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愣住。
李稷目光似线, 一根根交织在她身上,待把她看得面红过耳了,才看回面前的羹汤,舀起一匙, 笑着道:“夫人蕙质兰心, 待人真诚, 体贴入微,这样的女子,世上应当少有男子不钟情吧?”
容玉心说他原是这层意思,可这褒奖的话乍一听起来,委实令人心慌意乱。
“人非完人, 我也有诸多缺点,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好。”容玉客套地谦虚了一句,随后补充道,“你受表兄所托,一次次帮衬容家, 于我而言乃是恩人, 我待你体贴些, 也是应该的。”
李稷唇角那点笑痕悄然淡了, 默不作声地低头喝汤, 容玉得以问起先前被他岔开的疑惑:“崔九少爷也是来寺内备考春闱的?”
“唔。”他含糊应一声。
容玉腹诽这京城内的公子哥也是稀奇, 一个个声名狼藉的, 随便扒拉一个出来却都是考过了乡试的举人。
大燕科举,纵使是头一关,那也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较量,多少读书人熬白了头才考得个秀才,这俩倒好, 不过二十出头,便齐齐地顶着“纨绔”的头衔做了举人,说出去,真是要气死天下书生。
“各省乡试的试题难度不尽相同,去年京师的那套题是历年最易考的一套。这儿毕竟是国都,各大书院云集,每届乡试揭榜,登第的考生名额也要多过外省许多。”李稷似是读出了容玉的心声,慢悠悠解释道。
容玉恍然,换言之,便是在京城参加乡试比在外省容易。
“崔九少爷是去年参加的乡试?”
“嗯。”
“那你考的那一年,试题难否?”
李稷十六岁高中,算起来,是六年前参加乡试的。
李稷佯装沉思,道:“那年的试题是内阁大学士陶老亲自命的,乃大燕有史以来最难考的一次。”
容玉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道:“那……你列第几名次?”
“第一。”
容玉一时舌桥不下。
要知兄长容岐从小发奋苦读,去年在京师这一届所谓最简单的乡试中也只考了第三,表兄方元青则屈居第八。李稷刚过束发之年,便能在京师最难考的一届乡试中拔得头筹,这等资质,乃是何等奇才?
李稷眼也不眨,道:“夫人不信?”旋即苦笑一声,“也是,我这副模样,可不像是能在乡试中一举夺魁之人。”
容玉忙道:“不是……我只是,太惊讶了。不过,你如今复习不过月余,便已有如此成效,可见原便是天资卓越,人中龙凤!”
李稷唇角缓缓往上扬,假借低头舀汤的动作掩饰下去,道:“夫人谬赞了。”
容玉却并非恭维他,只是想起他从十六岁的佼佼俊才堕落成如今这般处境,倍感可惜,便愈发坚定了要拉他一把的念头。
*
次日一早,李稷照旧赶往崇光寺读书,容玉也没贪床,早早起来后,便在庖厨内煲了羹汤,决定借着送午膳的机会进寺内探望一下兄长,顺势瞧一瞧那崔九少爷究竟是个什么面目,赖在李稷身边是否有所企图。
入寺后,恰是用膳时分,多半考生都去了斋堂,客院内阒若无人。容玉敲响东厢顶头那间的房门,开门的却是蓬头垢面的周靖夫。
见得容玉,周靖夫先是一呆,待目光慢慢聚焦,赶紧拿走叼在牙齿上的宣笔,打招呼时,声音都有些发抖:“容、容妹妹!”
容玉闪开视线,若是没有李稷那几句胡话,她还能坦然地看他几眼,奈何这厢却是相见尴尬,她微微颔首:“我来找兄长。”
“他去斋堂了,今儿他打饭。”周靖夫说完,赶紧又道,“我们是轮着来的,前两日都是我。”
容玉了然,道:“我做了些羹汤与他,不若先送进来,待他来了,还劳烦周大哥转告一声。”
周靖夫自是二话不说,退开些让她进来。容玉从青穗手里取了提盒,放在容岐桌上,见他桌面书籍、纸张堆得凌乱,便顺势收拾了下,拿开书籍时,发现一摞纸张放得齐整,定睛细看,竟是誊抄的佛经。
“来,你坐着歇会儿,观山他一会儿便回来了。”周靖夫倒来茶水,热情地招呼她入座。
容玉的视线被那摞佛经勾着,问道:“这是兄长抄的佛经?”
“啊,对,他说这几日心神不宁,抄份佛经静静心。”
容玉放下佛经,见他推了茶盏过来,俨然一副要请她做客的架势。她笑着一指提盒,道:“这里面是百合竹荪甘露汤,有安神清心之效,周大哥若不嫌弃,稍后不妨与兄长同饮。晏之还在等我送午膳过去,我便不叨扰了。”
周靖夫一愣,展了半截的笑僵在嘴角,哀哀地目送她走了。
容玉走出房间,目光在院子内转了几圈,没发现疑似崔家九少爷的人物,便交代青穗:“你四下转转,找人打听一下崔九少爷的为人。”
“诶。”青穗知晓容玉此行为何而来,领命离开。
容玉拿着提盒走去李稷房前敲门,里头很快传来一声“进”,她推门进去,与李稷惊讶的目光交汇。
屋内窗明几净,李稷一袭宝蓝色锦袍端坐在书案后,左手拿书,右手执笔,面前还摊着几张应是记录了读书心得的宣纸。
容玉飞快用视线检阅了这一切,确信他是在专心备考,满意地笑道:“寺内斋饭粗淡,我送些家常小菜过来,让你换换口味。”
李稷嘴唇微张,满目疲惫一霎被感动填满。容玉对他这反应已是见怪不怪,从提盒内取了菜肴出来,道:“寺内不便吃荤,我准备的也只是几样素菜,待晚上再叫厨娘做些荤膻与你。”
李稷看着面前一样样色香诱人的菜肴,道:“这些是夫人亲手做的?”
容玉摇头:“我不擅炒菜,只做了这份百合竹荪甘露汤。这几日春寒料峭,最易伤肺气,饮些百合汤,可以润肺宁神,尝尝。”
李稷乖乖吃了一匙,唇齿生津,肺腑也仿佛被春雨浇灌过,他举起瓷盅,一口气喝了个见底。
“好鲜。”李稷抬起眼眸,“还有吗?”
容玉看他一脸馋相,知这是对她手艺的认可,笑道:“我只盛了两盅来,另一盅给兄长送去了。”
李稷眼神一动,道:“兄长每日都与周兄同食。”
“嗯。”
“所以,周兄也能喝到夫人亲手做的羹汤?”
容玉知晓他是在问什么,道:“兄长在斋堂打饭,我送去的饭菜,只能委托周大哥代收。既劳烦了人家,又怎好什么表示都没有?再者,便是我不请他喝汤,兄长取了饭菜后,也是要与他分享的。”
李稷心说原来她进东厢房时容岐竟不在,乃是是周靖夫单独接待的,挤出一笑:“也是,下次夫人若再送饭菜来,不妨先叫上我,我与兄长、周大哥一块用膳,也好热闹些。”
容玉看他两眼,忽道:“你为何会认为周大哥心仪我呢?”
李稷拿箸的手指一顿,反问道:“夫人看不出来吗?”
容玉发自内心地摇头。
因着他前天的那番话,她今日见周靖夫时倍感尴尬,可是人家根本什么也没做,平白被她臆想,何其无辜?
李稷夹着菜,道:“我上次不是说了?他对我有敌意。”
容玉心想对你有敌意也可能就是讨厌你啊,然看着他的脸,到底不忍心这般说,只是问:“还有呢?”
“他跟你说话时会结巴,但跟旁人没这毛病。”
“还有吗?”
“他老偷看你。”
“……”
“偷看完还要瞪我一眼。”
“……”
“又或者,是瞪完我再偷看你。”
“……”
容玉承认他所言有大半属实,可光凭这些便咬定周靖夫在背后爱慕她,不免太武断。万一人家就是拿她当做亲生的小妹看,像前些时日的兄长一样,可惜她所嫁非人,是以反感他呢?
“周大哥是兄长的挚友,若是对我有什么旁的心思,总逃不过兄长的眼睛。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像你猜的那样,在他没逾矩前,你我不好在背后胡乱臆想、编排。”
这话里维护的意思太明显,李稷听来实在刺耳,却也知反诘只会更败坏了自己这小人之心的形象,便道:“哦。”
容玉听出了几分闷气。
“只是不知何事算是逾矩?在夫人看来,一个男子大概对你做些什么,会让你起疑心?”
容玉微怔,蓦然间竟觉他目光有些压迫感,道:“男女不亲授,礼也,若有违背,自然便是逾矩。”
李稷道:“那我碰过夫人的手,还跟夫人同床共枕过,算是逾矩吗?”
容玉无奈道:“你我毕竟担着夫妻的名分,有些事,总是绕不开的。”
“算逾矩吗?”
“……不算。”
李稷眼眸发亮,旋即道:“哦。”
同样是一声“哦”,前者气闷,这一声却很轻快,容玉几乎要听出愉悦的情绪。
李稷避开她的注视,提箸夹菜,道:“夫人用过午膳没有?”
“我用过才来的。”
“再陪我吃一些?”李稷道,“一个人吃饭,好没意思。”
容玉看他言行,愈发觉得像个小孩,道:“我来时吃了不少,已是撑着了。你慢些吃,我等你吃完便是。”
李稷唇角翘起来,欣慰道:“夫人待我果然极好。”
容玉微垂眉睫,遮住了轻漾眸光。
*
走出崇光寺客院,容玉与青穗会合,见周围并无人,便问她:“如何?”
“跟姑娘猜的大差不差,那崔九少爷看似来借宿备考,实则昨儿等姑爷一走,后脚便跟着下山了,这会儿都没回来呢。”
“他可有留人在寺内?”
“有。”青穗道,“崔家有个小厮一直待在寺内,对了,他借住在那间房就在姑爷隔壁。”
容玉眉尖轻蹙,愈发笃定这位崔九少爷居心不轨,只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真是妨碍李稷备考来的?
琢磨中,迎面走来一行人,排场颇有些大——两个丫鬟在前开路,另有两个小厮在背后抬着书箱。走在中间的则是位穿间色杭罗直缀的男子,腰身束着金镶玉带,头戴紫金衔珠如意冠,身形修长,气质雍容。
容玉心念一动,猜出来人。
“嫂夫人?”两厢走近后,对方先开口。
容玉认出这人声音,心道果然,停住脚步。
“果然是。”崔文彬拱手一礼,“在下崔文彬,晏之挚友,上次下山时与嫂夫人问过好的。”
容玉做出恍然的反应,颔首道:“原是崔九少爷,幸会。”
“嫂夫人来看晏之?”
“是。”
“嫂夫人如此体贴,难怪他能收心。想以前我劝他读书,却是说破了嘴皮都无用,早知嫂夫人能降了他,便是打着灯笼寻遍京城,我也要替他提前寻了你过门才是。”
容玉眼皮微扯,撩眼看向他,不知为何,纵然他笑容可掬,她却是不信这话。
“夫君玩心重,这些时日,还有劳崔九少爷看顾。府上仍有庶务,我便不叨扰了。”容玉不便戳破,对付几句后,欠身离开。
崔文彬视线落在她身上,送了一会儿才收回。他跟前一位丫鬟惯有眼色,打趣道:“原来小侯爷心仪的是这柔情似水的美人,爷以前往他身边塞人时,就没安排过这种解语花?”
崔文彬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道:“你倒是善解人意,可若是送你去,我又舍得吗?”
丫鬟睇他一眼,含羞笑了。
崔文彬走进客房,撩袍在桌边入座,留守在内的小厮沏来茶水,汇报道:“爷,小侯爷这几日辰时前入寺,酉时后离开,凡在寺内,必先跟容家大少爷请教学问,再回屋苦读。申时后,容大少爷会进他屋内考他学问,待过关了,才放他走。”
“容家人待他倒是上心。”
“可不,今儿容少夫人也来了,前脚刚走呢。”小厮愁眉锁眼,忧心道,“爷,自打跟容家人沾上关系后,小侯爷便不再闹事了,这次备考春闱更是有模有样,这般下去,怕是真要改头换面啊。”
崔文彬摩挲着手中茶盏,不解道:“雕朽木、扶烂泥、撑断梁,何苦来哉?”思忖少顷,唤了声“流芳”。
正在搬书的丫鬟闻声迎来,倩影婀娜,鲜眉亮眼。崔文彬道:“取我那本《巫山集》来。”
“是。”
丫鬟朱唇含笑,从书箱内取出一本装帧考究的画册。崔文彬接过来,伸手在烫金的“巫山”两字上抚过,旋即翻开,一页页活色生香的画似潺潺春水,从他眼皮底下流淌过。
小厮单是瞥见一眼,便已心猿意马。
崔文彬满意地看完,合上画册交给他,道:“再挑几本闲书送过去,藏在他书箱底下,待机会合适了,便请容家人进去瞧瞧。”
小厮心领神会,双手接了画册:“爷放心,小的今夜便办。”
*
天色拂晓,山岚未散,寺庙内已传来琅琅读书声。客院墙角的杏花树下,三五书生聚在一块,或坐或站,手捧书本发奋苦读。远处钟声杳杳而来,与读书声相应,寺内更显庄严肃静。
李稷走进房内,拿出容岐刚写的书单交给来运,道:“取来。”
来运接来单子一瞧,念出书名,震惊道:“爷,今儿要读三本啊?”
李稷入座书案前,懒得与他废话,已铺开宣纸,拿起墨锭研墨。来运便也不敢墨迹,赶紧打开书箱找书。
容岐推荐的书皆是备考专用书籍,前两本放在箱子上层,来运一开箱便看见了。最后一本叫《传习录》,是前些时日容玉特意从书馆买回来的,来运有印象,可是翻了半天却没找着,他不死心,埋头把书箱翻了个底朝天,突然叫道:“爷!”
李稷被他喊得魂都颤了,骂道:“你要死吗?”
来运捧着一摞书跑过来,哗啦啦倒在书案上,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李稷看去,只见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书,有一本甚至是——他眉头微蹙,盯着“巫山”两字看了良久,伸手翻开——果不其然,是春宫图。
“爷,这些可不是我带来的啊!”来运犹自惊惶,把自个摘干净后,赶紧又补充,“肯、肯定也不是爷带的,爷从来不看春宫这玩意儿!”
李稷乜他一眼,视线落回手里的画册,逐页翻开,一幅幅看了过去。
来运:“……”
待看完后,李稷把《巫山集》往书案上一扔,道:“隔壁送来的。”
“崔九少爷?”来运目瞪口呆,“他送这玩意儿来作甚?这些闲书也是他送来的?还偷偷藏在书箱底下……”
来运恍然大悟,霎时怒目横眉,咬牙道:“好个奸人,竟敢这般算计爷!”
李稷倒是泰然自若,往后靠在椅背上,道:“夫人何时过来?”
“跟昨儿差不多,出门前青穗姑娘跟我提了一句,让我不必再去斋堂打饭,少夫人要送午膳过来。”
李稷了然,道:“去外面守着。”
“诶!”
来运应声离开。
晨风吹入室内,送来馥郁花香与起伏的读书声,李稷目光落在那本《巫山集》上,挣扎良久,终是撇开,取出一本《礼记》读了起来。
*
容玉拿着提盒走进客房时,李稷已伏案默写完了一篇《礼记·内则》,见她进来,他搁了宣笔。
容玉取出菜肴,看他眉眼恹恹,不由道:“可是累了?”
李稷摇头,拿起一本画册交给她。
容玉打开来一看,吓得花容失色。
“不知是谁送来的,藏在我书箱底下。”李稷指指案头,“还有这几本闲书。”
容玉几乎愕住,待得回神,拿了那几本闲书翻开,也全是些颠鸾倒凤、不堪入目的内容。
“何时发现的?”容玉吸了口气。
“今早兄长推荐了三本书,回房后,我叫来运去取,他翻书箱时发现的。”李稷老实交代。
来运义愤填膺地在旁帮腔:“少夫人,爷这次来崇光寺备考,带的全是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书箱内断不可能藏有这些腌臜玩意儿!此番必是有奸人在背后做局,妄想陷害爷!”
李稷垂着眉睫,不置可否。
容玉面色严肃,道:“是崔家九少爷吧?”
来运眼睛一瞪,抚掌道:“对,小的也怀疑是他!以前他便总盯着爷的举动,这次跟屁虫一样地飞过来,指定没憋好屁!再有,寺内住着的全都是规矩书生,除他以外,谁能有这么多□□?谁又有胆子敢把这些书往爷的书箱底下塞?”
容玉眉心愈发蹙紧,她虽已看出了崔文彬居心不轨,却没想到他手段这般下作。偷放□□栽赃李稷,莫非是想离间他们夫妻的关系?抑或是想彻底败坏了李稷的形象,叫兄长再次对他产生偏见,与他离心?那样一来,他便不能再待在此处接受兄长的襄助,全力备战春闱……
容玉一阵齿寒,道:“夫君有何打算?”
“没凭没据,奈何不了他。”
“那便这么算了?”
“自然不是。”李稷靠在椅背上,沉吟道,“不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此番设计是想妨碍我备考,这会儿若是闹起来,无论成败,浪费的都是我的光阴。倒不如先按下不提,待我春闱登第后,再回头与他算了这笔账。”
容玉愁眉不展:“可若是他再使计与你呢?”
