蜜桃味的米酒呢。
稻草人捧着两颗种子开开心心地往火凰岛上冲。
禾霓则在阳光草坪上躺了下来，唤来卷卷云挡住了日光，悠闲地在咻咻松鼠的踩腿服务中打开了声望任务栏。
没等3个全新的任务刷新出来，一条特殊的弹窗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叮！声望任务日志更新】
禾霓指尖忽地一顿，那一长列【已完成】的条目赫然多出了一行。
一个她都没刷到过、完成者也不是她的任务。
时隔大半年，禾霓没想到再一次看到铁皮鹰号这个名字是在这个场景。
更没想到，铁皮鹰号完成的声望任务，竟然也记录在她的后台。
【悬赏任务：近海航线治安清理-小型掠袭团伙清剿】
【任务发布方：逐浪之声】
【任务完成方：铁皮鹰号（船长：双毅）】
【任务完成时间：3天前】
曾有过交易，且赠她万象秘境入场券的铁皮鹰号，这几天竟然清缴了一个掠袭团伙！
大家都很努力很争气哇。
不过，为什么这会算在她的任务列表中？
似是感受到她的疑惑，虚拟屏闪了闪，新的提示弹出：
【叮！羁绊回馈已达成】
【逐浪之声通过溯源，已确认当初力荐您进入万象秘境、星海宝礁的担保船队为1级浪旅商船“铁皮鹰号”】
【经核实，铁皮鹰号船长双毅曾以商船全副身家及“信誉评级”为抵押，赠与您一份代表机缘与信任的“万象密契”，此举在当时被视为极度冒险的投机行为，而今被证实为慧眼识珠，这位年轻的船长似乎提前预见了蓝海未来的风向，令人叹服】
【铁皮鹰号船队资质已晋升，并获得海量实物奖励】
【毫无疑问，未来它将成为浪旅商会与您之间的一座坚实桥梁】
当初双毅那看似轻松赠予她的万象密契，赌上的竟是铁皮鹰号的未来。
如果她是个坏人，进入万象秘境、星海宝礁后胡作非为的话，受到惩罚的将不止是她自己，还包括为她担保的铁皮鹰号。
禾霓看着这一行行弹窗，一时无言。
当时自己与铁皮鹰号不过是萍水相逢，双毅却这般信赖她。
还好，还好自己没有辜负这一番沉甸甸的信任。
第372章 远方好友的来信与挚友的高光时刻
一行行文字接连弹出，铁皮鹰号这大半年来的行程节点以文字呈现在禾霓眼前。
蓝海那一别之后，他们一行四人的旅程也极为精彩。
经历过海上风暴，击退过沿途抢劫的海盗，潜入海底搜寻过沉船，参与过浪旅商会组织的极寒抗灾活动……
随行程一并出现的，还有铁皮鹰号发来的一封信：
【尊敬的蓝海大商贾，铁皮鹰号远方的朋友：
岁月辗转，当你打开这封信时，铁皮鹰号应该正从绚星港口拔锚，准备开启新的旅程。
我们迫不及待想通过哗哗浪声告诉你——因为有你，铁皮鹰号迎来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新生，已正式晋升为浪旅四级远洋通货舰了。
我们从未想过，当初那短短几个小时的邂逅，竟成了铁皮鹰号航行生涯中最大的转折点。
在与你结识之前，我们困于一级商船的桎梏多年，商路狭窄、物资匮乏，常年奔波于近海浅滩，受制于各方商会规则，寸步难行。
后来的故事，如同最激荡人心的史诗，随着海风传遍了七海。
我们听闻了你在碧海上耕耘绿色希望的消息，我们见证了你击溃血帆海盗团的英姿，我们因你驱散风崖峡谷黑暗瘟疫的壮举而落泪……
我们途经路过的避风港里，人们竞相传阅着关于你的周报，我们驻足停留的部落村庄，小孩子们奔跑清唱着称颂你的歌谣。
因为你，昔日对我们设限的商路关卡纷纷解锁，近海、远洋、秘境入口铁皮鹰号畅通无阻；曾对我们闭门的商会据点、港口集市，纷纷敞开大门；以往苦求不得的大商户、高级游商主动递来长期通商契约。
我们翻新了舰身玄铁装甲，加装了竞拍所得的稳定魔纹，搭载了更精密的远洋器械，运力与收益翻倍暴涨，再也不是当年只能游荡于和平之海、小心翼翼谋生的小商船了。
越来越多人追捧你的盛名，敬畏你的实力，可我一直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心怀坦荡、温柔赤诚。
你的慷慨与善意，才是这片蓝海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禾霓船长，愿你长风万里、纵横七海，尽情奔赴那片更辽阔的未知，实现那些我们甚至无法想象的愿景。
铁皮鹰号将跟随在你航迹后方，为你抚平余波，也守住来路。
——铁皮鹰号船长双毅及全船船员敬上】
从双毅将万象密契递给自己的那一刻起，铁皮鹰号与彩虹号的命运就从此紧密相连。
某种层面上甚至可以说，它已不再单纯只是浪旅商会的一艘商船，也代表着“异乡冒险家禾霓的安全屋-彩虹号”。
“商路”任务栏中，也新增了一个“友好商船”选项，铁皮鹰号赫然就在其中。
根据规则说明，双毅等船员的收益不变，但原本属于商会的利益，将有一半会分流到她这儿，哪怕实际所有商品都源自浪旅商会。
相当于她成了一个分成极高的“商船代言人”。
禾霓看得嘿嘿直乐，没想到自己也吃上了“流量明星”这碗饭，还是个世界级的超级大咖呢！
她可太有出息了，回头得让天灾来了也给自己写一部奇幻冒险小说，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海洋求生：捡垃圾也能成为世界顶流吗？》
除了商品出售的资金分成外，还有就是悬赏任务的奖励。
完成任务后获得的实物奖励由铁皮鹰号自行持有，发放的声望值等虚拟奖励则自动划拨到她的账户上。
更重要的是，对应区域的坐标也将随之点亮。
等同于铁皮鹰号也成了她在蓝海上的一双眼睛。
与声望值奖励一并到账的，还有铁皮鹰号赠予她的一大堆建材、武器等战利品，应该都是从掠袭团伙处收获的。
禾霓点击接收后盘点数了数，总计近6万份。
“商路”属于双向通道，雪鸮与铁皮鹰号可以通过这儿给她发物资，她自然也能。
在几个随身携带的储物空间里翻了翻，她从中挑出了几份礼物来。
比如她通过龙骨锻造炉产出的高级盾牌、高级骨剑，比如余辛产出的药剂、周婧希改良的璞玉千润膏等。
铁皮鹰号有野心有胆识，那她就多给一些可以增强实力以及保命的东西。
他们希望她沿途皆灿烂，她也希望他们能走得更稳、更远。
将收到的材料悉数交由管家01入库，她顺势打开后台查看了下，5级方舟所需的物资积攒进度已经涨到81%。
从1级到4级，在安全屋升级这条路上，彩虹号一次都没赶过先。
升至海上移动堡垒时，看到全服公告出现，她还以为自己是全服第一个将安全屋升到4级的，后来看了周婧希发出来的统计表，才知道并不是。
实际上，有6个玩家早她一步升到4级海上移动堡垒。
只是因为她的船上有许多地方自成生态，种了大量植物养了许多生灵，且耐久十分高，船只又具备自恢复特性，符合“孕育文明星火”的标准，才会触发弹窗。
但这次不知为何，禾霓却有种强烈的预感，第一个将安全屋升至5级的或许就是她。
没办法，现在她积攒物资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自铁颚盾龟们帮忙将巨人之星号拆解成一份份建材后，它们似乎找到了新乐趣。
现在她拥有了一个专业的海底物资收集队！
嘟嘟海獭们每天兴致勃勃地在海底搜寻各种奇珍异宝，找到后就由铁颚盾龟来帮忙采集。
叮当水母们是最好的搬运工与天然的固定装置，接力赛将物资运、固定到裂空背上，由裂空统一运送回彩虹号。
这段日子平均每礼拜都有一个海底资源区转移到彩虹号上，升级进度涨这么快，小家伙们功不可没。
除了海底小队，海上的物资通道也越来越多了。
与元磊的友谊誓约商店、星海宝礁、万象秘境、金色航道点亮的各个部落……
不算额外的赠礼，她每个月都能从这些区域稳定收入一批物资。
更别说一个月两次的高级声望任务以及她在世界频道独家垄断的买卖了。
禾霓望着满仓库的材料信心十足，感觉自己有望在10月左右攒够升方舟的全部物资。
毕竟对绝大多数玩家而言最珍贵最难获得的5级图纸，她不仅有，还有两张呢。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寻思着，如果能将[凛冬方舟]融入到海神号中，或许，彩虹号能成为一座真正的“独立方舟”。
只要动力永存炉火不灭，效果几乎等同于“高温夏季”，配合冰麒麟赋予的永恒之冬，只要做好两个区域的衔接区域，加上气候云雀的调节，船上自有“低配版”的四季。
攒了这么久的能量点，或许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心中畅想着未来，禾霓越发干劲满满，在声望值一栏中选定了任务后，马不停蹄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奔波。
这个八月是充满了惊喜的八月。
首先是余辛那儿传来的好消息：
【玩家余辛发起交易协议，将使用“万钧养髓露x10”“灵萃活脉散x10”……与你交易“熏肉x1”，是否同意？】
委托他帮忙炼给鲸鲸大王的药剂有结果了。
总计4种，每一种都是传奇增益药品。
特别是其中一份以生命之水与剑叶灵参为主材调配的“溯元灵露”：
【溯元灵露：一滴沉重粘稠的银色药浆，内蕴磅礴生机】
【属性：传奇增益药剂/基因修复药剂】
【效果：饮用后激活体内的本源潜能，修复基因缺陷，使生命力大幅提升】
【特殊效果-溯源：概率唤醒部分沉寂的基因片段，重现深海霸主威仪】
【特殊效果-生生不息：旺盛的生命力可形成天然屏障，大幅削弱侵染类负面影响】
巧了不是，暴龙姐烹饪的海月鳞星滋补膏能“回溯并唤醒先祖基因片段”，余辛设计的溯元灵露也能唤醒部分沉寂的基因片段。
而这两份宝贝里，都加入了剑叶灵蒲的根须。
她原本以为剑叶灵蒲就是一株特殊点的蒲草，没想到成熟后的剑叶灵蒲，产出的是长着长长根须的“灵参”。
【剑脊灵参：剑叶灵蒲的成熟根茎，形如虬龙，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属性：传奇炼金材料/本源滋补品/传奇催化剂】
【特性：超强活性/本源滋养/生长催化】
【注：剑叶灵蒲生长周期圆满结束后方可采收】
禾霓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本源”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有这二者叠加，或许她先天不足的鲸鲸大王真有望重现初代北海鲸的霸主威仪，甚至更胜一筹也说不定。
不仅是北海鲸，还有曾本源受损的歌唯尔、仍在蛋中的咕噜弥，到时候都给补一补。
等剑脊灵参产出更多一点了，给她家曦和蛮蛮也补补，身为守护灵，它们要背负的天然比普通生灵更厚重，生命力当然是越旺盛越好了。
饭饭闪闪等家里家外的小崽们也不能漏下，以后可都是彩虹号的中流砥柱呢。
或许她和她的小伙伴们也能用用？
禾霓将剑叶灵蒲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特地委托稻草人精心照料，喜提稻草人的一顿喋喋不休。
简而言之就是：“噢我亲爱的传奇船长，您现在才想起来叮嘱我要好好照顾它吗？它等了足足一年，总算等来了您的这句话。”
禾霓拔腿就跑，迫不及待唤来了曦，曦将这些药剂送去给北海鲸。
一并送去的，还有她用鲸心玉编织的一份守护扣。
鲸心玉含自然能量，可灵性滋养万物，又是故去的鲸鱼遗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肯定会帮忙守护着北海鲸茁壮成长的。
她可期待着它“王者归来”的那一天。
第二个好消息是，在寄出溯元灵露与鲸心玉守护扣不久，她收到了一份来自北海的包裹。
里面除了有一大堆礼物外，还有洛佩尔写来的一封信：
【亲爱的禾霓，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终于遇到了祂！
你是不是超级好奇的？
是的，是祂噢！是我们北海的守护灵，传说中堪比一座巨岛的“北海之子”。
但是祂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还是个宝宝呢，按照王庭秘辛里的记载，祂本应再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会再出现的，定然是遭遇过什么危机。
幸好，族里的长者说祂被照顾得很好，有人给祂用了很好很好的药，我想，那一定是比春天更温柔、比大海更有力量的神明。
祂越来越像一座小岛啦，喷吐的水柱就像一朵朝天绽放的大大的太阳花，可壮观了，特别希望有一天能带你去看。
我想祂一定会喜欢你的，因为你说过，你最喜欢守护着这片海的生灵了，祂也如是。
期待在北海与你重逢。】
信的末尾照惯例是她画的简笔画，左边是一只圆滚滚喷吐着水柱的大鲸鱼，右边是一只横行的小螃蟹，最中间则是一个比心的她。
时隔一年，她北海的朋友画技怎么不仅没有精进，还更抽象了呢？
再这样下去，很快她就要分辨不出她都画了啥了！
吐槽归吐槽，收到这封信后，禾霓还是很高兴。
她的鲸鲸大王回到了故土后，北海的人们肯定感觉特别高兴、特别心安。
不仅仅是守护神回来了那么简单，更意味着他们不需要背井离乡寻求新的安居点。
至于是谁救了鲸鲸大王，地精大人们既然没在原住民中广而告之，那这个秘密就先藏着吧。
等以后洛佩尔能与北海鲸沟通了，给她个大大的惊喜。
第三个天大的好消息，是在接连又有五六个玩家成为神明候选人后，周婧希以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向，也点燃了灵魂之火。
全服公告弹出时已经是深夜了，禾霓正打算回屋睡觉，就见夜空中泛起了层层柔和的水波涟漪，缓缓交织成翩跹而舞的海鸟与游鱼虚影，灵动地穿梭、交织。
最终在虚空中勾勒出一行行流光溢彩的文字。
虚拟屏自动弹出，禾霓看到一艘闪着莹莹光辉的船只与一道她十分熟悉的剪影，肩头落着几只海鸟，趴在船舷上伸手与海里的鱼儿互动：
【海鸟为你衔来风里的讯息，游鱼为你传递海底的危机，你俯身倾听，以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热情，叩开了万物紧闭的心门】
【高明的情报从不来自冰冷的窥探，真诚与陪伴，往往是抵达真相最短的航线】
【以七海生灵毫无保留的信任为名，以无数因你的情报避开灾祸、寻得归途的感激之名予以见证并宣告——】
【恭喜编号236551玩家周婧希，你已正式获得“蓝海之神”候选资格】
【在这片无尽蔚蓝中，温柔拥抱每一个孤独的灵魂吧，你是海洋的知己，无论你欲前往何方，都有生灵愿与你同行】
金色光点构成的文字随风微晃。
与所有神明候选人都不一样的是，周婧希并不是因天赋点燃灵魂之火，而是以“正业”之外的一点小小爱好。
她为所有仍在苦苦寻求破局之法的玩家，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赛道。
蓝海第一情报家！
这是当之无愧的蓝海情报之神啊！
第373章 地脉藏墟山门-巴克的宝藏
这突如其来的弹窗，让所有玩家一下子都振奋了起来。
亲友群里小蘑菇连发了一堆问号，显然没料到周婧希点燃灵魂之火的方式是这样的：
【小蘑菇：原来还能这样吗？小希好强啊，我都没敢想，你直接做成了。】
