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握在墨锭上的手指微顿, 胸腔内的心跳声倏地撞至耳膜来,许多纷杂的声音也一霎从脑海闪过,她垂着眼睫,专注于端砚内一点点化开的松烟墨, 道:“那就叫呗。”
李稷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玉便接着道:“你若是愿意拿我当夫人, 而不是做戏给旁人看, 想叫便叫呗。”
李稷瞳仁震动,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唤道:“夫人。”
容玉淡淡“嗯”一声。
李稷心头一动,又唤道:“夫人。”
容玉不再应。
李稷再次唤道:“夫人!”
“听见了,不是应你了?”容玉无奈地瞋他一眼, 脸颊泛红,鬓角沿着耳根亦有一片浅浅霞色。
李稷心旌摇荡,凑近些后,仰起一双莹亮桃眸,期期艾艾道:“那你也叫我一声‘夫君’?”
容玉嫣唇微动, 叫不出口, 便欲寻个由头搪塞一番, 青穗忽叩门进来, 道是明仪长公主有请。
容玉如蒙大赦, 放下墨锭便走了。
李稷目瞪口呆, 往后一仰, 颓靠在椅背上。
是夜,书房内烛火通明,李稷等来容玉后,开口又问:“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吗?”
“……”容玉面颊一热,心说这人这次怎的还死缠烂打了, 佯装听不见,岔开话题,“今夜读的是什么书?”
李稷双目如炬:“为何夫人每次一脸红,便要顾左右而言他啊?”
容玉怔住,看他眉眼清澈,仿佛很是天真不解,一时语窒。
“不愿意叫我‘夫君’,是讨厌我吗?”李稷睫毛一动,似有些失落。
“不是。”容玉否认。
“是瞧不上我,认为我不配吗?”
“不是!”容玉不料他竟作此设想,颦眉道。
李稷“哦”一声,漆黑眉睫底下水汪汪的,含了一分浅笑:“那是害羞吗?”
容玉被戳破心思,闪开视线,烛灯映照下,面庞愈有旖旎艳色。
李稷自知分寸,点头道:“也是,夫人一向是脸皮薄的,不像我,没羞没臊。”
容玉心说你倒是还有自知之明,催道:“还不取书来看?”
李稷顺手从案头取了一本《大学衍义》,嘴上仍是道:“以前我问夫人,若是往后另择良人,是否也是心仪于子初那样的郎君,夫人那时没回答我。”
容玉听他提起这茬,思绪一动。
“今儿可否答一次。”李稷目光落在书中,耳根竖起来,躁候答案。
容玉拿起墨锭,眸光藏进覆压下来的鸦睫里,闷声道:“不是说过了?”
“嗯?”
“建功立业,顶天立地。”
李稷了然,想起这是前几日她刚给他定下的要求,唇角不由挑起一抹痞笑,由衷道:“夫人果然御夫有方呢。”
*
春闱放榜后,各大酒楼挤满从榜下而来的举人,金榜题名的,便举杯庆贺;名落孙山的,则互诉衷肠。欢声、悲声交织一处,此起彼伏,难舍难分。
李稷今日设宴乃是向容岐谢师,因周靖夫亦下榻容府,便一道把人请了过来,原是让他做个陪衬,谁知这人一上桌后,喝得比谁都激动,三两句话的工夫,便把一小坛酒干了个底朝天,喝完犹不尽兴,招呼小二换大坛酒来。
李稷一问缘故,方知这人果然是落第了。
“那日在顺天府府衙,府尹下令向我行刑,仲武为救护我,遭那帮衙役打伤了右臂,次日考经义时,都不曾写完墨卷……”
“休休休,休提这些!”周靖夫大着舌头嗤出一声,满不在意道,“我、我周靖夫肚子里有几两墨,我自个清楚,纵使写完了那劳什子卷,也入不了考官的法眼!这次入京赴考,原本也就是全一全我爹的颜面。那老匹夫,整□□我悬梁刺股,入朝为官!为什么官?我明儿便回去告诉他,我周靖夫已与这狗屁官场割席,他若偏要执迷此道,便让了总镖头的位置与我,自个来考!”
周靖夫脾性刚烈,平生最恨的便是狗仗人势,恃强凌弱,上次顺天府发生之事,无异于一根长刺狠狠刺进了他的喉咙。
李稷佩服他侠肝义胆,赤子心肠,举起酒盏敬了他一杯,劝勉几句后,听得容岐道:“说起来,那日之事,我有一惑始终不解。”
“兄长且讲。”
“你曾说,昔日荒废学业,盖因为崔九所误。可是这些年来,你们一直形如挚友,究竟是怎样的情由,竟能让他不惜搬出府上主母与皇后这两尊大佛,也要在科考一事上设局害你?”
崔家主母贺老夫人与贺皇后一齐被万岁爷罚去承恩寺思过一事,已闹得满城皆知,熟悉顺天府一案的儒生更不知议论了几回。恶人被惩,容岐自是解气的,可是关于这一起案件的由头,委实令他百思不解。
李稷眉睫微敛,良久道:“皇后一直想对付安平公主,他设下此计,或是先欲为皇后分忧,至于拦我赴考,乃至于牵连寺内诸位考生,不过是顺水推船,挟私报复。”
容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此事原本是因皇后与安平公主的仇隙而起?”
李稷点头。
“可是安平公主不是他心悦之人吗?”
李稷想起容玉的评价,道:“贪图美色而已,谈不上心悦。”
容岐眉头不展:“那他与你又有何私仇,非得下此狠手?”
李稷淡淡一哂:“兄长光风霁月,或不知人心险恶,他历来是奉劝我及时行乐,逍遥度日的,如何能看我改头换面,一飞冲天?不久前,万岁爷在昭仁宫里发了话,只要我这次功名加身,便准许我承袭爵位。他大概是不想看见那一日。”
容岐厘清其中症结,不禁鄙薄,冷声道:“妒贤嫉能,口蜜腹剑,果然是阴险小人!”
李稷反倒劝他看开些,不必因阴恶之人耿耿于怀,两人又对饮了一盅,闲谈几句后,复聊起殿试备考事宜,一番叙罢,已是暮色四合。
念及今晚仍有功课要做,三人不在酒楼多留,散席后,各自打道回府。
李稷登上马车,行驶不久,忽被一人拦在街角。来运探头进来,戒备道:“爷,是崔家人。”
李稷眉梢微动,推开车牖往外看去,崔家小厮恭候在外,闻声哈腰弓背地凑过来,满脸堆起谄媚笑意:“敬闻小侯爷高中皇榜,我家九爷得知以后,不胜欣喜,特于入云楼备下薄宴,诚邀小侯爷前往一叙,还望小侯爷赏脸!”
李稷瞟一眼西天落日,可惜道:“夫人为我定了规矩,若是外出,戌时前必须回府,来不及了。”
崔家小厮竭力赔笑:“小侯爷有所不知,自打那日错过科考,我家爷先后挨了家主两顿狠打,一双腿差点废了,今儿为请小侯爷一叙,乃是拄着拐杖爬上入云楼的!小侯爷就当大发慈悲,怜我家爷一回,莫叫他白跑一趟!”
李稷仿佛意外:“啊,他这般惨吗?”
崔家小厮硬着头皮笑。
李稷便也勾起一点笑,慈悲道:“那去看看吧。”
来运吩咐车夫往入云楼行去,放下车帘后,心有顾虑,道:“爷,崔九这厮阴险狡诈,您不怕是鸿门宴啊?”
李稷靠在车壁上阖目养神,淡淡道:“有些话,总要问一问。”
诚如容岐方才在席间发出的疑问——究竟是怎样的内情,竟然值得崔文彬在这个节骨眼上狠下毒手?因为皇后欲加害安平,他是以为虎作伥,徇私报复?
不,他当然知道,这并非事实。
事实是,这一支暗箭就是冲着他来的——从五年前,崔文彬假以“同是天涯沦落人”之名接近他开始,这一支箭便一直瞄在他脑勺后,只待他翅膀一动,便松弦发出。
*
崔文彬坐在楠木山水流云榻上,双腿盖着一条云水缂丝毯,雅间内熏香袅袅,陈设依旧,乃是上次他被下药困住的那一间。
李稷掀开珠帘走进来,散漫目光在他身上一晃后,慨叹道:“崔家家主待你,仍是如此严苛啊。”
十年前,崔家家主——大爷崔慎膝下唯一的儿子崔文睿在下海时惨遭倭寇杀害,崔家陷入后继无人的困境,主母贺老夫人意欲在二房、三房、四房中另选家族接班人,便相中了三人送往长房交由崔慎教养。
崔文彬是其中一人。
崔慎为人严厉,待失去独子后,性情更常有暴戾之时,挨打于崔文彬而言并非稀罕之事。
“又让你见笑了。”崔文彬坐在榻上不动,苦笑道。
李稷撩袍在下首入座,几步间,视线已在屋内巡了个来回。崔文彬道:“放心,今儿请你来,一是为恭贺,二是为谢罪,并非是要报复你。”
李稷目光转过来,似笑非笑:“你有什么资格报复我?”
崔文彬一窒,旋即自嘲地扯开唇角,点头承认:“对,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你扪心自问,数载以来,你我情义几何,若非是身不由己,我又怎会设局害你?”
李稷“哦”一声,并不反驳他“情义几何”之言,只道:“那敢问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崔家,竟值当老夫人派你来我身旁蛰伏数载,机关算尽?”
崔文彬不想他一提便是五年前,并揭开了这层窗户纸,眼底隐有寒芒一掠而过。李稷笑道:“莫非不是老夫人指使?”
崔文彬微微屏息,目光一转,落向槅扇旁的熏炉,并不作答。
“那是何人?皇后吗?”李稷状似思索,低头搓着右手指腹间的厚茧,慢慢道,“贺阁老?原来我得罪的并非崔家,而是贺家?”
炉内香气袅袅飘浮,被暮风一送,立时散满屋舍。崔文彬佯装咳嗽,伸出藏有香包的手掌抵在鼻端,深嗅一气后,才道:“其实祖母吩咐我接近你,也只是奉命行事,至于这背后究竟是何人作祟,只要你相信我,我愿意为你查出真凶。”
他话声诚恳,一如当年,李稷眼皮不动,便欲再周旋一二,眼角忽地一抽,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意从体内一涌而上,脑中随之警钟大作。
李稷目光一掠,射向槅扇角落的那座熏炉,起身便走,一霎头重脚轻,栽倒在地毯上的富贵牡丹图上。案上茶盏被他弄泼,渐次洇湿一片片冶丽花瓣。
崔文彬看在眼里,掀开盖在腿上的云水缂丝毯,拄起楠木榻旁的拐杖走下来,垂眸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些年来,贞儿待你是何情意,你火眼金睛,应是了然于心的。待事成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究竟是何人要在背后暗算你,又或者暗算武安侯府,我自当为你谋划。”
崔贞儿躲在里间的黄花梨剔红嵌宝五扇围屏后,已是心痒难耐,待崔文彬走后,立时飞扑出来,抱起李稷唤道:“晏之哥哥!”
李稷形容狼狈,不过短短片刻,面颊已是酡红,眼尾更似抹了胭脂一般,含着层层潮湿雾气,直看得人惊心动魄!
“晏之哥哥,自从那日在长安街看你打马而过,我便魂牵梦绕,整整六年。这六年来,我为博你欢心,花光多少心思,使尽多少手段,偏你石猴儿一般,一次次视若无睹!今儿我便让你明白,我崔贞儿注定是你命里一劫,纵使是你娶了旁人,也休想躲得开我!”