“夫人所言有理。”李稷点头,“所以依我看,我怕是不能再在这崇光寺待下去了。”
容玉微怔。
“我住回庄子,每日按时在书房内读书,若有疑窦,再来寺内找兄长请教,如何?”李稷看过来,双眼清澈明亮,“当然,若是夫人不放心,仍要我在寺内读书,我现在去找他对质,撵他下山,也是可以的。”
容玉原本是有与崔文彬对质的念头,可是转念一想,崔家仗着有贺阁老与皇后娘娘做靠山,向来跋扈,而李稷也是个所行无忌的,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来,怕是后患无穷。
“你先跟来运收拾行李,我去跟兄长说一声,用过午膳后,我们离开崇光寺。”稍作思量后,容玉拿定了主意。
“好。”李稷爽快应下。
来运揣着手杵在一旁,待容玉走后,才敢冒出声音:“爷,往后我们不用再摸黑赶来这儿读书了?”
“嗯。”
“不用再吃斋堂那些清汤寡水了?”
“嗯。”
“也不用再等容大少爷考问完后才能走了?”
“嗯。”
来运瞄了眼桌上的几本“赃物”,嘿笑道:“爷,这些书不会是您藏的吧?”
“……”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备考历程:住校生→走读生→居家自学
(本章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22章
容岐坐在东厢房内, 打了个喷嚏,容玉赶紧先把提盒内的莼菜羹取出来,蹙眉道:“哥哥受寒了?”
“无碍。”容岐摆手,接过热气腾腾的瓷盅先搁在一旁, “你接着说。”
容玉便把李稷疑似被崔文彬栽赃构陷, 以及要带走他的打算说了。
容岐沉吟少顷, 道:“也好,以我这些时日对晏之的观察,他天资颖悟,诸多学问一拨便透,实乃读书的好材料。以往他走偏了路, 必是交友不慎,误入歧途,如今好不容易迷途知返,断然不能再被崔九所误。”说着,提起笔铺开宣纸, “待我再与他写个温习的章程, 回去后, 你盯紧了他, 此次春闱, 他必能高中!”
容玉会心一笑, 待接了单子, 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考锦囊,几乎是倾囊相授,不由动容:“我先代他谢过哥哥了。”
容岐搁了笔,挑眉道:“谢什么?我帮他,便是帮我的妹子。那些人在背后笑话你所托非人, 可我却要叫他们看看,纵使是混世魔王,也一样能让你凤冠霞帔,诰命加身!”
容玉莞尔:“诰命不敢指望,只盼他能浪子回头,顺利承袭了侯爵,我便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容岐听出一分古怪,便想问“何叫不虚此行”,容玉拿开镇纸旁的一本书,岔走了话题:“果然又是在抄佛经。”
容岐伸手来挡,已是不及,讪笑了一声。
“哥哥不是不信鬼神,咬定那梧桐树上的女鬼乃是个调皮娘子所扮,怎的也规规矩矩地抄起佛经来了?”
初来崇光寺那日,容家小厮提了寺外后山有女鬼威逼书生抄佛经一事,容玉最是爱听这类传闻,自然记得清楚。
容岐垂下眼皮,道:“那日你走后,我便噩梦连连,想着或是真冲撞了那怨灵,只能抄些佛经自保了。”
“哦,每日都在抄么?”
“嗯。”
“这般虔诚,瞧这笔迹规规整整,竟是比平日的功课还认真。”容玉翻看了几篇,促狭一笑。
容岐的脸皮无端热起来,拿回了誊抄的佛经,道:“行了,好心帮了你,反倒被你说笑,跟魔王混在一块,便也黑了心?”
容玉噗嗤笑了,看破不说破,只道:“说起这崔家的九少爷,另有一事,哥哥或许不知。”
容岐顾自整理桌案,并不搭茬。
“他生性风流,在外沾花惹草,不仅招惹过诸多良家妇女,还觊觎了一位贵人。”容玉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凑在他耳旁,“此人,便是被禁足在承恩寺内罚抄佛经的安平公主。”
容岐眼皮一振,收紧了拿起来的镇纸。
“承恩寺也在飞泉山上,若是从后山抄个近路,想来与这儿隔得不远。这崔九少爷是个精明人,他特意赶来此处借宿,所图或许并非只是晏之,还有安平公主。”容玉眼波流转,睇在他眉眼上,“哥哥以为呢?”
容岐嘴唇翕动,竟是欲言又止。
容玉知他听明白了,从提盒内取出了剩下的几样菜肴,道:“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晏之走后,这人仍旧逗留此处,哥哥可要多留心了。”
容岐了然,道:“放心,我知道了。”
*
山门外,一辆马车载着几箱行李扬长而去,崔家扈从踅回客房,向坐在桌前崔文彬抱怨道:“爷,这小侯爷的运气也忒好了,都没等小的使招呢,便翻出了藏在书箱底下的家伙。这下可好,容少夫人信了他遭人栽赃的话,非但没跟他置气,反倒领着他离开了承恩寺,往后咱要再想行事,可就难了。”
崔文彬揭开茶盖吹了一口,淡然道:“那几本书呢?”
“被扔在隔壁房内,小的怕是他们引蛇出洞,暂且没敢去拿。”
“他既要走,便已知是我作祟,何须再引?”崔文彬垂着眉睫,眼波不动,“拿回来便是。”
小厮应是,复问道:“爷,那下一步得如何打算?离春闱开考只剩半个月,这次若真叫他考上,他袭爵的事儿可就拦不住了。”
崔文彬不慌不忙,道:“我听说近来寺内有桩传闻,说是后山闹鬼,不少考生都在誊抄佛经以免灾祸?”
“是有此事。”
“那鬼是何时现身?现于何处?”
“子时正中,在后山梧桐树上。”
崔文彬唇角微挑,道:“今夜先会会。”
风吹入户,他目光投出去,春日灼灼,飞花漫天,正是缱绻,勾得人心痒难耐。他道:“取书过来。”
小厮知晓取的乃是隔壁的书,赶紧去了,待回来时,却是愁眉难展,道:“爷,书都在这儿,但您最爱的那本《巫山集》不见了。”
崔文彬蹙眉。
“指定是被小侯爷顺走了!”
“……”
*
车辙碾过山门前的碎石,驶入下山的林子,李稷端坐在马车内,忽然道:“夫人以前看过吗?”
容玉疑惑:“看过什么?”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泠然作响,李稷看过来,双目清亮,声音混在清脆的铃声里,道:“春宫图。”
容玉一震,脸颊几乎瞬间烧起来,待想起先前翻开那本《巫山集》所见,更是心跳如雷。
“我……”
“我听说新妇出嫁前,会有嬷嬷专门教导闺房之事,嫁妆里头也常备有春宫图以作压箱底之物,所以,夫人应是看过的吧?”
李稷一脸天真坦然,仿佛问的压根不是床笫私事,而是在讨教学问,研究功课。容玉却已是面红过耳,心脏都快蹿到了耳朵边,跳得她脑袋咚咚地响,半晌才含糊出声:“……嗯。”
李稷点头,道:“我还是头一回看。”
容玉讶异。
李稷若有所思,又道:“竟有这么多花样,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样呢。”
容玉当头一棒,霎时不知作何反应,合着他突如其来问这一嘴,是因他对房事一无所知?
所以,今日这本《巫山集》乃是他看的第一本春宫图,他是因受了震动,是以来跟他讨论此事?
容玉啼笑皆非,更不知说什么好,她诚然信他无心调戏,可再是天真,也该知道这话题涉及床笫,不是能放在他们之间来谈的吧?
便在惊疑不定,李稷叩指在脑门上一敲,懊恼道:“瞧我这糊涂脑子,竟跟夫人讨论这些。”说罢,殷殷地看过来,眼神满是惭怍,“冒犯了,对不住。”
容玉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跑,道:“崔九狡诈,今日用这龌龊法子来构陷你,非只是想坏你名誉,更是想乱你心志。如今离大考不足半月,寸寸光阴皆是黄金,这类丧志的东西,一页都不许再看了。”
李稷眼睫微动,坐正道:“是。”
容玉仍不放心,接着道:“君子择友而交,择善而从。你本是金石璞玉,若非被崔九所误,早已平步青云。往后择友,务必要谨记今日的教训,不可再与崔九之流为伍,以往陪你吃喝玩乐的那些人,也尽量莫再来往了。”
李稷在内心回味了一遍“金石璞玉”这美誉,才道:“多谢夫人提点,我必谨记。只是宋鉴等人与崔九并非同类,他们虽则顽皮,却都是率性任真、重情重义之人,断不会害我。往后我会收敛玩心,少与他们胡闹,便是相聚,也只是品茗谈心,可好?”
容玉还是头一次听他提及“宋鉴”这名字,想来是那次陪他在开源赌坊替荣王赌回蛐蛐的其中一人,与荣王或也有几分交情,便道:“你心中有分寸便是了。”
李稷应下,待回庄子,果然直奔书房,伏案读书。来运在旁收拾书箱,翻出那本压在箱底的《巫山集》后,捧过来道:“爷,给。”
李稷瞄了一眼,斥道:“滚一边去。”
来运很无辜:“这玩意儿不是爷要我拿来的?”
李稷抿了下唇,放缓语气:“暂且用不上,先搁着。”
“用不上?”来运奇怪,旋即大惊,“爷,您不会还没跟少夫人……”
李稷扔来一记眼刀。
来运垂头:“我的意思是,爷天赋异禀,不必用这些旁门左道,也一样能叫少夫人快活似神仙!”
李稷盯着手中的书,横竖看不进去,伸手一摸耳根,竟是滚烫。
来运收走了画册,因着放心不下,又踅回来:“爷,恕我多嘴,有道是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方家在朝中仍有些亲故,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把方公子捞回来了,您若不抓紧些,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罢,一刻不再多留,脚打后脑勺地溜了。
李稷闷头坐在书案前,目光再次掠回书上,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
青穗推门进来,瞧见容玉伏在案前提笔,以为是在写话本,凑近一看,奇道:“姑娘,你抄佛经做什么?”
容玉面前摊着一本《金刚经》,左手镇纸底下则压着一页誊有经文的稿纸,笔迹规整,却并非是她所写。再看她笔下,一颗颗蝇头小楷整齐划一,端庄秀美,竟是在模仿稿纸上的笔迹誊抄佛经。
“崇光寺后山闹鬼的事,你可有听说?”容玉不答反问。
青穗昨日跟人打听崔文彬时,凑巧听了几句与此相关的话,点头道:“自有耳闻。”
“哥哥原本不信神佛,那日万安与我提起此事时,他也坚称那女鬼乃是个调皮的娘子所扮,对抄经一事不屑一顾,可是后来我再去找他,却在他书案上发现了这个。”容玉举起被镇纸压住的那张稿纸。
青穗细看了几眼,纳闷道:“这……不大像是大少爷的笔迹啊。”
“不错,哥哥写字固然隽秀,却从不像这般规整。”容玉笑着放下稿纸,“这是应是那‘女鬼’的笔迹。”
青穗一惊,道:“这女鬼倒是严格,要旁人帮她抄经便算了,还要模仿她的笔迹?”
“若真是为她写经超度,诚心誊抄便是,何须在意笔迹如何?所谓抄经往生,不过是装神弄鬼。”
青穗恍然:“所以,那女鬼真是个女郎所扮?可她为何要书生们帮她抄经?大少爷既已一眼识破,又为何仍要照做?”
容玉唇角微翘,道:“因为,他猜出那‘女鬼’是何人了呀。”
青穗凑近:“是何人呀?”
容玉挑眸看她:“今夜带你去瞧瞧。”
*
夜半三更,熄灯后的庄子彻底沉入黑暗,青穗赖在门背后,抓着容玉衣袖,瑟瑟道:“姑、姑娘,我、我怕,要不您还是叫、叫姑爷陪您去吧。”
容玉掰开她的手指,一点点把衣袖扯出来,道:“他读了一整日的书,已是倦极,今夜若再劳累,明日便算是废了。”说着,往西厢那边一瞄,“瞧,书房的灯早也熄了,我再叫他起来,多不厚道呀。”
青穗嘴唇发抖,几乎要哭了。
容玉噗嗤一笑,不再逗她:“行了,胆小鬼,把灯给我,进去歇着吧。”
“那怎么行?外头夜黑风高的,指不定冒出什么来,姑娘一个人过去,发生意外怎么办?”青穗抢了灯笼过来,心焦道,“奴、奴婢的意思是,至少得再叫上一人,最好是个男子……对,叫来运吧,他不用读书,今夜劳累些不妨事的!”
“他在书房值夜,你去叫他,不也吵醒了姑爷?”容玉眼珠往外一转,“去外院叫个小厮吧。”
青穗哪还敢挑,发足去了。
容玉关上房门,借着月色走下长廊,离开小院前,特意又望了眼书房,确定屋内静悄悄的,李稷没被惊动,这才走出院门。
墙外花木扶疏,忽地晃来一道黑影,容玉侧目看去,吃了一惊。
“夫……”容玉后知后觉并无外人在此,及时改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李稷靠在院墙上,头发半束,肩后披着一件靛青交领广袖卷云纹长袍,月光流在他深邃的眉骨上,照出一双皑皑桃目。
“深夜难眠,起来走走。”李稷道,“夫人怎么在这儿?”
容玉原以为他必是睡下了,听他说“难眠”,顾不上答话,开口便问:“可是近来太累,思虑过重了?”
李稷看着她,忽然笑起来,道:“有劳夫人关心,偶尔一次,不要紧的。”
容玉微怔,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关心他,一时羞窘,转念想,如今助他顺利科考乃是头等大事,她关心他的睡眠,也很正常。
“方才我瞧见青穗提了灯笼出去,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李稷不容她多想,接着问道。
容玉见他已瞧见了,自不再瞒,把欲前往后山探查女鬼一事说了。李稷安静听完,不多问任何一句,只道:“我陪夫人去吧。”
正巧青穗领着小厮来了,听见这话,霎时如蒙大赦,捧着灯笼递过去:“有劳姑爷!”
李稷笑着接过灯笼,用眼神示意容玉跟着,举步走出庄子。
已是三更,庄外树影森森,万籁俱寂,容玉走在他身侧,看他一路只字不提,不由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何要去看那女鬼?”
李稷摇头。
容玉狐疑地盯着他。
“跟夫人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容玉一愕,几乎要想错了,以为他是在诉情,他接出下一句:“反正睡不着。”
“……”容玉抿了抿唇,吞下一颗上蹿的心,道,“我怀疑在后山梧桐树上假扮女鬼的人是安平公主。”
李稷听罢,也更无半分意外,只道:“的确是她做得出来的事情。”
“……”容玉莫名觉得他有些出奇的平静,跟平日的性子很不一样,猜想或是真倦了,奈何又睡不着,是以疲累郁闷,不想多话。
夜阑更深,被层层树影覆压的山径黑成一团,一眼望不到头,山风穿来卷去,发出类似呜咽的呼啸声。李稷突然刹住步伐,容玉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臂膀上,眼看躲开了,他猛又退回来,肩膀擦过她鼻梁,灯笼剧烈晃动,险些掉在地上。
“怎么了?!”容玉讶道。
前方草丛簌簌翻飞,李稷僵硬地站着,道:“夫人,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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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容玉愕然, 仰头看他,这么个高肩宽的一个人,提着灯笼杵在面前,堪比一堵墙似的, 竟也害怕?
再说, 这人又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耍起枪来英姿飒爽,刚劲有力,居然害怕?害怕什么?
“我幼时犯错,曾被父亲关在一间黑屋内待了三天三夜,打那以后, 便特别怕黑,让夫人见笑了。”李稷抱歉一笑,提及往事,睫底掠过感伤。
容玉震惊道:“关了你三天三夜?”
李稷“昂”一声,低头道:“黑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昼夜, 若非是下人们告知, 我还以为过了三年。”
容玉一时倍感心酸, 怜惜地看着他, 从他手里拿走了灯笼, 道:“那要不, 你来我身……”
李稷不等她说完,伸了手过来,道:“夫人可以牵着我吗?”
容玉怔忪,一声“身后”卡在喉咙里,自觉不太妥当, 然看他桃眸楚楚,形容可怜,又不忍拒绝,便伸手去拉他衣袖。
李稷的手指抢先一步勾过来,抓在她手心上。
两手相握,他的温度从手心沿着指头蔓延,仿佛是一刹抵达心扉,容玉心头鹿撞,下意识要躲,却已被他牢牢牵紧,挣脱不得。
“事从权宜,我只当夫人是在帮我,不算逾矩吧?”李稷诚恳道。
容玉张口结舌,匆匆闪开视线,平复了一瞬才道:“……没事,你怕黑还来陪我,我牵你,便当是……给你壮胆了。”
“多谢夫人。”
容玉不再出声。
李稷低下头,目光凝在彼此牵在一起的手上,待她提灯转身,牵着他走进山径,才动了唇角,笑出一对梨涡。
“夫人是如何猜出假扮女鬼那人便是安平的?”李稷在后问道。
容玉听他问起正事,摒开心头的杂念,道:“世上本无鬼神,所谓女鬼,必是人所扮。安平公主被罚在承恩寺内抄佛经,那儿离后山不远,时间、地点、动机都对得上。”
“可她是被软禁,如何能夜来后山?”
“你先前不是说,万岁爷罚她进承恩寺看似惩戒,实则也是保护?想来寺内僧人对她的看管也不敢太严?”
李稷凝视着她的后脑勺,由衷夸赞:“夫人好聪明啊。”
容玉脸颊微热:“瞎猜罢了。对了,崔家九少爷若是派人在崇光寺内盯梢你,多半也会查到此事,顺藤摸瓜跑来后山。又或者说,他一开始来崇光寺内借宿,便是想借机接近安平公主。”
李稷眉间微蹙。
“他待安平公主,算是真心否?”