【天灾来了：看完小希的成神之路，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只小眠：小希姐太强了，我也有个大胆的想法！】
【周婧希：我也没想到耶，完全意料之外的结果。你们等等我，我总结下从开服至今我触发过的所有成就、隐藏剧情和特殊事件，到时候系统分析下，你们再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
【林寻卿：小希还是太专业了！你不成神谁成神呜呜呜】
……
世界频道更是异常热闹。
特别是不少一直觉得自己的天赋没什么特色，开发难度很大的玩家，这会儿个个很激动：
【今年八千岁：看了下确定没记错，周婧希大佬的天赋是萃取师，最后竟然以情报家的身份成为蓝海之神候选人，好神奇啊。】
【不知东西：感觉思路一下子打开了是怎么回事，这是不是意味着，天赋等级确实不意味着什么，甚至只要实力过关，没有天赋也有可能超越天赋者？】
【一顿三碗饭：从捡垃圾的成为世界第一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这游戏里靠的从来都不是海神明面上给我们的东西。真正让这些人成为候选人的，是热爱、毅力、坚持，是本心！】
【茉莉奶绿：我好像悟了，一直以来我都被别人的声音、被天赋、被一个个任务与成就牵着走，或许也是这些困住了我。】
【不见王：我数了数，好像有14还是15个候选人了？候选人数是不是没有上限呢？游戏会进行到啥时候啊？】
【钓鱼启动：或许要凑100个吧哈哈哈，反正我挺喜欢这儿的，要是能不回去，我都不想回去了，我现在有船有岛有朋友，生活万事足，这不比回去打工强多了。】
【四海鲸：想留下来就要加倍努力，努力到你有得选，先努力成为候选人吧大家！】
这已经是世界频道不知道第几次谈及游戏结束相关的话题了。
十分奇妙的是，以往这个话题下大家都巴不得游戏赶紧结束，把大家送回故土。
随着游戏持续进行，却开始有越来越多玩家对这儿产生了归属感。
或者说，是对这样的生活产生了归属感。
其实禾霓也是。
比起朝九晚六周末动不动还得加班，天天不是在赶策划案开会就是在应酬谈客户的生活，现在这样有船有岛有朋友有毛绒绒，每天种种菜钓钓鱼到海里逗逗小螃蟹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美好。
这也越发显出四海鲸那句话的正确性。
在“方舟计划”中的贡献度越大，玩家能拥有的自主选择权才会更大。
而她所求的，远不止是留下来或带着奖励回去。
如果能留下来，她希望以后自己居住的九壤星能苍翠鲜活，生机勃勃，希望蓝海不再有黑色瘟疫，守护灵不用再牺牲自己。
如果只能带着奖励走，她也得妥善安置信任着她的原住民们，妥善安置她的曦、歌唯尔、蛮蛮与北海鲸，妥善安置彩虹号上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她所求甚大，故而哪怕是第一个成为蓝海之神候选人的玩家，也丝毫不敢松懈。
只是蓝海之神候选人怎么够呢？
如果可以，她还想再冲刺一下成为大地母神候选人，或者直接成为海神，成为母神。
关于未来的计划，她可是列了厚厚一大本鱼皮册的，是个当之无愧的野心家。
在亲友群中热热闹闹抢了个小红包，又发了些蔬菜水果替周婧希庆祝后，禾霓边切换着虚拟屏看大家的聊天，边漫步闲逛她的彩虹号。
升5级方舟的物资快凑齐了，这几天她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抽空规划方舟的空间与功能分区。
想建成一座四季分明的永恒生态方舟可没那么容易。
途经西北角一个密封区域时，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趴在双层真空星痕玻璃窗上往内看。
如果说彩虹号上有什么地方是饭饭它们绝对不能踏足的，那一定就是这儿了：
【污骨沼泽：污浊腐肉与嶙峋枯骨堆积成的异常生态区，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腐臭气息，是荒诞收藏家不走寻常路开辟的炼金温床】
【类别：安全屋结构/独立生态区/畸变资源转化工坊】
【功能：用于存放多种非常规污染残骸，并可产出多种常规渠道无法获取的特殊材料。功能评分＋6200，环境评分-58000】
【特殊生物：腐肉盲鳗、骨衣螺、腐萤蛉、鬼面跳蛛、苔藓虱、食骨菌、黑壳甲虫、…】
【资源产出：苔绒团、腥浊营养泥、腐殖营养液、骨粉磷肥、荧绿黏胶、硬化甲壳、污浊精油…】
【特殊效果-以毒攻毒：长期在此地停留，可免疫低级畸变生物的威慑，并缓慢提升暗蚀抗性与精神值最大上限】
【温馨提示：腥腐气息浓郁，环境过于诡异，请封闭管理，以免造成区域恐慌】
刚获得这些宝贝时，她就寻思着要怎么将它们合理利用起来。
最后还是建立特殊生态区的念头占了上风，她特地挑了个完全独立的偏僻区，将这些东西有规划地堆积在一块儿。
又试着往里面扔了点腐殖叶、深海里捞来的淤泥等杂物，想着里面或许有些生物或海藻种子会变异、适应。
没想到还真成了。
别看描述好像挺恶心的样子，实则一点都不恐怖！
隔着双层玻璃粗略一看，顶多就是有点像一个植物死光了只剩光杆的淤泥沼泽，连飞来飞去的小虫子和时不时在烂泥里钻来钻去的神奇生物都差不多。
一堆生机勃勃的腐肉林，还有大量稀有且难以复刻的产出，她简直是天才来着。
比如腥浊营养泥和腐殖营养液，虽然臭臭的，但可是稀有级的肥料，还能培养植物的抗侵蚀性，增加产量。
荧绿黏胶粘性超强，吊打她获得过的一切粘合物，硬化甲壳虽然小小一个，却是传奇级的甲壳材料，十分坚硬。
每种产出的价值都很高。
腐肉枯骨再就业，彩虹号的家业又厚了两分，棒！
下次升级时可得多注意这个区域，最好能进一步将它与其他区域隔离开，再设置个仅自己可进出的权限。
污骨沼泽的形成也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启发。
彩虹号的目标可是生态方舟，以后得多研究研究，船上的独立生态区越多越好，最好来几组“安全屋五大奇观”之类的。
多有排面。
关系最好的几位好友陆续又站到了同一条新的起跑线上，这对禾霓而言是个十分振奋的好消息。
一群人的庆祝方式是到世界频道高价收了一张神罚大陆组队券，又跑去扫荡了两个特级污染区。
不同于最初的那几次，现在击杀畸变体从污血到腐肉那可是全掉落，幸好虚空收纳套装集齐了，不然她还真装不回来那么多宝贝。
等她大包小包探险归来时，迎接她的是兴高采烈的小机器人们。
“禾霓回来了。”
“禾霓好臭。”
“禾霓捡了好多好臭的垃圾。”
“我们有好消息告诉禾霓！”
“好消息！”
“钻钻找到了宝藏！”
“大宝藏！”
“钻钻好厉害。”
“我们要和禾霓一起去挖宝藏。”
来不及将身上的大包小包卸下，禾霓脚步一顿，重复了一句：“大宝藏？”
回应她的是机器人们越发激动的欢呼：
“大宝藏！”
“火凰岛有个大宝藏！”
“钻钻找到了禾霓最喜欢的大宝藏！”
火凰岛上还真的有宝藏，而且被钻钻找出来了？
胡乱将身上所有的东西先扔在仓库中，顾不得浑身脏兮兮的，禾霓抬脚就往传送阵的位置跑。
在她身后，不只是发发、钻钻等一众小机器人，连饭饭和好奇心爆棚的松鼠们也呼啦啦全跟了上来，像一串热热闹闹的小尾巴。
一来到火凰岛，一群人直奔岛上海拔最高的山脉半山腰。
整个区域在发发的带领下已经清理出来了。
钻钻立马进入工作模式，来到一面遍布青苔与小型藤蔓的断崖前熟练地开始钻地勘测。
屏幕上雷达的图标一闪一闪的，一条条数据不停显现：
【正在执行全地形扫描，半径500米，深度阈值：200米……】
【检测到非自然矿层】
【检测到微弱能量波动】
【叮！扫描到多种复合金属结构存在人工痕迹】
……
【符合“宝藏”特征！】
钻钻的显示屏上蓝光闪烁，一幅清晰的三维透视图缓缓浮现。
禾霓朝前走出几步，拨开面前一丛半人高的蕨叶，抬手触摸在眼前的岩壁上，恍然大悟。
这块岩壁在钻钻的扫描中，像是块膏药般，微微“悬浮”在山崖表层。
她之前获得过类似的奇物眠萤木门，太懂这个标识的含义了。
哪怕是凑近了去看去摸，也很难分辨得出异常，岩石风化的裂纹、深浅错落的苔衣、垂落缠绕的藤条，凹陷处沉积的落尘和蔓延的暗色地衣，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整体。
但其实都是伪装。
这儿存在着一扇门，一扇因为绑定者死去后进入无主状态的、微微悬浮导致泄露其中一丝宝物气息的特殊石门。
将岩壁最外层那厚厚的藤蔓拨开，她轻轻摸索了起来。
好一会儿，虚拟屏闪了闪，弹出了提示：
【地脉藏墟山门：自带地衣苔藓伪装的山门，内蕴乾坤】
【类别：地脉奇物】
【品质：日曜】
【功能：可嵌入山体的巨型石门，门后连接着一方恒温恒湿的山腹小世界，隔绝外界时光流逝、风雨风化】
【特殊效果-[地脉自稳]：门后空间与山体地脉相连，常年保持恒定状态】
【状态：待绑定】
【地脉藏墟套装（1/5）】
巴克不是没把宝物留在岛上，只是暗中留了一手，将好东西藏进了一个真正意义的“山洞”里。
禾霓在获得眠萤木门后已经试过了，持有者开辟木屋后只要设置隐藏，外人就无法找到，机器更无法定位。
要不是因为巴克已经死了，钻钻根本也无从发现这扇日曜级的山门。
抬手轻按在地脉藏墟山门上，她微微用力向内推：
【检测到无主的地脉藏墟山门，是否消耗精神值x100推开并尝试绑定？】
什么无主，整座岛都是她的，岛上的山门自然也是她的。
必须绑定！
连同巴克藏在山门内的东西，她也一并笑纳了。
毫不犹豫地选择“是”，禾霓再度用力。
“咔……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大地震颤般的声音响起，石门上的藤蔓簌簌抖动，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合着木头木板、馥郁香料与机械油脂的冰凉气息扑面而来。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叽哩哇啦声，禾霓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了进去。
门后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什么藏宝室，这分明是一座被封印在山腹中的王城！
同样是内蕴乾坤的奇物门，地脉藏墟山门的内部空间可比眠萤木门的大多了。
穹顶高达十余米，岩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仰望就像是一片璀璨的星空，将整个空间照得亮闪闪的。
星海宝礁有几个区域就是这样的布置。
脚下并不是粗糙的岩石层，而是平整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看起来像是巴克精心铺设的。
正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侧立着一座座雕刻精良的盘龙石柱，每个龙头上都叼着一颗足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石柱后方先是两排整整齐齐的、由深海精金打造的藏品架，架子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亮晶晶的宝藏，藏品架再后方则是散落堆叠得密密麻麻的物资。
铠甲、武器、装着金币、香料的箱子、成堆的金澄龙鳞木与金澄鳞纹板……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山洞大道尽头高台上的那个巨大宝座。
由一整块暗色发光晶石雕琢而成的、气势恢宏的王座，两侧扶手是两个狰狞的龙头，龙嘴里各衔着一颗由太阳金晶拼成的巨型多面体宝珠。
宝座后方则是一面巨大的、由无数颗各色宝石拼凑而成的世界海图。
“天啊……”
禾霓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海神的私家宝库。
巴克的这些财富，她再奋斗个三十年怕是都赚不下来。
她的目光不可抑制地看向那张霸气非凡的王座，心中无比确定，那是一个由星墨钻打造的王座。
洞口外像是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禾霓耳中满是沙沙沙的声响，连带着身后小机器人们热热闹闹的欢呼声都听不清楚了。
前方的星墨钻王座辉映着四面八方的光线，越发显得深邃、雍容、贵不可言。
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走向前来，坐上来。”
“走向前来，坐上来。”
“看看这个注定属于你的世界。”
第374章 尘封的往事
两排自发光的夜明珠莹莹亮着，无数珍宝折射着它们的光，整个山洞里都是灿烂的冷光。
越发衬得通体由星墨钻构成的那个王座是那么的气势恢宏。
哪怕是古代最高统治者的王座，都没这么气派。
禾霓眼中全是小星星，这要是一整个扛回去，彩虹号不就发了？
这么巨大的星墨钻，拿来制作武器防具、装载到安全屋核心部件、或者打造传奇设备……
不过这么大，她扛得动吗？
嗯……没事，问题不大。
扛不动就切开，碎星矿镐比星墨钻匕首更高级，她想要的都能敲下来。
禾霓抬脚一步步往王座的位置走。
历经几百年时光，山洞内却依然十分干净，脚下的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她的身影。
在她身后，饭饭快乐地跳到宝箱中，掏一颗红宝石，扔一旁换一颗绿松石，再扔再换一颗海凝珠。
咻咻松鼠在一根根白玉石柱上跳来跳去，好奇地去转龙头中含着的夜明珠。
小机器人们则各司其职，检测洞内环境的、勘测洞壁结构的、整理统计宝物的，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这些杂乱而欢快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一阵风般从她耳畔刮过。
等她走到星墨钻王座跟前，伸出手虚虚张开丈量王座的宽度和深度时，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一股咸湿浩荡的海风呼啸而来，吹动王座后方那幅巨大而华丽的七海图，一时间岩壁消失，冷光骤散，一股磅礴的水汽伴随着哗啦啦的浪声扑面而来。
往返狂涌拍打着船身的簇白浪花甚至溅到她的脸上。
湿漉漉的温热海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咸腥的海风直往她鼻子里钻。
禾霓微微抬眸，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一艘金色船舰上，船身通体由特制合金与金澄龙鳞木、金澄鳞纹板打造而成，光华灿灿，巨大如金色的海上之城。