崔贞儿痴诉衷肠,伸出指尖抚摸过李稷微微蒙汗的鼻梁,被他滚热的皮肤烫得心神荡漾,忍不住往下按住他嘴唇,嗔笑道:“晏之哥哥,今儿以后,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多多怜爱我些,莫再令我伤心了!”
崔贞儿欺身而上,突然胸腹一痛,被踹开在案几底下,疼得惨声大叫。
李稷艰难地爬起来,两步一并冲出雅间,踢飞前来阻拦的崔家扈从,待得下楼,正碰上来运前来查看情况。两人接头后,李稷使出牛劲大喝一声:“回府!”
来运从未听他如此暴喝,吓得一个哆嗦,才扶起他冲出入云楼。
待得上车,来运才看清李稷凌乱神色,一时提心吊胆,不住问道:“爷,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崔九那厮向你下了毒?可要我速请大夫?!”
李稷蜷缩在车厢角落,面色潮红,满头大汗,闻言却是不应。
来运心如火焚,看他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猜出事态不妙,催促车夫火速前进。
及至武安侯府角门外,天幕已压下一层鸦青,来运扶李稷下车,触手可及,犹似被火炭烙过,不由惊出一层冷汗来。
“爷,你行不?来人啊,赶紧找个大夫进府!”
李稷一言不发,一径冲进书房,沿途撞得家具东倒西歪。来运伸手去扶,转过眼来,李稷已扑进大床上,倒在角落,背影藏在一团夜色里,不住起伏。
来运赶至床头,便欲关怀,却听得一道沙哑又微弱的吼声:“滚出去!”
“爷,你撑着些,我先叫少夫人过来!”来运拔腿便走。
李稷身躯一震,抓起枕头砸在他后脑勺上,喝道:“不许……让她进来!”
来运捡起枕头抱在怀里,一时茫然。
李稷撑着床面,凌乱发丝底下是一张夜色也难掩艳光的俊脸——桃眸湿漉,双颊绯红,兼以衣襟半敞,姿容绮靡,竟若艳鬼一般:“胆敢……让她看见我这副形容,我……必不饶你!”
来运讶然失声。
便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来运循声看去,诧异道:“少夫人!”
作者有话说:
绒绒:
李狐狸:
第32章
“爷呢?”
容玉耳闻书房异样, 匆匆赶来一看,瞥见里间拔步床上似有人影,当下拔腿赶去。
来运不敢作声,心神一动后, 撵走青穗, 关上房门走了。
李稷余光瞥见容玉, 一头埋进被褥里,已然羞愤欲死,待听她絮絮叨叨,问起他是何情况,愈感百爪挠心。
“晏之, 你究竟怎样?听得见否?”
容玉因他无甚反应,伸手扳他肩膀,不想一触碰上去,他竟剧烈一颤,仿佛被雷电击似的。
“李晏之?!”
容玉一时更惊, 俯身看他情况, 李稷极力扭开脸, 哑声哀求:“别……别看我!”
屋内未曾燃灯, 床帐内影影绰绰, 李稷脑袋顶在角落床柱上, 一身衣袍已然凌乱不堪, 胸前敞开,裤腰松垮,白皙皮肤蒙着一层旖旎潮红,腰腹处是块垒夯实的肌肉,脖颈处是突得几乎要爆开的青筋……容玉触目惊心, 脑海中莫名闪过出阁前翻看的那些春宫图,一时似懂非懂:“你……”
体内情毒阵阵发作,李稷濒临极限:“出去……快出去!”
容玉心头突突狂跳:“不可……你这般模样,我如何能出去?”
李稷气得欲哭,眼圈已是猩红,猛地撸起衣袖,低下头,一口狠咬在手臂上。
“你疯了!”
容玉大骇,飞快拉开他。
李稷牙关咬紧,濒临极限的忍耐力在剧痛中得以延续,他松开口,齿间透着血腥气,道:“这是……催情的毒,我已是难受得厉害,你若再不走,可知是何后果?!”
容玉心神大震,从脑中一闪而过的某个猜想竟被证实,霎时也是惶然无措:“可我若走,那你……”
“我能忍着!我能忍!”
李稷绝望大喊,也不知是在告诉她,还是在自我鼓气。
容玉鼻尖蓦然一酸,泪水竟洇了出来,更是坐在原地不动。
“绒绒,夫人,姑奶奶……求求你,莫要再考我耐性!”
“我是你夫人……”容玉泪盈于睫,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我可以……帮你。”
“骗人!”李稷眼皮紧闭,半哭半笑,“你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如何会心甘情愿……帮我?!”
容玉万不料他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计较此事,一时哭笑不得,看他痛苦至此,又心如刀割,缓缓弯下腰来,握住他的手。
李稷几乎在这一刹那窒息,脑海中“轰”一声,有一根绷得笔直的弦骤然断裂!
“我可以帮你的……夫君。”
李稷胸腔沸腾,心一横,抓起她的手循着欲望往下一按,一时魂飞魄扬,几欲癫狂。
*
来运揣着手守在书房外,听得屋内断断续续传出来的争执声消失后,耳根往下一耷,悄悄松了口气。
青穗兀自在一旁急得打转:“姑爷究竟怎的了?怎么还跟少夫人吵起嘴来?你我便在此处傻呆呆杵着,也不进去劝架吗?!”
来运最是清楚李稷状况,此刻后知后觉,已大概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当下道:“放心,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很正常。你听,不吵了吧?”
青穗凝神分辨,吵嘴声的确不再有了,却又有哐哐当当的动静传来,似乎仍有风波。
来运咳嗽一声,遣散围观的一众丫鬟:“都散了,爷跟少夫人夫妻夜话,有什么可看的,赶紧忙去!”
众人闻令散开,不久后,又有丫鬟领着个大夫急匆匆赶过来,说是前来为李稷看诊。
来运生怕惊着里头的二人,赶紧把大夫请至前头的厢房,屏退丫鬟后,这才将李稷疑似中情毒之事说了。
大夫来时听府上的小侯爷突发恶疾,生怕是什么大症,听得是情毒,长松口气:“无妨,无妨,这类药物多半是下在茶酒或熏香之中,发作起来很是凶猛,然妨碍不大,待小侯爷与少夫人行了周公之礼,自然也便解了。”
来运连连点头,道:“那事后可要再服一副药,补上一补?”
大夫笑道:“不必,小侯爷血气方刚,中了那毒本便心火亢盛,再补下去,怕是要元阳崩决。我倒是可以开个去火的方子,以备不时之需。”
来运念头一闪,迭声应“也好也好”,待大夫开完药方后,这才送客。
*
李稷昏睡前,依稀记得伏在容玉肩膀上大吼了一声,一刹那,脑颅内似有千万发焰火齐鸣,炸出一大片白茫茫的雾。
待得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春光透过梅花纹窗棂倾洒在红木海棠花围拔步床上,渗进来一束束金芒。李稷坐起来,往四周环视一圈,发现此处竟是主屋。
他昨夜……不是在书房?
屋内空无一人,李稷走下床,一步步行向外间,每走一步,残留在梦中的淫靡放浪倏然更清晰一分,待彻底想起来后,他步伐霎时僵在了房门前。
他跟容玉……似乎圆房了?
大婚以来,他处处留神,苦苦经营,为的乃是攻心为上,徐徐图之。
他不能成为她眼中夺人所爱——尤其是夺挚友、恩人所爱的卑鄙小人,是以每一步都走得分外小心。其中分寸便如煮茶候香,既不能缓了,令她失落;也不能急了,教她起疑。
原想着,待说定暂不提和离以后,诓她以夫妻名义相称,在朝夕相处中慢慢把火候提上去,假以时日,彼此便能两心相悦,水到渠成。
可谁知……竟这样做成真夫妻了?
李稷恍恍惚惚,半喜半忧,惶然坐在案前,目光一垂,却瞥见案上堆起的稿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圆润小楷,乃是容玉的字迹。
李稷拿起一页,见得“狐狸精”、“恩公”、“心上人”等描述,似是个话本内容,不及细看,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稷猝然一惊,飞快放下稿纸,奔回床上躺下。
“少夫人,您放心,夫人那边已回禀妥了,她就是忧心爷的身子,所以非要他搬回主屋歇两日。”来运诺诺说着,跟在容玉身后走进房内。
容玉走进拔步床内坐下,伸手一摸李稷额头,颦眉道:“还是有些发烫,叫大夫来一趟吧。”
来运倒是半分不愁,笑道:“没事,昨儿大夫便说了,这玩意儿发作时固然凶猛,但只要行了周公礼便好了。”
容玉欲言又止。
来运若有所悟,想来是主子精力太盛,不曾泄完,当下又道:“不过,大夫走前留了药方子,说若是爷实在……血气方刚,可以服一副药,去去火!”
容玉便道:“那快去煎药。”
来运应声离开,关上房门。
容玉暗自松了口气,看回床内,目光掠过李稷憔悴的睡颜,掀开被褥,慢慢地撸起他的衣袖。
阳光下,被咬过的小臂内侧牙印狰狞,血痂参差。容玉眼圈一涩,打开药瓶,开始为他擦药。
李稷心头怦动,一颗心蓦地软得一塌糊涂,终是不忍再装下去,睁开了眼睛。
“弄疼你了?”容玉见他醒来,慌道。
李稷摇头,目光凝在她身上,半晌道:“对不住。”
容玉微微错愕,低声道:“你没有对不住我。”
李稷懊悔万分,道:“我说过,绝不强占你。”
容玉眸光藏进眉睫底下,继续为他擦药,“嗯”一声,道:“你没有强占我。”
李稷:“?”
容玉解释:“你昨夜,是用我的手……后来,你便昏睡了。”
思及昨夜情形,容玉仍然心有余悸,她原是做了与他圆房的打算,相关步骤,她出阁前受过母亲与嬷嬷的教导,多少懂得。谁知刚被他抓起手按上去后,事态便不再由她掌控,他几乎是在一霎间泄了,后来那一次,亦是按着她的手胡乱行事,一点章法也无,稀里糊涂地狂捣一气后,他伏在她肩膀上大吼一声,就此人事不知。
李稷呆呆躺在床上,半天才道:“何意啊?”
容玉怔然,想起他不懂床笫之事,委婉道:“你上次不是看了那本《巫山集》?”
李稷“昂”一声。
“那你想想,你我可有那般?”容玉低着头,几乎声若蚊蚋。
李稷一点点掰碎了想,想完再一点点往《巫山集》上拼,想起来了,想明白了,没有,嘴上却闷闷道:“我忘了。”
容玉擦完药了,心说忘了也好,问起正事:“来运说,你昨日是被崔九算计了?”
李稷听她提及中毒缘由,脸色冷下来:“嗯。”
“那他原是打算……”
既是向李稷下情毒,必然是要安排女子与他合欢,不知被安排的女子究竟是谁?莫非是……
“崔贞儿躲在房内,我差点被她凌辱,一死的心都有了。”
李稷想起昨日种种,突然一大股无名火并着被暗算、羞辱的愤恨齐冲天灵盖,他掀开被褥冲下床:“我要杀了这兄妹二人!”
容玉大惊,慌忙把他拦住:“你这是作甚?!光天化日跑去杀人,还要不要命了?!”
李稷越想越痛恨:“我李晏之长这么大,也就只被父亲与舅舅动过,他崔家兄妹算是什么东西,也敢用此等卑劣歹毒之计暗算于我!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容玉看出他是气得极狠了,否则向来乖顺知礼的一人,何至于暴怒如此?
“晏之,你且冷静!崔家兄妹卑鄙无耻,实乃该死,可若是你这个节骨眼上杀人泄愤,可知是何后果?!”