“算觊觎多时。”
容玉似懂非懂,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稷解释:“安平太美,崔九一见倾心,至今不忘。”
容玉点头:“难怪。”
李稷听出几分鄙薄语气,追问:“难怪什么?”
容玉转回视线,望着前方的山径,道:“安平公主国色天香,崔家九少爷为其倾倒在所难免,可他若是真心爱慕,为何仍要在外寻花问柳?如此看来,所谓‘一见倾心’,不过是贪图美色。”
李稷一怔,嘴快道:“世上男人何其多,也并非所有的一见倾心,皆是如此。”
容玉不接话。
李稷道:“夫人不信?”
前方似有人影,容玉提高灯笼定睛分辨,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稷眉峰往下压,改口道:“也是,跟所谓一见倾心相比,还是……”
容玉倏地转身过来,竖着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李稷脚没刹住,上半身往前凑近,她“嘘”出的一口气犹似兰风,吹在了他锁骨上。
“有人。”容玉压低声道。
李稷几乎僵住,待被她拉进径旁草丛蹲下来,整个人仍有一分混乱,好似全部心神都去了被她吹过的锁骨,徒剩一具空壳。
外面人声嘈杂,几人交头接耳地从另一条岔路口走了过去,容玉拨开草丛偷看,认出是在寺内借宿的几名书生,并非崔文彬,松了口气。
待人走远,容玉才看向李稷,道:“你刚刚说什么?”
草丛遮掩四周,他们蹲在一起,四目相对,仅有月光与一盏灯笼的微光在眸底流淌,映照出彼此的模样。
“我说,跟一见倾心相比,还是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更真挚,更长久一些。”李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认真道,“夫人以为呢?”
月光如泄,从天幕浇灌下来,他双目似被淋透了一般,湿润得近乎深情。容玉无端有些慌乱,后知后觉仍跟他牵着手,肌肤相贴的触感在这一刻无比真实,她再也自欺不了,用力了抽出来。
“……嗯。”容玉提起灯笼仓促地走出草丛,不再牵他。
李稷举步跟上来,看着她的背影,从后拉住她的衣袖。
容玉身形微滞,没说什么,任由他拉着,继续往前走。
“方才为何要躲?”
“我以为是崔家的人。”
“崔家的人又如何?”
容玉语窒,一时也答不上来,先前躲那一下,似乎有避嫌的成分——尽管在旁人眼里,他们牵着手走在一块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她心里,他们终究不是夫妻。
对啊,他们根本不算是夫妻,可他为何能以怕黑为由,要与她牵着手走?
容玉蓦然间心乱如麻,没留神脚下的路,被石头绊了一跤。李稷顺理成章地扶起她,接过灯笼提杆,反手牵了她,道:“路不好走,还是我牵着……”
“不用!”容玉被烫一样飞快挣开,往后躲了一步,以戒备的姿势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气氛霎时尴尬。
夜色如铅,一层层拢在山间,风吹过的痕迹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如被混乱思绪席卷过的心境。容玉挣扎良久,道:“天太黑了,前行的确不易,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稷没问为什么,头一点,应道:“好。”
*
青穗抱膝坐在上房外的石阶上,打着哈欠道:“来运小哥,你怎的也没睡呀?”
来运回以一个哈欠,望穿秋水道:“爷今夜任重道远,我需得等他捷报。”
青穗半懂不懂,想着所谓“任重道远”或是指陪伴容玉夜探女鬼一事,便附和道:“我也是。”
来运一怔,扭头看向她,似乎不能相信彼此竟是战友:“你也是?”
“是啊。”青穗道,“少夫人说后山闹鬼是人在作祟,我本来也想去瞧个真假,可惜胆小,又护不了她,万幸碰见了姑爷。他是男子,阳气盛,又有武艺傍身,有他相伴,少夫人此行必定马到功成!不是吗?”
来运嘴角抽动,不迭点头:“的确是,的确是。”
院外传来脚步声,旋即有一盏灯笼微光晃入视线,乃是李稷、容玉一前一后走回来了。两人赶紧起身,接走了各自的主子。
来运眼尖,一眼瞧出李稷神色不佳,似是铩羽而归,待关上书房门后,赶紧问道:“爷,怎么样?可有进展?”
李稷扔了外袍坐在太师椅上,眉眼间掖着一层惫色,隐约还有几分懊悔。来运更知是大事不妙,替他挂了衣袍,收着手脚杵在一旁,不敢再多嘴。
李稷仰头盯着房梁,反复复局,知晓容玉必是起疑心了。都怨他,莽撞得要死,这才大婚多久,便想着跟她牵手交心,更近一步。
不,也不是怨他。他最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行事一向极其稳健,能忍耐的事何其之多,若是莽撞,早便寻得了机会跟她假戏真做,得偿所愿了,何至于苦苦按着一颗疯狂的心,一次次在她面前扮演君子?
必是今日那本《巫山集》作怪,乌七八糟的玩意儿,果然是来乱他心智的!还有便是来运这厮的话,什么“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把方公子捞回来了”,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若非这些淫/书妖言,他岂会乱了阵脚,吓着容玉?
来运缩着脖子躲在一旁,极力不发出一点声响,后背却还是射来了一道寒芒。他打了个战栗,道:“我、我去给爷倒茶……”
“过来。”李稷语气不容置喙。
来运暗叫苍天,硬着头皮挪了过去,待李稷扬手,自觉地闭紧了眼,然而这一掌却迟迟没有拍下来。
来运偷偷睁开一条眼缝。
李稷看着僵滞在半空的右手,目光倏然变得有些渺远,甚至痴迷……少顷后,他默默地收回了右手。
“去倒茶吧。”
“?”
来运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待与李稷濒临发作的视线撞上,赶紧应下,一溜烟跑了。
李稷枕在桌案上,痴看着今夜被容玉牵过的右手,一点点蜷曲手指,试图留住一分缱绻餍足,然终是徒劳。他无可奈何,用那手挡住眉眼,抵在鼻端,在残留的零星馨香中黯然一叹。
*
上房内,青穗伺候着容玉盥洗完,失落道:“啊,姑娘没找着梧桐树?那岂不是也没逮着那女鬼了?”
容玉闷闷“嗯”了一声。
青穗听出她心情低落,便不再问,安慰道:“无妨,虽然没逮着女鬼,但是姑娘与姑爷提灯夜游,共度良宵,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容玉听得一怔,心绪更乱起来,走去窗前关窗。隔着庭院一望,西厢那边一片漆黑,书房的灯火已再次熄灭,看来,李稷已安置了。
容玉心头倏地一凛。
“青穗。”
“诶。”青穗应声走过来。
容玉盯着黑漆漆的书房,道:“你说怕黑的人,夜里睡觉会熄灯吗?”
青穗道:“不会吧。奴婢以前看话本时,见书中有个鬼面将军,尽管在外是个能止婴儿夜啼的狠人,可是私下从来不敢熄灯入睡,盖因幼年时被敌军掳走,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窖内,是以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容玉脸色陡然沉下来,手指压在窗框上,想起李稷今夜以怕黑为由,要她牵他的事,愈发疑窦重重。
“姑娘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容玉关上窗户,不欲叫她看出端倪,踅身走进拔步床内,压着一肚子的惊诧与困惑,道,“快睡吧。”
“诶。”
折腾半宿,青穗老早便累了,当下替容玉放下了床帐,熄灯离开。
容玉闭着眼躺在床上,尽量摒开李稷,安心入睡,奈何这一宿终是失了眠。
临近五更,总算是睡熟了,却又梦见某人笑出一对梨涡唤她“夫人”的样子,什么“夫人不夸夸我吗”、“夫人不陪陪我吗”、“夫人待我真好”、“夫人关心我,我高兴”……以前听着不觉有什么,在梦里,说话人的声音却似黏了蜜,一声比一声缠绵,带着笑贴在耳朵上,直似要勾出人的心。
说起来,既然一早便声明了不与她做真夫妻,那为何后来她都在私底下改口了,他还要一口一个“夫人”地叫她?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青穗进来替容玉梳发,瞧见她眼睑底下有一圈淡青色,忧心道:“姑娘昨儿没歇好?”
容玉整一个吃了黄连的哑巴,有心想跟她论说几句,却碍于与李稷假成亲这一层,不便道出心事,只好拿旁的事遮掩,说是在琢磨柳妖的故事,是以失了眠。
青穗不疑有他,开解了几句。容玉听着,忽然灵机一动,道:“说起来,我在想柳妖时,脑子里也不知怎的,总冒出另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青穗果然兴致勃勃,“姑娘快说来听听。”
容玉眸子微垂,道:“说的是只狐狸精,哦,公的,因幼时被一少年所救,长大后便去找少年报恩。谁知寻着恩公时,恩公一家已遇害,仅剩下一个未及过门的未婚妻。狐狸精为报恩,便把恩公的未婚妻娶了,说是要替恩公善待心上人……”
青穗听得眉头直皱:“这是报恩?”
“人死不能复生,狐狸精没法子复活恩公,便把恩情报在恩公的心上人身上,也算是吧?”
青穗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可他恩公死了,他不查出凶手,去给恩公一家报仇,反倒娶了人家的心上人……有道是‘挚友妻,不可欺’,这恩公的心上人,不是更不能亵渎?他便是想把恩情报在恩公的心上人身上,也有的是法子,为何非要娶人家?姑娘,这恩公一家莫非就是狐狸精杀的吗?”
容玉讶道:“你怎会这般想?”
青穗也是看过些许话本子的,嘿嘿一笑:“因为这实在不像报恩,倒像是一些话本子里男主人公霸占女主人公时惯用的招数!”
“哦?什么招数?”
“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巧取豪夺啊!”青穗如数家珍,建议道,“姑娘,后头的故事你想好没有?若是没有,便照着这个招数写——狐狸精因被恩公所救,长大后前去报恩,无意间邂逅恩公的心上人,对其一见钟情,起了贪心,于是恩将仇报,暗杀恩公,巧娶心上人,假以报恩之名,行偷香窃玉之举。一年后,他杀害恩公一家之事东窗事发,心上人勃然大怒,欲与之一刀两断,却发现已是身怀六甲……姑娘,就这么写,一定很好看啊!”
容玉抿起唇角,努力挤出个笑来,再次试探:“所以说,这狐狸精就不能单是为报恩娶了恩公的心上人?”
青穗心想,谁给恩公报恩的方式是娶他的心上人呀?道:“他都是狐狸精了,能有多少单纯心思?必然是心怀不轨,早有图谋,才能担得起这‘狐狸精’的名号嘛!”
容玉张开嘴,竟不知从何反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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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李稷坐在书房内秉烛夜读, 忽听得房门被人推开,余光一瞥,有藕荷色裙角,知是容玉送了宵食进来。
他眼不离书, 待来人放下托盘, 才仰首一笑:“有劳夫人了。”
容玉被他看住, 只觉他眼尾飞挑,眸光闪动,竟真像只狐狸,怔了瞬才道:“今夜又要复习到几时?”
“三更吧,兄长替我圈了几篇文章, 我仔细看看。”
容玉应了声,却不走,李稷也不多话,专心地盯着手上的书看,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出言留她。
容玉等了一会儿, 笑道:“这次不要我陪你了?”
李稷把目光从书里挑起来, 含笑摇头。容玉却因有话想问他, 脚钉在原地不肯动, 伸手把盛着羹汤的青白釉瓷盅取出来, 推至他面前。
“磨刀不误砍柴工, 先歇会儿, 我等你喝完汤再走。”
李稷的视线被腾腾热气截断,再次看她,入目是张温婉动人的容颜。他笑了笑,放下书本,拿起汤匙, 听得她道:“这是百合莲子瘦肉汤,有安神助眠之效,你多喝一些,今夜入睡便不必再点灯了。”
“我入睡不点灯啊。”李稷道。
容玉佯装惊讶,道:“你不是怕黑吗?”
李稷垂睫,眼波在睫毛底下一荡,笑道:“可我有人陪啊。”
容玉怔忪。
“睡在书房时,是来运在外间陪我,若是睡回主屋,则有夫人作伴,我何惧之有?”李稷笑得坦然,道,“不过,仍是要多谢夫人关怀,特意为我准备这安神助眠的百合莲子瘦肉汤。”
容玉努嘴微笑,手心抓在裙琚上,竟有些许薄汗。她原是想借他不熄灯入睡一事抓住他撒谎的把柄,再顺势试他是否真的另有居心,谁知一开口便失了准头。
细想来,他每次来主屋安置时,都要想方设法黏着她,合着除了要做戏给外人看,还有他怕黑的缘故?
容玉疑信交集,趁他喝汤,又道:“昨夜没能见到那棵梧桐树,属实遗憾,也不知崔家人是否去了。”
“夫人若是想验证那件事是否是安平所为,今夜我再陪你去一次。”
“过几日吧,万一撞上崔家那位九少爷,多少晦气。”
“唔。”
“上次你说,你跟那崔九少爷相识,是因他主动来找的你?”
“嗯。”
“那你跟表兄呢?”
李稷拿汤匙的手指一顿。
“说起来,这么久了,我都还没听你提过表兄的事。”容玉一脸好奇,道,“虽说舅舅曾居礼部侍郎之位,但是方家跟武安侯府相比,到底家世悬殊。再者,表兄又是副恬淡性子,不大□□饮游乐,闲来时只是待在府上弹琴煮茶,不知是怎样的机缘,竟让你们做了好友?”
李稷低头又喝了口汤,良久道:“子初的性子的确与我天壤之别,不过,家世什么的原也不与交友相干。我与他相识,是因两年前的一次游猎。那时候,我因开罪了梁国公,在长庆殿外挨了三十大板,伤好以后,又总被母亲责骂,气闷得很,心想既然待在府上也是碍人眼,倒不如出去,于是便不管母亲斥责,取了弓箭策马跑去城外了。”
容玉凝神,听得他娓娓道:“年少时,我曾跟父亲在飞泉山这一带猎过獐子,自以为熟悉地形,谁知这山甚大,林子又多,半日下来,我竟迷了路,四下乱转时,便在一处溪涧前遇见了弹琴的子初。”
“表兄怎会在山中弹琴?”
“那日有翰林院官员在山中举办雅集,子初是跟着恩师来的,应酬完后,身心皆疲,便独自一人带着琴来了溪前。”
“后来呢?”
“我其实不谙音律,可那日也不知怎的,竟在子初的琴声中走了很久的神,待他走时,还拿弓箭拦了他,要他坐回原位,再弹一曲。”
容玉试着想象表兄抱着琴离开时被他拦下的样子——原是抱琴来溪边独处,放松疲惫的身心,谁知又要应酬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霸王,表兄那时必定是面上和和气气,内心骂骂咧咧地坐回去的。
“想是他琴技了得,若不然,便是缘分天定,一曲罢,我心头阴霾一扫而空,只觉天高地阔,万事可期。我向他道了谢,问过他的名姓,待知他也是家住京城,便拉了他一道进城喝酒。那一晚,我们举杯言欢,宵禁方归。”
容玉眉头微动,难以想象表兄那样落落寡合的人会在半日内跟陌生人喝在一块,还“举杯言欢”,除非他是看出了李稷出身不凡,因为初入京城不好开罪,又拙于拒绝,是以硬着头皮去了。
“再后来,我每逢内心悒郁,便约他在山间小坐。再多的烦心事,听他抚琴一曲也就散了。”
容玉听完这来龙去脉,没琢磨出什么漏洞,压在心底的疑虑消散了三成,继续道:“你先前说,私下欠着表兄一桩人情,不知是为何事?”
李稷道:“他待我有求必应,分明是个不爱出门的人,却一次次陪我入山,听我诉苦,以良言暖我,以琴声慰我,这还不算人情吗?”
容玉哑然,心想也是,出城伴友这种事在旁人看来或许寻常,可是于表兄而言,却几乎“难于登天”,他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陪李稷入山,助他走出低谷,可见已是发自内心把他当做了挚友。
问了一大圈,疑点越发少了,然而关于“狐狸精”的荒谬猜想仍潜在心底蠢蠢欲动,容玉暗自吸了口气,道:“那他跟你提起过我吗?”
“提过啊。”李稷答得更无一丝犹疑,面色也毫无波澜,“有一日,他很高兴,弹完琴后告诉我说,他姑父就要入京拜官了。我知他是山东人,便问起他姑父一家的情况,他提起你时,喜笑颜开,言无不尽,整个人都变了。”
容玉没想他会提起这些,脸颊不由一红。
“他说,你是庚寅年生的,比他小五岁,年幼时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嚷着要他读话本子与你听。后来,你们渐渐长大了,相处时不再像小时候亲密,但也是志趣相投,心有灵犀。你外柔内刚,瞧着文文弱弱,实则胆子很大。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你偏爱魑魅魍魉。有一次,你随口胡编了个无头女尸的故事,他面上装着无事,背地里却吓得一连几日没敢熄灯入睡。”
李稷挑唇笑起来,眉眼因沉浸在与挚友的往事中而愈发和煦,滔滔不绝地讲着,那架势,竟像是能把容玉的童年讲完。
“他跟我提过你很多次。说起来,早在夫人过门前,我便已认得你了。”
容玉脑海里回响起这声“我便已认得你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再次袭来,好似藤蔓一般缠进心扉,要勾出底下某个荒谬的猜想。可是他眼神又是那般坦率,所言的一句句也悉数属实,总不能因为他早已在表兄的话里“认得她”,便有可能“心怀不轨”、“早有图谋”。
容玉不断用理智说服自己,可是胸腔内的心跳声愈发声失控的趋势,他风平浪静的目光也慢慢像是藏了个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她屏息凝神,脱口道:“大婚以前,你见过我吗?”