她的位置在船头区，正处于霸气的船首像上方，眼前正对着一个闪烁着耀眼华光的指挥座。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步向前，自然而然地在指挥座上坐了下来，像是曾无数次这样自然地坐下一般，视线重新看向大海。
金色船舰正航行在翻涌起伏的惊涛之海上，巨浪层层叠叠推向天际，海天交界处惊雷隐隐，这是个雷暴天。
一艘艘载满珍宝的船舰顷刻间破开了远方翻滚的云层出现，船舰越来越多，似有千船列阵而行，舰影铺满了整片蔚蓝的海面，无数面绣着骷髅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念头告诉她，是她的船队归来了。
越来越多穿着铠甲的船员们欢呼着，将一箱箱沉甸甸的金子、矿石、香料、布帛、粮食从船舱中搬出，堆成一座座令人目眩神迷的小山，向她展示这一行的收获。
而在所有船舰的最前方，是一艘宛如海上堡垒般的旗舰舰，上面站着一个身披黑色大氅、头戴灿烂王冠、胸前别着闪耀胸针的挺拔身影。
成千上万名水手、海盗、航海士列阵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高呼着什么，声音犹如海啸般盖过了风声浪声。
可是很奇妙的，明明声音那么大，气势那么足，她却听不清楚他们在喊什么。
又是一阵海风吹来，吹散了迷蒙的水汽，她眼前的视线一点点清晰。
她终于看清了那道挺拔的身影。
也终于听清了他们在高喊什么。
熟悉的五官，熟悉的表情，熟悉的眼神。
噢，原来他就是她，她刚刚一直抽离在天外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个万人之上的人就是她。
“——海上之王，禾霓！”
他们一遍又一遍，整整齐齐高喊，气势如虹，足以掀翻滔天巨浪。
“——海上之王，禾霓！”
他们齐声高喊着的不是别的，是她的名字。
蓝海大商贾，海上传奇之王，编号117177玩家禾霓。
视线隔海重叠的那一刹那，她与他也重叠在一起，璀璨王座就在她身后，她根本不曾坐下，而是高站在万人之上，睥睨着臣服于她的手下与蓝海。
禾霓清楚感受到了自己胸腔里跳动着的、纵横七海的野心。
也感受到了那份君临天下、掌握了整个世界经济命脉与发展走向的无上荣光。
过往一幕幕在脑中清晰浮现，这一路来，她摸爬滚打，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再到眼前的无敌舰队，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无数次死里逃生。
但好在，结局如她所想，此时此刻她站在这儿，成为了无数人狂热崇拜的海上之王。
七海尽在她手。
接下去就是启动最后一个计划：带着她的无敌舰队，深入两万米的深海，将她七海图中缺失的最后一个拼图板块——金乌归墟中的所有宝物都打捞回来。
根据她获悉的情报显示，仅一个金乌归墟能收获的宝藏，就远超她这十几年来的奋斗总和。
那可是数以百万计的臣民费时二十几年光阴打造出来的日不落神都。
藏有太阳历最伟大的帝皇终其一生苦耕来的全部宝藏。
这是吸引着一代代海盗趋之若鹜出海的最终秘藏，哪怕只是分一杯羹，也足以赚下几代人吃不完的财富。
而她要的不是一杯羹，而是连锅端。
归墟中所有的一切，注定将成就她蓝海之王最后的丰功伟业。
从成为神明候选人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了，她注定是肩负着改写这个时代命运的最终之人。
宝物理所当然属于她。
她将收起所有的秘藏，终结这个黑暗动荡的寻宝年代，从根源上解决海盗泛滥的问题，让这世界重归和平稳健发展，让所有人都安安生生耕耘收获。
然后结束这场奇幻的海上游戏。
以王的姿态。
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路，也看见了未来，这颗星球将因她而变得和平且富强，她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将这一行所有的收获入库，所有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忙活了起来。
贪贪大人赠予的传送阵已经绘制完成了，玩家虽然不能走回头路，但那仅仅是对安全屋的航行限制而已，实际上玩家的躯壳可以。
空间石镯、虚空收纳套装、地脉藏墟套装……
近30份空间宝物在手，加上空间置换灯笼，她的计划是带着168人的专业拆迁小队，在100天内拆光金乌归墟，顺便将物资转移到海妖号上。
为了这一战，她付出的可是这5年里获得的全部收益以及库存里的所有恢复药剂与食物。
只准成功，没有退路。
168个随行船员是她早早挑好的，每个人穿着的深潜作业服都是斥巨资委托贪贪打造的：
【深渊开括者：地精-贪贪的重工终极代表作，专为深海作业打造，可将水压转化为无尽动能】
【耐久：3200（含液态记忆金属，大幅降低损耗，且具备自修复效果）】
【功能：恒温恒压设计，穿戴后完美隔绝深度、温度等海洋带来的负面影响，且大幅加强防御力】
【地精贪贪的祝福-[海渊之主]：持续释放威压，使附近的大型掠食生物主动绕行】
【地精贪贪的祝福-[深度赋能]：将深海高压持续转化为动能储备，大幅提升力量、行动速度与负重上限】
【注：内置初级传音魔纹碎片，可确保团队顺畅沟通】
当然了，她自己穿戴的“潜龙外骨骼”会更强一筹，无论是从什么方面。
她一马当先，率先踏入了传送阵中，其余人紧接着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潜入深海，朝着临时海图上那一闪一闪的目的地加速深潜。
深渊之水犹如瀑布般快速涌过。
她终于潜入到海底两万米，终于看到了辉煌不可一世的天穹王庭遗址。
高耸入云的城门，粗壮如山岳的石柱，白玉雕琢的阶梯、精金加盖的殿宇。
飞檐上悬晃的太阳金晶铃铛至今维持原状、黑曜石浮雕上驭使巨鲸巡游的神祇仍栩栩如生。
即便有层层沉积物落下，即便过去了万载时光，它仍在漆黑如墨的万米深海中自发涌动着淡淡光辉，将周遭海水映照成一片流动的琉璃色。
以一种傲慢的姿态，向她们这群闯入者无声宣告着它沦陷前那不可一世的风姿。
看着这样奢华的王都，感受着这睥睨一切的霸气，她的心中很难没有波澜。
号令拆迁小组们立即开始行动，她则迫不及待地穿过层层建筑，直奔王都的心脏，那个哪怕无数深海沉积物落下，也无法掩盖其光辉的王宫。
哪里有着一个由太阳金晶打造的帝皇大殿，一个无比闪耀的，太阳金晶王座。
她畅通无阻地抵达了目的地，顶着海底两万两千四百五十米的水压，轻轻坐在了这一把椅子上。
随后她看到了一个身穿流金锦袍，手持星墨钻巨锤，坐在打铁室内挥汗如雨的人。
他问了三个问题：“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有什么样的梦想？”
我是万人称颂追随的七海之王。
我来取走天穹王庭留在这世界的遗物。
我要建立一座横行于蓝海的日不落永恒方舟，终结这个时代的黑暗与杀戮，成为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七海之王。
正铸造长剑的打铁匠动作停了下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许久后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万人称颂追随？”
他站起身来，强壮而高大，眉眼竟给她几分熟悉之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一挥手，带着她一瞬间出现在城墙之上，脚下是一块块黑压压的方块。
不，不是方块，随着他再一挥手，映日寒光森森，呼声震天，肃杀之气弥漫，是军队！
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屠过城，沾染了无数血腥的王者军队。
“终结黑暗与杀戮？”
他再一挥手，辽阔无边的疆域上，军阵无声向前平推，铁蹄踏碎建筑与耕地。
即便看似歌舞升平的地方，欢庆的礼炮与烟花中也夹着枪声与哭声。
“成为当之无愧的七海之王？”
他直接嗤笑出声，再一挥手，无数个景象陡然拉近。
王座之下，朝拜的虔诚队伍中，露出一双又一双暗中窥探的眼睛，言笑晏晏的盟友衣襟中时刻藏着毒药，宣誓着忠诚的近卫拿着他的头发递给了巫师……
“稚子无畏，只是天真得可爱。”
禾霓脑中轰然炸开，她想起了他的这张脸，不就是那瘫倒在深渊海床上，大得似乎能顶天立地的巨型雕像吗？
眼前这人是……太阳历的开创者永耀大帝。
“你再看看这个？”
他第四次挥手，视线无限拉远，她与他似乎高高站在云端上，从高空往下看，看到远方的大陆上有一道伟岸的身影站起，无数发着光的生灵环绕在侧，祂朝日不落神都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陆架断裂，那些发着光的生灵游曳着穿梭在神都四周，将其缓缓带入深海之中。
天穹帝国自此成了传说。
“财富、地位、名望、梦想……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力量之上。”
“你能容忍光明中暗藏的黑暗，你能杀光那些背德有二心之人，这些都不是难事，我能做到，你也能。”
“但只要神招一招手，你的一切转眼就成空。”
“凡俗的力量又有什么用呢？”
“你想得到一切，得先成为神。”
“你想成为神，得先屠尽神。”
轰——
无数金光在她脑中崩裂，天地间弦音一片，心中最隐秘的想法如超新星爆炸般再也遮掩不住。
他领悟了一切。
这世间只能有一位神明，那就是自己。
永耀大帝握紧了手中的打铁锤。
巴克握紧了手中的惊蛰剑。
只能是自己-
地脉藏墟山门内，热热闹闹的小机器人们还在兴致勃勃地收拾着宝物。
饭饭从箱子里跳了出来，兜里藏满了海凝珠，快快乐乐地想跳到禾霓怀里炫耀，一抬头，看到王座上空空如也。
“嘟嘟？”
它疑惑地歪头。
听到它的声音，所有小机器人们都抬起了头，看向王座的位置。
“禾霓不见了！”
“检测不到禾霓的体温与能量，禾霓消失了！”
“禾霓在变戏法吗？”
“快告诉发发！”
“发发在这儿呢！”
“噢！报告发发，禾霓不见了！”
第375章 哈哈，我是禾霓，来这捡垃圾的
山洞内所有小生灵兵荒马乱地开始寻找禾霓。
而此刻的禾霓正被深海水流托着，满头黑线地悬浮站在深达两万余米的大洋底。
发生了啥，这是给她传送到哪里来了？
她不是发现火凰岛的山崖秘藏入口，开开心心地准备搬空巴克的宝藏吗？
环顾着四周，看到身旁那个金光璀璨的王座时，记忆一点一点回笼。
大块大块的太阳金晶在散落一地的深海夜明珠光照下，光芒万丈，将深海澄澈的水流照耀得仿若空气一般。
她并不是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与她并肩而立的，还有两人。
一个光着上半身，仅下身穿着象征身份的流金长袍，长发用一根金线虚虚系着，手持一把异常闪耀且巨大的铁锤，五官深刻，目光沉静，通身的气势却分外逼人。
他这把锤子不错。
另一个身披黑色长袍，头戴王冠，胸前佩戴着一个令她不适的勋章，鬓角藏着风霜，眼中精光涌动，气势虽不如前一个，但也不弱。
看到他，禾霓一下子全回忆起来了。
靠近那一把星墨钻王座时，她短暂地“成为了他”，以他的视角了解了他进入游戏后的一系列经历。
而让她“成为”他的介质，不仅仅是那一个王座，还有她从他物资库中拿走的一份份珍贵奇物。
泡泡菲比、七海万涛图、骷髅勋章、惊蛰剑……
这人是海妖号之主，传说中的传奇海盗王巴克。
当然了，这是他后来的名号，而不是现在的，现在的他是另外一个身份——神明游戏第563届的第一位蓝海之神候选人，七海义商之主兼海盗噩梦-勇义者巴克。
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以眼前这一刻为分水岭。
与巴克面对面站着的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太阳历的永耀大帝。
就在刚刚，在永耀大帝说出“你想成为神，得先屠尽神”的那一刻，因为巨大的理念冲突，导致她无法再“附身”在巴克身上，意识直接从时空幻象里巴克的体内被弹了出来，成了现场的第三人。
等同于她现在还处于当时的时空幻象里，但已经是个旁观者了。
禾霓听完两人的对话后，人都呆了。
她完全不理解这两人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想得到一切，不是应该自己拼命地去奋斗吗？怎么就要先成为神了？谁传的谣言说神拥有一切了？
什么，你说不然神一挥手，你得到的一切就全没了？
可神干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专门盯着你，要挥手把你的一切搞没啊？
还有什么想成为神得先屠尽神，想成为神，不是应该先理解何为神，再根据自己的情况琢磨适合自己的道，一步一步努力吗？
怎么一个张口就胡乱下定义，一个一听就豁然开朗的？
巴克你到底在豁然开朗什么啊！
而且，到底谁说神明拥有一切的？
她看大地母神天天睡觉睡一半，就得起来拨乱反正一下，劳心劳力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也挺辛苦的啊。
禾霓心里嘀嘀咕咕，疯狂尝试理解这二人的脑回路，无果。
不过这两人似乎没意识到身旁多了个她。
永耀大帝重新看向火焰嘶嘶燃烧的锻炉，从中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材料放在铁砧，继续哐当哐当打造武器。
似乎这才是他真正热爱的职业。
巴克眼中则燃起炽热的光，紧紧盯着眼前即便干着苦力活，也掩不住通身王霸气概的神秘人，喃喃重复着他说的“成为神，屠尽神”。
原本一直蛰伏、隐秘于心里深处的念头一旦找到了喷涌的缺口，就再也无法堵上。
他脸上的神情越发狂热，甚至连来这儿是为了什么都忘记了。
“当”一声，永耀大帝重重落下了一锤，似乎也将巴克的魂彻底打醒。
巴克深深看了永耀大帝一眼，视线又定格在那一把太阳金晶王座上，片刻后突然从随身背包中取出了一把墨蓝色的星墨钻长剑，朝着永耀大帝直直捅去。
深海水流激荡，海床上那一层薄薄的沉积物瞬间如洒向天空的面粉般腾起，搅得原本澄澈的深海浑浊不堪。
永耀大帝通身迸发出无数金色丝线，犹如一条条柔软却刀枪不入的金属丝，交织着汇成一件可灵活涌动的光之铠甲。
巴克的每一击都落了空。
他不断地补状态，不断尝试攻击，取出一份又一份功能特殊的奇物，百般花招尽出，可依然无法撼动永耀大帝分毫。
永耀大帝甚至还在悠悠然地挥锤，好像他只是一只无声无息乱飞的蚊子，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时间一分分过去，巴克从眼神狠戾充满斗志到气喘吁吁，再到最后眼中已然染上了恐惧。