容玉握紧他双臂,劝道:“五日后便是殿试了,一旦杀人,顺天府立刻便能押你下狱,纵使能有母亲作保,你也再难入朝应考!届时功亏一篑,前程尽毁,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李稷一呆。
“你上次不是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晏之,先忍这几日,待殿试一过,万岁爷赐了你功名爵位,我们再向那兄妹二人兴师问罪,可否?”
李稷慢慢被劝住,眼皮耷拉下来,怒焰是收了,然而整个人恹恹的,甚是委屈无助。
容玉一阵心疼,见来运送了汤药进来,便接在手中,柔声道:“乖,先喝药。”
李稷坐在床头,慢慢喝完了药,道:“我好累,我要再睡一会儿。”
容玉自是应下,替他掖好被褥,看着他睡了。
放下床幔后,容玉走出里间,低声向来运道:“派人去查一下,昨日晏之走后,崔家兄妹是何行动。”
来运慨然应是:“少夫人放心,崔家兄妹狼心狗肺,这次以后,我必要费心盯紧了,绝不再让他们有机会祸害爷!”
容玉点头,待他走后,入座案前,忽见上头放着的还是昨儿写的话本文稿——《柳妖》续集写完后,青穗老在一旁念叨狐狸精娶了恩人心上人的故事,她架不住她一番番的软磨硬泡,便提笔写了几页。
这故事的原型乃是李稷,接下来,他要在主屋歇几日,可千万不能叫他瞧见这份文稿了。
容玉庆幸发现得早,收拾稿纸,藏进了一旁的黑漆描金檀木匣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想是那一碗汤药奏效, 李稷再次醒转过来时,整个人已是神清气爽。
屋内燃着烛灯,丫鬟鱼贯而入,送来膳食。李稷披着衣袍走至外间, 瞄见门外天色, 诧异道:“天又黑了?”
“嗯。”容玉坐在圆桌前为他布菜, 催他入座,赶紧吃些东西。
李稷闷头坐下,气恼道:“足足浪费了一日光阴。”
容玉有些意外,听他口气,像是在为荒废功课而懊恼, 不由想笑。昔日游手好闲的大魔王,原来也有为虚度光阴抱憾的一日?
“以前爹爹指导兄长备考,说越是临近大考之日,越不能焚膏继晷,放松一些, 反倒能有所裨益。”
李稷垂睫不语, 看见她素手纤纤, 为他夹来一箸糖醋鱼, 个中温柔, 何其动人, 心头蓦然一酸。
“看我作甚?”容玉见他也不动箸, 只是定定地看过来,烛火中的双眼像是黑不见底的潭水,不由微怔。
李稷再次确认:“昨日之事,你真不怪我?”
容玉眸波一颤,调开视线, 继续为他夹菜:“你是被人算计,又并非算计于我,我何故怪你?”
李稷垂下眼皮,待理顺后,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算是卸了半块,另外半块,则是一分难言的失望。
如若真圆成了房……虽说是快了些,但也算是完满,然而现实却是,脸皮丢尽了,房却没圆成。
可惜,他又不能展露半分遗憾,或是询问她为何不干脆与他共赴巫山,一番云雨。相反,他需得再狠狠伪饰一回,以挽回几层情毒发作时丢掉的人皮。
“可我终是亵渎了你。”李稷愧怍道。
他想,就算没有行至最后一步,他在她面前也是原形毕露了,他那些肮脏的家伙,也尽数弄在了她手上。
他这一句,并不违心。
容玉淡淡道:“你不是说先不提和离一事,与我做夫妻?既是夫妻,问礼周公也是天经地义,又怎有亵渎一说?”
李稷心说“那你为何不与我问到底”,默默吞下苦楚,提出关键一问:“那……我算是你心上人否?”
容玉一怔,暂时没有应下。
李稷心说果然还不是啊,唇角微扯,自嘲一笑:“所以,我心里有愧啊。”说着,便垂下眉睫,脸上满是阴影,“一则愧于你。你并不倾心我,只是为救我一回,所以……为我纾解。二则愧于子初。他视我为挚友,临走前将心上人托付于我,我承诺他要以礼相待,结果却做出了这种孟浪之事,实属禽兽!”
容玉全然没想过这一层,看他满脸愧痛,讶然之余,忽然发现他心性至纯。身中合欢散一事原本便不怪他,若换做旁人,道一声歉也便过去了,何至于这般引咎自责,左右为难?
“你莫要这样想!”容玉放下双箸,恳切道,“其一,为你纾解,是我心甘情愿,我并不介怀,你不必有愧;其二,表兄所托,旨在盼你护我周全,他并非我夫婿,无权要求你对我守礼,你也无需愧他!”
李稷垂头耷耳,身上丧气不减半分。
容玉心头微动,又道:“你方才问我,你如今可算是我心上人,我不答,并非因你不是……”
李稷耳根一抖,飞快竖起来。
“……而是时日尚短,我也不知这份情义算是倾心与否。那日你说,比起一见倾心,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会更真挚、更长久,我深以为然,所以原是打算再与你多相处些时日,待心意明确了,便向你答复。方才你突然问起,我全无准备,心下一片乱麻,不知从何答起,是以沉默了。”
李稷喉头滚动,肺腑内已然澎湃:“那……夫人如今待我的情义是?”
容玉面红过耳,低头道:“我心里,自然是有你的。”
“有几成?”
“……六成吧。”
李稷心潮沸腾,几乎发狂,颤声道:“夫人能有六成倾心于我,已是我三生有幸,梦寐以求了!”
容玉面颊飞霞,又夹了一箸酸笋进他碗里,温柔道:“我知你君子品性,绝非龃龉之人,昨日那事就此揭过,往后不许再提了。”
李稷动容道:“你愿信我,我自然不再自扰。”
容玉会心一笑,催道:“快些用膳,肚子都要饿瘪了。”
李稷迭声应下,捧起缠枝莲斗彩碗大快朵颐,用完膳后,已是亥时二刻。
容玉沐浴完,准备安置了,想是顾虑着是否要同床,行动颇有些犹豫。李稷不傻,当下道:“白日睡了一整天,我委实不困,你且安置,我在外间读一读书。”
容玉心领神会,关切道:“也莫要太劳累了。”
李稷点头应下,走去外间案前入座,吩咐丫鬟去书房取他要读的书过来,等待间,忽想起白日在此处看见的那摞稿纸,写着什么“狐狸精”报恩,什么“心上人”,便往案上看。
这一看,书案齐齐整整,显然是被刻意收拾过。李稷略感狐疑,视线扫过笔山旁的黑漆描金檀木匣,打开来一看,里头放着的果然是那摞稿纸。
鬼使神差,他取出稿纸,看了起来。
*
次日下起了雨,容玉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醒来,帐幔内透进朦胧微光,枕畔并无旁人,亦无被人睡过的痕迹,容玉揭开床幔往外瞧去,唤道:“晏之?”
外间并无人应,倒是青穗闻声走了进来,看容玉醒了,便伺候她更衣。
“姑爷呢?”容玉疑惑。
“姑爷昨儿在外间看了一宿的书,天亮以后,便回书房去了。”
容玉不作多想,只当他是惜取光阴,要为殿试全力以赴,便道:“吩咐厨房多做些早膳,稍后送书房去。”
青穗应下。
梳妆毕后,容玉唤来来运,问起让他去查的事。来运道:“前日爷走以后,崔九那厮便带着崔贞儿离开了,据说崔贞儿乃是被府上小厮背回去的,一路上鬼哭狼嚎,好像是受了伤。进了崔家府门后,这兄妹俩便没再出来了。”
容玉若有所思,道:“继续盯着。”
“诶!”
来运去后,青穗来禀,说是早膳备妥当了,容玉可要一道过去吃。容玉点头,走进书房,但见李稷坐在书案后,手捧一卷书,仍在苦读。
“都看一宿了,不歇歇吗?”
李稷听见她声音,握书的手指微动,眼皮却没抬起来,只是道:“不累。”
容玉不以为意,待青穗在一旁的黄花梨嵌螺钿罗汉床矮几上放了膳食后,道:“先来用膳。”
李稷没动,容玉倏地上前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书,威胁道:“再看下去,可就成书呆子了!”
李稷讷讷“哦”一声,这才起身走至罗汉床一侧坐了。
矮几上色香诱人,摆放着蟹黄汤包、燕窝羹、牛乳杏仁粥、鹅油蒸卷,俱是李稷平日爱吃的早膳。容玉看他埋头便吃,显然是饿着的,轻笑一声,才道:“来运今儿说,崔家兄妹回府后没再有动静,对了,崔贞儿那日好像受伤了。”
李稷吞下一颗汤包,道:“我踹了她一脚。”
容玉一怔后,先问道:“严重否?”
李稷摇头,瞧不准是“不严重”还是“不知道”。容玉思及他那日怒发冲冠,一脚踹出去,怕是不轻的,不过崔家这两日瞧着风平浪静,想来那一脚也没有危及崔贞儿性命,便道:“也好,先出了一口气。”
李稷又夹了个汤包,点点头。
“你怎么了?”
容玉再是迟钝,也发现不对劲了,进来这半天,话也说了好几句,可是李稷从始至终都没抬起眼来看过她。
李稷鼓着一侧腮帮,似是有些心虚,又有些委屈,待吞了汤包,才闷声道:“昨儿在主屋看书,我急着找稿纸,不小心翻开了案头放着的木匣子。”
容玉神情霎时一变,握在指间的玉箸“咔嚓”一声,差点打滑落下来。
李稷的心也像挨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会坠下万丈深渊。他尽力平复着心底一阵阵上涌的惊疑与惶恐,闷头道:“那上头的故事,是夫人写的吗?”
“不是!”容玉一口否认。
那故事已起笔一半,写到了恩人复活,狐狸精谋害恩人一家,巧取豪夺其心上人之事正待东窗事发……这要是让李稷瞧出端倪,猜出他便是那狐狸精的原型,岂不是要误会她在背地里写文诽谤他?
“那是……新出的话本子,名叫《狐妖》,圆圆没买着,上次小聚时嚷着想看,我便抄一份,打算下次拿给她。”
李稷这才抬起头来,纤长睫毛底下的桃花眼水汪汪一片,重复道:“话本子,狐妖?”
容玉连连点头。
“那夫人直接把话本子借给她便是了,何必要誊抄?”
“……”容玉心念飞转,“那是本话本集子,《狐妖》只是其中一则故事,后面还有许多内容我都没看呢。反正只是短短千言,我抄一份过去,两相便宜,岂不更好?”
李稷眨了眨眼,道:“那夫人看完以后,也给我看一看,可否?”他态度诚恳,也先致歉,“昨儿翻了夫人的木匣,是我的不是,那摞文稿,我原是不该看的。可大概是最近看太多圣贤书了,我一瞧见‘狐狸精’、‘报恩’这些,便一头看了进去。可惜,夫人好像没有抄完?”
容玉挤出一笑:“是……后头仍有一半,原是打算今儿抄的。”
“那我陪夫人抄?我来念,你来写,也是两相便宜了。”李稷诚挚地提议。
容玉心头突突作响:“不行,那终究是闲书,万一你一时看上瘾,耽误了殿试如何是好?你若是想知道后头的事,我告诉你便是了。”
李稷一时不言,只是静静地注视过来,透亮的眼眸像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令人无所遁形。
容玉心若擂鼓,苦撑着一抹微笑,便在快要坚持不住时,李稷总算开口:“那狐狸精,当真是那阴险狡诈、恩将仇报之辈?”