李稷眼神一定,道:“见过一次。”移开视线,回忆道,“在城外长亭,子初与一位女郎坐在亭中谈笑风生,那人应是你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隔得太远了,看不清。”
容玉心里七上八下,听他承认见过,心一下蹿至喉咙,待听完“应是你吧”“看不清”,才又慢慢落回肚子里。
“夫人今夜为何问起这些?”李稷撩眼看上来,半似玩笑半似苦笑地反问,“莫非,是不相信我与子初的情谊,担心我另有居心吗?”
容玉几乎一颤,矢口否认:“没……没有。”
李稷放下汤匙,缓缓后靠,背脊抵在黄花梨雕花椅背上,眉睫垂下来,在眼睑处打下一片浅浅阴影。
“夫人在子初心中,真的很重要。”他忽然开口,话声从阴影里冒出来,莫名沙哑。
容玉的心因着这一句仿若呢喃的沙哑话语发紧,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恍惚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分隐痛。
“我是真心实意感谢子初,也是发自内心欣赏夫人这样的女子。我为容家解围,是向子初报恩,也是不忍看你兰摧玉折,红颜遭厄。我没有与旁的女子交往过,属实不谙男女相处之道,在你面前,或已有忘形之举,若是失了规矩,给你造成了困扰,还望你能不吝指出,容我改正。”
李稷不傻,当然知晓她今夜问这一大圈是想试探什么,他不敢剖出歹心,却也不忍看她胡思乱想,劳心伤神,只得把一半真话从那见不得光的狼子野心里掏出来,说与她听。
容玉听明白后,神色果然缓和,压在心底的最后一分疑虑随之消散,她松开抓在裙琚上的手,正色道:“昨夜,你不该叫我牵你。”
李稷老实领教:“是。”
“平日来主屋安置时,你也不该提出与我同床的要求。”
李稷再次点头:“对。”
“还有,”容玉正视他,“既然婚事只是做给旁人看的,那私下无人时,你也不该再唤我‘夫人’。除非……”
“除非什么?”李稷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敢遁形的企盼。
除非什么?
除非,你愿意打心底里认我做夫人,而不是只把娶我当做对挚友的报恩……
容玉垂下眼帘,也吞下了那句差点想脱口而出的心声,淡淡道:“没什么。”
李稷眼神微黯,道:“那我唤你‘绒绒’,可否?”
容玉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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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青穗进屋来换茶, 瞧见容玉伏案提笔,手旁已用镇纸压着几张布满蝇头小楷的稿纸。她伸长脖子一看,只瞥见几处“柳妖”,不由失望:“姑娘, 狐狸精的故事不写了?”
容玉“嗯”一声, 拿着宣笔蘸墨:“那故事也就是灵光一闪, 没什么下文,推敲起来,无外乎是痴男怨女间的纠葛,非我所擅。”
原本那故事便是信口一诌,拐弯抹角地分析一下李稷的目的, 经过昨夜的试探与开诚布公,他已然算是洗清“狐狸精”的嫌疑了。
细想来,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武安侯世子,他若真是“心怀不轨”、“早有图谋”,一早霸占了她便是, 何需要大费周章地假以报恩之名行偷香窃玉之举?
青穗大感遗憾, 她私下都设想出了狐狸精的恩公其实是假死, 待心上人怀上狐狸精的孩子后杀回来夺妻的剧情, 没承想不等开口提, 这故事便夭折了, 叹了口气, 撇嘴道:“可这柳妖的故事,不也是痴男怨女吗?”
容玉失笑,《柳妖》看似痴男怨女,盖因主人公柳妖对那书生的一往情深,几次三番被其辜负都痴心不改。可有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上本结尾处,柳妖已被书生关押进大牢,生死悬于一线,接下来,只要让她大彻大悟,反目报仇,这看似痴男怨女的故事便可以变成她拿手的题材了。
容玉挑眸睇她一眼,从镇纸底下拿了写好的一摞稿纸给她看。青穗擦了擦手,虔诚地接过来,才看了几行,便已惊讶出声:“柳妖被人救走?还是个女子?可这是县城大牢,区区一个女子,怎会有这般大的能耐?”
又往下细看,微皱的眉头解开,眼睛慢慢瞪大,翻开下一页:“什么?救她的人竟然是书生先前娶的那位高门贵女!等等,贵女此行乃是秘密而来,书生全然不知……”
稿纸统共只是三张,青穗目不转睛,正看在兴头上,行文戛然而止,她“唰唰”地把三张稿纸重新翻了一遍:“姑娘,后头呢?”
容玉搁下宣笔,挺直腰背,做出酒楼内说书人一拍醒木的架势,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青穗一呆,旋即巴巴地挨过来问:“那这下回是什么时候呀?一日一张?三张?”边问,边抽出一张稿纸。
容玉笑起来,作为写书人,当然爱看官们读完故事内容后欲罢不能的样子。她一张张抽回了稿纸,道:“若是不忙,我争取每日写一张。”
青穗立刻心领神会,道:“往后给姑爷煲汤的活儿换奴婢来吧,姑娘安心写作,一日少说也能多写两张!”
容玉忍俊不禁,想起李稷因为珍视表兄这位挚友而厚待她,也欲投桃报李,道:“煲汤是为他补身子,也是我聊表谢意,若是假以人手,便不够诚心了。”
说话间,面前信笺上的墨迹已干了,容玉把信折起来,连带三张稿纸一并放进信封内,交代道:“送去徐府,务必要亲手交给圆圆跟前的丫鬟,可莫叫旁人看去了。”
*
山中岁月静好,一晃数日过去,庄内杏花成簇盛开,香气四溢,风吹来时,漫天浅白色落英纷纷扬扬,像极一场从冬日追来的大雪。
李稷放下读完的书,看着窗外,忽听得笑声如铃,定睛一看,密密丛丛的杏花树下人影绰绰,容玉、青穗并着几个丫头聚在小石桌前嬉笑。
一条条缀满花瓣的枝杪横伸在园内,遮住了半边天幕,容玉玉立花丛里,仅露出脖颈底下的一件杏子红缕金比甲,里头衬着雪青缎立领衫,底下是银线滚边的葱黄马面裙,裙幅上的泥金蝴蝶暗纹被风一吹,栩栩如生,好似要从每道襕褶间飞出来。
李稷凝视着这一抹倩影,满脑是一次次在远处偷看她的回忆走马灯似的掠过,便在走神,忽见花丛曳动,那倩影拨开花枝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笑颜,眼若秋水横波,腮似春蕊含露,仿佛幻化而来的仙子,令这满天飞花在一瞬间黯然失色。
李稷呼吸陡然一窒,放在案头的手指随之收紧。
容玉笑着向他招手,似是叫他过去。
李稷疑信参半,伸出手指,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再指一指窗外。
容玉点头。
李稷精神一振,起身往外,跨步出落地罩的当口,退回来顺走了案头放着的一本书,以一副手不释卷的姿态走出书房。
杏花树底下摆着一方石桌,几人手抓花草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又叫又笑,原来是在斗百草。
“玩玩?”容玉睇向李稷,含笑道。
李稷难以置信,以一种“怎能叫我玩物丧志”的目光看向她。
容玉已瞧见了他握在手里的书,知他这些时日实是废寝忘食,刻苦认真,是以才想叫他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免得人都蔫了。
“久劳则疲,适当玩一玩,也是为舒缓身心,厚积薄发。”容玉没收了他带出来的书,妙目往石桌上一瞥,“斗百草,会吧?”
所谓“斗百草”,即是一种大家各自采集花草,围在一圈互相较量的游戏,素有文斗、武斗之分。文斗的玩法是一人先说自己手中的花草名,另一人以不同的花草名对答,譬如一人说“鸡冠花”,另一人则可对“狗尾草”,答不上来或答错者算输。武斗则粗鲁些,两人把各自的花草交叉,用力拉扯,草茎不断的那一人便算是获胜。
李稷眉梢微挑,道:“绒绒跟我斗吗?”
容玉点头。
“文斗武斗?”
“依你。”
“可有彩头?”
容玉便知他最是在意这个,笑道:“你若赢了,我依你一件事;我若赢了,你依我一件事。算是彩头否?”
“算。”李稷头一点,爽快应下。
青穗等人赶紧从小石桌前让开,腾挪出“战场”来,李稷说先礼后兵,让容玉起头。容玉也不客气,眼珠一转,便道:“金盏银台。”
水仙花有花瓣向四周舒展开放,中间花蕊独立,整体状似银盘托金盏者,被文人墨客雅称为“金盏银台”。
李稷眼神微动,道:“紫袍玉带。”
此乃月季,《万国来朝》有云:“户列簪缨姓字香,紫袍玉带气昂昂。”
容玉探出他是有功底的,接着道:“朱兰粉蕊。”
“碧桃翠萼。”
“胭脂李。”
“琥珀葵。”
“状元红。”
“少年老。”
“这是何种花草?”青穗奇道。
“老鹳草,也叫老鸦嘴,开在山坡上的一种紫色野花,因花瓣鲜嫩,而叶片易枯,好似人在少年时便已显老态,所以叫‘少年老’。”容玉解释完,讶异于李稷不仅通晓名花,连这等素野之花也能熟识,愈发高看他一眼,夸道,“晏之好见识呀。”
李稷原是笑着的,听了这声“晏之”,嘴角却松下来,眉睫底下浅浅掠过一丝落寞。
容玉头一次见他被夸是这种反应,一时怔忪,按着疑窦又与他斗了几个回合,皆不再见他展颜。
“去替我多寻些花草来,一会儿武斗要用。”容玉借口为接下来的武斗做准备,支开了青穗等人。
杏花树下微风起伏,吹来瓣瓣落花,容玉捡走一瓣,道:“你不高兴?”
李稷抬眸,似乎不解她为何发出此问,道:“没有啊。”
容玉不信,道:“我唤你‘晏之’,你便不高兴了。”
李稷眼看藏不住,便苦笑一声:“哦,外人都在,你突然改口,我有些不习惯。”
以往当着人前,容玉都是唤他“夫君”,这次改口,应是跟那夜交心相关。他承诺往后叫她“绒绒”,她便也只唤他“晏之”了。
李稷道:“你不喜欢我唤你‘夫人’,我可以改,但我并不讨厌你唤我‘夫君’。”
容玉一时怔住,看他眉眼清亮,乃是一副认真神态,忽然不解其意。
“我听惯了。”他又道。
容玉垂眉思量良久,坦诚道:“我唤你‘夫君’,再是好听,也是唤给旁人听的;但我唤你‘晏之’,便不再是做戏,而是在唤你。”
李稷一愣,望进她柔情双目,会意后,试着模仿她的声音,用“不再是做戏,而是在唤你”这样的意图在心里唤了一遍“晏之”——鬼使神差,这一声“晏之”忽然间含情脉脉。
容玉微笑:“你唤我‘绒绒’时,也不必再把我当做表兄的……心上人,或是……你还人情的对象,只当做是我,好吗?”
李稷心想,我唤你‘夫人’时也从未把你当做他的心上人,又或是什么劳什子人情对象……不过,他听懂了她这话里潜藏的心意与期盼,心潮愈发沸腾起来,应道:“好!”
青穗等人从外满载而归,询问文斗的结果,容玉笑说棋逢对手,没有定局,要开始武斗。
“一决胜负,可否?”
李稷从善如流,从一大捧花草里挑了根狗尾草,见容玉手里的只是一根其貌不扬,长得根寻常杂草一般无二的杂草,不由问:“这是何物?”
“牛筋草。”
李稷微挑俊眉:“听着很厉害啊。”
“那是自然。”容玉勾起草叶,一圈圈缠绕在指间,挑衅地看着他,“你若是怕了,可以认输,我便是要你做事,也断不会为难你。”
李稷还是头一回看她这嚣张样子,眯着眼睛笑起来,倏地倾身往前,手指穿过她指间,把狗尾草扣在她的牛筋草上。
容玉手指一颤,被他碰过的地方似残留了一阵酥麻,不及回神,手上的牛筋草一紧,已被他拉起来了。
容玉松开缠绕的后半截草叶,勾住首尾两端,声明道:“一局定胜负,可不许抵赖。”
李稷道:“我认账得很,从不抵……”
“啪”一声,李稷手中的狗尾草应声而断,青穗带头欢呼,容玉拿起那根完好无损的牛筋草,一点点缠回手指上。
李稷先是一呆,旋即失笑:“果真厉害啊!”
容玉莞尔:“承让。”
李稷搓着两截断裂的草根,愿赌服输:“要我做什么?”
容玉佯作思忖,道:“从明日起,你进书房晨读前,要先在庭院里耍半个时辰的枪。”
“耍枪?”李稷意外,“为何要我耍枪?”
“考前强身健体,有诸多益处,我这般要求,也是为你着想。”
李稷似信非信,道:“有何种益处?”
容玉自然不是瞎掰,伸出手指,一样样数给他听。李稷听完,勾着唇“哦”一声,道:“我还以为是我耍枪好看,绒绒想看呢。”
容玉撇开视线,伸手扯草,默不作声。
李稷歪头:“我每日卯时便起身了,届时在庭前耍枪,岂不是要吵着你?”
“无妨,我近日也有些事情要做,不会贪床。”
关于《柳妖》后续的灵感正似泉涌,容玉要抓紧待在庄子上的时光潜心创作,争取赶在下山前多写一些稿。
*
翌日,天幕才吐出一点鱼肚白,上房外便传来了一阵阵飒然风声。容玉起至窗前一看,果然是李稷在庭前耍枪。
熹微拂晓,满园子透着朦胧的光线,飞花茫茫,仿若天女散雪,铺天盖地的一大片银白里,唯有李稷一抹艳红——穿的是大红织金箭袖,外罩的比甲边缘滚着朱砂缎边,迎着晨光一照,流光飞溅,并着银枪顶端的红穗子、发冠上的红宝石一并闪着人的眼。
容玉忽想起他的衣橱,满当当一堆大红大紫的艳色衣物,随便翻出一件来,都是寸寸是金、流光溢彩的绫罗锦缎,堪比儿女家出阁时的凤冠霞帔。京师奢靡,世家贵公子们争服红紫已成风气,可是稍有不慎便会穿出铜臭气来。李稷却不一样,凌厉的眉间一股少年意气,笑起来时梨涡浅浅,越是纡朱曳紫,反倒越是恣意汪洋。
容玉凭窗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离开,待梳妆回来,庭前仅剩一簇簇飞花。
人呢?
这便耍完了?
容玉估摸着时辰还没够呢,探头出窗外去寻,忽听得耳畔落下一声:“在这儿呢。”
这声音隐约发哑,又带一丝笑,容玉看过去,但见李稷收着枪靠在槛窗旁侧,歪头看过来,汗湿的眉棱上落着阳光,愈照得双眸炯炯,鼻梁挺拔。
“好看吗?”他问得张狂,又有几分吊儿郎当。
容玉别开眼,严肃提醒:“还有一刻钟。”
“你是国子监来的老夫子吧?”
“我老吗?”容玉颦眉。
李稷大喇喇一笑,哄道:“你不老,你是天上的神女下凡,水中的仙子临尘,山间的花妖入世。”
“少贫嘴。”容玉训道。
李稷应是,乖乖把枪一踢,靴尖儿缀着的鎏金云头碾过满地落花,稳稳踏在庭中的石砖上。银枪一晃,枪尖所过之处风声席卷,便荡起纷纷花叶,好似蛟龙劈浪。
容玉收于眼底,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走至案前入座,铺开稿纸,开始写作。
耳外风声飒飒,间或有一两瓣浅白杏花飞荡进屋里,飘然落在案上。容玉手执宣笔,写到尽兴时,笔下泉涌;思绪搁浅时,便握了笔杆,转头看窗外放松。
槛窗似画,框出一方天地,身着大红织金箭袖的男子驰骋在天地间,忽地拧腰回马一枪,枪尖穗子甩出半个弧,惊得枝头杏花簌簌急坠,铺得他满头皆是,她满目皆是。
一刹间,仿佛雪覆千山,梦萦千年。
容玉看痴了片刻,收神后,默默看回面前铺开的稿纸,忽然竟想,若是能与他这般相伴下去,似乎……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开屏成功。
(本章掉落随机小红包)
第26章
今年的春闱照例在三月初九、十二、十五这三日举行, 每日一场,共有三场,分别考的是经义、公文以及策论。
李稷记性很好,加上有功底在, 经义一门并无问题, 论、判、诏、诰、表等诸多文章写作也不在话下, 唯独策论一科,优劣分明——若是议题熟悉,涉及海禁、军防或是贸易、税收等领域,可以洋洋洒洒,文不加点, 观点、文风皆别开生面,令人叹服;可若是撞见吏治改革、农业民生、文化科举等议题,则磕磕绊绊,言不由衷,一读便是扑面而来的匠气。
容玉为着万全, 便提议在开考前请容岐来一趟, 权当是临时再抱一次佛脚, 添份安心。李稷心想容岐若来, 周靖夫也必会登门, 当下便不大肯, 借口不便麻烦兄长, 吩咐来运备车,麻溜地往崇光寺走了一趟。
三月初七,两人要告别庄子,搬回武安侯府。临行前,容玉多少不舍, 坐在马车上回望了好几眼被杏花包围的小山庄,待最后一片白墙彻底从车牖外消失,才收回视线。
李稷手一伸,从袖内掏了份文书递过来,要她打开。
“这是何物?”
“房契。”李稷唇角微弯,眼底荡漾一抹神气,“以后若是想来,随时过来。”
容玉惊讶,当初搬进来时,只说是租赁,小住大半个月便走,万没有要购置的打算。一看房契,落款的时间却是月初,合着打一开始,这庄子便被他花钱购了下来,并且……她细看买家那一栏的信息,惶恐道:“这……怎是我的名字?”