他后退了两步，倚在王座上，潜龙外骨骼呼哧呼哧有声，调节着他呼吸的频率。
永耀大帝不紧不慢地落下了最后一锤，随后将手中武器扔入淬炼池中。
两人都未发一言，直到永耀大帝将那根刚锻造好的、通体漆黑的长棍从淬炼池中夹起，递到巴克面前。
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不紧不慢：“去吧，去做你想做该做的事。”
巴克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接过那根漆黑长棍，迈开步伐朝大殿外而去。
他懂了，永耀大帝哪怕死去万年只剩一道残影，也不是他能杀的，更不是他的敌人。
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真正该死的，他成神路上真正的阻碍，是那些守护灵。
仍带着余温的漆黑长棍从禾霓眼前一闪而过，棍身的幽蓝弧光闪烁，如一道闪电般劈得禾霓脑子陡然一震。
她手一翻，惊蛰剑出现在手中。
如出一辙的颜色，如出一辙的电弧，连纹路都一模一样。
原来惊蛰剑的剑身，是永耀大帝为巴克淬炼的。
巴克的身影从大殿中大步离去，却没从禾霓眼中消失。
因战斗被搅浑的海底重新恢复了平静澄澈，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水泡从永耀大帝的淬炼池中飘出，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虚拟屏，里面播放着关于巴克的余生。
他带着168个船员离开了金乌归墟后，重新出发前进。
不再是为各大商队保驾护航收取保护费的“七海义商之主”，也不再仅仅是“海盗们的噩梦”。
他成了所有往来船只的噩梦。
心中被压抑多年的恶念一旦出了笼，就再没有什么可以遏制得住。
十余年的拼搏生涯中，他曾在无数个夜深梦回时忍不住想：那些商队里装载的不也都是民脂民膏，他只取一点也太仁义了，他本可以全取的。
每一次交易，每一次为他们保驾护航，每一次冒着生命危险替他们击退海盗，他都这样想过。
是啊，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要害怕被系统惩罚，害怕被神明惩罚呢？
系统的规则是死的，制定系统的人鱼也早死光了，根本制裁不了他。
至于神明与神使……
且不说祂们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有那么强了，便是有，只要杀了，还有谁能惩罚他？
一则则真相通过他的信息网被层层掩埋。
哪有什么净化暗蚀能量的守护灵，那些都是贪婪的“畸变兽”，它们侵占了深海沉船与近海宝藏，贪婪地汲取能量想变得更强，人人得而诛之！
哪有什么纯善的地精与人鱼，祂们不过是利用人们的无知与感激收割信念值的伪神，就是因为祂们世界才陷入如今的困顿。
靠着经营多年的“义商”形象以及人脉网，这些信息大幅流传开，信的人越来越多。
至于那些被他吞没击杀的原住民商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的财富越来越多，能力越来越强，他亲手加工将永耀大帝赠予的材料锻造成他惯用的长剑模样，取名惊蛰，制定了一个大胆的屠神计划。
克拉肯、月海灵、灵鳐……所有守护灵中，实力最强的当属北海鲸。
那就从北海鲸下手好了。
后来的结果与禾霓从原住民口中断断续续了解的基本吻合。
巴克的计划再周密，也抵不过守护灵的反击。
实际上，当他被永耀大帝勾起心中的恶念，踏上蓝海掠食者的道路时，他的力量看似逐日增强，实则本源已经蒙上了一层无法驱散、日渐深浓的阴霾，开始逐渐衰弱了。
只是他自己看不到。
在北海鲸的伟力下，他最引以为傲的海妖号如玩具船般甩飞而去，一代传奇海盗王的辉煌就此落幕。
一个个气泡轻飘飘往上浮，在某一刻，“啵”一声碎裂破掉，所有影像随即化作光点随海流飘散。
一如百年前巴克与他那飘渺而不切实际的梦。
禾霓怔忡了片刻才收回了视线，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永耀大帝。
搞了半天，他看得到自己啊？
隔着3米清澈的海水，他与禾霓对视着，嘴巴微张，吐出一句话：“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有什么样的梦想？”
咦？
这集不是刚刚才演过吗？
怎么她都看完巴克自传了，这人还一字不改，直接又一个哲学三连？
禾霓冲他露出专业的笑来：“哈哈，我是禾霓，来这儿捡垃圾的。”
“只是没想到你还活着，不请自来有点冒昧了。”
从随身背包中取出她的专业收废品甲壳虫，将写着广告语的那一面展示给永耀大帝看，禾霓紧急找补：“我还收废品，您殿里有啥不要的都可以卖给我，价格好商量，口碑认证，童叟无欺！”
永耀大帝古井无波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看了眼那艘被改造得奇形怪状的三轮车和横幅上那行醒目的“全品类废品回收”，视线再度落到禾霓身上，重新问了一遍：“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有什么样的梦想？”
难道是隔着万米海流，她和他没法用精神意念沟通？
可他讲话她听得很清楚啊。
禾霓清了清嗓子，再度回答：“我是禾霓，偶然路过的废品回收员，高价回收全品类废品。”
“我的梦想是干完这一票，回家抱着我家毛绒绒瘫在沙滩椅上钓鱼，超过10斤的那种，向全世界证明我禾霓绝不空军！”
“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有什么样的梦想？”第三遍。
噢，原来是时空幻境里的历史复读机啊。
禾霓挠了挠头，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明明她是经历过新元历各类投屏影像年代的，竟然没分辨出这不是真正存在的，只是幻境里一段反复循环播放的影像。
她就说嘛，永耀大帝不是死一万年了吗。
收起甲壳虫，禾霓立马从废品回收员切换成见钱眼开的拾荒者。
那把星墨钻王座或许是通往金乌归墟的传送阵，所以她一靠近就被传送到这儿来，还因此触发时空幻境，了解了巴克的一生、永耀大帝蛊惑人心的能力与惊蛰剑的来历。
这王座是个好东西啊，她念念不忘金乌归墟好久了。
不再理会这段影像，禾霓转身掏出她的碎星矿镐，刚迈出一步打算拆宫殿，永耀大帝的身形却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他依然看着她，第四次问出了那三个问题。
禾霓再转身、再转身、甚至发动流光闪到十几米外，永耀大帝与他的打铁淬炼池永远在她跟前。
“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有什么样的梦想？”
怎么没完没了又没有后续的，是卡壳了？还是没识别到关键词就不会施展幻象？
这个念头刚冒出，她的身前陡然出现了无数奇珍异宝。
猩红如血的珊瑚、莹白似月的暖玉、灿若繁星的宝钻、晶莹通透的翡翠、七彩鲜艳的云锦……
琳琅堆叠，霞光漫溢，无数珍宝堆叠成一眼望不到顶的璀璨高峰，漾开层层灿烂辉光。
“财富。”
他话音一落，另一侧新的场景浮现，万千鎏金旌旗猎猎捕风，高高的帝座上权杖一挥，兵符、印玺、冕冠、万民简册次第浮现。
七海四域高呼永寿恒昌，威压浩荡。
“权柄。”
海水再度翻涌，漫天飘来无数颂赞诗篇，一座座万民敬献的白玉丰碑、一份份八方来使奉上的仙兽图腾、一卷卷传唱千秋功绩长书……
颂声回荡，荣光在身，万人仰慕铭记。
“声望。”
禾霓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哇”了一声。
“现在，告诉我，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有什么样的梦想？”
坏菜了，这人没完了！
禾霓掏出了她的垃圾袋，在水流中一晃展开，捡起一旁的海兽枯骨塞入袋子中，无语蛐蛐：“说了几百遍了，捡垃圾的啊！”
要不是她看过巴克与他战斗，知道他只是时空幻境里的一道残影，压根打不到，禾霓真想用物理的审判代替语言的攻击。
再拦着她，她可真控制不住要对着虚空战斗了！
第376章 你所求为何
禾霓重新打量这个金碧辉煌的大殿。
数不尽的财富，数不尽的丰碑长卷，蔓延至天边的整齐队列，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看来，这是这一关的考验。
过了这一关，才能破开这个时空幻境。
她正视着眼前这个万年前的人，再一次说出她的答案，同样一字不改。
永耀大帝那始终不变的平静神色终于出现了裂痕，眼中迷惑更甚，低声重复了一句：“捡垃圾？”
迎着禾霓清亮平静的目光，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感。
荒诞到他甚至有点想笑。
不是怀疑禾霓说谎，因为这是本心幻境，来到这儿的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第一想法。
不是大脑层层思考编辑后经由“嘴巴”说出的违心之词，是心里真切的未经思考的那道念头。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荒诞。
她克服了重重困难潜入到深海两万米处，初衷只是捡垃圾？
无数宝物从他身后浮起，一件一件堆砌在禾霓跟前，直到堆成一座座宝山。
昔日对她而言无比珍贵、具有无与伦比吸引力的太阳金晶、星墨钻等在这儿都算是常见的。
无数人朝着她歌功颂德，无数人传唱着她的美名，无数人护在她身前愿意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这些，这些，所有这一切。”
“这满室的辉煌灿烂，无数人的追崇仰望，代代流传的盛世美名，只要你伸出手就都是你的。”
“你问问你的心，不心动吗？”
“你穿过黑暗与深海来到这儿，不就是为它们而来吗？”
好问题！
心动吗？当然心动啊，谁会不心动。
带回去能把她家彩虹号建造得多么牢固又漂亮，可以买回多少家庭成员们最爱的种子美食奇物，能给朋友们带去多少惊喜，能帮那些深深信赖着她的原住民改善生活。
但她只是为这些而来吗？
太阳金晶、星墨钻、海凝珠、绿松石这些很珍贵没错，铺满海床的泥沙、构成山脉的礁岩、死去生物遗留的骨壳也珍贵。
缓慢爬行的螺贝、自由游弋的鱼虾、随波轻摆的苔藻也珍贵。
高楼大厦珍贵，断垣残壁珍贵、高精仪器珍贵、残破器具珍贵，哪怕只是一团破渔网，她也不会放过。
她每一次出发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为寻找那些传奇级的材料。
寻宝物、收废品、捡垃圾，一个都不能少。
所以，哪怕海底两万米处只有沉积的海雪软泥、散落的海兽残骸以及泥沙碎石，也不妨碍她跑这一趟。
她照样会来。
第一次潜入深海两万米时，她可不知道自己会邂逅一整个太阳历所有留存至今的秘藏，不还是兴致勃勃地来了。
探索深海两万米是一项多么惊险又刺激的挑战啊，这本来就是一份珍贵的奖励与生命体验。
能顺点软泥兽骨回去就不错了，余下的每一份收获都是大海额外的奖励。
至于眼前永耀大帝拿出来的这些，无论是幻境还是真实的，对她而言意义都一样。
是幻境，等于一场空。
是真实的，拿了就被他蛊惑了，自此失去自我沦为他的工具，还是一场空。
她向来不干水中捞月或被人驱使的事，有这工夫不如到处潜潜转转，靠自己的双手多敲几块砖、多挖几桶沙实际。
比起当初在神罚大陆上的状态，这半年来她的进步还是很大的。
就拿精神抗性来说，她和诡瞳之柱大眼瞪小眼可从来没有落败过。
拿这么点东西来考验荒诞收藏家，想让她为这一堆虚妄的财富舍弃整个世界的废品与垃圾，那是门儿都没有。
所有的财富如流水般在她眼前一一转过，灼灼光华几乎要闪瞎她的眼，只要她伸出手接住其中哪怕一件，永耀大帝就可以根据她的喜好与选择进行下一轮的幻境。
但她没有。
禾霓的神情始终平静如初，与永耀大帝对视着。
“啵”一声，第一颗由泡沫构成的星墨钻碎裂开。
就像某个隐秘的开关被触发，第一颗、第三颗、第四颗……
星墨钻、太阳金晶、海凝珠、白玉丰碑、万民名册……所有如星辰般闪耀永恒的东西啵啵啵悉数碎裂开，随着一道暗流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并碎裂的还有永耀大帝的打铁池，他身后的太阳金晶王座，以及他本人。
所有辉光悉数消失，两万两千余米的大洋深处重归墨一般的漆黑与宁静，唯她独自一人站立在海床上。
深海无边浩渺，没有声息，没有生命，唯有她。
像落在海面上的一根毫毛，像掉入宇宙中的一颗细沙，一股庞大又渺小的孤独瞬间淹没了她。
禾霓双腿一摆，想潜出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刚从一个时空幻境出来，她紧接着又进入了另一个幻境。
历史的洪流在她眼前滚滚而过，仅一瞬的眨眼，她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躺在山坡上放牛的小孩。
几头牛在一旁缓坡上慢悠悠啃着草，几个和她差不多的小孩与她一起，横七竖八地躺靠在草地上。
一个小女孩咕噜转过身来，嘴巴里叼着一根草，口齿不清地问她：“引乌，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嘴巴张了张，发出一道稚嫩的，似是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我要像鲛叔一样，成为村里最厉害猎手，保护你们所有人，哈哈。”
“我也要我也要，到时候我们比一比，谁赢了，谁就是最厉害的！”小女孩欢呼。
一旁的几个小孩子不乐意了：
“你们再厉害也比不过鲛叔。”
“哼，就你们俩，我以后肯定比你们更厉害，鲛叔还答应了要教我射箭呢。”
“真的？”
引乌，这是谁的名字？这次她是以谁的视角在看到这个世界？
禾霓很快就顾不上这个问题了。
这个幻境里时间流逝得太快了，上一秒孩子们还在山坡上晒太阳放牛，下一秒战争就爆发了。
铁蹄哒哒踏过村里的每一寸土地，大火烧毁了拾掇得干净温馨的屋子，老人和孩子的哭声喊声汇成了惨烈的背景音。
被所有孩子崇拜的鲛叔奋战到最后一刻，被射钉在广场台柱上，血液染红了一片晒得有七八分干的、黄澄澄的谷粒。
她混在几个孩子中，在村民的掩映下跑入深山中，越跑越远，越迈步伐越大，身上沾满血的布衣变成了甲胄，手中紧握的烧火棍变成了长戟，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变成了训练有素的战士。
她带着一众将士又杀了回来，将曾摧毁她故乡的小部落绞杀了个干净，夺回了她的故土。
但物非人非，她甚至想不起鲛叔长什么样了。