容玉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分不甘,似在为那狐狸精鸣不平,更感觉他是起了疑心,否则为何不问故事后续,而是一来便先确认狐狸精究竟是正派还是反角?
“你不信他设计害人?”容玉先反问一句,为编排后文腾些时间。
李稷眼皮一垂,严肃道:“谋杀恩公,夺其所爱,桩桩件件皆令人发指,我不敢相信!”
容玉欲言又止,不知为何,蓦感一阵惭愧,道:“不错,那位恩公从阎罗殿杀回来时,也万分不敢相信,可是盛怒之下,仍是去找了狐狸精报仇。”
李稷凝目看过来。
“那一日,狐狸精外出不在家,恩公寻得良机,潜入他府上后,先与心上人相认,后将被狐狸精谋害的前因后果悉数倾吐。心上人大为震惊,一番恸哭后,决定与恩公一起联手复仇。”
李稷眉头紧蹙:“可她不是都已怀上狐狸精的孩子了?”
“仇人之子,自是孽种,她不会留的。”容玉叹息一声,娓娓道,“那日商定复仇大计后,心上人便从恩公那儿拿了专治妖邪的索命符,欲等狐狸精回来后,伺机杀了他。狐狸精全然不知,这日一进家门,不等开口,便被心上人拿出符文念咒,吐出一口又一口鲜血,惨死在了她面前。”
李稷眼瞳瞪大,竟有些悲愤之情,仿佛化身成了那惨死的狐狸精,在含恨申诉:“她下手时,便不曾心软过?”
容玉默默摇头。
“她也不先问一声那狐狸,杀害恩公之事,究竟有或没有?”
“大仇在前,义愤填膺,她来不及问了。不过,看着狐狸精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再动,她的心还是痛了起来。”
李稷目露不忍,几乎要眼圈发红。
“不久后,恩公闻讯而来,看着已然惨死的狐狸精,他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形容大变,在黑夜中笑出了一口尖牙……”
李稷悚然一惊:“尖牙?”
容玉点头,话锋一转,揭开真相:“原来,这恩公根本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故人,而是当初杀害恩公的蛇妖所扮!”
李稷霎时瞪大眼瞳。
“狐狸精寻得恩公的尸首时,便知他是被蛇妖所杀,为护住他的心上人,这才把人娶了放在身边。成亲以后,狐狸精一直在为恩公缉凶报仇,多次追得蛇妖踪迹,就差一点便能将其毙命。蛇妖自知败露,又因不敌狐狸精,便生出一计,化身成恩公接近心上人,编造出狐狸精恩将仇报、巧取豪夺的谎话,借她之手杀了狐狸精!”
按照原本的思路,这狐狸精原便是个卑鄙妖邪,恩公与心上人相认以后,联手复仇,大快人心。可既然被李稷看出了端倪,这故事便万万不可再这样编了,容玉情急之下,飞快改编后文,硬是把狐狸精从反角塑造成了个大义凛然、含冤牺牲的正派。
李稷听罢,内心大受震动,久久不能平静,良久才道:“好惨的狐狸!”
“是啊!”容玉立刻附和,“狐狸知恩图报,一腔赤诚,却遭妖邪算计,惨死在了妻子手中,可怜可惜!”
李稷手握成拳,道:“这故事是何人所写?”
容玉一怔,莫名听出一股兴师问罪之意。
“何人所写?”李稷又问了一次,目光若电。
容玉嘴唇翕动,现编了一个名字:“云……云梦仙。”
李稷点点头:“好狠的心肠!”又道,“夫人才情卓绝,写个话本,想必不在话下,可否为我改了这结局?”
容玉一呆,以前跟徐令宜挤在一块看话本,被她要求改写结局也便罢了,怎么李稷也来这一套?
等等,为他改了这结局?他究竟是单纯在说故事中狐狸精的事,还是在……借指什么?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李稷眉目深沉,极其认真,“我不想要那狐狸惨死,也不想要那心上人错杀夫婿,抱憾终身。夫人菩萨心肠,最是仁善,想必也不忍看见这样的结局吧?”
容玉抿住唇角,应了声“嗯”。
李稷恳挚道:“那便请夫人另添墨宝,让狐狸与心上人勠力同心,终成眷属,可否?”
容玉微微恍惚,“勠力同心,终成眷属”这八个字落在心上,竟是热腾腾的,像是从话本里传出来的回响。她看向李稷,含笑承诺:“好,我一定为你改个圆满的结尾,让妖邪伏诛,义士扬名,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说:
宝们,存稿差不多要用完了,这一本原本是想要坚持日更的,可是开文后三次元工作量突然剧增,我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天天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时间码字,焦虑得头秃。为尽量顺利更完这一本,不出现长时间停更的情况,接下来的更新频率需要调整为一周4—5更,具体更新时间我会在作话说明(下一更在后天),希望大家能理解。
第34章
容玉做事一贯雷厉风行, 趁着思绪热腾,离开书房后,即刻吩咐青穗研墨铺纸,短短半日, 便写完了《狐妖》的后文。
青穗近水楼台先得月, 每当容玉写完一页, 便捧起来读了一页,待把这热乎乎的故事读完以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反应?”容玉疑惑道。
青穗捧着最后一页稿纸,遗憾道:“奴婢猜错了,最后抱得美人归的竟是狐狸精, 而非恩公……”
容玉暗松口气,扬眉道:“这故事便叫‘狐妖’,若是恩公抱得美人归,改名叫‘恩公’得了。”
青穗犹自念念不忘,又叹一声:“恩公竟然真死了, 唉, 我还想看他跟狐狸精大打出手, 发疯夺妻的剧情呢。”
容玉哭笑不得, 搁下宣笔:“两心相悦, 执手偕老有什么不好?非要打打杀杀, 抢来抢去?这是人, 又不是个物件。”
说着,脑海里蓦地闪过李稷的声音——便如你后来所说,你乃是活生生一个人,又并非是个物件,岂能由着我们两个男人自作多情地送来送去?
心上人也一样, 她有她自己的心意与选择,不必被狐狸精与恩公争夺。她属意于谁,便可以选择谁,走向谁。
青穗微微撇嘴,想着故事也算圆满,便不再多言其他。
*
当晚,想是牵挂李稷的身体状况,明仪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请了两人一道去养心阁用晚膳。
席间,各类补身羹汤目不暇接,不单是为李稷准备的,也有容玉的,两人被灌得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走出养心阁后,绕着全府逛满了一整圈,才算消了食。
行至梦风园庭内,李稷在主屋与后罩房的岔路口收住脚步,道:“母亲说,要我这几日歇在主屋。”
容玉省得,前日他昏睡后,明仪长公主便发了话,让来运背着他回了主屋,好生休养几日。
“嗯。”容玉没有置喙,也没有抗拒的由头,仰头看向他,眉梢挂了浅浅笑意,“你要我改的结局,我改好了,正好看一看。”
春夜朦胧,月光流淌在她微微仰起的温柔脸庞上,李稷胸膛一时怦怦跳,应道:“好。”
今夜轮值的是镜心,见得他俩一块进来,眼明心亮,交代丫鬟们为夫妇二人备水沐浴。
文稿放在案上的黑漆描金檀木匣内,容玉便欲取出,李稷忽道:“可否容我先沐浴?”
容玉想他是打算闲暇下来后细看,放开木匣,笑道:“好。”
李稷按着一颗咚咚乱撞的心,走进里间,丫鬟跟着提水进来,灌满乌木雕花刺绣屏风后的浴桶。
约莫两刻后,李稷换上裌衣走出来,丫鬟又另换了汤水,伺候容玉沐浴。
“书稿在木匣内,你可自取来看。”容玉进去前,交代道。
李稷眼眸微动,却道:“我还是想听夫人讲。夫人讲的,比纸上写的更有意思。”
容玉微微一怔,忽然琢磨出几分深意,却没说什么,“哦”一声,走进里间屏风后。李稷入座案前,伸手拨弄着黑漆描金檀木匣外的漆金锁扣,尽量不让视线往里间瞄。
待容玉出来,更漏已至亥时一刻,院内悄无人声,唯有夜风穿过葱茏花木,筛落一片沙沙声响,仿佛春雨潺潺。
李稷看过去,目之所及,是新浴后的美人,眉似春柳,目若秋水,白瓷般的脸颊透出一层淡粉,腰身被葱绿色丝绦一束,勾出嫋嫋体态,在一片未及消散的氤氲雾气中,浑然一支出水的芙蓉。
“今夜轮值的是镜心,外间小榻不方便睡,我怕是只能挤你一回了。”李稷有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苦恼,然眼底并无半分遗憾。
容玉敛眸,没拆穿他,只道:“那便一起睡吧。”
李稷压住上扬的唇角,起身走进来,煞有介事道:“我另取一床被子,夫人分我一小块地儿便行。”
容玉佯装无奈,点头道:“好。”
李稷于是从橱柜里翻出一床明黄绸被,容玉瞟了一眼,认出被面用彩线绣着的子孙图,那是她出阁的嫁被。
容玉鬓角一烫,躲进拔步床内,在里侧躺下,先钻进了被褥里。
帐外烛火一盏盏熄灭,彻底黑下去后,身侧一道影子罩下来。李稷甩开绸被,径自躺进去,平视着帐顶漏进来的银辉,道:“夫人且讲。”
容玉吞了口唾沫,慢慢道:“其实,那一日狐狸精并未惨死。”
“怎讲?”
“心上人当初嫁给狐狸精时,虽非自愿,然多日朝夕相伴,形影共处,已然对狐狸精生了情愫。她自知狐狸精赤子心肠,君子品性,断不可能做出杀害恩公,夺人所爱之事,是以当化形成恩公的蛇妖出现时,她不过是假意相信,待蛇妖离去后,便立刻拿出狐狸精平日交予她的法宝千里传音,求证了此事。”
窗外风声一过,洒落簌簌声响,李稷眼眸在银辉下焕发光亮。
“他们深信彼此,一番对质后,识破了蛇妖的骗局,于是将计就计——狐狸精回家后,心上人拿出伪造的符咒,佯装杀了他,待蛇妖暴露原形,在黑夜中笑出一口尖牙,她方拿出真正的索命符,与狐狸精前后夹击,联手杀向蛇妖。蛇妖猝不及防,在符咒与狐狸精的法术攻击下元神俱毁,从此灰飞烟灭!”
帐中久久静默,李稷转过头来,真诚道:“改得真好!”
容玉翘唇而笑,毕竟是自己写的故事,被人称赞,喜悦之情发自肺腑。
“再后来呢?”李稷又问。
容玉不想他又往下问,想了想道:“再后来……心上人便生下了小狐狸呀,一家三口隐居山林,逍遥自在,和乐美满。”
李稷凝视着她含笑的侧脸,向往道:“真好。”
容玉若有所思,转头看过来,视线在夜色里与他交汇,看进他深黑眼瞳的那一刹,饶是有所准备,心头仍是漏了一拍。
“夫人喜欢这只狐狸吗?”李稷问道。
容玉睫毛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李稷唇角一挑,又问:“那恩公的心上人,是何时对狐狸动情的?”
容玉耳鬓更热起来,睫羽掩住眸光,道:“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或许是动情于某一时,又或许是无数个相伴的时刻,谁人能说得清楚?”
便像他以前说的,跟一见倾心相比,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会更真挚,更长久。待一往而深了,谁又能厘清楚情之所起呢?
李稷点点头,再问:“那,心上人又是何时决定与狐狸圆房,生个小狐狸的?”
容玉微屏呼吸,怀里忽然像揣着一只兔子,噗通噗通想往外跳,她伸手捂住,许久才答:“大婚后……小半年吧。”
说完一个激灵——大婚后小半年,那不正是他们此刻的光景吗?