李稷理所应当,道:“伴读是件苦差事,母亲一早便叫我长些良心。你尽管收下,权当是我报恩,不必有什么顾虑。”
容玉一时结舌,她督促他读书,陪他备考,想方设法助他金榜题名,本是要向他报恩,这下倒好,功业未成,反倒先承了他恩情。
“兄长都有哪些喜好?”李稷又道,“改日我再给他备份礼。”
容玉汗颜:“你且安心赴考便是,兄长帮你,也是因你先帮了我们,投桃报李,何足挂齿?”
李稷笑道:“那不成。若无兄长赐教,我便是个空架子,进了贡院也只有凑数的份儿。此恩如山重,不可不报。”
容玉看他态度坚决,知是劝不动了,便鼓励道:“那你只管全力以赴,届时蟾宫折桂,雁塔题名,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李稷深看她一眼,忍不住道:“绒绒不去做夫子,可惜了。”
容玉似懂非懂,试探道:“嫌我啰嗦?”
“非也。”李稷咧唇,笑得有几分混不吝,却是用很真诚的语气道,“旁人劝我,我只觉聒噪,最多让他说上三句,可同样的意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却是句句在理,意犹未尽。”
容玉心想忒也自大,道:“那真是多谢你哦,愿意听我唠这么多句。”
李稷一怔后,笑出声音。
春闱开考,一考便是数日,为方便奔赴考场,崇光寺内的考生大多收拾行李进了城,容岐也要带着周靖夫一块搬进容家下榻。
行至树林外的大道上,两方会合,一并下山入城。来运从外而来,向李稷汇报了一些事务,李稷安排一番,又遣他先入城置办。
日影渐斜,两队马车沿着逶迤山道辚辚而去,背阴一棵老树后,崔贞儿扶着车牖,痴望着消失在视野里的武安侯府马车,目若秋水,楚楚可怜。
崔文彬不耐道:“还没看够?”
崔贞儿“啪”一声拍落窗牖支杆,撒气道:“一根毛都见不着,看够什么?!”
崔文彬也不惯着她,反诘道:“早便与你说了见不着,你非要自讨苦吃,倒来赖我?”
崔贞儿胸口一酸,眼圈含了一汪泪,不甘心道:“我要见他!”
崔文彬往车外下令:“回府!”
“我说我要见他!”崔贞儿气恼,看崔文彬不予理会,便开始撒泼。崔文彬被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拽着她胳膊拉回座上,斥道:“京师儿郎成千上万,你就非要眼瞎,吊死在这一根朽木上?”
崔贞儿听不得人这般贬损李稷,纵使是自家兄长也不行,当下反唇相讥:“他怎生就是朽木了?人家十六岁名题乡榜,皇亲贵胄,前程无量,可比你厉害!”
犹记得六年前初入京城,适逢那一届乡试放榜,新科举人骑马游街,李稷披着一件大红底宝相花纹鸾鸟朝凤披风坐在高头大马上,信手拈花,低眉浅笑。她隔着车窗惊鸿一瞥,从此魂牵梦绕,刻骨铭心。
纵使是后来他声名狼藉,受人诟病,从一个天之骄子堕落成混世魔王,她一颗痴心也从始至终分毫不移。
“今年春闱,他必能一雪前耻,一战成名!”崔贞儿坚信。
崔文彬泼来一盆冷水:“做梦。”
崔贞儿不服,怒目欲辩,崔文彬无情道:“祖母有令,武安侯的爵位,他不能袭。此乃皇后口谕,你我违抗不了。记着,他不会有无量前程,这一生注定是酒囊饭袋,一事无成,你若还想荣膺诰命,趁早断了这痴念,省得糟践自己,沦为笑柄!”
崔贞儿甚少见他如此严厉,又听得“祖母有令”、“皇后口谕”等言,霎时哑了喉咙,绷着脸咬住嘴唇,不再吱声。
*
三月初七,宜修造,动土,祭祀,沐浴。
忌出行。
大燕科举推行的是锁院制,即大考之际,相关考官、考生皆必须锁宿于贡院,杜绝外出。故此,考生需于开考前一日申时持票引在贡院外候听唱名,待搜检后,下榻贡院号舍,隔板而居,直至参加完三场考试,方可离场。
今日便是考生入场的日子,看似轻松,却又最是关键,仅有申、酉两个时辰可供入场,考生一旦错过,便将失去应考资格。
未时一刻,武安侯府的过厅前鞭声雷动,李袅捂着耳朵上蹿下跳,羞臊道:“要命,考都没考便整这出,叫旁人听见,如何是好?”
明仪长公主戳她脑门,训道:“傻丫头,此乃辟邪祈福,为你大哥轰小鬼,开吉道!”
鞭声收歇后,府门大开,马车已在外恭候多时。容玉送李稷上车,分明是他赴考,她竟紧张不已,诸多交代齐堵在喉咙口,最后挤成一句:“诸事顺遂。”
李稷回身看她,笑道:“静候佳音。”
容玉回以一笑,目送他走入马车,扬长而去。
午后的日光打在苍松上,落下一地斑驳树影,伴随车声渐远,大街尽头处已是车去人空,容玉依旧伫立原处,默然凝望。李袅凑过来打趣:“嫂嫂,眼珠都要掉出来啦。”
容玉赧然,耳鬓泛起一层浅红。
李袅讨好地搂住她胳膊,黏糊糊道:“你一走便是大半个月,可想死我了,快陪我进屋聊聊。”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上次拿走的那本《柳妖》,“看完气煞我也,恨不能打爆那写书人的头……”
明仪长公主在旁边听见这句,无奈摇头,便欲回府,大街西边忽地飞奔来一道人影,二话不说冲至容玉跟前,大喊道:“姑娘!”
容玉循声转头,认出是伺候在容岐跟前的小厮万安,心头一凛。
“姑、姑娘,大事不好!少爷跟周公子被、被官差抓走了!”万安气喘吁吁,说得几乎要哭。
容玉肃然道:“先别慌,慢慢说来,究竟发生何事?”
万安哭道:“今儿一出门,便有官差绑了少爷跟周公子,说是他二人犯了大罪,要押解回衙门候审。可是少爷跟周公子一直待在崇光寺内闭关读书,能犯什么大罪?这眼看便要入场了,要是耽误时辰丢了应考资格,那才是遭罪呀!”
容玉心被狠攥了一把,极力镇定道:“他们被押往了何处?”
“顺天府!”
*
顺天府乃京畿首善之地,执掌户籍、钱粮、刑名等诸多公务,衙署不大,权责却重,府尹一杆朱笔便能定人生死,可谓是持枢握要,举足轻重。
容岐与周靖夫被官差押进公堂时,里头已是人头攒动,乌泱泱挤着一大帮眼熟的书生,俱是前些时日借宿在崇光寺内备考的同年。众人认出彼此,惶然问答,皆不知究竟所犯何事,交头接耳间被官差一顿怒吼。
待在那一块刻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底下焦心地等了一刻多钟,才见头戴乌纱帽、身着紫锦袍的府尹挺着便便大腹从侧门踱来。一拍惊堂木后,他开口便要众人下跪,声称他们狗胆包天,欺君罔上。
众人几乎是一霎失色,叫道:“大人,冤枉!我等皆是循分守己、身家清白的考生,从何犯下欺君之罪啊?!”
府尹嗤之以鼻,喝道:“铁证如山,还敢狡辩!来人,先将这狂生杖二十,以儆效尤!”
那书生魂飞胆裂,眼看要被官差拉走行刑,一人从旁侧怒冲出来,斥道:“堂都没升便要用刑,岂有此理?!”
府尹“啪”一声拍响惊堂木:“你这狂生又是何人?竟敢藐视公堂!”
“公堂若公,我自当恭谨遵从;可若是只是个不辨黑白、颠倒乾坤之所,那也怪不得我目中无人!”
“你!”
“仲武!”容岐拉住周靖夫,拦他再贸然发言。
府尹在上已是气极反笑,便欲惩戒,容岐在底下昂然开口:“大人容禀,我等身为举人,承蒙圣恩得以求取功名,自知礼义廉耻,敬畏国法纲常,断不敢有分毫藐视公堂之念。只是明镜之下,律法森严,确没有不听详情、不辨真伪便滥用酷刑之理,故盼大人赐教,‘欺君’一说,从何说起?”
府尹看他仪表堂堂,进退有度,无论相貌、气质、口才皆是这一干人中的佼佼者,猜他多半便是那容家长子,鼻孔嗤出一声冷气。他手一伸,从衙役那儿拿过一摞纸张,往底下一扔,道:“这佛经上的字迹,可是出自尔等?”
容岐捡起几张来看,认出是何物,眉头霎时拧紧。
旁余书生亦捡来查看,诧然出声:“这……这不是为那女鬼所抄的佛经吗?怎会在此处?”
府尹冷笑:“女鬼?尔等仿照安平公主笔迹,暗助她誊抄佛经,赎罪抵罚,所犯乃是欺君之罪,如今倒以女鬼开脱,实乃荒谬!”
众人闻言大惊,皆不知“安平公主”之说从何谈起。容岐攥紧稿纸,内心却似被雷电照过,一霎雪亮,背脊不由阵阵发寒。
“大人明鉴,我等从不认识什么安平公主,这些佛经,乃是前些时日在崇光寺内备考时,耳闻后山有女鬼为祸,若不依她之言誊经超度,便会有无妄之灾,无奈之下,方行此举,断无欺君之意啊!”有书生竭力声辩,旁余人争相附和。
另有一行人挤出来声明:“大人明察,我虽在寺内借宿,然一心苦读,从未理会什么女鬼、抄经之说,更无欺君之举。今日乃是三年一届的春闱开院入场,小生为这一日,寒窗十年,千里迢迢,实属不易,万望大人开恩,先容小生赶往贡院赴考!”
“是呀,大人,我与刘兄几人早在半个月前便已搬离崇光寺,有崔家九少爷及其家仆为证!我们与此案必无关联啊!”
府尹嗤之以鼻:“这些佛经足有千余份,笔迹一致,谁人能作证这上头没有出自你手的?此案兹事体大,没有查清楚前,谁也不能走!”
众人一霎僵住,府尹又道:“来人,速将涉案举子名册取来,一一核验,看可有遗漏之人!”
衙役掏出名册,逐一核对后,答道:“启禀大人,日前在崇光寺内借宿过的举子皆已到齐,唯有一人不在。”
“何人啊?”
“武安侯世子,李稷。”
府尹佯作惊怒:“原来是这个混世魔王!速派人擒来!”捻一捻须,复看堂下众人,缓了语气,“诸位,本官知晓今儿是个大日子,于情于理,皆该通融一二。然此案关系重大,本官乃奉皇后娘娘懿旨查办,不敢懈怠。烦请诸位稍安勿躁,待本官擒回那李稷,查明案情后,必当立时放行,绝不耽误诸位的锦绣前程!”
*
却说李稷乘坐的马车离开武安侯府门外的长平街后,原该向东而行,沿东四牌楼大街赶往贡院,然车夫却在来运的催促下调转马头,拐入成贤街,走了一条与贡院背道而驰的路。
及至宣德坊牌楼,前方迎面驶来一辆轩昂华丽的双辕马车,车檐旌旗临风飘飖,上头绣着的海涛纹托举起一颗“崔”字,乃是豪贾崔家的图腾。来运上半身钻进车厢,禀道:“爷,拦住了。”
李稷放下手里的书,弯腰走出车厢。
“吁”一声,崔家车夫被迫刹停,怫然道:“前方何人,竟敢拦我家少爷宝座,可知今儿……小、小侯爷?!”
崔家车夫怛然变色,竟似压根没想到李稷会现身于此,慌忙扭头向车内禀告。
崔文彬很快推开车窗,待看清李稷,亦是惊疑不解,略略整理思绪,才迎出来赔以一笑,道:“晏之?你怎会在此?”
李稷撩了衣袍从车上拾级而下,行至他跟前,和颜悦色道:“舍下有本画册,听说出自你手,今儿特来璧还。”说罢,往后一招手,从来运那儿取来那本镶着金边的《巫山集》。
崔文彬一见封皮,眉心微凛,上次从隔壁客房收回的书籍中独缺这一本春宫图,扈从称必是被李稷所拿,他疑信参半,不料竟是真。
只是,他拿便拿了,何故今儿特意送来?为拆穿他栽赃一事?秋后算账?还有,他此刻不是应该被顺天府府尹派人羁押了吗?为何会跑来此处堵他?
按下疑窦,崔文彬示意丫鬟接了画册,挤出些笑:“晏之客气了。这画册所录,皆是历朝丹青妙手的摹本,得来不易,我前日不慎遗失,寻了好久,多谢了。”
来运在旁听得直翻白眼,一本上不来台面的腌臜玩意儿,竟说成是历代名家大作,真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不要脸啊。
李稷倒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站着他面前,既不接茬,也不让道。
崔文彬不傻,已然琢磨出几分诡异氛围,用余光偷瞄四周,并不见前来缉人的官差衙役。也是,顺天府衙门的人既要抓李稷,自是沿着武安侯府前往贡院的路线去抓,可李稷偏偏拐来了此处……等等,莫非是那边走漏了风声,让李稷有了防备,是以假以璧还之名,特意绕来拦他?
崔文彬眼皮一掀,对上李稷锐亮双眸,愈肯定内心所猜,道:“可惜贡院考规严苛,不许夹带闲书入场,晏之且先行一步,待我回府搁了这画集子,再来寻你。”
说罢,吩咐车夫打道回府,李稷紧跟着迈开一步:“我陪你。”
崔文彬步履微僵,抬头望一眼日影,笑道:“今日入院,可只有两个时辰的工夫,眼下已过申时,贡院外怕是已排起长龙,你趁早过去要紧,何苦为我耽误光阴?若是错过了入场的时辰,这备考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李稷摇头,道:“你我相交一场,情义非常,既都遇见了,岂有不结伴同行的道理?我视你为友,愿与你患难与共,若是你耽误了,我一人去考也无甚意思。”
崔文彬看着他,笑意僵在唇角。
李稷身形一纵,率先登上他的马车,一径钻入车厢,从窗牖内探头传来,爽朗道:“走啊。”
作者有话说:
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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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顺天府厅堂前立有一座日晷, 光影流动,在晷针底下拖出长长阴影。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凝聚在那一截阴影上,焦灼得恨不能化作烈焰,把一整座日晷焚毁。
云层渐渐遮蔽日光, 待得散开, 晷针阴影正正指向了酉时。一人含着泪冲至堂前, 疾呼道:“大人,酉时已过!再不放行,我等怕是赶不上入场了!”
府尹靠在太师椅上打盹,突然被这一声吼叫惊醒,恹恹不快。底下跟着响起一众考生的控诉声, 沸沸扬扬,震耳欲聋。
府尹勃然大怒,拍案道:“公堂喧哗,成何体统!亏得尔等还是鸿才举士 ,一个个目无法纪, 巧舌如簧!依本官看, 抄经欺君的逆贼必有你们几人!来人, 先把这几人押下去, 刑法伺候!”
周靖夫何等刚烈脾性, 忍耐至此已是极限, 待那帮差役又来押人, 一脚便猛踹出去。差役们猝不及防,一霎叠罗汉似的往后齐仰,摔了个七零八落。
府尹惊怒交加:“你这厮,好大的狗胆!”
“老子看你才是狗胆包天!”周靖夫怒发冲冠,吼出这一嗓子, 声若雷霆,公堂内一霎鸦雀无声。
容岐从他身侧迈出一步,亦是忍无可忍,声辩道:“《大燕律》有载,士子赴考途中,非谋逆、杀人之罪,州县不得擅拘!顺天府今日仅凭一摞佛经,便冠以我等欺君之名,欲将一众举人圈禁于公衙之内,错失大考,断送前程!此等舞文弄法、毁才误国行径,又与欺君何异?!”
府尹被他一武一文二人轮番攻讦,气得身躯发抖:“本官再次声明一次,顺天府乃奉皇后懿旨查办此案!暗助安平公主抄经赎罪者,便是欺君!欺君便是谋逆!本官有权收押!那嫌犯李稷——以及底下作恶者未认罪前,谁都别想走!”
“好!”容岐义愤填膺,目光扫过散落满地的一页页佛经,含恨道,“此处佛经,皆是我一人所抄!与武安侯世子无关,与堂下众位同年亦无关!顺天府扣押我一人足矣,若再牵连无辜,监禁旁人,则属搅乱科场,论律当诛!”
众人哗然大惊,万不料容岐会独自一人认下此罪,一时百感并至。周靖夫虽知他确也抄过几次佛经,但在场涉及此事者,何止是他?再者,便是抄了那经书,又凭什么等同于欺君之罪?倘若无意间抄一次经文便要被卷进这权贵官司里受尽诽谤,任人宰割,那这世道究竟还有无天理了?!
府尹亦是一震,不解又憎恶地盯着容岐。他奉命承接此事,当然不是为了揪出所谓“欺君者”,而是以此为由羁押这一干人等,阻挠他们赴贡院应试。懿旨特意交代,李稷是务必要扣留下来的,而旁的这些,尤其是以容家长子容岐为首的考生也尽量不要放行。今年春闱卧虎藏龙,他在这儿拦下的人多一些,崔家那位杀出重围的机会也就大一些。至于容岐所说的什么“搅乱科场”、“论律当诛”嘛,话虽如此,但一帮位卑权寡的外乡举人,葬送了前程后,不过一介酸臭书生,谁人能奈何他堂堂三品京官?
府尹底气十足,冷笑道:“好啊,你欺君罔上在先,包庇同伙、威胁本官在后,属实罪加一等!本官必要赐你大刑,杀一杀你这豺狐之心!”