村里最厉害的猎人吗？
那怎么够呢，护不住家人，甚至护不住自己。
他要变强，他要站在力量的巅峰，让这世界再也无人敢欺辱他在乎的一切。
他调转马头，高举着亲手锻造的长戟振臂一挥，身后呼声震天，臣服于他战力的将士们纷纷跟上。
他要去开辟一个属于他的时代。
马蹄踏碎旧势力的残垣，他身后的队伍像滚雪球般壮大，流民、溃兵、被解放的奴隶汇成一条黑色的铁流，所过之处，荒野长出稻田粮仓，废墟立起房屋城墙。
最开始只是几个村子，后来是几座城，再后来是整个平原，是大江大河两岸的所有疆域。
他的战马与将士所到之处，都插上了他亲手绘制的旗帜。
山河旷野，风卷猎猎战旗。
流民溃兵组成的军队变成了列阵森严的百万雄师，木头干草搭建的营帐化作了连绵百里的军寨，他被无数崇拜狂热的目光仰望簇拥着，一步步踏上了更辽阔的天地。
无论是畏、是敬还是有所求，所有人都以追随他为荣，大街小巷，山野村落，处处传唱着关于他的歌谣。
他成了永不回头的马背上的王，以铮铮铁蹄踏出了一个太平盛世。
那个承载了他出生、逃离、第一场大胜的破败村落，成了一统四州的世界中枢。
岁月奔流，日月更迭，低矮的土楼被推倒，万丈琼楼高起，简陋的小巷被扩宽，第一辆喷吐着黑色尾气的钢铁猛兽轰隆隆落地奔驰。
琉璃瓦折射着永不熄灭的灯光，条条大路贯通，往来商旅云集。
他创下了一个日不落的盛世。
无数人的敬仰、敬畏、爱戴与祈愿，化作纯粹璀璨的金色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萦绕在他周身，让他越发强壮、年轻、双手握拳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力。
时间的流逝似乎渐渐慢了下来，他拥有了一切，再也不用害怕失去了。
他可以好好过日子，慢慢过日子，享受他的帝王生涯了。
“原来永耀大帝的名字叫作引乌啊。”
某一刻，像是风中飘来了这句话，又像是有人在他脑中低声喊出了这句话。
谁？谁在说话？
没人回应他。
素有帝国雄狮之称的他在这一刻却突然浑身颤栗了起来，是啊，他叫引乌。
可是他回过头去看，再也没有人喊他“引乌”。
曾经笑容灿烂咬字不清的小伙伴们，跟着他征战四方，躲过了明枪暗箭，躲不过岁月流转。
原来得到了力量、权力、声望也不够。
人这一生太短了。
他的抱负，他的雄心，他的时代才刚开始，他却已经双鬓斑白，力不从心了。
无数豺狼虎豹环伺四周，对着他日渐老矣的躯壳虎视眈眈，只等着他松懈的时候扑上来咬一块肉，将他撕碎。
人这一生，实在是太短了。
他颁发了一纸号令，召集来了全世界工艺最精良的大匠，驱使着刚从战争中喘息着幸存下来的人齐汇王都。
他要建起一座通天的神塔。
只有神，才能长存于世，才能真正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工匠昼夜不停，砖石从天亮砌到天黑，通天神塔越来越高，高到云从塔腰穿过，高到似乎举手就能摘星辰，然后在某一个夜里，神塔面朝西方轰然倒塌。
神都震颤，死伤无数。
西方有乱，诅咒神塔，他挥师向西，为平巫乱，也为证明雄狮尚且未老。
他的神塔一次次坍塌，又一次次重建，他的疆域一寸寸扩大，又一寸寸失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陡然发现，身上那犹如云霞织成的金色流光再也没有增加过。
不老的雄狮死于465岁那年的冬天，终究没迎来日不落塔的建成。
永恒璀璨的光耀大帝倒下了，本就风雨飘摇的日不落神都战火重燃。
饥荒与瘟疫再度成了山河底色，直到神罚降临。
禾霓幽幽叹了口气。
在某个节点，她是“引乌”，但更多的时候，她又成了那个历史的旁观者。
金晶棺椁中的引乌睁开了眼看着她，眼中黑雾浓浓，看不出情绪：“王权、天下、长生，你竟都不为所动。”
无论是在他封王称帝的节点，在他被万民簇拥、万国朝贺的节点，或者是在他发现通身的金色霞光能为他带来长生的节点，无论任意一个节点，只要禾霓心中涌起欲念，时空幻境流转的速度就会慢下来。
欲念强一分，速度就慢一分，直到和现实同步。
这个太阳金晶构成的大殿是他生前的王座，也是他死后的棺椁，数万年来，他已经忘记有多少人来过这儿了。
绝大多数人连前面最基础的幻境都过不去，更遑论是沉浸式地经历他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她本该和他们一样，成为他，享受他拥有过的一切，直到在漫长的幻境中度过这一生。
“人生何其苦短，你拼尽全力来到这儿，所求为何。”
月华鲛晶莹皎洁，映衬得深海粼粼波光涌动。
禾霓看着引乌的眼睛，看着他身后磅礴喷涌如惊涛之海的黑雾，取出主权宣告旗插在脚下，将嗜血切换到自动开关模式，调整了藏品展示架，认真地回答道：“完成你中途忘记的、未完成的梦。”
“——成为最厉害猎手，保护所有在乎的人。”
是啊，她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些战火中的怨念不甘痛恨会成为暗蚀能量，成为令神明都头痛的、近乎神力的污染能量。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在某一个节点，永耀大帝是真的接近于神的。
新生代地精因万民而获得神力，永耀大帝也如是，且他获得的神力远超过盖娅、冰麒麟等地精。
他曾终结大陆动乱、让所有人吃上了饱饭、用科技与医学救回了太多太多生命……无数人为他立碑传颂，无数人将他放在心中最重要最崇高的地位。
只可惜，他在黎明前那段最黑暗的时刻，侧身拐入了另一条通往黑暗的路。
神的不甘与怨念，是黑暗瘟疫的真正引子。
第377章 你怕离别，怕失去，怕自己无能为力，而我不怕
引乌眼中的浓雾翻涌，语气像是追忆，又像是遗憾。
“那是我的梦想吗？”
这一万年来，他问过无数人“你的梦想是什么”，但从来没再问过自己。
6岁那一年的记忆在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中，是那么的久远，久远到他都很难把它从记忆中捞出来。
彼时的梦想也是那般渺小而可笑，甚至称得上一句年少无知、微不足道。
他坐拥天下，万千荣耀加身，理所当然志在天穹，又怎么会回头去寻找曾经遗失的那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沙粒呢。
而今眼前这个年少天真的冒险者，告诉他，她是来帮他完成梦想的。
引乌喟然叹道：“你比其他来到这儿的人更有勇气，更有想法。”
“也更加天真。”
禾霓握拳：“谢谢夸奖！”
引乌缓缓从王座上坐了起来，无尽黑雾犹如不可名状的巨兽，铺天盖地地簇拥着他，部分丝丝缕缕朝四面八方延伸，与七海四域的所有黑雾汇聚。
部分则像狂暴巨蟒伸缩张扬着，似乎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扑上来将禾霓彻底吞没。
而在这浓得犹如亿万匹吞光黑布的暗蚀能量内部，竟还有隐约的金光闪烁。
不是金色航道的那种璀璨的金，而是融入了无数黑点的金，就像在一汪液态黄金中搅入了无数碳粉一般。
那是他曾经获得过的守护者之念，也是让他保持强壮、长寿，甚至死后意识都没有散去的根源。
黑金交织的胶状浓雾在大殿中疯狂翻涌，禾霓心中思索着对策。
眼前的引乌是敌人，但并没有血条，或许不具备实体。
更像是在万古岁月中不散的一缕残识，是他半生荣光、半生沉沦拧成的执念与七海四域所有怨念构成的聚合体。
而这座深埋于深海的大殿，生前是他的起居室，死后是他的棺椁，可以说这完全是他的主场。
实体对虚体，这仗怎么打呢？
引乌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思考，黑雾如亿万条毒蛇狂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座大殿，密密麻麻地朝她席卷而来。
没有凌厉的杀机，没有特殊的气息，速度极快，就像一团被倒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蔓延开。
禾霓在凝滞的深海水中接连后退两步，可哪怕有月华鲛的[流光]与蓝海之神候选人的加持，也躲不开。
整个大殿都是引乌的场域，所有黑蛇汇聚成一团无法撕裂无法驱散的黑雾瞬间笼罩住了她。
主权宣告旗的领域对它们而言是无效的，它们并非活物，没有意识。
阴冷黏腻、有形无质的丝雾犹如附骨之疽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禾霓的四肢百骸，似要循着她的每一个毛孔钻入她的体内。
一幕一幕丑陋、令人绝望的画面被硬塞入她的脑子中。
诅咒辱骂、战火、杀戮、尸山血海……
无数因她得到拯救的人将她推上了神坛，又在她没有满足他们新一轮的欲望后，转头将她钉到耻辱柱上反复鞭笞。
“你看，这才是真的。”
无数毒蛇同时发音，庞大混杂犹如泄洪般浑浊又含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所谓的守护与感激不过是自我感动的笑话。”
“他们感恩的不是你，是你赐予的面包和庇护。今天你给了，他们是温顺的羔羊，明天你若给不了，他们便化身豺狼。”
黑色的丝雾带着刺骨的寒意越缠越紧，呼唤着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与阴暗。
“今日的赞歌就是明日的诅咒。信仰是假的，感恩是假的，只有无尽的欲望与怨恨才是真的。”
在它们行动时，禾霓也动了。
用暗蚀能量的死对头星墨钻匕首尝试切割、用鲸脂蜡烛燃烧、用传奇级别的解毒喷雾净化……
各种方式都试了一遍后她很确定，就像以往遇到的暗蚀能量一样，她很难直接净化它们。
但也并非没有收获。
正如她攻击不了黑雾，同样的，这些有形无质的东西也没办法直接伤害到她。
她明白为什么从巴克到引乌到现在，一幕一幕都是幻境了。
引乌是一道妄念，因他而存在的暗蚀能量也是，他们无法亲手斩杀闯入者，唯一能做的，就是设计一个又一个的幻境，将人心最深处的贪婪、欲望、不甘、愤怒、委屈、恐惧、仇恨尽数勾出。
只要有一颗种子裂开一道缝，无穷无尽的黑暗能量就会化成最强劲的滋补品，催发着种子生根抽芽，长成参天大树吞噬一切，最终坠入黑暗，成为幻境中又一个迷失的过客。
巴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或许也怀抱着崇高的志向与远大的理想，只是终究抵不过心底滋生的欲望与执念。
纠缠着她的黑雾化作了一张张狰狞的脸，世界频道的玩家们争先指责她作为榜一却见死不救不得好死，原住民们咒骂她没能带来丰收与太平，他们用最肮脏的言辞辱骂她，砸烂了她的神庙，掀翻了她的供奉台。
“你看，”
引乌的声音从黑雾深处飘出，“丑陋的，永不餍足的。”
禾霓感受着那些刺骨的寒意，感受着那些被背叛的绝望，朝着引乌的方向迈开步伐。
无数黑雾撕扯着她，她如陷沼泽，每一步都需要用力缓缓抬起，再用力缓缓往前迈。
一点又一点金色的光芒从她的体内逸散而出，在她被染成黑色的月华鲛上缓缓游弋着，像一点点火星子落在煤炭矿山中。
她看着黑雾深处的那双眼睛，第一次反问他：“你给予他们面包和守护，是为了什么？”
无数双眼睛齐齐看着她，无数张嘴巴一张一合：“他们因饥饿哀嚎，因战争哭泣，我有一分力，当尽一分力。”
“所以，你给予他们面包和守护，不是为了他们的感激与赞歌。”
引乌不愿承认，但还是坦言：“不是。”
禾霓眼神清亮：“我也不是。”
“一时的感激与赞歌就像沿途偶然绽放的鲜花，我途经过，停下来欣赏过，它与我的羁绊就结束了。我该继续大跨步往前走了，前方是荆棘，是悬崖，是猛兽，无论是什么都好，那才是属于我的新旅程。”
“我不在乎前方是不是开满鲜花，也不在乎这些花能开多久。”
“因为我出发的目的，不是看花开。”
牢牢缠住她周身的黑雾随着她一句句话落，像枯萎的花朵般一点点蜷曲着退后，片刻后又骤然翻涌、暴涨着猛扑了过来。
比之前的越发细密、越发黏腻阴湿，顺着水流在月华鲛外反反复复游走，层层叠叠缠上她的每一根发丝。
黑雾中原本消散的脸再度重构，这次不再是那些鲜花与吹捧，而是一张张她熟悉的脸。
饭饭、闪闪、元宝、团子、余辛、周婧希、暴龙姐……
世间多艰，斗转星移，她熟悉的伙伴们一个个老去、死去，曾经永远有新消息弹出的虚拟屏停止了跳动，曾经永远热热闹闹的彩虹号变得安静。
她拼尽全力拿下的胜利，转瞬成空；她千辛万苦护住的部落，转瞬覆灭；她解锁的天赋、集齐的藏品、所有曾经的拥有，都成了转瞬即逝的虚影。
她的满头黑发一根根变白，躺在沙发上翻旧照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口说话的频率越来越低。
“你得到了吗？”
“拥有了吗？”
引乌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残忍，“爱，友谊，陪伴，力量，又或是皮囊，所有的一切终将在时间长河中腐朽。”
“所有辉煌都是衰败的前奏，所有相聚都是离别的倒计时，你拼命想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迟早要醒的梦。”
禾霓稳稳立在黑雾中央，再度朝前走出一步。
她看着前方的引乌，好奇发问：“这会儿你怎么不提真假了？”
离引乌越近，她的双腿就被束缚得越发紧，每一寸靠近都得消耗她大量的体力值。
她没有不耐烦，直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它们因我得救了，拥有了很幸福的一生。”
“他们因我拥有了一段真挚的感情，我们携手前进，度过了很快乐的一段旅程。”
“我因我的力量创下了我拥有的一切，因我过往的年岁拥有了很富足的经验与回忆。”
禾霓眼底澄澈透亮，“我得到的温暖是真的，与他们相伴的快乐是真的，每一次露出的笑流下的泪都是真的。”
“纵使终将失去，这一切也是真实存在过的，这对我而言就够了。”
“难道你后悔认识石春，后悔认识石林，后悔认识鲛叔吗？”
“难道再来一次，你会因为不想再失去，就选择错开他们的人生吗？”
“我可是都看到了，你成为永耀大帝后制作的第一把十连弩上，就刻着[致石图黑蛟]五个字。”
缠绕着她的黑雾再一次齐齐后撤，月华鲛上散步游弋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远远看已经渐渐汇聚成线，隐隐透出一股暖橘色调。
像是冬日黎明前海平线上云霞隐隐透出的光亮。
禾霓又朝前迈出了一步。
下一刻，无尽黑雾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漆黑屏障，将整片金晶大殿笼入无边深暗。
也彻底遮蔽了她的视线，她连自己身上的华衣都看不见了。
引乌似乎被触怒了，黑雾不再幻化出人脸，只是化作无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丝丝缕缕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没有阴毒的诅咒，没有亲友的逝去，禾霓又回到了蓝海彩虹号上。