李稷“哦”一声,笑意溢在眉眼间:“那,睡吧。”
容玉轻声应下,李稷忽地伸手过来,摸入她被褥中,一下抽掉了她腰间的葱绿丝绦。
腰上一松,云纱寝衣散了开来,容玉心头激颤,捂在怀里的那只兔子“嗖”一声飞奔进了夜色里。
“我睡相不好,今夜势必又要闹你,你且把我捆住,让我尽量安分一些。”耳畔传来的却是李稷的这般要求。
容玉茫然睁大双眸,呆怔道:“什么?”
李稷捏住明黄绸被两角,左右滚了几下,把自个完全地包裹进去,旋即拿出从她身上抽走的那根葱绿丝绦,道:“用这丝绦连着被褥捆了我。”
容玉从被褥内坐起来,瞪大眼看着他,待确信他并非玩笑,一时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话?”
“居安思危,有备无患。”李稷仍是一派严肃,“睡熟以后是何光景,我保证不得,你若不想遭罪,便听我话,捆了我。”
一声“遭罪”从耳畔划过,初次同床那夜被他压迫的光景纷至沓来,紧随其后的,则是上次为他纾解时的荒唐与混乱……容玉一霎霞飞满面,心下略有余悸,对上他诚挚的目光,心又一软,“捆”与“不捆”挤在舌尖底下打转,一个也冒不出头来。
其实,今夜应下与他同床,便是委婉地默许了圆房一事。反正情毒一事后,他们已是半真夫妻,再进一步,不过迟早。
她并不反感,也没想要抗拒,否则,便不会在他提出要听故事时点头应下,也不会在他搬出镜心做借口时佯装无奈,让他睡上床来。
黑夜里的“狐狸精”、“心上人”是一对虚构的夫妻,却也是一张床上同枕并肩、触手可及的彼此。他问她心上人是何时决定与狐狸精圆房生下小狐狸的,她误打误撞答的“大婚小半年后”,何尝不也是一种暗示?
前一刻,他伸手进来,抽掉她腰上的葱绿丝绦,她都以为是他听懂了,要开始了,谁知他话锋一转,切开的竟是这样的下文。
李稷见她半晌不动,略微潮润的眼眸闪过诸多复杂情绪,便道:“狐狸很好,唯有一事,做得不够妥当。”
“何事?”容玉不禁问。
“先报恩,后谋身。”李稷的眼睛在夜色里焕发着神光,郑重道,“我若是狐狸,会先为恩公报仇,待大仇得报后,再跟心上人生小狐狸。”
容玉一震,视线落在他脸上,但见他微微而笑,上挑的眼尾斜飞着纤长睫毛,更像狐狸了。
只不过,是比那故事里更端方、更赤诚的狐狸。
容玉胸腔一阵发热,郁结在胸口的困顿与犹疑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分隐秘的骄傲。她从李稷手里拿过了丝绦,却并不捆他,而是一股脑缩回被褥内,闭上眼睛,柔声道:“睡吧。”
李稷意外地挑眉,最后让她选择一次:“你不怕?”
容玉“嗯”一声,安然睡着,道:“你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我不怕。”
李稷一怔,旋即咧开嘴角,笑出了深深梨涡。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还是后天,明天不更新了,提前祝大家假期快乐!
(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35章
李稷没有辜负容玉的信任, 这一夜,果然老实巴交地缩在绸被内,做了一只好狐狸。
次日天色微明,两人前后醒来, 容玉看见枕旁的人, 一时有些失神。
大婚以来, 同床过三次,这却是第一次睁开眼时看见身边有人,容玉呆看了一会儿,闪开视线。
“早,夫人。”李稷先开口, 眉眼笑笑的,慵懒的嗓音里透着爽朗之气。
容玉便也开口:“早。”顿了顿,用极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声,“夫君。”
李稷登时笑不拢嘴,片刻才道:“昨儿没有叨扰夫人吧?”
“没有。”
“看来另睡一床被褥, 果然有用。”李稷深以为然, 提议道, “那以后我们便如此睡, 可否?”
容玉眼眸一动, 自知他是何意图, 心里暗笑了声, 佯装淡然:“可以。”
李稷抿住唇角,偷偷摇了一下藏在绸被内的狐狸尾巴。
镜心听得里屋动静,知晓是容玉、李稷起身了,招呼丫鬟们进来伺候。
昨夜她歇在外间耳房内,没听见里头要水, 有些狐疑,这厢进来看,见两人是睡在一张床上的,才稍微放心。
想来是前些时日爷中情毒,把少夫人折腾得厉害了,是以这厢要多休养几日。镜心省得,笑着为二人收起床幔,视线一转,落在一床多出来的明黄绸被上,愣住。
李稷走下拔步床,兀自道:“我睡相不妥,总是叨扰夫人,往后另外替我备一床被褥。”
镜心讷声应下,想起上次容玉调侃李稷睡觉霸道一事,恍然大悟,暗笑自个多心了。
*
时日飞转,一场春雨浇透以后,今次殿试顺利落幕。
今儿乃是礼部放榜的日子,武安侯府众人皆是起了个大早,耳根齐刷刷竖在脑袋两侧,生怕错过一点风声。
青穗进屋后,看见容玉仍是一脸从容淡静地坐在案前看书,不由讶异:“姑娘,您就不紧张呀?”
容玉握着前些时日买来的《剪灯余话》,目光不动:“凡参加殿试者,只要无违规逾矩,皆能跻身皇榜,并无落第一说,何故紧张?”
青穗耸眉:“那您就不好奇姑爷究竟名列几等?会不会中了状元?或者是……探花!”
容玉噗嗤一笑,合上书虚点她一下,道:“你以为科考是什么,全天下的读书人挤破了脑袋才杀出春闱,一届殿试,不知有多少凤雏卧龙,状元、探花名列一甲,岂是那么好中的?”
青穗摇摇头,道:“可奴婢听说这探花虽然名列一甲,看的却并非全是才学,还有考生的姿容!咱姑爷生得丰神俊朗,又是万岁爷的亲侄儿,被封个探花大有可能啊!”
容玉眼珠微转,道:“夫君中探花,那……兄长中什么?”
青穗一怔,张口便道:“状元!”越说越觉得合理,“对,大少爷中状元,姑爷中探花,姑娘双喜临门,福运满宅,这样才合适嘛!”
容玉被她逗得不行,干脆放下书,与她讨论:“那你不觉得,兄长也是芝兰玉树,仪容潇洒?若是探花一名更看重姿容,那兄长是不是也大有可能呢?”
青穗呆道:“那姑爷中什么?大少爷中探花,姑爷中状元?!不不不,姑娘,您偏心也不能是这个偏法呀!”
容玉更被逗得乐不可支,外间忽传来沸腾人声,似是报喜,青穗“嗖”一下飞奔出去,又被喜鹊一样的来运扑棱着翅膀捎带进来。
“少夫人大喜!爷皇榜有名,高中二甲第三!令兄被万岁爷钦点了探花,恭喜恭喜呀!”
容玉欣然一笑,不忘睇青穗一眼,果然见这丫头咧着嘴、蹙着頞,既似欢喜,又似疑惑。
容玉倒是高兴,这二人所获名次皆在她意料之中——春闱放榜时容岐名列第六,今次获封探花,跻身一甲第三,既可见才学出类拔萃,亦是姿容脱俗,蒙顺德帝赏识的证明,乃是顶好的结果了。至于李稷,荒废数年后,仅仅用三个多月便从一介纨绔脱胎成了二甲第三的新科进士,已然也是神乎其神,令人惊叹!
“还有一喜!今儿礼部放榜以后,宫里紧跟着来了圣旨,要敕封爷为武安侯!眼下司礼监的大人已在过厅候着了,少夫人赶紧跟爷一块去领旨谢恩吧!”
来运道完这一喜,主屋内更是沸腾,青穗眼底被疑惑压着的那一角失落也瞬间烟消云散,笑开颜道:“姑爷要袭爵了!那从今以后,姑娘便是侯夫人了?!”
“那可不!”来运喜气洋洋,朝容玉伸长手臂往外一请,“恭请夫人移步过厅,候听圣意!”
容玉被两人一请一推,走出主屋,刚至庭中,便与从后罩房出来的李稷撞上。
李稷换了礼服,头戴一顶翼善冠,身着明黄缂丝五爪蟒袍,腰间香囊旁佩戴有玲珑剔透的羊脂玉,周身皆是华丽贵气。两厢撞见,他挑唇一笑,举步走过来,向容玉伸出一只手。
容玉心头怦然一动,伸手放上去,在众人注目下与他并肩携手,走向过厅。
春光下,司礼监手持一卷黄绫,高声宣读,高悬着“海晏河清”匾额的过厅内跪满武安侯府的家眷。众人叩谢皇恩,李稷领旨,一番应酬后,司礼监一行告辞。
明仪长公主微笑目送,待人走后,转身伏在李袅身上,放声便哭。
“娘,莫哭了!这是大喜事啊!爹爹泉下有知,必当瞑目了!”李袅抱着她安慰,自也话声哽咽,泪眼汪汪。
李稷眉头皱成一团,拿起圣旨敲在她头上,斥道:“哭什么?这是赐爵,不是赐死。”
“你知道什么!这叫喜极而泣!呆子!”李袅先反手揍了他一拳,再继续抱着明仪长公主哭。
李稷肩膀吃痛,暗自呲一声,心说这丫头手劲倒是大起来了。
容玉在一旁看得啼笑皆非,自知婆母、小姑二人为何而泣。公爹逝世已有六年,因为李稷犯浑,武安侯府的前程一度渺茫无期,婆母、小姑二人心中一人是愧,一人是忧,悠悠几载,何其惶惶?如今,李稷一改前非,重新撑起了武安侯府的门楣,以前黯淡无光的日子一刹间光芒万丈,喜极而泣,方是人之常情。
“袭爵一事,还得由母亲为夫君操持,母亲且打住,莫要哭坏了身子。”容玉走来劝慰,又嗔李稷一眼,示意他来宽解几句。
李稷领会,两靥漾着浅浅梨涡,长长的手臂一揽,便把明仪长公主、李袅一并搂进了怀里,拍一拍,安抚道:“晏之不孝,让母亲劳心了,往后必定持身以正,专事勤为,让武安侯府门楣增辉。”
明仪长公主起伏的肩膀一顿,旋即“呜”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李稷无奈地望向容玉,却见她把脸一转,分毫不理会他的求助,倒是唇角往上一翘,偷着笑了。
*
虽然顺德帝颁发了圣旨,但正式袭爵,仍需要在李氏宗祠举行相关仪式,受领印信、礼服等一应信物,方算礼成。
明仪长公主亲自翻看了黄历,把袭爵仪式定在了半个月后。届时,不单是住在京城内的二房、三房,守着金陵祖宅的四房也会派人前来赴宴观礼,见证李稷成为新一任武安侯。
待交代完了诸多事宜,一餐午膳才算结束,容玉考虑后半个月必有诸多内务要忙,回房后,便先准备给兄长的贺礼。
下午,容府来了小厮报喜,说是礼部官员已至容府,发了金花、冠带、朝服等赏赐,待明儿入宫参加了传胪大典后,容岐便要骑马游街,届时会从承天门出发,沿正阳门大街一径往南走,央容玉一定记得去看。
容玉展颜应下,吩咐青穗赏了银钱,转头瞧见李稷坐在罗汉床上,忍不住问他可要一道。
“去呀,兄长大喜之日,自然要去沾沾光。”李稷笑应。
于是,隔天一早,夫妻俩便一并出了府,半道上听得身后车声如雷,鬼喊鬼叫,原是李袅追了上来,趴在车窗上骂着他俩看状元游街也不叫她,很不仗义。
容玉一顿赔罪,进了凤来楼雅间后,赶紧吩咐堂倌送来点心,诓李袅来吃。
偏李稷仍在那儿火上浇油:“我跟我夫人出游,为何要叫你?你当你是谁?半大的姑娘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袅气得进了嘴的糕屑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外头人声鼎沸,围观的人群已挤满了街道两侧,不多时,远处传来喧天锣鼓声,已然是游街的队伍要过来了。
李袅捧了糕点凑去栏杆前,贴着容玉有说有笑。
李稷擦了脸走过来,一把拽起她后衣领拎去一边。
两人又开始吵嘴,叽叽喳喳,鸡飞狗跳。容玉偷捂了下耳朵,万般无奈地瞅去一眼,实在不知为何同样是兄妹,李稷能跟李袅处成这个样子,想想兄长与她,莫说是吵嘴,便是一句重话都没有过啊。
正想着,锣鼓声渐近,青穗跳起来指着北方:“姑娘,瞧!来了!”