话声甫毕,便有衙役蜂拥而上。因先前吃了周靖夫一亏,众衙役长了心眼,一拨先制住他,另一拨才去押容岐。周靖夫心如火焚,不住叫着“观山”,情急之中,一口咬在衙役手上,冲出去救护容岐。余下众书生见得此景,群情激愤,撒开手脚大吼出声,跟一帮衙役们拼在了一块。
便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堂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荣王殿下驾到——”
堂上打斗声一时收歇,府尹惊疑交错地赶至堂下,但见厅外走来一行人,开路的自是王府内使,其后之人身着一袭湖蓝锦缎盘扣蟒袍,头束衔珠金冠,体态雍容,面若满月,一双银眸顾盼神飞,果然是荣王!
“下、下官见过王爷!不知王爷莅临小衙,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就是听见这儿喊打喊杀的,过来凑凑热闹。”荣王环视一圈,见得满地是鼻青脸肿的书生、衙役,个别几个仍保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龇牙咧嘴,互不相让。
“今日有要案查办,抓的全是一帮不知死活的逆贼,让王爷……见笑了。”府尹汗颜至极,赔笑道。
荣王收回视线,问道:“要案?什么要案?”
府尹从容答道:“崇光寺书生暗助安平公主抄经赎罪,欺君罔上一案。”
荣王眉头微皱,看向身侧之人:“你欺君罔上了?”
府尹一怔,这才发现他身旁站着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虽则素衣如雪,却是仪态万方,风姿绰约。
听得荣王询问,女子置之不理,全身散开凛凛冷气。府尹心头忽地一震,道:“敢、敢问这位是……”
“父皇与先皇后爱女,安平公主啊。”荣王眨了眨眼。
众人闻言惊怔,一霎齐盯过来,府尹更是悚然失色:“公、公主殿下不是在承恩寺内思过?缘何会……”
“今儿乃是先皇后忌辰,皇姐奉旨前往皇陵祭祀,由本王护送。此处有诏令,府尹大人要过目么?”
荣王问得似乎诚恳,府尹却已听出一头冷汗,迭声道“不敢”。
荣王呵呵一笑,道:“那你倒是敢诬告她勾结书生,欺君罔上啊?”
府尹大叫“冤枉”,义正词严:“王爷明鉴!下官依法立案,口供物证俱全,盖因顾及公主仍在奉旨思过,是以先审从犯,欲待案情有所进展后,再请旨勘问公主!来人,送上此案物证!”
一名衙役从地上抓了一把佛经稿纸,另取案上原稿一份,一瘸一拐呈送上来。府尹拿过来交给荣王:“王爷且看,这便是书生们模仿公主笔迹所抄的佛经!”
荣王瞥了一眼,反问:“你凭什么说这模仿的是皇姐的笔迹?”
府尹指道:“这是书生所抄的佛经,这是公主上交女官的原稿,这上头的笔迹,不是八分相似么?”
荣王嗤笑一声,吩咐内使取来纸笔,另备黄花梨翘头案一张,陈列纸笔于上,让安平公主当场书写。
安平公主似乎不耐,被他催了几句,才勉强执笔蘸墨,纤细素手盈盈而动,在瓷青纸上默写了一段《金刚经》。
荣王不等墨干,取来细看,一把扔在府尹脸上,怒道:“府尹大人睁大眼睛看看,这才是皇姐的笔迹!”
府尹被吼得脑袋轰鸣,捡起瓷青纸一看,但见上头几行字珠圆玉润,饱满流畅,与先前他所得佛经上的笔痕全然判若两人!
“本王不知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敢构陷皇姐,私羁士子!可知今儿乃是春闱开院之日,若因你滥用私刑,令朝廷痛失英才,待父皇责问下来,莫说你一颗人头,便是押上你全府性命也难辞其咎!”
府尹一霎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拜下去,迭声叫冤!
“来人,即刻备车!送诸位士子赶往贡院赴考!”
荣王一声令下,王府内使并着亲卫们应声而动,或是解救士子,或是催促衙役备车。被羁押在府衙内惨遭折辱了两个时辰的一众考生总算获赦,纷纷谢恩后,赶往府外登车奔赴贡院。
府尹自知谋划落空,伏跪在地,悔惧交并,飞快思考如何向皇后求援。荣王越想越气,临走又踅转回来,一脚踹在他身上。
“区区顺天府,也敢弄鬼作妖!皇姐何等身份,纵使欺君,又轮得到你来审吗?!”
*
府衙外,一辆辆马车朝着贡院方向飞驰而去,容岐、周靖夫先安排旁人登车,正待挤上最后一辆,身后一位内使走来,道是荣王有请。
二人便让同年先行,赶往后方,登上荣王马车,向坐在上首的主人行礼谢恩。荣王摆手,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赶往贡院,又叫内使呈上瓜果茶点,为容岐、周靖夫二人压惊。
车厢内锦褥铺陈,檀木盈香,自是宽敞舒适,两人落座边角,正襟危坐,正不知荣王何故非要请他们前来,忽见坐在他身旁那素衣女子摘掉帷帽,底下容颜温柔可人,压根不是什么安平公主,而是——
“绒绒!”
“容妹妹!”
容岐、周靖夫惊诧出声,容玉搁下帷帽,看清他二人脸上伤势,愈发揪心,道:“哥哥与周大哥出事后,万安及时来报,我猜想或是与崇光寺抄经一事有关,便请了荣王殿下从中周旋。”
荣王在一旁拈着枣泥酥吃,鼓着腮帮子点头,道:“若没猜错,此案必是崔家老九崔文彬诬告,皇后作保,目的是为阻拦晏之参加春闱,顺便拉你们这帮货真价实的举人下水。”说着,探寻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打转,“你们之中,是不是有人开罪过他?”
周靖夫道:“他初入崇光寺那日颐指气使,盛气凌人,我看不过眼,便呛了几句。”
“那便是了。”荣王又拈了一块如意糕,“崔九此人不但阴险,更是个睚眦必报的,今日弄这一出,既能一报私仇,又能铲除科场劲敌,助他在这届春闱夺下一席,实乃一举多得之计。”
周靖夫本已痛恶此人,耳闻此计,愈发切齿拊心。
“至于皇姐,她被父皇罚在承恩寺内抄经思过,扮成女鬼胁迫书生抄经一事,或许是真,但事态弄至如此,实乃被人利用,还望二位海涵则个,莫要迁怒于她。”
容岐眉睫微动,道:“不知公主殿下现下如何?”
荣王摇头,道:“事发突然,那边尚无消息传来,但这幕后指使者既有皇后,少不得要让皇姐吃些苦头。待送你们抵达贡院后,本王再赶往承恩寺探一探。”
容岐颔首,袖袍内握拳的手指未松,眉宇间隐隐残留忧愁。容玉打开药箱,取出金黄散、玉龙膏一堆瓷瓶为容岐上药。青穗也没闲着,坐在一旁帮周靖夫涂抹药膏。
马车滚滚而行,待至贡院,已是薄暮冥冥,似血残阳斜照在一座拔地而起的日晷上,原本人潮熙攘的朱漆大门外仅剩几位负责巡察的执事官。
“几时了?莫不是闭院了?!”
“不不,看那日晷,酉时六刻!仍有两刻时辰!”
众书生喜极而泣,互相搀扶着,连哭带笑地进了贡院。荣王看在眼中,甚是唏嘘,交代内使道:“派人为诸位士子各送伤药一份,另委托监临看顾,若有伤重者,及时遣御医诊治。”
内使领命而下。
容玉下车后,径自赶往贡院大门,向执事官核实李稷有无按时入场。执事官翻遍名册,却未见李稷大名,容玉心头不由一紧,向荣王道:“殿下,晏之没有入场!”
荣王亦是色变,瞪那官员:“你且看仔细了!”
执事官汗颜:“王爷息怒,名册上确无出入!小侯爷何许人也,他若是来了,下官们必有印象啊!”
容岐停在门外,道:“一个时辰前,顺天府府尹派人前去缉拿晏之,他或是因此耽误了。”沉吟少顷,忽道,“崔家九少爷崔文彬可有入场?”
执事官又唰唰地把名册翻了一遍,讶道:“也尚未!”
众人一震,心头各自闪过诸多猜想。容玉深吸一气,转头向容岐道:“哥哥,你先跟周大哥入场,晏之一会儿便到。”
容岐愁眉不展,脚下不动。容玉知他心忧李稷处境,展颜一笑,道:“他可是能闹翻京城的大魔王,区区几个衙役,能奈他何?我今儿便等在此处,戌时前,他必能到场!”
容岐被她逗笑,但见她眸光闪亮,满是对李稷的信任与爱意,握住她手,千言万语也汇成了一句信任:“好。”
荣王往大街两头看来看去,犹疑道:“当真不去寻了?便干等着?”
容玉看向暮色笼罩下仅剩一格便要指向戌正的日晷,自知来不及寻了,点一点头,坚信道:“他会来的!”
*
入云楼雅间内,一腔婉转莺啼绕耳不绝,乃是名角儿小凤仙在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曲声缠绵悱恻,令人痴醉其中。
珠帘那头环佩响动,宋鉴等人领着一群绿鬓朱衣的女郎走进来,得意洋洋地道:“崔九,留春阁来的舞姬!瞧瞧,满意否!”
舞姬们心领神会,扭着腰肢一径迎去,簇拥在崔文彬身畔,一口一个“九郎”唤得人心旌神摇。
崔文彬难得地坐怀不乱,任那些幽香袭人的袖子从眼前飞过,目光直直地落在邻座,质问道:“为何来这儿?”
李稷懒洋洋坐在一旁,闲看着底下的戏台,道:“我今年不想进科场。”
崔文彬眉峰一挑,狐疑地盯着他。李稷漫声道:“科场内是何光景,你我清楚,食住如狗一般,还一关便是足足九日。待领得墨卷,更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以我所剩才学,便是去了也只有自取其辱的份儿,何必自讨苦吃?装模作样读了这些时日,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崔文彬眼神微震,一时半信半疑。李稷期期艾艾地看过来,向他笑出浅浅梨涡:“要我说,你也甭去了。既是至交,你我理当同进同退,荣辱与共,岂有不相伴之理?”
崔文彬嘴唇一动,又紧紧闭上,这才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李稷看出他的犹豫,失落道:“怎的?莫非你真要抛了我,去奔那锦绣前程?”
宋鉴等人立刻起哄:“崔九,你这可不讲义气啊!咱们几个说好了要做京城五大纨绔,你却中途报考科举,铺设前程,岂不是背信弃义?!”
“就是,崔九!你平日惯会教我及时行乐,父亲骂我交友不慎,我都非要跟你玩耍!倘若你今日抛了我们去考那劳什子春闱,得了个名次,可教我们如何是好?!”
“……”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并着底下咿咿戏腔,席上悠悠歌乐,直听得崔文彬脑仁阵阵发胀。
他今日莫非是出门没翻黄历?前脚撞着李稷,后脚又被宋鉴一行硬拽来这入云楼,正事没办成,反倒陷在这烂泥里脱不开身!
李稷是盯住了,可若代价是要陪着他葬送前程,这买卖岂还有半分盈利?
“总之,今儿谁都不能走!必须留下来开怀畅饮,不醉不归!来,先干了这杯!”
宋鉴从席上拿起一杯酒,崔文彬推脱不得,接过酒杯时,已被他灌了半杯进嘴里,一时气急败坏。
“你不够义气,需得再陪一杯!”宋鉴犹嫌不够,又灌来一杯。
崔文彬被迫又吞了一杯,酒液顺着嘴角溢得满襟都是,忍无可忍,骂道:“宋明微!你……”
“咚”一声,他两眼一闭,栽倒在案前。
李稷闻声看来,放下拨转在手中半天却没动的酒。宋鉴等人轮番查看崔文彬的状态,确认其被药倒后,宋鉴向李稷邀功似的耸一耸眉:“晏之,如何?”
李稷夸道:“够义气。”
宋鉴冷瞥案前人,道:“这黑心玩意儿平日里耍些阴招也就罢了,这个节骨眼上都敢来算计你,当哥几个是死的不成?”
旁余二人跟着嗤之以鼻。
李稷撩袍起身,道:“回头再请兄弟几个好生喝一杯!”
众人笑应:“若是金榜题名,那可得千杯万杯才够!”
“管够!”
李稷噙笑应下,瞄一眼窗外日影,推门下楼。
*
夜幕渐渐降临,风卷着落叶吹在身上,分明是暮春三月,却在周身散开料峭冷意。
容玉等在最后一抹余晖中,忽闻鼓声震天,咚咚疾若雷雨,循声看去,正是执事官在抡锤击鼓——这已是第二次击鼓,待第三次鼓声结束,则意味着这一届考生入场的截止时辰已至,贡院将彻底封上大门。
容玉盯着那一座堂鼓,待鼓声停后,心却仍贴着胸腔疾震。荣王在一旁来回踱步,反复看向日晷,借着微弱天光,但见晷针底下的阴影逐渐拖长,似乎已要离开酉时,指向戌正。
长街尽头,仍旧是冷冷清清,不见任何人来的痕迹。
荣王丧气一叹,走至容玉身前,轻声道:“他若赶不来了,你可怨他?”
容玉一愣,本能答道:“他会来的。”
荣王欲言又止,目光再次在长街尽头与日晷上往返,喃喃道:“没时间了。”
容玉攥紧双手,眼中闪着湿漉微光,一瞬不瞬盯紧了街头,无数次在心里回响过的声音再一次从耳畔掠过。
——夫人当真相信我可以高中?
——那若是我能高中,从“遭人诟病”变成“万众瞩目”,夫人可会对我青眼有加?
——我必定全心备考,绝不再出府门一步,若有违背,我自请家法,听凭处置!
——夫人放心,今年春闱我必要争一口气,挣个功名,绝不叫旁人看轻了你。
——静候佳音!
容玉眼圈渐渐湿漉,却仍不放弃任何希望,坚定地望着街头,等来的却是身后的最后一阵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撼天震地,仿佛一支支发狠射出的利箭,要彻底贯穿过人的身躯。容玉咬紧嘴唇,目不转睛,几乎要望出一片黑暗,突然,长街尽头传来阵阵异动,有马蹄声夹杂在震耳鼓声中疾驰而来。
荣王猛从台阶上站起,盯紧前方,大呼道:“晏之?!是李晏之!人来了!”
容玉看清马上之人,泪水一瞬间夺眶而下。
执事官手上鼓槌不停,便在最后一记鼓声敲响刹那,李稷飞身下马,发足奔进贡院大门,赶在最后一刻进了科场。
贡院外,众人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唱名,搜检,验身……诸多事项结束以后,李稷也才喘顺气息,看向身后。
容玉隔着一丈开外,泪眼汪汪地对着他笑。
李稷心一紧,向执事官道:“劳驾大人通融,让我与内人小叙片刻。”
执事官自知他有情由,点一点头。
李稷走过去,道:“如何哭了?”
容玉微仰着脸,湿润杏眸里载满笑意,骄傲道:“旁人都说你来不了,但我相信你会来的。”
李稷愣住,心头如被重重一击。
“心想事成,喜极而泣。”容玉又补充。
李稷直直看着她,一时仿若失神。
“快进去呀!”容玉催道。
李稷点头,乖乖走进内场,行了一会儿后,忽又大步折返回来。
容玉疑惑地看着他。
夜色泼在周身,徐徐微风吹过面庞,李稷忽然道:“我想抱你一下。”
容玉不及反应,已被他搂入怀中。
荣王等人瞠目结舌,纷纷扭转开头,东拉西扯胡聊起来。
容玉被李稷牢牢抱在怀里,脸颊抵在他热腾腾的胸膛上,听见他铿然有声的心跳,竟比先前那鼓声更震耳欲聋。
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搂住他,许久后,再次道:“诸事顺遂。”
李稷含着泪抵在她发顶,笑出一对儿梨涡,定定道:“静候佳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崔文彬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 但见觥筹交错,彩袖飞舞,日光摇曳的雅间内依旧是一派奢靡风流的光景。
范家老二跟魏家老三勾肩搭背地坐在一块,大声大气地划着拳, 宋鉴晃着一杯酒走过来, 高声道:“哟, 崔九,你可算是醒了!往日你酒量也不错,这次怎的这般不禁灌?再不开眼,我们可得叫郎中来好生给你瞧瞧了!”
崔文彬揉按眉心,压下阵阵上涌的恶心与焦躁, 沉声道:“现下几时?”
“巳时。”宋鉴搂着他肩膀,指一指对面,“那俩也才刚睡了个整觉,眼下正是生龙活虎的时候,你要不陪一个?”
崔文彬听得“巳时”, 面色唰的煞白, 昨儿他被挟来这儿时是酉时二刻, 若眼下是巳时, 那他岂不是在此间昏睡了半天一夜?!
等等, 贡院乃是戌时封门, 次日卯时开考, 辰时交卷……若眼下是巳时,岂不是第一科经义也已考完了?!
崔文彬神魂大震,环视周遭一圈,不见李稷人影,更是五雷轰顶。
“晏之呢?!”
“走了啊, 昨儿便走了!”宋鉴看出他魂不附体,一副惊怒之态,无奈道,“嫂夫人亲自登门,叫了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硬生生把他绑走的!我们哥几个原也想拦,可哪里是对手?唉,万幸你尚未成家,没有夫人来管教,若不然,你此刻也跟晏之一样,被关进那狗棚一样的贡院里应考了!”
*
午后暖阳斜照在天井内,微风吹得枝头梨花簌簌飘飞,李袅穿着一袭浅粉蹙金绣海棠春衫跑过抄手游廊,口中不迭唤道:“嫂嫂,嫂嫂!”