一次又一次的天灾，台风、雷暴、酸雨、赤潮、重力塌陷……
一个又一个的任务，海盗侵袭、部落战争、瘟疫蔓延……
她像个陀螺一般，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拯救、战斗、守护、重建……
可即便如此，即便她一次次突破极限，一次次浴血奋战，一次次拼尽全力想要变得更强，护下更多人，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还一天天老去，她的力量一点一点消失了，她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畸变兽，竟然头一次生出了恐惧，害怕下一次挥剑不及，它们就咬住了自己。
最初的那份热血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点冷却，她疲惫地在暴雨中挥剑劈砍，心中忍不住冒出一切念头：“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疲惫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无边无际淹没了她。
汗水、疼痛、绝望、无力感……所有负面情绪被放大了千百倍。
“你看，这就是你的未来。”
引乌的声音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感同身受：“人类何其渺小，我们何其无力。”
“我们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原来我也会老，也会怕，也会死，原来我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无能为力，原来才是你我逃不开的宿命。”
这不像是纯粹的幻境，是与她此刻的状态相结合的。
禾霓确实感觉现在的自己很累，所有的暗蚀能量层层压缩束缚着她，每一次抬脚移动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值与精神值。
生理上的疲惫与精神幻境一叠加，一切越发真实，杀伤力也是成倍的。
要不是她有一枚“恒星光辉”，储备了第二份体力值与精神值，这会儿怕是已经双腿战战，被无形重压压得忍不住匍匐在地了。
感受着这份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感受着引乌心中对“人生意义”的恐惧与怀疑，禾霓深深吸了口气，在无尽的黑暗与疲惫中，缓缓地、坚定地朝前又迈出了一步。
她毫不怀疑，只要她承认努力无用，承认宿命无解，承认与其徒劳不如放弃，心里那颗关于黑暗的种子就会立刻破土而出，被所有缠缚在她身上的能量催生成参天巨树。
深海大殿死寂无声，黑雾沉沉压迫着禾霓周身，精神透支与体力流失的眩晕感层层叠加。
但她没有否认这份疲惫与畏惧。
“我疲惫，也畏惧。”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我也能理解你的疲惫与畏惧。”
眼底无半分颓然，她正视前方，好像要穿透层层翻涌的黑雾与引乌对视：“我们疲惫，我们畏惧，我们也不甘不屈。”
“你怕离别，怕辜负，怕失去，怕自己无能为力，所以你的恐惧如影随形，疲惫充斥全身。”
“所以你向外求索，你想握住更多。”
“可你握住越多、得到越多，你心里的缺口就越大，最后失去的就越多。”
她声音铿锵有力，如一记警钟：“而我不怕。”
“正因为人间多憾、前路多难、宿命多阻，我才更加觉得，我这一路来可太棒了！”
“我失去的长留我心，我得到的皆是珍宝，我所求的尽在前方，我往前走，沿途的恐惧和疲惫就追不上我，哪怕被追上了又何妨？睡上一觉，我明天继续出发！”
“哈哈，我真棒！”
字字句句发自本心，澄澈坦荡。
清亮的声音穿透厚重海水，破开了层层虚妄蛊惑。
“咔——”
丝帛裂开的声音响起，禁锢着整片大殿的无边黑帛应声裂开无数细密缝隙，汹涌的金色光潮如一把把利刃般从中刺破而出。
月华鲛上游弋的金色光点在由点成线，由线成片，层层叠叠，炽烈地翻滚着旋转着。
像一幅被从中间撕开的画，黑暗哗啦一声从她眼前退去。
粘稠如墨的丝雾如同积雪遇上了滚烫的火焰，迅速消融瓦解。
永恒黑暗的两万米深海之下，似是有一轮通体澄澈的鎏金朝阳从海床底下跃出。
炽烈却不暴戾的金光以禾霓为中心轰然炸开，穿透凝滞厚重的深海海水，铺满整座太阳金晶大殿。
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深海尘雾在这灿烂光瀑中悉数显形，被映照得晶莹透亮，像是日光下空气中翩翩起舞的尘埃。
沉寂万年的太阳金晶大殿每一个棱角都折射着刺眼的璀璨，仿佛回到了它刚被铸造之初，第一次迎接日光的那个黎明。
而在这漫天澄明光海之中，她一步一步向前，环绕包裹着引乌的黑雾则一步一步退散。
他的本体就在她眼前。
像在展示一份礼物般，禾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看着眼前的引乌：“你看，这就是答案。”
“不是背叛，不是虚无，不是疲惫与失去。”
“是太阳会如常升起。”
“是光终会照亮黑暗。”
第378章 “守护之佑”已自动激活
禾霓看着眼前的引乌。
真实的引乌并不像之前幻境中那般年轻、强壮。
面容与眼神也并非平静与刚毅，反而透着一股沉郁的暮气。
这是真实的引乌，活了几百岁后在不甘与恐惧中死去的引乌。
黑雾在他周身重新凝聚，不再是铺天盖地的狂躁巨蟒，更像是一件陈旧而厚重、兜满了万年尘埃的帝王长袍，披在他因苍老而显得瘦削的肩膀上。
他站在光中，目光穿过漫漫光海，看着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近的冒险者。
禾霓的发丝在水中轻轻飘散，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团燃烧着的安静火焰。
她的眼底澄澈透亮，没有疲惫，没有算计，干干净净。
他看着这双眼睛，一时间竟有点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他时常看到这样的眼睛，记忆中那个咬着草根问他梦想的小石春，那个说着未来绝对会比他更厉害的小石林……
还有那个6岁时候的自己。
不乏有冒险者闯过重重幻境站到他的跟前，但他在这万年时光里，却鲜少看到这样的眼睛了。
引乌黑雾弥漫的眼中神色复杂，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到年幼的孩子因弄脏了衣服而大哭，转瞬又因得了一颗奶糖而破涕为笑般。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满带着洞悉人心的漠然：“你说光会照亮黑暗，不过因为你正处于光明中。”
“你说失去也能铭记于心，不过因为你失去的尚不够多。”
“你说疲惫大不了就地一眠，不过因为你筋骨强健，年轻的血液滚烫，奔涌如浪。”
伴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日光中金光灿灿的大殿竟像一幅画般从中撕裂，露出其后一个黑黢黢死寂弥漫的空洞，犹如坟墓。
无数画面在黑洞中一一闪现。
英雄白头、红颜枯骨、壮志未酬的扼腕、孤枕难眠的长夜……
“你未曾真正背负过千万人的性命与期待。”
“未曾经历过千万子民在城外哀嚎，却迫于时局将他们封锁隔绝在安全之外的痛苦。”
“未曾看透人性的贪婪与反复，未曾尝遍信仰崩塌的绝望，你所说的一切，不过建立在你年少未曾经历的基础上。”
“倘若你像我一样，亲眼见证文明的兴起与覆灭，亲自经历梦想的诞生与扭曲，亲手埋葬所珍爱重视的一切。”
黑色雾袍嘶嘶而吼，伴随着他带着万载孤寂的声音，与这座沉甸甸的大殿融为一体。
即便旭日灿烂，这一刻的深海竟仿佛也写满了遗憾与悲怆。
引乌幽幽叹气：“我也曾以为热血可抵艰难，以为初心能抵抗路长岁月远。”
“在我年少之时，也曾与你一般，相信前路终有希望，黑暗的尽头便是光。”
“直到我的双腿再也迈不动了，才发现，很多豁达，只是未经沧桑时的自以为是。”
原本被禾霓光芒逼退的黑雾，在这一刻重新变得凝实，泛着一层淡淡的铅灰色。
就好像在漫长岁月中，梦想褪色了，连暗蚀能量也褪色了。
一切终将褪色，一切都了无意义。
“倘若你走过我走的路，承受过我承受的一切，你未必不会像今日的我。”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笃定她的坦荡是年少单薄的虚妄，笃定未经沧桑的赤诚抵不过时光磋磨、离别往复、徒劳万次的绝望，笃定当所有相伴的温暖悉数消散，岁月磨尽年少身体特有的鲜活热忱，没人能保持这份初心。
回应他的，是禾霓陡然伸出的手。
她抬手去握环绕在他周身的其中一条金色光环。
她握住了。
像是以普通人的血肉去抓一团液态的岩浆，炽热滚烫的触感在她掌心间骤然炸开，禾霓甚至看到了自己掌心的血肉瞬间被超高温灼烧得升华产生的轻烟。
钻心的痛从掌心传遍全身，一路来始终保持在满值的血量条瞬间少了一段。
这是引乌的守护者之念，是受他庇佑的人寄托在他身上的深深眷念、感恩与守护之力，会天然地庇佑着引乌。
禾霓却不惊反喜，将这一缕金色光环握得更紧了。
她说了那么多话分散引乌的注意，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步向前，可不是为了和他面对面聊天的。
靠近引乌，是为了找出本源污染源。
引乌与所有心怀怨念的人之间最大的差别，不是他开创了一个时代，是个伟大的帝王，而在于他有“神力”。
神力之源，则在于他曾挽救了很多人，得到了很多人最赤诚最真心的祝福，这些让他接近于神明，年富力强活了几百岁。
实际上，要不是他后期的路走偏了，他本可以获得更多守护者之念的。
禾霓在看到引乌时在反复思考着，引乌没有实体，但本源污染品必须得有实体做介质，这个实体会是什么？
是王座？是大殿内部哪个地方埋着的棺椁？还是沾染了引乌气息的整个大殿？
直到她看到巴克与引乌的战斗，看到巴克的每一击都被那一圈圈守护者之念挡住，她开始怀疑，守护者之念是否就是那个实体介质。
除了是他的武器，是他的盾牌，或许也是所有暗蚀能量的真正源头。
它既是神力之源，或许也是污染之源。
随着她一步步接近，将逸散的黑雾寸寸逼退，明亮日光下，真相水落石出。
她猜得没错，所有丝丝缕缕的黑雾，就是从守护者之念中那翻涌的墨点中渗出来的。
想彻底解决这一场黑暗污染，就得净化这些沾染了绝望、贪婪、怨怼的守护者之念。
掌心灼痛，金色的光环如有生命力般扭曲挣扎着，上面闪烁翻涌的墨点顷刻间犹如无数细针朝着她的掌心刺来。
禾霓后台的生命值哗啦啦迅速往下掉。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在弹出的选项里按下确定：
【检测到展示品“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为暗蚀能量污染源，是否消耗生命值x200、精神值x150立即净化？】
灼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掌心瞬间光芒大盛。
极致的炽亮光芒在，所有奔涌着朝她掌心刺来的黑色污点犹如冰雪遇到骄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点点退散、消融、蒸发，最终彻底消散。
禾霓的生命值也停止了往下跌。
原本污浊发黑的那道金色守护者之念褪去了杂质，重新变得澄澈而耀眼，一幕影像在潋滟的金光中晃荡着出现。
面容祥和的老妇人双手合十，虔诚跪拜在引乌的画像前，以头叩地，眼含热泪，口中喃喃有词：“谢他终结战乱，赐我平凡平安，赐我烟火寻常。”
直到这一刻，禾霓才开口回应引乌：“你说一切都了无意义，那你告诉我——”
“如果一切努力与奋斗毫无意义，那你这一万年来，为什么始终停驻在这儿？”
“你说时间会磨灭热情，繁杂世事会冲淡回忆，那为什么哪怕是一万年后，你连6岁时一个寻常的午后，儿时玩伴一个随口问出的问题与答案，都记得那么清晰清楚。”
“并在这一万年里，反复反刍，反复展示，反复回忆？”
一手将恢复药剂往口中扔，她一手再度伸出握住第二道守护者之念。
生命值再度往下掉了一截。
禾霓根本顾不上，同样毫不犹豫选择了净化，无数黑点化作细碎颗粒，在烈烈骄阳下消散于深海水流之中。
出乎意料的，引乌并没有尝试攻击她。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实体无法攻击，或许是因为那些黑雾无法靠近燃烧的太阳，又或者是他知道禾霓在做的不过是无用功。
——环绕在他身上的污迹斑斑的守护者之念一道又一道，那是万万人用最虔诚的信念为他编织而成的永生永存之茧，密密麻麻，数不尽数。
她有多少生命、多少热血可以挥霍呢？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静静等着，静静看她耗尽全部力量，再告诉她一句：“看吧，你的努力就是如此徒劳无功。”
至于禾霓再度抛出的那两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禾霓伸手握住第三道守护者之念，继续净化。
无论引乌是无法攻击，还是猫戏老鼠，都无所谓。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虚拟屏弹出了提示：
【“中级护身魔纹-嗜血”已自动激活，回血效果＋2%】
血量消耗的速度开始变缓。
禾霓手中动作没停，抓向下一道守护者之念，再度开口：“你把心境的转变归于岁月与经历，它们让你放下了梦想，忘记了初心。”
又是一条提示弹出：
【“守护之佑”已自动激活】
哪怕“嗜血”魔纹有自恢复回血效果，持续损耗之下，她因灼烧损耗的生命值也只会越来越少。
特别是在最大生命值不断流失的前提下。
净化它、结束它，或许就结束了一切。
她所爱着的九壤星会重回光明，彩虹号上的种子将在四域八方生根发芽，吹了两千年海风的原住民可以踏上故土，被束缚在异时空的玩家们可以得到新生。
守护灵不用再背负着沉重负担，歌唯尔可以成为深海最自由的月，北海鲸可以健康成长，蛮蛮与曦不用再背负先辈背负的重担。
此前种种黑暗，至少此后百年不会再有。
而她或许会回到最初的起点，或许会进入新的时间线，或许会成为一个真正行走于蓝海的拾荒者，无论是什么结局，都很好。
藏品展示架上所有的展品都被她换成了加生命值的，饶是如此，原本因不断出任务攒到4万有余的生命值还是不断缩水，转眼间就掉到了四位数。
精神值同样如是。
她身上的熠熠光辉似乎没有最开始时那么亮了。