容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大街尽头先转出了三十六对金吾卫,个个身着明光铠,腰悬绣春刀,威严似天降神兵。其后两人高擎朱漆牌匾,一面上书“天子门生”,另一面上书“金榜题名”,领出礼部安排的卤簿仪仗——四人共抬一座鎏金铜锣,十步一敲,声震九霄;八人各举孔雀翎掌扇;十六人手提琉璃宫灯;更有那龙虎旗、日月幡飞满春风,几乎蔽日。便在此后,三匹挂着红绸的高头大马踏着春风悠悠踱来,楼下一派震耳欢声,一条条彩绸、手帕似天女散花,随风飞入仪仗队伍中。
打头的自是状元郎,金冠红袍,五官周正,瞧着三十左右,看人时眼神炯炯,自有一番昂扬气度;其次是榜眼,瘦削身形,稀疏胡须,竟是个头发半百的小老头;最后则是顺德帝钦点的探花郎——容岐,因有前者陪衬,年方弱冠的少年一袭绛罗袍坐在马背上,头戴乌纱宫花,腰束镶玉金带,被春日照出秀整仪容,爽拔神姿,愈显得郎艳独绝,真乃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气象!
青穗自是看得拍栏,不住嚷着“大少爷威风”,便连来运也啧啧有声,感慨道:“瞧瞧容大少爷这风姿,今儿游这一遭,得掳去多少娘子的芳心啊!”
李袅应是情芽未萌,芳心巍然不动,只顾指着被夹在中间的榜眼偷笑:“嫂嫂你听见没有?方才有人说这是‘嫩葱夹老蒜’,笑死我了!”
容玉啼笑皆非,轻轻点她额头:“那是一甲第二,天子门生,可不许以貌取人,胡乱嘲笑!”
李袅吐吐舌头,又听得底下传来一句调侃,捧腹大笑。
李稷倚在栏杆上,目光渺远,似在出神。容玉看他半晌不发一言,不由道:“在想什么?”
“猜猜。”李稷看过来,耸一耸眉。
容玉眼波微转,略过从楼下经过的游街仪仗,猜道:“想你当年乡试夺魁?”
“那有什么可想的?”李稷失笑,不再看楼外光景,洋洋道:“簪花游街而已,成婚那日,我束玉披红,骑着赤云前往容府接你,可比这威风。”
容玉忍俊不禁,腮上悄悄热起来,转开了头。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明天。
(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36章
“这话不假, 嫂嫂,那日你进府时彩绣盈门,满城争看,夜里还放了烟火, 整个庆义坊的人都仰着脖子瞧呢!”
李袅说得与有荣焉, 说完才想起来那时候容玉应是坐在新房内的, 如何得见那漫天烟火,一时懊恼:“糟了,嫂嫂是不是没看见呀?”
容玉淡淡一笑:“无妨,过年便看见了。”
李袅便戳一戳李稷:“诶,明年过年多备烟火, 放给嫂嫂看!”
李稷抓了她的手指头捏在指间:“要你来教?”
李袅吃痛,两人又开始掐架。
容玉哭笑不得,已是无法管了,由着这俩魔王在一旁斗法。
看完游街后,一家人齐齐回了府上, 各自入院。
待用过午膳, 来运忽然来报, 称是崔家兄妹二人今日有了动静——崔贞儿一早便跟着府上的女眷去了正阳门大街南边的福满轩, 凑了游街的热闹。
“那崔九呢?”容玉问。
“后脚也出了府门, 不过没跟府上女眷们凑一块, 而是去了承天门外, 拦了安平公主的凤驾。”
容玉讶然:“他上次诬告安平公主欺君,若非有府上老夫人顶着,怕是早便被杀了头,如今倒还有胆子去拦凤驾?”
“可不!”来运绘声绘色,“说是去请罪来着, 人都在公主殿下车前跪下了,可惜公主是不屑一顾,‘唰’一声便扔了把匕首出去,说是想要谢罪,那便敬请自裁吧。”
“然后呢?”青穗凑过来,兴致勃勃。
来运眉毛一耸:“你猜。”
青穗被吊得七上八下:“当真自裁了?不可能,那厮何等狡诈,怕也就是虚情假意,做个样子!”
来运却道:“裁了!”
众人一惊。
“不过就裁了一刀,”来运话锋一转,指着胸口正中,“往这儿捅的,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啊,吓得崔家扈从哭天喊地,一窝蜂冲上去把他拽住了!”
“再后来呢?”青穗又凑近一寸。
“再后来,崔家扈从抱着他飞奔去找大夫,安平公主的凤驾便碾着他那一滩血,走了。”
青穗嘴角微撇。
容玉看向一旁的李稷,想着他是在座最熟悉崔九之人,便干脆问道:“他此举是何用意?”
李稷支着头,伸手往胸膛正中央一指,淡淡道:“往这儿捅一刀,不至于血溅三尺吧。”
容玉失笑:“你疑心他是作假的?”
来运赔笑:“非也,爷,他真个捅了,那血溅得便是没有三尺,一尺总是有的。”
李稷瞄他一眼,啧啧道:“那可惜了。”略微沉吟,又道,“既如此,那我便去给他补一刀吧,也省得这戏扮得不温不火,没人叫座。”
容玉听出他话中含义,推测崔文彬此举乃是在装苦卖惨,道:“你要如何补他一刀?”
“昨儿来了圣旨,今儿得进宫谢恩。”李稷恢复笑模样,头一歪,说得理直气壮,“顺便告个状。”
容玉看他不是胡来,放了心。
*
李稷走后不久,外头来了丫鬟传话,说是明仪长公主有请。容玉琢磨着或是准备袭爵仪式之事,便不耽搁,当下去了养心阁。
婆媳两厢一见,各自开颜,明仪长公主向云屏递了个眼神,后者捧了一方楠木嵌宝缕空如意纹锦盒呈上来,交给容玉。
“我总说你是晏之的福星,如今一看,果然没有说错!那泼猴能有今日,你是功劳最大的!这里头是孝恭皇太后留给我的一枚玉镯,你且收下,权当是我这做婆母的替那泼猴、替侯府谢一谢你!”
容玉受宠若惊,推拒道:“母亲使不得,儿媳本是侯府媳妇,辅佐夫君乃是分内之事,如何能收礼!”
“且收着!你蕙质兰心,助侯府重有风光之日,再多的礼也受得!再者,一会儿还有诸多事务要托付与你呢,你不收礼,我如何好开口吩咐?”
云屏也笑着劝:“少夫人便收下吧,为备这谢礼,殿下都愁了一夜,怕送少了慢待您,又怕送多了您不肯收,想了半宿,才想起来孝恭皇太后留下的这枚镯子,你若还不收呀,殿下可又要愁上一夜了!”
容玉听得心窝一阵热,自也知“长者赐,不容辞”之理,珍而重之地收下锦盒,感激道:“多谢母亲!”
明仪长公主欣慰一笑,切入正题:“待晏之袭爵后,你便是这府上的侯夫人了,后宅中馈也要慢慢交付与你。这次袭爵仪式,主要事宜仍由我操持,接人待物、迎来送往这一块,则需你多费些心,一则是熟悉人事,方便以后处理外务;二则也是在李氏宗亲面前露个脸,便于以后来往。”
容玉点头应是。
明仪长公主便唤云屏取来族谱,体贴道:“先与你说一说李氏宗亲。”
李氏一族原籍名都金陵,世代从戎,乃是坐镇东南的一方将门,后因太祖李骞辅佐大燕太祖德武皇帝开国有功,被赐封“武安”侯爵,从此迁入京师。
历经数代传承,李氏子孙枝繁叶茂,单从袭爵的长房这一脉传承下来的便有四房。长房李延平为国捐躯,相关事迹不必赘提;二房李延安担任中军都督同知一职,掌管京畿防卫,为人严谨稳重;三房李延信任职于工部,担任营缮清吏司郎中,负责宫殿修造事务,性格开朗圆滑;四房的李延礼则是个无所事事的小老爷,奉守祖训待在金陵祖宅,平日只好养花遛鸟,与世无争。各房之间走动不多,但关系尚算融洽,袭爵乃是大事,这三房长辈必定都会出席。
说完当家人,接下来便是各房女眷。李家四房中,除长房没有纳妾外,其余三人后宅皆不止一位夫人、姨娘,是以再往下一辈数时,各种嫡出、庶出的堂兄堂妹便像雨后春笋一般齐刷刷冒出头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容玉盯着族谱上的一行行小楷,在心里来回理了几遍,记清楚后,不由感慨:“夫君是长房长孙,没承想在族中竟是行七,上头有六位堂兄。”
明仪长公主自也知这一点不大合常理,便解释:“侯爷性子倔,年轻时跟公爹闹脾气,非要学那冠军侯,说是‘海乱不平,无以为家也’,往后便满天下跑,气得婆母、公爹忧心如焚,无奈之下,先让你二叔、三叔成了家。”
容玉了然,明仪长公主伸手抚过族谱上“李延平”三个字,蓦然一叹:“说起来,他若是肯早些成家,做了旁人的夫婿,便也不至于祸害到我,让我来受这丧夫之苦了……”
想当年,武安侯老侯爷为逼李延平成家,豁了老脸恳求先帝赐婚。其时正逢李延平坐镇福州,屡立战功,先帝一高兴,便把才刚及笄的明仪长公主许了出去。十五岁的小公主坐在洞房内,看着比自个年长了一轮的男人,急得眼泪簌簌直掉,开口便先问:“你往后能否不打仗了?”
“为何?”男人身上有酒气,喑哑的嗓子像一把刀。
“你原本便比本宫大一轮,日后不知要早几年走,再东讨西伐,指不定哪一日便死在了战场上!本宫嫁人是要享福的,可不想……守寡!”小公主哭哭啼啼,披着霞帔的肩膀一抽一抽,愈发凄惨。
男人沉默良久,应了一声“知道了”。
可是,男人并没有不再打仗,只是在每次出征前留下一句“放心,守不了寡”。这话说了无数次,终于在最后一次——失信了。
“殿下莫要这样想,若没有跟侯爷的这番姻缘,世子和姑娘如何投生到这世上?您便是能狠心舍下侯爷,也舍不下这俩孩子呀!”云屏前来劝慰。
容玉不想竟揭了婆母心头伤疤,赶紧也开解,明仪长公主笑着摇头,目光却是一片潮湿,狠狠戳了戳“李延平”三字,这才作罢。
*
李稷从皇宫内回来,眉间掖有倦色,瞧起来并不顺心。
容玉看出端倪,待他换下礼服出来后,问道:“谢恩不顺利?”