容玉闻声从门口迎出来,瞧见她一张脸快要笑开了花,不由打趣:“什么事?笑得这样高兴?”
李袅搂起她进了屋,齐坐在外间圆桌前,道:“善有善果,恶有恶报!此乃大快人心之事!”
青穗奉来茶点,耳朵竖起来,听得李袅洋洋开口:“那日顺天府内发生之事,被荣王哥哥告到了御前,舅舅大发雷霆,不但摘了那狗官的乌纱帽,还顺藤摸瓜揪出了皇后跟崔家!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容玉、青穗两人俱是瞪大了眼,好似嗷嗷待哺的雏鸟,李袅眉飞色舞,道:“安平公主获赦回宫,反倒是崔家主母跟皇后这姐妹二人,被舅舅一道圣旨罚去承恩寺思过了!”
青穗率先惊呼出声:“不是说皇后向来受宠,又有兄长贺阁老跟成王撑腰,万岁爷待她一向极是袒护?”
李袅不以为然,道:“勾结朝官私羁士子,这可是大罪!也就是荣王哥哥去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倘若真有那么几人因此错失大考,葬送前程,一旦问责下来,可是要有人掉脑袋的!”
容玉点头,道:“那日在顺天府被羁押的士子足有三十多人,除兄长以外,皆是从外省赶来的儒生。他们在京中虽无门路,却都是各自家乡中的英才,回乡以后,总有鸣冤申诉的法子。要知众口铄金,一旦事情发酵起来,在读书人中引发众怒,朝廷名声必然大大受损,万岁爷如今狠心惩治了那始作俑者,方是明智之举。”
贺皇后虽然势大——上有兄长贺阁老,下有儿子成王,然这次利用士子生事作恶,实乃蠢毒。顺德帝向来提倡选贤致治,任才兴国,断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再者,李稷先前曾说过,顺德帝罚安平公主前去承恩寺抄经,或有让她避开皇后,看似惩戒实则庇佑之意。若这猜测是真,那纵使是安平公主在后山假扮女鬼威吓书生抄经一事属实,顺德帝也不会大做文章,至多是申饬一二,弄不好,反有可能心生不忍,怜她在山上处境窘迫——这次下旨赦免她便是证据。
青穗了然,又问道:“崔家那臭老九呢?”
李袅便待提起此人,脸上露出大快神色,嘿笑道:“听说他错过大考后,被关在家中狠打了一夜,待遣送崔家主母去承恩寺思过的圣旨下来,又被狠打了一夜,如今应是被关在某个柴房内,要死不活,辗转呻吟呢!”
青穗爽快大笑,容玉想他借皇后之力对付李稷,不惜利用他所谓爱慕的安平公主,牺牲兄长等三十多名无辜人士,卑劣如斯,被打死都是该的。
“嫂嫂,明儿大哥便考完了,你说我们准备些什么去接他?”李袅提及李稷,倏然间眉欢眼笑,不再似昔日那嫌弃嘴脸,“虽说这次多半又是考不中,但他敢去,已令我刮目相看了!作为小妹,我决定送他一份小礼,算是我对他的鼓励!”
容玉噗嗤一笑,认可道:“那我也准备一份小礼,算是我对他的鼓励。”
李袅拍手叫好,滴溜溜的眼睛转向青穗。
青穗茫然片刻,迟疑道:“那……奴婢也备一份小礼?”
*
三月十六,贡院外人潮涌动,成千上万名考生从朱漆大门内鱼贯而出,乌泱泱一大片,看得人目不暇接。
来运恭候在黄墙底下,寻着李稷后,赶紧把人接至武安侯府的马车前。明仪长公主搀着李袅走下马车,怀中揣着一个紫缎瑞鹤祥云锦盒,李袅手里拿着的则是个黄花梨螺钿木匣。容玉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上亦备有贺仪,青穗缀在后面,同样没空手。
“恭贺李晏之春闱告捷,小妹特奉贺礼一份,愿兄长此行乘长风,赴青云!”李袅率先送上贺礼。
明仪长公主送出那精美不已的紫缎瑞鹤祥云锦盒,欣慰道:“场事已毕,无论成败,皆为历练,往后戒骄戒躁,安生度日,自有锦绣前程!”
容玉拿出贺仪,眉眼含笑,只道:“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青穗送出的是一支系有红绸的枇杷,道:“恭祝姑爷鸿才大展,金榜题名!”
来运在怀里揣了半晌,拿出来一包糕点,嘿嘿笑道:“此乃长庆街卖的状元糕,爷吃了以后保准独占鳌头,做个状元!”
李稷呆站片刻,咧开嘴角大笑起来,一样样接过礼物,道谢以后,跟着容玉走上马车。
前方人流拥挤,马车行驶很慢,李稷入座以后,率先打开容玉所赠的锦盒,取出一幅画,展开一看,乃是水墨绘就的鲲鹏,左下角题着一行圆润小楷,便是她方才所说的祝辞。
——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画作中,沧海渺渺,鱼化鹏飞,一派令人沸腾的雄阔气象。
“你画的?”李稷看过来,眸底熠熠。
容玉颔首。以往闲在府上无事,除读书属文以外,作画也是她的爱好之一。今日赠他此画,乃是祝福他鲲鹏展翅,扶摇九天之意。
李稷笑吟吟收下,又打开明仪长公主赠的紫缎瑞鹤祥云锦盒,这份礼外装华贵,内里装的却是一块老玉,云纹中间刻着的文字略有磕痕,丝绦底下缀着的金色流苏微微发白,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
李稷拿出来放在掌心,反复摩挲片刻,轻笑道:“这是父亲以前佩过的玉牌。”
容玉默默看在眼里。
李稷再打开李袅送的黄花梨螺钿木匣,取出里头的摩罗睺,身披大红披风的小人儿坐在马背上,右臂高擎,威风凛凛地耍着一杆长枪。
看那威武神气,竟有几分像是武安侯府的大魔王——李晏之。
李稷呲出一笑,欲说什么,又止住话头,只是看着那耍枪的小人儿,微微走神。
很久以前,李袅那丫头最爱守在练武场外看他耍枪,但那样的画面,已然是久违了。
“袅儿很喜欢看你耍枪?”容玉问道。
李稷“昂”一声,把摩罗睺放回木匣,便欲问一句“你喜欢吗?”目光转过去时,想起上次分别时的拥抱,贼心便有些怂,改问道:“女郎是不是都喜欢看男儿耍枪?”
容玉眼神微动,道:“不一定吧。”
李稷这才道:“那你喜欢吗?”
容玉目光闪躲,不知为何,慢慢想起九日前的那一抱,脸颊热起来,岔开话茬:“不吃状元糕?”
李稷微怔,目之所及看见一张酡红的侧脸,心头动了一下,抿住上翘的唇角,打开来运送的状元糕。
一块咬下去,松软甜腻,李稷满脸嫌恶地吞完,扔了那一包糕点。
容玉忽生促狭之心,拿回来塞进他手里,道:“这是好兆头,要吃完。”
李稷几乎不能相信,抓着那一包糕点不动,两眼定定地瞧着她。
容玉催道:“吃啊。”
李稷摇头,坚决道:“齁甜,腻得慌。”
容玉拿出一块,硬送去他嘴边。
李稷心头剧动,佯装躲了一下,张口咬进来,嘴唇擦过她柔嫩的手指,掠走一点淡淡幽香,并着那甜软的糕点一块吞下。
容玉坐正回来,指尖残留他唇上微凉的触感,后知后觉方才的举动乃是何其暧昧。
李稷看过来,油纸内包着的状元糕仍剩两块,他似笑非笑:“不喂了?”
容玉心若擂鼓,闷声道:“怕齁着你。”
李稷心道,是要彻底甜齁过去了。一时笑不拢嘴,径自拿起剩下两块,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作者有话说:
甜齁了吧。
(本章掉落随机小红包)
第29章
这日回到侯府, 一顿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团圆饭自不可少,尽管科考结果尚未公布,明仪长公主、李袅二人也并不对李稷抱有多少信心,然看他勤恳读书, 全力赴考, 已是倍感欣慰, 席间相处交谈,乃是前所未有地和睦。
散席后,李稷、容玉走回梦风园。
已是暮春,夜色似一层薄薄轻纱笼罩着庭院,四下杏雨梨云, 蛙声起伏。容玉走在回廊上,忽想起大婚后第一次跟他结伴走回来的情景,那是大雪初霁的夜晚,到处一片皑皑的白,她跟在他肩膀后, 怀揣着一份不知要如何与他相处的惶惑,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如今一晃数月过去, 他不再似初见时的桀骜犀利, 她走在这里的每一步, 也不再如履薄冰。
细想来, 他分明是仁善乐施、有情有义的一个人, 怎会被外界传得那般难堪呢?
哦,必是为崔九所累。
念及这人已算是被拔除,容玉心下稍安,忍不住畅想起李稷以后的模样,转念却又想到总有一日要离他而去, 心头浮上淡淡感伤。
走进主屋,丫鬟们各自忙开,齐齐默认李稷今夜要在这儿安置——大考已结束,今儿又是小别重逢,姑爷焉还有宿在书房的道理?
容玉反应过来时,房内已仅剩夫妻二人。今夜席上备有酒酿,因是庆贺,李稷喝了几杯,身上散发淡淡酒气。容玉闻在鼻端,耳鬓渐渐发热。
李稷似看出了她的窘迫,笑道:“我睡外间的小榻。”
因为并非真夫妻,所以不可向她提出同床而眠的要求,这一点,他记在心里的。
容玉莫名愧怍,听说贡院号舍内逼仄狭窄,他憋在那里头硬生生待了九日,这厢回来了,也不得睡个安稳,实在有些可怜。
容玉纠结良久,问道:“你是不是想睡大床?”
“是啊。”李稷坦率承认,目光从浓密的睫毛底下漏下来,很是坚定,“但我不跟你换。你若怜我,可以开恩让我挤你一回;若不然,也便罢了。”
容玉愁眉不展,道:“那你睡小榻罢。”
李稷呲牙,眉头皱出一分凶相,当真是有了些大魔王的气质。
容玉却是一笑,腹诽稚气得很,道:“赶明儿叫人在书房备张大床,如何?”
“不如何。”李稷一口否决,“平白换张大床进去,任谁都会起疑心。”
容玉却道:“下个月有殿试,你仍要竭力一搏,换床也是为你备考考虑,旁人有甚可疑的?”
春闱登第者,方能在下个月参加殿试,府上众人看他老实应考,已是欣慰至极,无一人敢想他春日登科,再拔一筹。
唯有容玉,一心认定他会成功。
李稷看着她,笑涡久久不散。
“笑什么?”容玉自也知那话里有太多信任与肯定,耳根微热,故作羞恼。
李稷只道:“我又想抱你了。”
容玉一震,几乎疑心听错,但见他眉眼漆黑,密匝匝的长睫底下,深邃瞳眸亮得惊人,压根不是说错话或是开玩笑。她想起九日前彼此在贡院大门前的那一抱,想起那时的鼓声与他胸膛内的震响,也想起她慢慢搂上他后背的手,心头一霎乱成一团,做不出反应。
李稷看她竟似呆了,主动道:“你不问我为何吗?”
容玉舌头打结:“为、为何?”
李稷唇角微弯,诚恳道:“因为除你以外,没人跟我说过这类的话。”他语气放轻下来,“旁人都不信,但你信——这类的话。”
容玉又是一震,回看他的脸,那日在贡院外,他问她何故而哭,她笑盈盈,用着骄傲的语气告诉他——旁人都说你来不了,但我相信你会来的。今夜在家宴上,众人只道尽力足矣,来日可期,但她确是相信,他今朝便能蟾宫折桂,不必期望来日。
李稷慢慢弯腰,凑近她耳畔,真挚道:“绒绒,谢谢你。”
容玉已是面红过耳,垂在眼睫底下的眸光慌乱闪动:“……不必。”
丫鬟走进来,道是热水备妥了,请两人前去沐浴。李稷应了一声,待丫鬟去后,却没动,仍旧看着容玉,道:“这次的奖赏,仅有一幅画吗?”
容玉稳住心神,道:“你还有何所求?”
“才考完会试,又要准备殿试,总得偷个浮生半日闲,松快一下吧?”李稷说得合情合理,“明日准我去城外游猎一回,可否?”
容玉原以为他要以此为由提出同床睡,又或是顺着方才的话抱她,听得是要外出游猎,一时竟有微微失落之感,局促道:“……可。”
“你陪我去。”李稷补充道。
容玉才刚低落下去的心又往上一腾,道:“可我不会。”
李稷不以为意,挑唇:“我教你啊。”
*
一群大雁飞过青空,投落阵阵清唳。
容玉仰首凝望,忽见一支雕翎箭从茂林间射出,“嗖”一声,成列的雁群瞬间大乱,为首的两只大雁被一箭射落。
“一箭双雕?!”
青穗张大嘴巴,犹自难以置信。
树林内传来飒沓蹄声,容玉看过去,李稷挎着长弓策马驰出,马背后挂着一双大雁,并着獐子、野兔等猎物。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已是满载而归。
“吁”一声,李稷勒停骏马,笑吟吟地坐在马背上,端的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容玉待他下来,在来运、青穗整理猎物的当口问:“游猎之术,也是侯爷所教?”
李稷“嗯”一声,跟着便问:“如何?”
容玉不吝赞词:“神乎其技,叹为观止。”
李稷笑得快要合不拢嘴。
容玉心想真是个好哄的人,目光从他的梨涡上移开。
李稷指一指挂在马背上的弓箭,又指一指马,开始切入今日的正题:“先学箭术,还是骑术?”
容玉看一眼他那把用牛角做成的弓弩,想也不用想便知拉不动。两害相权取其轻,她选道:“骑术。”
李稷欣然应下,取走弓箭,牵了马过来,让容玉踩着马镫上去。
为方便行动,容玉今日穿的是骑装,鹿皮靴收着一双小腿,踩进马镫里并不难。然她才刚踩上,马头忽地往这边一扭,吓得她立刻后退。
李稷按住马脖子,道:“不怕,它不敢伤你。”
容玉疑信参半,想起话本里写的那些堕马而亡的桥段,又想历史上那位摔下马后一命呜呼的梁王,一时有些打退堂鼓。
李稷便道:“我抱你上去?”
容玉神情一变,抬脚踩进马镫内,抓稳缰绳,一鼓作气,翻身坐上马背。
李稷失笑,见马儿又躁动,一巴掌拍过去,吓得容玉一个激灵。偏生马儿很吃这一掌,立刻由躁动恢复乖顺,用头反复地蹭着李稷手掌心。
“放松,抓住缰绳,腰不用绷这么直。”
李稷盯着容玉的坐姿,耐心教导。容玉按照他的指令不断调整,不多时,慢慢适应下来。
“走一程?”李稷看她坐稳,提议道。
容玉点头,待胯下马儿一动,失重感陡然袭来,又吓得一声低呼,免不得退缩,“算了,我还是……有些害怕。”
“第一次,害怕很正常。”李稷步伐不停,“不会让你摔的。”
马儿迈开脚蹄的速度渐渐变快,坐在半空中一颠一簸的感觉实乃前所未有,仿佛随时有被抛飞的可能,容玉手忙脚乱:“不行,我怕得紧,你叫它停下……”
李稷倏地抓住缰绳,翻身坐至她身后,双臂圈住她,低声道:“还怕吗?”
容玉心神震动,后背抵着他宽阔的胸膛,差点脱手的缰绳被他握住,身子被他修长有力的双臂包围……鬼使神差,前一刻盘桓在内心的恐惧烟消云散。
李稷看她放松下来,明显是不怕了,偷扬唇角,道:“并非是要故意吓你,只是学骑马,必须得过这一遭。”
容玉干巴巴“嗯”一声。
李稷又道:“赤云是父亲赐我的战马,与我相伴已有六年,性情温顺,断不会伤人。你尽管安心骑,不必有顾虑。”
容玉低头看了一眼,道:“这马上过战场?”
李稷道:“在军所待过。”沉默少顷,才又道,“原是该跟着我一块赴登州前线,杀一杀倭寇,但那年父亲战败,靖海卫被朝廷收编,登州不再有李家军,我们便也去不成了。”
容玉头一次听他提及这份过往,念及他以前猜他堕落的缘由时,他否认与从军一事相关,不由道:“你上次说,不想从军打仗。”
“嗯。”李稷并无局促,淡淡道,“的确不想。”
容玉不解,听得他问道:“你可记得上次我写过的策论?”
容玉思索片刻,想起在崇光寺客房外捡起的稿纸:“海禁一事?”
李稷点头:“父亲守卫登州是为平定海乱,而海乱屡禁不止,根源之一,是朝廷严禁海贸。所谓倭寇,不止有从东瀛而来的浪人、武士,还有不少乃是大燕的流民。这些人以海谋生,却不能与大燕互通有无,便聚集为盗,在海上为非作歹,胆大时,则趁着海防松懈,深入沿海各地大肆劫掠。其实,这些年来大燕商贸发展迅速,沿海商市对海外亦有大量需求,如若废除海禁之策,开放海岸,容许商贾与邻海诸国展开贸易,同时增强兵力保障海贸安全,那些靠着走私、抢劫发家的倭寇便不再有领海优势。日而久之,倭寇式微,海晏河清之日,则指日可待矣。”
容玉听他一口气娓娓道完,虽然没看见他的脸,眼前却已浮现出他神采奕奕的模样。
“今年科考,策论议题便是此事。”李稷凑下来,补充道。
容玉心说难怪,失笑道:“那你岂不是信手拈来?”