连带动作也开始变慢了下来。
长期的锻炼、劳作与战斗让她得到了许多，她的身体也因此越显生机勃勃，刚来到这儿时，她就像一棵参天的巨树，郁郁葱葱。
而今的她却像从根部就被虫害蛀空了，枝枯叶黄。
引乌慈悲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终于撞了南墙头破血流的可怜人。
他身上仍环绕着一圈圈的金环，哪怕禾霓已经净化了许多，剩下的仍足以将他完全包裹起来。
“你看，你的力量在失去，你的生命在流失，你的一切努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禾霓抬手握住下一道守护者之念，直视着他：“我说过好几次我来这儿做什么，或许你没有在意。”
“那我再郑重介绍一遍：我，禾霓，是个拾荒者，来这儿捡垃圾的。”
又是一道氤氲暖金色泽的守护者之念在她手里出现。
一次又一次的超高温灼烧将她掌心的软肉与筋膜悉数烧光，原本修长的手只剩下五根森森白骨，她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飞速吞下一份生机灵乳，她握住又一道守护者之念，神色里有远超年纪的坚韧：“你的遗憾真的是责任与背叛、是生离与死别、是繁杂世事与物非人非的岁月造成的吗？”
引乌还没来得及反驳，禾霓又开口了：“又或者是因为，你觉得珍贵的，你想留住的，只有至高无上的王权、永恒不朽的荣光、万人俯首的鼎盛、长生不老的寿命？”
“所以你容不得失败，容不得落空，容不得努力后依然无解的遗憾，所以你被世间的残缺困住，被无尽的失去压垮。”
引乌眼中翻涌的浓雾骤然顿住，所有环绕他周身的金色光环好似也黯淡了几分。
“太阳历、启明历、元月历、神龙历、新元历、海神历……”
“我是没有亲历万载时光没错，但我拾捡过所有文明中被遗弃堆杂的岁月残片，收纳过所有早被人遗忘的久远旧物，也珍藏了所有人不愿回想的破碎心情与眼泪。”
“你只要光鲜璀璨的荣光，只信永恒不败的圆满。”
“但那些徒劳、遗憾、狼狈、疲惫、心愿落空，甚至是背叛、唾骂、伤害，在我这儿，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都被我珍藏在岁月展示架上。”
生命值告罄，光靠药剂已经恢复不过来了。
禾霓重重喘了一口气，没再强撑，抬手使用技能4：
【奇珍展览日：藏品即力量，岁月即永恒，欢迎光临荒诞收藏家的奇珍展览馆】
技能激活的瞬间，凝滞的深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
以她为中心，海水荡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下一秒，无数奇奇怪怪的藏品从涟漪与涟漪之间鱼贯而出。
像一群被唤醒的、沉睡了万年的精灵，在深海中欢快地围绕着她游弋起来。
斑驳掉漆的铁皮青蛙、破洞起绒的旧围巾、缺耳塌软的小熊抱枕、缺了弦的旧吉他，彩色糖纸叠成的千纸鹤、保存得十分完好的旧手机、贴着层层塑封膜的合照……
无数奇奇怪怪、残缺破旧的物品不断涌出。
它们毫无秩序，混乱又无比和谐地环在她身旁，在凝滞的海水中缓缓盘旋流转，折射着她身上的光，绕着她织成一圈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盛大物潮。
禾霓抬手精准地从所有展品中拿起了一个星墨钻护臂。
她看向引乌，将旭日护臂递向他的方向：“它来自你军中精锐[旭日军团]的成员。”
“它的主人曾日夜梦想着凯旋，梦想着能站到你跟前，由你亲自替他授勋。”
“但他永远留在了异乡的焦土中，直到死的那一刻，还念着吾皇永耀。”
她抬手握住引乌身上的又一道守护者之念：“你的一道守护者之念来自于他，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似是回应她的这段话，虚拟屏闪了闪，弹出了一行提示来：
[叮，触发特殊祝福“荣耀与忠诚”，本次净化消耗的属性值-8%]
[叮，触发特殊祝福“荣耀与忠诚”，好运眷顾，未来30秒内所有行为均不消耗属性值，且概率效果翻倍]
“拾荒者不求必须圆满，拾荒者在岁月的废墟里，翻捡的是存在过的意义。”
“与废墟本身的意义。”
“不惧破败，不问盈亏。”
第379章 拾荒者真好啊
引乌看向那一个漂浮在他眼前的星墨钻护臂。
这是他亲手打造的护臂。
在每一个夙夜难寐的夜晚，他总会走到独属于他的冶炼室中，一锤一锤地挥臂。
武器、铠甲、护臂，齿耙、犁、风车，自行车、机车、装甲车……
那几百年里，说是兴趣也好，说是打发时间也好，只有在拿起锻造锤时，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这些东西流向了各个地方，每个人都以得到他亲手锻铸的物品为荣。
他确实不知道有一道守护者之念来自于它的所有者。
一道金色的光环如灵蛇一般在深海里弯转，轻柔地缠上了这一个护臂，将它带至他跟前。
引乌伸出手握住了它。
从与他五指相接的部分开始，金色光环上的无数斑斑黑点像海潮扩散般悉数消融，焕发原本纯净无瑕的模样，最后又化作无数金色光辉。
引乌看到那点点光辉中，身穿铠甲手执长戟的士兵朝着他双膝跪地，尊崇万分地低垂着头，颤抖着双手郑重托起他授予的功勋，喉头哽咽地念出一句“吾皇永耀”。
一道暗流涌过，点点辉光悉数融于无尽汪洋之中。
引乌的视线追寻着那点点辉光，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站在万人之上的永耀大帝，更像是曾与同袍同食同饮的那个少年将军。
禾霓又递过来了一尊成人高的石刻雕像。
千万年的时光里，哪怕当初雕刻时用的是最好的石材，雕像也被严重磨损了，不少地方还染上了无法洗净的污渍、有无数暴力凿砸过的痕迹。
但引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雕像。
“她谢你赐下良药，救回了她心爱的孩子，许下了重诺，愿以自己三十年的健康与生命，换你平安长生。”
“你有一道守护者之念来自于她。”
这一个雕像为禾霓加了300生命值上限，且能为她抵挡一次必死伤，等于能帮她净化至少两条受污染的金色光环。
一只摔碎后又被拼上、釉色斑驳的粗陶饭碗缓缓飘晃到她手中：
“这是一个边境农夫的饭碗，战乱平息后，你推行新的垦田政策，朝四域八方发放良种，他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躲战乱，顿顿吃上了饱饭。”
“他祈愿你日日三餐安稳，岁岁无灾无难。”
金光亮起，一道污浊的守护金线被净化。
“这张儿童画是你96岁诞辰时，永昼巷的小孩画给你的贺生卡，他们生活在和平年代，不懂帝王与神，也不懂战争与杀戮，他们祝你天天开心，每天都能吃上糖果。”
温柔金光再度涤荡黑雾，又是无数光点悄然消散。
“这是一个白发妇人花了7年时间绣的太平百景图，你安抚流民，赈灾发粮，带领兵将修筑千万间广厦，让她得以落脚安度晚年。”
“这是一本乡间学童的课本，你普及学堂、免收学费，让哪怕是偏远区域的孩童都得以读书识字，走出荒凉大山。”
……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宏大的颂歌，没有崇高的誓约，全是三餐温饱，岁岁平安的细碎心愿。
全是他早已拥有、不放在心上的日常。
可偏偏是这么朴素赤诚、不掺杂任何功利的平凡期许，最终汇成了他神力的源泉。
随着禾霓递出一份份展示物，一道又一道代表着最深沉祝愿与最赤诚心灵的信仰丝线层层挣脱了污浊，化作星星点点暖光融入汪洋中。
“无人求富贵、求美名、求权利，求成神。”
“他们只求你平安、愿你健康、愿你三餐吃饱、愿你睡眠香甜、愿你有人陪伴、愿你有人思念，愿你余生轻松自在，日日欢喜无忧。”
引乌从来没有仔细探寻过他身上的这些金色能量。
他太忙了，他要操持的事情太多了，他坐拥整个天下，他要为整个天下负责，他要创下千古伟业，又怎么会拘泥于三五市井之民的想法。
他们理所应该感恩戴德的，因为他带来了和平与安稳、繁荣与富强。
可现在，听着禾霓这样一句句说来，看着禾霓一件件展示这些虽残缺老旧却仍闪烁着耀目金光的物件，他心中坚持了上万年的那一套理论和想法，却有了一点动摇。
是他太忙了，太累了，还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要去了解过呢。
禾霓有一句话问得很对，如果他真的忘了一切，他又怎么能复刻出那么多年代久远的记忆。
他不是忘了美好的记忆，他是不敢去回想。
他不是没时间了解这些虔诚的祝愿，他是太过傲慢，把所有人的崇敬与爱戴当做了理所当然。
“所以你自信不会被岁月磨垮，不会被疲惫击败，不是因为你年少无知。”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释怀和怅然，“而是你这一路来见多了太多的残缺与遗憾，容纳并接受了所有的不完美。”
“因为你是行走废土的拾荒者，是岁月万物的收藏家。”
“你以不圆满为人间底色。”
“你眼中的世界没有真正的废墟。”
失去了耳朵的毛绒小熊转过禾霓身旁，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原本枯竭的精神值陡然又恢复了300，身上的[眼中疲惫]也随之被驱散了。
她眉眼弯弯地蹭了蹭毛绒小熊后，重新看向引乌：“是啊！”
“哪有那么多圆满与完美呢。”
“我不想也不愿成为那个定义圆满与完美的人。”
禾霓从随身背包中掏出之前随手捡起的那一根兽骨：“对深海掠食者而言，它只是一根吃剩后无用的、随手丢掉的骨头。”
“但抡起它，它就是一根可充当武器的长棍，将它的一端削尖了，它能是一根长刺，也能一根围城篱笆的骨柱，在它的末端绑一块尖锐的铁片，它又成了锄头铲子的长柄。”
“哪怕在日复一复的使用中它腐朽老化了，磨碎或者煅烧成灰烬，也能滋养出一片森林。”
“或许它不圆满，不完美，但它能在我手无寸铁时保护我，能在我又需要时转变形态与功能帮助我，至少在我因它摆脱困境的那一刻，它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
“你铁蹄铮铮踏过了万千河山，那些在战争中崩塌后残留的断壁残垣、破砖碎瓦同样如此，它们被一一拾捡回去，重新垒好扶正，筑成了无数流民的避难之所。”
“焦黑腥臭的战场上，断刀废甲经过你的重铸锻打，又成了锋利兵刃，守护过无数平凡家庭的安稳。”
“所以你看，”
禾霓抬手轻轻点过海流中的每一件残破器物，“哪有什么废墟，它们每一件都是等待着萌芽的春天。”
斑驳褪色的小黄鸭蹭了蹭她的指尖，齐刘海的娃娃轻拂过她的发丝，印着可爱猫猫的立牌眷念地停靠在她肩头。
万千破败旧物在她身侧重新焕发出生机，为她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
引乌看着她，竟恍惚觉得，这一刻的她才真正当得上“永耀”两个字。
不是因为她做了多少伟大的事情，不是她照亮了多少人的明天，仅仅是因为这一刻她的灵魂是那么地闪耀璀璨。
仿佛真正的太阳，永远不会熄灭。
“拾荒者啊。”
引乌轻轻触摸着那一本浮到他身旁的书，书册在岁月里发黄发脆，上面满是被撕碎后又粘合好的痕迹。
因这本书走出了大山的少年，后来成了桃李满天下的大儒，虔诚地献出了一道守护之光，可在他白发苍苍之际，他珍之爱之的学生却大多死于非命。
仅仅是因为联名劝谏他不要劳民伤财，修建所谓通天神塔。
“拾荒者真好啊。”
他缓缓伸出手，那个碎裂后又被修补好的粗陶碗从他指尖晃过，它其实并不太光滑，质地粗糙，颜色灰扑扑的，与他曾用过的那些宛若艺术品般的金玉之碗根本没法比。
可他此时却觉得它异常亲切，他恍然想起了他小时候阿婆就是用这样的碗给他盛饭，每一碗都压得实实的。
“引乌要好好吃饭，才能长高长壮，以后猎兔子给你阿爷阿娘吃。”
原来阿婆曾经对他的期待，也只是他好好吃饭，长高长壮，和家人都能吃上一口肉。
“是啊，后来的我只想要璀璨荣光，只想要永恒圆满。”
“我以为是因为我失去了太多，原来不过是我丢弃了太多。”
他的声音低沉，苍老，像是经历了磨难很久很久后，终于释怀了看开了：“我一路都在遗忘最该珍藏的平凡。”
“而去追求本就不存在的永恒与圆满。”
他眼中的黑暗浓雾也在一点一点沉静，目光深深，透过岁月长廊似乎看清了什么，认清了什么。
万民的信仰与从来不是捆绑他的枷锁。
无数臣民在平凡岁月中赠予他的最珍贵的礼物，也不是他登顶时的高歌喝彩与丰碑诗篇，而是他们在一餐一饭里最温柔、最纯粹、最不求回报的那句岁岁平安。
哪有什么永耀。
他只是引乌。
他出生之际，父母怀抱着襁褓中的他，只是期盼他能如一棵树般茁壮成长。
他们希望他如扶桑之树扎根大地，枝叶舒展，引来金乌栖落，为村子带来灿烂光明。
可他最终却将深扎的根须条条斩断，意欲建起通天神塔，化身成为那只无枝可栖、永远不得落脚的金乌。
引乌看向禾霓，她手上原本带着一个近乎透明的手套，但每一次抓握这些金色光环，手套上就会崩裂出一道口子。
她的手更是惨不忍睹，一次次因服用药剂血肉生长，又一次次因高温灼烧而成为森森白骨。
饶是如此，她还在坚持着。
那些悬浮飘转的奇妙之物将丝丝点点的光之能量汇入她的体内，一点点治愈支撑着她，而后一件件褪色，融于点点辉光之中。
能给与她力量的器物一件件减少，环绕在他周身的金色光环仍如一团乱麻般，根本无法理清又多少。
因他得以新生的民众、在他死后因帝国重新陷入战乱而思念他的永耀遗民、天穹帝国覆灭后仍看着他的丰碑追崇着他昔日梦想的新朝新人……
哪怕她花了这么长时间，一次次从气血丰盈到形容枯槁，也只不过净化不到三分之一。
她还是太年轻了，引乌忍不住为她而遗憾叹息。
短短一两年的积累，哪怕是有心有力，也没有足够的支撑可以彻底将他这长达数千年的底蕴悉数净化干净。
“放弃吧。”
引乌的声音褪去了偏执与冷漠，只剩真切的劝诫，漫过深海水流传到她耳中：“放弃吧，拾荒者禾霓，你已经尽力了。”
引乌自己握住了一道守护者之念，没有实体的手将金色光环从中截断，可片刻后它再度重聚，复原如初。
“你是个令人敬佩的对手、朋友、老师。”
他缓缓收敛周身残余的暴戾黑雾，万千暗蚀能量缓缓蛰伏沉寂，整座深海大殿的压迫感骤然褪去大半。
“我承诺你。”
“我会压住所有黑暗怨念，与它们永远沉眠在这两万米深海棺椁之中。”
“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去奔赴你灿烂鲜活的明天。别把你的性命、前路，所有的未来都葬送在这片黑暗之中。”
“你已经赢了，拾荒者禾霓。”
禾霓脚下一道道光辉涌出，条条凝实光线汇成一个闪烁的传送阵，离开的传送阵。
深海水流静静涌动，金色曦光照亮辉煌大殿。
她抬眼看向玩家数据面板：
【状态：[严重精神透支][严重气血枯竭][高温灼烧][体力过载][感知恍惚错乱][痛觉屏蔽]…】
【生命：1/1】
【体力：4125/6150】
【精神：33/52】
原来不知不觉里，她已经把这一路来攒到了几万的生命值，透支到只剩“死战”魔纹强行锁住的那一点。