“顺利。”
“那告状呢?”
李稷入座罗汉床一侧,良久道:“顺利。”
“那你愁眉不展是为何?”容玉不由睨他一眼,坐至对面。
李稷嘴角往下微撇,道:“我前脚刚走出昭仁宫,贺阁老后脚便进去了。”
容玉恍然:“你担心他为崔家兄妹说情?”
“崔家若是有事,他必然是要说情的,只是这前后脚的工夫,令人有些糟心。”李稷直言不讳,发闷的声音里透出一分孩子气。
容玉浅笑一声:“贺阁老若真有那么大的神通,皇后和贺老夫人又怎会被罚去承恩寺思过?依我看,万岁爷明公正道,并非偏私之人,这次崔家人屡教不改,他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李稷欲言又止,心想以贺进安、成王一党而今的势力,万岁爷纵使有心不偏私,怕也只能是申饬几声,不大可能为这一桩刁奸官司大动干戈,然看容玉含笑开解,便不忍再倾吐这些丧气话,平白令她糟心。他喝了一盏茶,岔开话题:“今儿谢恩后,舅舅问我属意何处公衙,我向他谋了一份官职。”
“什么官职?”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李稷答完,看过来道,“届时,大概要离家半年。”
容玉挂在眉梢上的笑影一散,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与茫然。
殿试后,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入职翰林院;二甲赐进士出身,或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或由朝廷安排,分派至六部、大理寺、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任职。李稷名列二甲第三,成绩斐然,便是不想深造,也该是留任京内,为何要自请去山东呢?
“方家一案由吏部贪腐而起,而这贪赃案的背后是登州一起运河走私官司。我想借着督查政务的由头,去一趟登州,从暗处重新查一查此案。”
容玉心头一擂,意外他竟是这番打算,一时倍感动容,便欲先替舅父一家致谢,忽又想起一事:“你上次说,此案涉及党争,这般贸然去查,可会有危险?”
“我放任多年,纵使今日侥幸高中,于成王、瑞王而言也不过是只小鱼小虾,只要动静不大,没人会留意到我。再者,父亲仍有一些旧部留在登州,届时我去,他们自会看顾我的。”
容玉听得此言,心下放松,望向他舒展眉目,由衷道:“多谢!”
李稷唇角上扬,道:“你我夫妻,不必言谢。”
容玉想起上次与他致谢,他也是笑笑地说了一句“你我夫妻,不必言谢”,不过在那以后,他紧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既替子初照顾你,便理应为你做这些,你不必有负担”。
这一次,他没补充了。
容玉笑了笑,垂下含羞的眸子,吩咐青穗传膳。
*
是夜,月色朦胧,李稷吹灭烛盏后,躺进了那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内。
容玉睡在里侧,尽管已有多日,胸脯底下仍是急跳了几声,卷翘睫毛掩映的杏眼莹亮剔透,并无一丝睡意。
李稷看得见,唇角在黑暗里勾了一下,先默默躺了一会儿,才开口:“夫人今日在府上都忙了些什么?”
“为母亲分忧,筹备袭爵一事。”容玉抿了下嘴唇,道,“背了李氏族谱。”
“那可够头疼的。”李稷轻笑。
容玉想着与他聊一聊李家另外三房,必能有助于她熟记相关亲戚,便侧转过身,看向他道:“你平日与叔叔们走动多否?”
“不多。”李稷道,“不过你要问,我自是都答得上。”
容玉听出他愿意长聊,便道:“那可否先与我说一说叔叔、婶婶们的脾气喜好?袭爵那日,母亲安排我待客,若是不知宾客习性,恐有招待不周之处。”
李稷逐一作答,提及内眷,仅大概说了三位婶婶,道:“叔叔们妾室不少,我记不过来,那日也未必会到场,便是来了,你按着寻常礼数应对足矣。”
容玉点头,又问起堂兄弟姐妹,李稷知无不言,待发现一股脑说了太多后,停顿道:“记得过来否?”
容玉嘴角微翘,道:“记着的。”
两人今夜睡得近,这一声应得轻,似一阵柔风吹过来,贴在耳上,李稷忍不住转过头,看去了一眼。
咫尺间,枕边人容颜鲜亮,微弯的杏眸似一轮触手可及的月亮,照得他眼底熠熠生辉。
李稷喉头一动,才又继续开口。
“这么说来,大哥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嗯。”
“大姐姐也已为人母?”
“年初听说又有了身孕,大概快生了。”
“五哥、六哥是与你同一年生的,只是月份稍大一些?”
“六哥与我同月,大九日而已。”
“成家否?”
“成了。”
“那嫂嫂们便也会同来。”容玉在心里算着人数,又道,“也有小孩吗?”
“有。”
“统共算起来,大概有几个?”
“十来个吧。”
“那我便多备些精巧零嘴儿,再添上投壶、毽子、摩罗睺这些玩意儿,都放在花厅内,让嬷嬷们领着哥儿姐儿们过去解闷。”
容玉提议完,久久不闻枕旁人回应,睁大眼看,这人却是醒着的,不由问:“不妥吗?”
李稷似没听见,愣神少顷后,方转头看过来,目光若火,燃进容玉眸中。
“夫人好香啊。”他忽然道。
容玉一怔,面颊“嗖”一下涨热起来,但见他眼里闪着幽微暗光,似是感叹,又似是调情。
很久前,他也曾这样大喇喇夸赞过她身上的香气,说是他不喜欢脂粉味,但是她身上的气味,他很喜欢。
不过,那时候他的眼神很澄净,像一汪融化的池水,不掺一丝杂质,不像现在,瞳仁湛亮,眼波如钩,令人……胡思乱想。
“今儿先记这么多,睡吧。”容玉招架不住,转身缩回被褥里,偷偷捂住心口慌乱的声音。
李稷闷闷“嗯”一声,平躺回去,盯着黑暗里纹路模糊的床顶,鼻尖是挥之不去的馨香,一阵又一阵,勾得心痒。
他突然后知后觉——这样睡,其实不止是一种奖励,也是一种折磨啊。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的“巧取”法则是徐徐图之,所以一定是先攻心后攻身,而且他说了先为方家平反,就一定会践行承诺。圆房前会先写各种亲亲,想看圆房的宝们可以先囤一囤哈。
下一更是后天。
第37章
“这是大礼那日的嘉宾名册, 除李家宗亲外,一些与府上有走动的龙子凤孙、朝中的股肱大臣,以及侯爷的故交也得一一送了帖子。”
容玉看完名册,发现荣王, 乃至于成王、瑞王皆名列其中, 偏是安平公主不在, 道:“上次安平公主过生辰,夫君携我入宫为其贺岁,公主礼数周详,对我多有照拂。这次夫君袭爵,不请她来, 是否不妥?”
明仪长公主双唇微张,眼中明显闪过错愕,半晌才道:“并非是我不愿请安平做客,实是这孩子性子乖戾,不便相与, 若是来了, 少不得又要闹个沸反盈天。晏之袭爵乃是大事, 万万出不得岔子, 如若担心礼数不周, 回头单独请她来府上玩一玩便是了。”
容玉眉梢微弯, 道:“儿媳看这名册上除荣王以外, 还有成王、瑞王两位贵人,可外界一直传他二人水火不容,届时请来,是否也有隐患?”
“那不必忧心,请他二人只是全个礼数, 他们整日忙着为万岁爷分忧,不会来的。”明仪长公主不以为意。
容玉便浅浅一笑:“母亲容禀,若是确认宾客不来,只为全个礼数,那递了帖子与安平公主也无甚妨碍。她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宴游,那日必然不会出席。可若是咱们请了旁的公主、王爷,偏偏落下她一个,教她伤心不说,往后见面,也不好相处。”
明仪长公主被她点醒,点头道:“也有理。”便叫她补上一笔,发请柬时莫要落下安平公主。
容玉应是,明仪长公主又问及容家的亲故,让她拟了名单,届时也一并请来。
容玉心里熨帖,含笑应下,李稷如今雁塔题名,承袭爵位,家人不知有多高兴,此番若是能把容家亲友也一并请来,扬眉吐气不说,更能让母亲方氏放下忧虑,认可这一桩婚事,解开心结。
*
几日忙碌后,五月初三如期而至,打天一亮,侯府内便开始忙前忙后,一派波波碌碌。
青穗为容玉描了严妆,戴上累丝镶珠翟冠,往镜中人看了好几眼,忍不住赞叹:“夫人真美!”
容玉还是头一次听她改口唤“夫人”,腼腆一笑,道:“取婆母送的镯子来。”
青穗“诶”一声,从箱笼内取出那个楠木嵌宝缕空如意纹锦盒,容玉打开,入目华光流转,翠意欲滴,乃是一枚翡翠玉镯。
孝恭皇太后是万岁爷与明仪长公主的生母,容玉后来听云屏说,这镯子原是婆母出降那日,孝恭皇太后为哄她止住眼泪,在送她上凤舆时亲自套到她手上去的。
都说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这一枚翡翠玉镯从孝恭皇太后那儿传承下来,替她养了婆母二十多年,又从婆母那儿传给了她,如此情义,便没有皇家身份加持,也是无价之宝。
戴上镯子后,容玉起身更衣,青穗与另外一名小丫鬟取来大衫、霞帔、麒麟服、褙子、革带一样样为她穿上,衣装毕,屋内一时流光溢彩,若明珠生辉。
李稷那边也已盛装完毕,饰以金蝉的七梁侯冠戴在头上,削了一半桀骜戾气,多了一半英采威仪。容玉看在眼中,由衷道:“侯爷英武。”
李稷英眉微挑,目光凝在她身上,也由衷道:“夫人甚美。”
两人相视一笑,伸手牵在一起,并肩走出屋舍。
李氏宗祠内灯火煌煌,另外三房长辈已恭候其中,宣诏,受印,谢恩,祭祖……一番忙完后,袭爵礼成。明仪长公主望着众目睽睽下风仪英武的李稷,想起彻底被抹去存在的那位“武安侯”,眼角渐渐湿润。
离开宗祠,便是大宴亲朋之时了,容玉、李稷回房更换了常服,前去待客。明仪长公主原想回养心阁坐坐,奈何今日亲戚实在太多,二房夫人王氏、三房夫人周氏又一径缠着她叙话,便在花园内的阁楼歇了脚。
“容氏虽说并非世家出身,可是看她今儿举止,竟也是进退有度,应付裕如,颇有大家风范。”
“是呀,要不怎么说晏之好福气,自从娶妻以后,金榜题名,袭封世爵,一样大事没落下!这容氏呀,可见是个旺夫益子的!”
“说起来,容氏入府也小半年了,我看她与晏之形影不离,委实恩爱,想必殿下也快要升格做祖母了!”
明仪长公主揉着太阳穴,被这一句念叨得无语,道:“急什么,她才十六。”
“十六也不小,老五媳妇十六时,凤姐儿都生下来了!”周氏自豪地笑道。
明仪长公主眉心微颦,听不惯这样的话,她们也是女人,难道不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洞房内等待着和一个陌生男人同房时,内心有多恐慌?
更不提,还要经历十月怀胎,生育之痛?多少体弱些的小姑娘一脚没跨过那鬼门关,人说没就没了。
念及此,便不由忆起李延平来,那年她哭哭啼啼地坐在婚床上,满心是对这个老男人的恐惧与抵触,谁知他脱了喜袍后,只是躺上来,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她等了好一会儿,不由狐疑:“你不跟我圆房?”