“自然。”李稷也笑,笑声微微发哑,落在她耳畔。
容玉耳尖便有些痒,心头酥麻,似也痒了一下。
山风迎面而来,容玉借着挽鬓发的动作抚过耳朵,手肘却不经意撞在了李稷臂弯。李稷躲了一下,又拢回来,圈着她策马走进树林。两侧杨树参天,层层绿叶遮掩日光,在周身投落参差光影。
“问你一件事。”他忽道。
“嗯?”
“陪我备考,并非母亲的主意吧?”
容玉一怔,思绪蓦地凝滞。
李稷道:“因为感念我救了容家,所以欲扶我一把,权当做报恩,对吗?”
容玉不想竟全被他猜了个透,嘴唇翕动,生硬道:“投桃报李,自古如此。”
李稷目视前方笑了两下,道:“那你可有想过,和离以后作何打算?”
容玉指甲忽地抠入掌肉,全然不防他提起此事,脑海里一霎空茫茫的,捞不出一个答案。
“其实,我那日提及此事,并非你想的那番意思。”李稷接着开口,语气里明显有一丝懊悔,“我原以为你与子初两情相悦,是以才会说出那番傻话,如今想来,委实不成体统。便如你后来所说,你乃是活生生一个人,又并非是个物件,岂能由着我们两个男人自作多情地送来送去?”
容玉意外他能有如此觉悟,微微睁大眼眸,若非是坐在马背上不方便,真想扭过头去看一看他的表情。
“自与你成亲以后,母亲总说是菩萨显灵,派了福星前来救我。我以往惹是生非,不学无术,盖因你,才收了不少心性,开始用功读书。是你说,我不必妄自菲薄;也是你说,只要我奋力一搏,那些所谓的名门才子也未必能压我一头……我苟活二十余年,从未有人如你这般信任我、看重我,每每想起,实令我心中澎湃。我自知声名狼藉,非你良配;也知你是子初所爱,我不该趁人之危,可是扪心而论,多日相处下来,我已不舍与你分开了。”
容玉如堕梦中,反复琢磨这一番话,怀疑他是否有说错。
“所以,你有过关于和离后的打算吗?”李稷又一次问。
容玉胸口訇然有声,似落了一片春雷,抿唇良久,才道:“……没有。”
“既如此,那你我往后便先不提和离一事了,可否?”
林内风声窸窣,一时不闻容玉回应,李稷便又道:“你放心,我并非是要强占了你,只是想说,你若愿意留下来,武安侯府永远是你的家;你若不愿,他日寻得了心上人,我也会放你离去,绝不令你为难。至于子初那儿……他一向知情达理,所求不过是你顺心如愿,想来不论你做何抉择,他都会支持的。”
山风穿林而过,吹来纷飞光影,以及容玉郑重的答案——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三月廿六, 贡院放榜。
来运奉命前去看榜,天不亮便出了府门,走时慢慢吞吞,唯唯诺诺, 待得回来, 却是如离弓飞矢一样射进家门, 破空便道——
“中了,中了!考中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他且笑且哭,几乎是发疯一般冲进内院,边冲边道:“爷考中了, 爷考中了!”
梦风园内,众人循声赶来,但看来运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描绘着贡院外人山人海,或是惊喜若狂或是鬼哭狼嚎的景象。
“第二十八名!策论魁首!”来运热泪盈眶, 恨不能握住李稷的双手跪在他面前, “爷, 您写的策论是全天下第一!”
众人被他逗笑, 纷纷朝李稷看, 目光一改平日作风, 饱含赞许。
李稷倒是泰然自若, 坐在石桌前拨转着一盏茶,笑涡浅浅。
“可有看见家兄的名字?”容玉含笑问道。
“容大少爷才高八斗,那必然也是榜上有名啊!五经魁中两个都是他,总排第六名!”
众人哗然,一时眼神愈亮。春闱——也即会试在经义一科中, 会按《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分类取士,每类第一名称为“经魁 ”,统共五人。容岐一人便占去了两席,可见才学之高。
“那周家公子呢?”容玉又问起周靖夫。
来运挠头讪笑:“我从上往下看,看见爷的大名后,一时激动便冲回来了,没瞧见周家公子上榜不曾。”
容玉便也不再多问,让他赶紧把喜讯送去养心阁,让明仪长公主也高兴一回。
众人散后,李稷这才放下茶盏,目不转睛地看过来,俨然一副坐等夸奖的姿态。
容玉啼笑皆非,正眼瞧他,树下男儿英眉朗目,一袭红袍衬出俊爽丰姿,她端详了半晌,才由衷夸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李晏之果然不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李稷唇角上挑,犹没听够,提醒道:“上次你说,若是能从‘遭人诟病’变成‘万众瞩目’,便会对我青眼有加?”
容玉眼眸微动,点头:“嗯。”
李稷便凝视她,目光一错不错:“那你如今看我,青眼有加否?”
容玉面颊发热,却是大方道:“有。”
李稷笑得欢心,一对儿梨涡久久不散。
“不过——”容玉话锋一转,“春闱登第,暂且还算不上是‘万众瞩目’,待你日后投身仕林,建功立业,成为天下人有目共睹的英才,我必焚香礼拜,心悦诚服。”
李稷心道“焚香礼拜”用不着,“心悦诚服”也不用“诚服”,“心悦”便够了,商量道:“投身仕林不成问题,但未必能有一番天下人有目共睹的成就,我不必你‘焚香礼拜’,你撤回‘建功立业’这一要求,可否?”
容玉失笑:“法乎其上,则得其中;法乎其中,则得其下;法乎其下,则无所得矣。君子立志当高远,你都不曾一试,又怎知自己功业难成?”
李稷一时语窒。
容玉自知他的算盘,先前特特提那一句,防的便是他有始无终,原形毕露,当下又道:“我相信你!”
李稷心神一震,思绪蓦地被带回那日在贡院赴考,他因为她的一句“我相信你”抱了她,而她,也并未抗拒。
枝头梨花无声飘落,掠过容玉脸庞,李稷满眼是她饱含信任、期望的笑颜,胸腔逐渐沸腾,嘴便比脑子快了一步:“好!”
*
春闱放榜后,京师内街谈巷议,跟今年魁首花落谁家相比,昔日大魔王李稷竟然榜上有名显然是一桩更令人乐道之事。
容玉很快便收到了徐令宜的帖子,上头措辞急于星火,邀她前往老地方一聚。青穗笑道:“急成这样,也不知是被姑爷吓的,还是被姑娘馋的。”
容玉唇角一弯,拿上写完的《柳妖》续集原稿,出门登车。
想是庆贺登第之故,平日里向来清净的漱玉轩人满为患,容玉戴着紫纱帷帽走进二楼顶头的雅间,摘帽一瞧,便看见徐令宜一袭橘色印花石榴裙坐在窗前吃糕点,双腮鼓囊囊的,眼睛圆溜溜的,被发现后,手忙脚乱地把剩余的糕点拼在一起,装作一副无事发生之态,俨然在掩耳盗铃。
“才出的新品,我先挨个替你尝尝,若是不好吃,好赶紧换旁的!”徐令宜眉开眼笑,嘴角还沾着糕屑。
容玉乜她一眼:“你瞧我信否?”
徐令宜一赧,委实也是等候太久,要她眼巴巴瞧着各式新鲜糕点在眼皮底下而不能吃,实乃酷刑。
“这是新出的雪梅酥,店家力荐,然我吃着有一分酸味,你定然不喜。这是云片糕,五分甜,保准合你口味,快尝尝!”
容玉忍俊不禁,拿起一块雕有花纹的云片糕,道:“火急火燎地把我催来,便只为品尝这些糕点?”
徐令宜煞有介事,道:“那当然,我这是在恭喜你呀!”说着,便开始倾吐内心的震惊与钦佩之情,“名震京城的大魔王,经你调教区区三个月,便从膏梁纨绔变成了新科进士,此乃何等功力,何等神迹!便是孔圣人再世,也要向你顶礼膜拜啊!”
容玉哑然失笑:“我不是一早便说过,他天资颖悟,从来都并非庸庸碌碌之辈,只是前些年交友不慎,误入歧途,是以耽误了学问。”
徐令宜坚持归功于她:“非也非也,有道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若非是你悉心调教,他那混账模样,能有今日的风光?你是不知,前几日消息传开后,我娘有多震惊,我那些个嫂嫂又有多钦佩!现如今,全京城都在夸赞你御夫有方,你就莫要再谦虚啦!”
容玉听得竟有这样的事,愈发啼笑皆非,想当初她第一次进宫赴宴,分明什么事都没做,便被贵女奚落嘲笑,原因只是她成为了李稷之妻。如今李稷高中,她则又一下成为众人歆羡的对象了。
“夫荣妻贵,诚不欺人。”容玉不禁苦笑,思及什么,握住徐令宜肉乎乎的手,“但我并不懂什么御夫之术,今日所得,盖因所托并非歹人,倘若真遇着个黑心贼,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无力回天。以后你若嫁人,务必要擦亮眼睛,切不可心存侥幸,妄想能点石成金。”
徐令宜年方十六,已是适婚之龄,府中长辈最近正在替她相看儿郎,其中鱼龙混杂,不乏有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者。婚嫁于女儿而言乃是头等大事,一旦遇人不淑,后半生便是吃不尽的苦头。徐令宜知容玉苦心,回握她道:“放心,我记着的——嫁人如观木,只择良木而栖,断不为朽木施肥!”
两人相视一笑,叙罢私事,便聊起《柳妖》后续来。徐令宜发表上次看完那几页书稿后的感受,一时声情并茂,看得容玉心满意足,复把最后一卷书稿交给她。
“切记,看完要收妥当,可莫被旁人窥去了。”
徐令宜知她脸皮薄,怕偷偷写书一事被人撞破,迭声应下,如获至宝地捧了书稿,心痒难耐道:“那今儿便先如此,我们快回家罢!”
容玉与她拾掇仪容,走出雅间,及至下楼时,忽与底下一行人迎面撞上,堵在了楼梯拐角处。
来者也是位妙龄女郎,身着一件宝蓝织金纱衣,底下搭配湖绿缎带长裙,未戴帷帽,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是盛气凌人的五官。容玉略觉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看对方不动,便欲侧身让一下,谁知对方已发难起来,斥道:“看见人来都不知道让让,眼瞎吗?”
徐令宜当即脸色一变,恼道:“你怎生说话的?凭什么是我们让你,而不是你让我们啊?”
女郎双眼上下在她身上一扫,嗤出冷笑:“就你这身量,我便是让了,你又过得去吗?”
徐令宜瞠目结舌,听见周遭传来几声谑笑,更感羞恼:“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肉猪似的一个人,堵在这儿城墙一样,要旁人怎么走?从你身上爬过去不成?”
“你!”
徐令宜几欲气绝,容玉走出一步护在她身前,目光隔着紫纱射向外方,定定道:“道歉。”
女郎甫一听得她声音,脸色微变,定睛看她藏在紫纱帷帽内的脸,依稀看出几分熟悉轮廓,蹙眉道:“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知你方才恶语伤人,傲慢无礼,实属不可容忍,必须道歉。”
众人皆听出她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态度强硬,唯独女郎似乎没有听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倏地伸手朝她面前的紫纱揭去。
“姑娘!”青穗急得护住,厉斥女郎无礼。
女郎也被她身后一位年长的妇人拉住,劝道:“贞儿,出府前大伯母可叮嘱过了,莫要惹事!”
容玉听得“贞儿”,再看女郎相貌,这才想起来原是在安平公主的生辰宴上见过,若没猜错,这便是崔文彬的小妹——崔贞儿。
“让开!”认出是容玉,崔贞儿愈发恼恨,气得发抖道。
“道歉!”容玉也寸步不让。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按住崔贞儿那妇人挤出半步来,赔笑道:“姑娘们大人大量,小女实是着急见人,这才出言无状,并非有意冒犯,我替她向你们赔个不是。”
徐令宜胸脯起伏,眼圈含着一大包眼泪,咬着嘴唇不肯松口。
容玉也无半分罢休之意,道:“尊府上是崔家吧?”
妇人神色暗变。
“若没记错,崔家主母刚被万岁爷降旨申饬,罚往承恩寺思过,内中是何情由,夫人理应清楚。如今老祖宗前脚刚离府,小辈便在府外挑衅生事,此等行径,若是叫旁人抓了把柄,一本参至御前,夫人可担得起后果?”
妇人听得一背冷汗,嘴唇微颤两下,发不出声音。
“担得起否?”容玉又问一次。
妇人并不迟钝,已然看出眼前人来历不俗,不敢再拿崔家处境下注,赶紧拉拽崔贞儿,一顿呵斥后,催她道歉。
崔贞儿气得脸色发青,瞪向徐令宜,咬牙道:“对不住!”
徐令宜含着眼泪凶了回去:“你道歉便道歉,瞪我作甚?!”
崔贞儿一震,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字一顿:“对、不、住!”
徐令宜懒得再与这人纠缠,鼻孔哼出一口冷气,拉了容玉:“绒绒,我们走!”
妇人侧开身,待徐令宜、容玉一行走后,伸出手指戳在崔贞儿脑门上:“你呀,且长点心!”
今日出门这一趟,本便是为了犯错的老九周旋,倘若再节外生枝,惹出祸事,三房在崔府焉能再有出头日?
崔贞儿气得眼泪一个劲往外飙,奈何母亲尤氏所虑不虚,这次崔家挨罚,全府上下皆在讨伐三房,兄长崔文彬吃了两大顿打,一双腿差点保不住。
归根结底,都怨那容玉,若非是她逼迫李稷科考,兄长何至于铤而走险,反被算计?倘若从一开始嫁进武安侯府的人便是她,事态又何至于发展至此?
崔贞儿念头一闪,蓦感心潮澎湃,待得回府,立刻奔进崔文彬房中,坚决道:“九哥,我要进武安侯府!”
崔文彬坐在方榻上,身下盖着薄毯,闻言眉目不动,只道:“青天白日,还不是说梦话的时候。”
“我没有说梦话!”崔贞儿一脸愤然,“以前你说,不让我肖想他,是因他此生注定酒囊饭袋,一事无成。可是你看好了,他如今春榜有名,只待殿试一过,便是敕封的武安侯,来日有的是锦绣前程,无二风光!这样好的男人,你凭什么不让我嫁?!”
崔文彬左右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道:“你嫁,他娶吗?他三个月前娶容家女的时候,你是在做梦吗?”
崔贞儿听他提起这一茬,倍感悔恨:“若不是你当初拦我,我早便是武安侯府的少夫人,岂有她容家女进门的事!”
五个月前,李稷应邀来府上赴宴,崔贞儿本欲在他酒中下合欢散,促成彼此的一桩姻缘,奈何被崔文彬拦住了。
“所以呢?你打算故技重施,上赶着进侯府做他的妾?”崔文彬想是气狠了,内心居然无甚波澜。
崔贞儿道:“一时做妾又如何?只要能进侯府,夺回正妻之位,于我而言不过是迟早的事!”
崔文彬一言不发。
崔贞儿大步上前,冲着他道:“九哥,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祖母和皇姨祖母要你盯着他,可你跟他闹成这样,还能盯吗?你再是对他甜言蜜语,他会信吗?倒不如让我来!我嫁进侯府,俘了他的心,生下他的儿子,届时不但能盯紧了他,还能助崔家稳坐高位!待那一日,我们三房何愁出不了头啊!”
*
暮风起伏,廊外花木簌簌有声,容玉走回梦风园,让青穗先退下,独自在庭中站了一会儿后,走进后罩房。
一缕斜阳映在茜纱窗上,筛落薄薄光影,李稷一袭月白杭绸直身坐在案前,左手握着一卷旧书,右手执笔,不时在书上圈画,又在一侧用镇纸压着的稿纸上誊写。
听见门外传来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眼梢溢出笑意,柔声道:“回来了?”
容玉看见他的一瞬,笼罩在心头的几分郁邑忽而消散,关上房门后,走至书案旁,回以一笑。
“今日读的是《昭明文选》,此处誊有心得,要检查一遍否?”李稷见她来了,自不会轻易放走,主动让她来检查功课,倘若挨夸,便再讨一回奖赏。
容玉眼眸微动,猜出了他的意图,却是接了他递过来的书本、稿纸细看,夸道:“不错,条分缕析,井井有条,实乃一份用心的笔记。”夸完则问,“想要什么奖赏?”
李稷微怔,看她双眸浅笑,已然是识破了他的心思,便也不再拐弯抹角,道:“你今日白天去陪了徐六姑娘,那夜里便来书房陪我……温习,可否?”
容玉的呼吸在他停顿刹那一滞,心头随之怦动两声,应道:“好啊。”
李稷因她态度爽快,猜她心情不错,接着攀谈:“今日出府,玩得如何?”
容玉避而不谈与崔贞儿起争执一事,只道:“圆圆恭贺我府上喜添桂籍,说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夸我御夫有方。”
李稷一呆后,朗声大笑,支着头道:“所言不假。”
容玉觑他一眼:“你不生气?”
李稷不解:“为何要生气?”
“你发奋苦读,却被外人归功于我管束有方,岂不是被抢了功劳?”
李稷不以为然,暗自把“御夫有方”回味一遍,道:“可你的确御我有方,我也的确是你夫君啊。”
容玉笑而不语,收起右侧衣袖为他研墨。
窗外暮光被风一吹,悄然流泻进来,在一双莹润似玉的柔荑上镀上金光,软烟罗裁成的衣袖上绣满连枝纹,滚开一簇簇光晕,以及熟悉的幽香缕缕。
李稷尽收眼底,想起“红袖添香”一说,忍不住道:“突然好想叫你一声‘夫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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