剩下的精神值也已经不够她再净化下一道守护者之念了。
她赢了，得到引乌的认可与承诺，一切看似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但真的是最好的结局吗？
禾霓嘴唇干裂，伸手再度握住一道守护者之念，眼中仍然燃烧着炽热滚烫的光。
【检测到展示品“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为暗蚀能量污染源，是否消耗生命值x180、精神值x130立即净化？】
单次净化需要消耗的额度少了，是因为引乌的“清醒”吗？
可他能清醒多久呢？
【可支配生命值不足，精神值不足，检测到持有奇妙之物“方寸天穹·芥子伞”，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禾霓抬手点击，确定【立即消耗】。
曾在神罚大陆中多次带着大家躲过致命攻击的芥子伞化作无数流光，犹如一群奔涌的小银鱼游入污浊的金色光环中。
每一只小银鱼都抱住了一颗诡异挣扎的黑点，缓缓消散在澄澈海水中。
“你不相信我吗？”引乌的声音里没有被怀疑的愤怒与生气，有的只是疑惑，“你说过，你不追求完美。”
“你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无人可以苛责你，你得到了对手的尊重，你会得到世人的嘉奖与追崇，你不必失去全部，只为注定不可能的完美。”
禾霓撑着透支到极致的身体，缓缓摇头：“不，我相信你。”
“我也不是为了追求完美。”
“只是执念难消，世事难料，或许等你真正放下的那一天，你能得到彻底的安眠，但这些残留人间的黑暗蛛丝，难保不会在某一日失控卷土重来。”
“我不想赌，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是游戏进行以来，唯一一个走到这一步的玩家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
如果不是，如果曾经也有人说服了引乌，曾经也有人耗尽所有生命净化了成百上千条被污染的守护者之念，那她这一刻还站在这儿，就说明了到这一步还不算完。
她今天看到的，可能是前人净化剩下的。
经历过一次次黑暗瘟疫的蔓延，她太清楚虚妄安稳的代价，太明白未彻底根除的黑暗，永远都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
在她还有一分力的时候，就不是到结局的时候。
【检测到持有奇妙之物“冰爆元素袖弩”，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立即消耗】
她本就是一无所有地来，大不了一无所有地回去。
拾荒者从不畏惧失去。
也永远都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第380章 她何其富饶
引乌目光深深地看着禾霓。
眼神里有追忆、有触动、有深思，有更多说不出的东西。
他刚刚在某一刻觉得，或许“永耀”这个词更适合她，但现在他又觉得，她根本不需要用这样的词汇来证明她的灵魂。
与禾霓想的一样，她并不是第一个来到这儿的人，也并不是第一个得到他认可的人。
但是第一个坚持到这个地步后，没有踏入传送阵离开的人。
明明她已经付出了全部的生命、精神，形容枯槁，脆弱不可言，哪怕是一只最寻常的小鱼鱼鳍轻轻划过，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能为这个世界、这个蓝海争取至少100年的安宁。
就像昔日那些历尽千辛万苦、咬牙坚持到这一步的冒险者一样。
但她没有放弃。
只要一步踏入传送阵中，她就能回到她的安全区，带着他的赠礼与她的荣光，全世界都会知道她的付出与牺牲，她将重新拥有一切，活在万众追崇之中。
度过她光明又灿烂的一生。
但她没有，她甚至只是看了一眼脚下那象征着安全与退路的传送阵，就没再多分一点注意力给它。
仿佛它不存在般。
为什么？
……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响起之际，引乌百转千回的思绪一顿。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他惯性想到的是，她回到安全区后，全世界都将知道她的付出与牺牲，她将拥有一切，活在万众追崇之中。
这是他这千万年里追求的一切，也是困住他千万年的最深执念。
但眼前的拾荒者并不是。
得到万人追崇与敬仰，并不是她付出与牺牲的原因。
所以哪怕达到了这个目的，也不会是她停下的理由。
“拾荒者禾霓，你可能会死。”
禾霓哈哈一笑：“没事，不过一死。”
“顶多一死。”
且不说她有好多好多的保命奇物，就算真的死了，那也不过是回归她本来的去处。
当初进入神明游戏时，她就悉知了全部的风险与危机，做好了在艰难苦痛的折磨中死去的准备。
深海冰冷的水流漫过她灼伤的手背，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脑海里掠过的全是这一年多旅程里的碎片。
席卷汪洋的狂风暴雨，灼烧皮肤的潮热炽火，冰封雪盖的永寂寒夜，无数个天灾险境她一一经历过。
潜入过奇幻炫彩的深海，见识过神奇特殊的地脉空腔，登陆过生机勃勃的孤岛，见过太多太多常人难以窥见的瑰丽风光。
也遇到过太多淳朴热忱的原住民，结识了一个个赤诚勇敢的朋友，听说了一件件跨越岁月仍令人感动落泪的冒险史诗。
她的行囊被奇物装满，内心因无数善意而滚烫。
她见识了山海辽阔，感受过人间烟火，就算冒险之旅结束在今天，她这一程也已足够热闹丰盛。
禾霓抬手虚虚拂过眼前的海水，像抚摸一件最珍贵的藏品般，又掏出了一份奇物来。
这片无尽之海，这片无尽之海上的奇幻冒险，是她这一程里得到的最好馈赠。
如果可以，她想争取的不是它100年的湛蓝。
让大海有更多好事发生，让大海永远生机涌动，让大海容纳更多瑰丽的冒险之旅。
引乌眼中的浓雾彻底停止了翻涌。
他自诩自己活了几百个岁月，以自己的阅历为傲，但在死前他想的是什么呢？
渴求，不甘，愤怒，怨怼，甚至毫无形象与尊严的痛骂、诅咒。
甚至在深海日夜反刍的这千秋万载里，依然如此。
而她，谈及死亡，真正面对死亡时，她含笑回忆起了一整个滚烫丰盈的过往。
他并没有说谎，禾霓已经赢了，赢了至少100年的和平，创下了时隔几百年后的又一个奇迹。
但她没有停止她的行动。
万千情绪最后都变成了期待，他枯寂万年的心潮间竟久违地再度生出了期待。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她能创下什么样的奇迹。
或许这一次，他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引乌定定看着禾霓：“不会后悔？”
禾霓脸上的笑容扩大，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当然。”
“这可不是牺牲。”
“这将是我这趟拾荒之旅最漂亮的一次捡漏。”
禾霓灼伤的手掌再一次抓住一根守护者之念。
“说不定我能为这片海，捡来一份永恒湛蓝。”
引乌沉默了下来。
细碎的金色晶屑在她周身浮动，此刻的她看着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上发出的光芒却好似更胜之前。
如果当时的自己，能像她一样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
禾霓并不知道眼前这一个在世间停留万年的灵魂在想什么。
她十分庆幸自己绝大多数奇物都随身携带着，在这一刻派上了大用场。
水下刺猬拒马、感知耳坠、地窖怀表……
荆棘之茧、流云绸带、潮汐之眼、造化点睛笔……
一件星晶级奇物可以净化一条守护者之念，一件月辉级奇物可以净化3条，一件日曜级奇物竟然足以支撑着她净化8条。
不同等级的奇物蕴含的能量差距果然很大。
星晶以下的奇物也可以发挥作用，不过必须一次性拿出多件来，2-3份黄金奇物能净化一条守护者之念，5-8份白银奇物能净化一条守护者之念。
这一年多来她苦耕获得的种种奇物如星辰坠海，陆续从她手中飞出，褪去了实体实体形态，化作大束大束的流金光瀑，汇成闪烁浪潮，包裹住引乌身上那一条条守护者之念上的黑点。
每一缕光辉散去，都伴随着一条被浸染的守护者之念褪尽黑斑重归纯粹。
千层胃袋、压缩背囊、千羽光翼……
香喷喷干饭碗、香喷喷花边餐巾、香喷喷安心餐刀……
蟾纹疙瘩袍、百衲衣披风、同心结……
漫天光点弥散，越来越多的守护者之念褪去幽暗，缕缕纯净金辉流转。
包裹住了禾霓，也包裹住了怔然伫立的引乌。
引乌伸出了手，看着自己的手。
重重压在他肩上、心中上万年的厚重负担，困住了他上万年的顽固沉疴，好像也一点一点消融了。
被这人间细碎烟火之力，被她濒临熄灭却又在深海中顽强蔓延的灵魂之火，一点一点抚平。
他的看着自己的手。
一点一点在变透明的手。
他忍不住再度抬头看着禾霓，看着依然面容坚毅的禾霓。
不够，还是不够啊。
这一刻的禾霓却只有这一个念头。
引乌身上的守护者之念对比刚开始时少了一大半，可她一路来的所有藏品、奇物也全花完了。
还有什么？
虚拟屏再度弹出提示：
【检测到持有魔纹“高级空间魔纹”，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对，她还有魔纹！
竞拍获得的加上朋友赠送的魔纹，曾经获得的恒星光辉、影子守卫魔纹、光辉火种魔纹。
每一份传奇魔纹都蕴含磅礴能量，三份传奇魔纹一经消耗，引乌身上剩余的守护者之念又少了五分之一。
还有什么？
【检测到特殊天赋之力“能量点”，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天赋者每日可自动获得的能量点也能用于净化！
禾霓大喜，这她可积攒了大半年，还以为可能要浪费了，没想到突然给了她机会，让她用在刀刃上了！
守护者之念又少了五分之一，原本密不透风的光茧此刻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像是一层吹口气就会散掉的晨雾。
禾霓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可能量点也消耗殆尽了。
原本沉甸甸挂满全身的装备几乎全没了，连身上耐久永恒的月华鲛都已经替换成了几道明亮的金色光环。
她还剩下什么？
新的弹窗再度弹出：
【检测到特殊能量“守护者之念”，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对！还有那些可爱的人们赠予她的神力！
【立即消耗】
【立即消耗】
【立即消耗】
……
禾霓身上最后一道守护者之念也消耗殆尽之际，引乌身上的光之能量已经条条分明，肉眼看着就可以数得清了。
“死战”魔纹的30分钟也早结束了，深海水流缓缓簇拥着她，只剩最后1点生命值的她没了无数奇物保护，却神奇地扛住了深足有两万两千余米的致命水压。
这应该是神明候选人最后的光环。
可惜那10点蓝海之眷与母神之眷无法拿来使用。
禾霓数着引乌身上剩余的那些守护者之念，最后93条。
最后93道本源污染源。
差了一点点，差这一点点，她这一届中应该有人可以完全将它净化干净吧？
余辛，小希，暴龙姐，无名，小螺号……她可还有一个庞大的亲友团，大家可以接力。
禾霓抬眼看向引乌，想和他打个商量，下一刻，胸腔之中却陡然迸发出一团耀眼光芒。
“兮——”
一道清脆而空灵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只是稚气的声音里不再是以往欢悦快乐的情绪，沉凝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
如一道划破深海暗幕的闪耀流星，曦绕着禾霓飞速盘旋流转，层层炽亮光环层层铺开，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你的永恒守护灵“曜之灵-曦”燃烧炽烈本源，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4】
璀璨沸腾的金色光海之中，另一道截然相反的皎皎清辉涌出。
柔和的、带着潮汐韵律的月白色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铺天盖地的粼粼华羽自深海中徐徐舒展，绮丽羽带流淌如宁静星河。
歌唯尔自从月华深处踏出，蹁跹的月之羽环着她，像母亲的手般轻柔地抚平了她手掌间因灼烧而起的伤痕与疲惫，化作最柔软的守护屏障
【你的永恒守护灵“月海灵-歌唯尔”倾洒月华清辉，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7】
禾霓尚来不及惊讶，如岩浆般暴烈的红光撕开深海上方的黑暗。
一双覆着玄黑鳞片的巨翼遮天蔽日落下，胸前衔着辟水宝珠的蛮蛮竟追着她而来，伸展着双翅覆在禾霓的上方，像一面用岩浆和鳞片焊成的天穹。
【你的永恒守护灵“焚天魔龙-蛮蛮”喷吐焚天之焱，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4】
烈烈旭日与皎皎月华交汇的尽头，海流无声翻涌，低沉悠远的鲸鸣穿透万米深海。
似是一堵深蓝色的山壁缓缓移近，体型已逾百米的北海鲸鲸大王自深海暗处游曳而出，庞大却无比温顺的身躯轻轻依偎在禾霓身侧，宽厚的身躯稳稳托住了她。
【你的永恒守护灵“北海鲸-鲸鲸大王”牵引深海之潮，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4】
几乎就在北海鲸出现的瞬间，脚下的海床微微震颤，无数光辉在海床上明明灭灭，深海中浮现了一道望不到边际的巨大虚影。
一片纯白无瑕犹如天然白玉的巨型蛋壳缓缓飘晃而至。
折射着旭日月华岩浆与深蓝潮汐。
【你的永恒守护灵“咕噜弥”撑开天地混沌，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4】
……
深海一片灿烂，无数光点流转。
禾霓双眼酸涩，在这极致的光中，什么都看不见，却还听到了熟悉的叫唤。
“嘟嘟——”
“噫——”
“……”
“咕咕——”
“哔呜——”
“噢我闷不作声干大事、全世界最伟大的传奇船长大人……”
“禾霓——”
“禾霓——”
“禾霓——”
……
一个个身影在她眼前出现，团团环住了她，饭饭，闪闪，元宝，团子，裂空，蛙21，小宝象，稻草人……发发、钻钻、小寻……
何其富饶。
她禾霓这一段冒险之旅，何其富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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