他平躺在床上,良久说:“殿下太小了。”
她一时没听明白,低头往胸前看:“胡说,本宫……不小!”
他欲言又止,在微暗光线中睇来一眼,有些凶,仿佛是个训小孩的眼神。
她突然反应过来,蓦然间脸红耳赤,心头五味杂陈。
大婚后有七日休沐,他们同床共枕,就这样安然无事地睡了七日。
七日后,他又开始往外跑,说是有战事,她气得上蹿下跳,堵在房门口不让他走。他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圆桌上,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说:“死不了,明州有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回来带给殿下玩。”
她瞪着他离开的背影,匪夷所思——她堂堂公主、武安侯府少夫人,是稀罕什么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的人吗?!
两个月后,他如期凯旋,果然带回来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她满脸鄙夷,待他走后,却偷偷玩了一个下午。
他话很少,人也一点都不热络,两人相处时,大多是她一股脑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不过,他倒是很好耐性,也很好记性,尽管寡言少语,也能在她身边一坐一下午。她顺嘴提过或问过的一些小事,他也全都能记得。
那几年,大燕沿海四处动荡,海乱屡禁不止,他差不多每隔一个月便要往外跑一次,每次回来,便会带来一大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夜里,则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用匮乏的语言描述着她从没见过的、惊心动魄的战事。
当然,他们仍然只是同床,而不同房。她问他为何,他也还是那一句——殿下还小。
于是很久后的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说:“以后不要再带那些玩意儿回来了。”
他问为何。
她盯着红鸾帐,红着脸说:“因为,本宫不是小孩子了。”
那一年,她十七,他二十九。
那一夜,他们才算是真正做了夫妻。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的时光仿佛就在一弹指间化成云烟消散,那个一次次说着“放心,守不了寡”的男人也随之消失在云烟后,面目彻底模糊。
明仪长公主悲从中来,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可是王氏、周氏的说话声仍像蜂子一样一圈圈绕在脑袋旁。她暗自深深吸气,呼气,极力控制脸上的神色,挤出体面的笑容,心底却更涌出阵阵悲酸,便要支撑不住,外头忽有丫鬟来报,称是花园内的戏台子要开唱了,请夫人们下楼去听戏。
明仪长公主如蒙大赦,摆手道:“弟妹们先去,府上仍有些琐事,待本宫忙完再过来。”
王氏、周氏看得出她心不在焉,便也不再多话,颔首走了。
*
花园西南角搭有一座戏台,朱漆雕栏,金彩泥画,乃是侯府办宴时最热闹的去处。容玉吩咐丫鬟去请王氏、周氏后,便也要往花园走,李稷举步跟上她,奇怪道:“不是半个时辰后才开始,为何提前了?”
若按原定流程,花园听戏乃是半个时辰后的活动。
“你方才没瞧见母亲的神情?”容玉袖手而行,望着他道,“她看你受印时,眼角有泪,都快哭了。”
李稷惊疑:“如此感动?”
容玉斜乜他一眼,心说怪道要被李袅骂“呆子”,小声道:“母亲是想父亲了。”
今日李稷袭爵,固然是全府的一大喜事,然而一旦爵位下传,则等同于彻底宣告前一任武安侯的离开——公爹的牺牲仅有一则噩耗,因为葬身大海,至今死不见尸,这些年来,婆母或许仍存有一丝侥幸,直至今日死心。
“母亲安排我今日待客,想来便是怕看你袭爵后触景生情,想一人独处,静一静心。可我先前瞧见二婶、三婶一直缠着她,这会儿也没来,所以才提前让戏班子开唱,派人请了两位婶婶过来。”容玉道完其中原委,又道,“你若不忙,不妨去陪陪她。”
李稷垂目而行,道:“不是要一人静静心,我去了,她不得更闹心?”
容玉温柔一笑:“你说些软话,哄她笑起来不就好了?”
李稷唇角微动,也笑了,点一点头,踅身离去。
容玉目送他离开后,穿花拂柳,前行至西南角的戏台外。台下错落铺开一色紫檀交椅,铺着锦缎坐褥,搁着朱漆小几,各类时新果品、糕点放在海棠式攒盒内,人影来往,不断有宾客入席。
王氏、周氏已在席上,旁边挨着四房夫人孟氏,三个妯娌有说有笑。容玉便欲过去,忽见西南角花架下坐着几位锦衣妇人,中间一名赫然是母亲方氏,旁侧闷头吃糕点之人头梳双螺髻,一身鹅黄绫罗春衫,则是手帕交徐令宜无疑。
容玉举步迎去,几人一见,自是欢喜。方氏看她金钗插凤,举止从容,已然有了几分侯夫人的气派,一改先前愁容,笑吟吟道:“我不爱看戏,就在这儿跟夫人们说说话,你且忙你的,不必费心管我们。”
徐令宜则拿起一块雕成锦鲤样式的糕点,鼓着一侧腮帮,拉住她道:“绒绒,这个最好吃!可否再叫丫鬟送些过来?”
气得徐府上的夫人甄氏伸手点她脑门,嗔道:“你这馋猫,当是府上没吃的,上这儿来讨饭了?”
几位夫人笑作一团,容玉也“噗嗤”一声,凑至徐令宜耳旁,小声道:“放心,你难得有胆子来一趟大魔王的家,保管让你吃个够。”
徐令宜嘿嘿一笑:“绒绒仗义!”
容玉转头吩咐丫鬟再把小几上的贡院题名糕、报恩寺甘露饼各送一份过来,笑着应酬了几位夫人,这才又踅去见三位婶婶。三人见她来了,夸她体贴,一番寒暄后,又叫她自去找姐妹们作伴,不必搁在长辈这儿,省得她无趣。
容玉含笑谢过,老远瞧见李袅在一树垂丝海棠后招手,便请辞而去。树后珠环翠绕,坐着一大圈鲜眉亮眼的女郎,皆是二房、三房、四房中的姊妹。李袅张口便道:“嫂嫂,三姐也看过《柳妖》,方才正跟我说道那臭书生,骂得可好听了,你也来听听!”
容玉先是一怔:“柳妖?”
“是呀,”李袅点头,往海棠树外稍稍一指,“先前这戏台上不是唱什么‘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三姐说,这要是换做《柳妖》里的故事,唱起来更精彩。姐姐们争相附和,我才知这话本子风靡至极,已是全京城的闺阁女儿都看过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投雷与灌溉。这几天存了一点稿,但收假以后基本又没时间写了,所以目前暂时都是隔日更,后天见。
第38章
容玉忽感局促, 便只道:“这话本子的确写得一波三折,扣人心弦。”
“可要我说,还是这后半本更有意思。前半本费尽笔墨,写的全是那柳妖忍气吞声, 受尽磋磨, 看下来真是要气得呕血, 好在后半本贵女登了场,与柳妖一道里应外合,杀了那书生一个措手不及,看得大快人心!”三姐姐一袭藕荷色云纹绫袄坐在锦案旁,手摇团扇, 蛾眉飞扬道。
容玉耳中突然“轰”一声,怔在原地。
李袅则伸出头来:“什么?《柳妖》的下半本问世啦?何时的事?!”
“就是这几日。”三姐姐把她的脑袋推开,“不过不知为何,各家女眷手中传阅的都只有绣本,书馆内迟迟没有新书发行。我猜呀, 这一版多半是旁人续作, 并非是那蕉下叟的原稿!”
蕉下叟乃是《柳妖》原作的作者。
四姐姐在一旁附和:“怪不得, 我先前看时便觉得奇怪, 柳妖待那书生何等痴情, 怎生一夜间像变了个人, 说复仇便复仇了?起初那贵女现身时, 我还以为她要杀了贵女,取代那正妻之位呢。”
三姐姐拿团扇挡住白眼:“老天,万万没有那样写,否则我真要一口血呕死过去。”
几人一人一句,仍在讨论, 容玉僵坐在旁侧,胸口阵阵擂动。
在《柳妖》下半本中,贵女前往县衙大牢救走柳妖,揭穿书生攀龙附凤、忘恩负义的丑恶面目后,与柳妖一并携手报仇的剧情,可不就是她写的么?
可是,每次把续作文稿交给徐令宜时,她都一再嘱咐过不能叫旁人窥去,三姐、四姐手头为何会传阅有这一版续作?
等等,先前三姐姐说,如今各家女眷手头都有传阅,难不成,这一版续作已在京城内传开了?
容玉头皮发麻,转头往西南角花架那边看,母亲方氏仍在与徐家夫人甄氏等人叙话,坐在一旁吃糕的徐令宜却是不见了。
*
花园东侧,一排杨柳掩映着青石小径,徐令宜抱着一攒盒的糕点跑上去,心头突突有声。
适才在席间,她竟然听方伯母提及了《柳妖》一书的续集,与几位夫人大谈特谈了起来,吓得她几乎魂飞。
只是架不住表姐央求,偷偷借给她看了一次罢了,怎么连方伯母都知晓了柳妖、贵女联手报仇一事?
莫非是表姐言而无信,背着她把书稿传出去了?
苍天啊,连方伯母与夫人们都能对书稿中的剧情如数家珍,这是传到了什么地步?!
这要是让绒绒知晓了,该如何想她?咬定她失信?责备她爽约?从此与她断交?!
徐令宜悔惧交集,一溜烟跑出花园,坐在抄手游廊内的美人靠上喘气,因为越想越后怕,便赶紧从攒盒内拈出糕点来,吃进肚子里压压惊。
不多久,忽听一人大声道:“小胖丫头,吃什么呢?拿过来瞧瞧!”
徐令宜一愣,鼓着腮帮看过去,但见一人从走廊那头大步而来,长得也是面如满月,腰圆体壮。
自己都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叫她“小胖丫头”啊!
因着上次在漱玉轩被崔贞儿当众辱骂“肉猪”,徐令宜如今最忌讳的便是被人取笑身材,当下吞了糕点,反唇相讥:“关你屁事,大胖墩子!”
来人步伐一僵,变了脸道:“你敢叫本王是‘大胖墩子’?!”
徐令宜悚然一震,定睛再看来人,这才见其金冠玉带,通身贵不可言的威严之气。再看其身后,原有扈从跟随,其中一人白面无须,手捧拂尘,一看便是内监。
今日是李家大魔王的袭爵宴,他母亲乃是万岁爷的胞妹,换而言之,他有一帮可以自称为“本王”的表兄弟,来那么一两个为他庆贺,再正常不过。
所以,这一个自称“本王”的“大胖墩子”是个王爷?
什么王?
该不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成王吧?!
徐令宜几乎要哭出声来,咬住发抖的嘴唇关上攒盒盖,放在一旁后,赶在其举步走来前“嗖”一声跑了。
这一次,没跑多远便被一名丫鬟堵在了月洞门下,丫鬟一脸笑模样,说话的口吻却是不容置喙:“徐六姑娘,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徐令宜垂头丧气:“好,我这便去请罪。”
丫鬟上前领路,带着她七拐八绕,离开偏厅一带,走进梦风园。容玉也才刚从花园赶过来,两厢撞见,各自欲言又止。
容玉走进主屋,吩咐其余人全都退下,徐令宜垂头耷耳地杵在一旁,开口便先认错:“绒绒,我错了。”
容玉转身看向她,费解道:“为何会这样?”
徐令宜被这一声质问怼得底气全无,脑袋垂得更低,道:“绒绒,对不住,我并非是要失信于你,是那日表姐来府上做客,我一时匆忙,忘了收案上的书稿,便被她瞧见了。你不知道,我表姐也是个书虫,且也在焦心等着《柳妖》的下半本,看见那书稿后,她跟恶狼见肉一样,死活不肯撒手,非要我借给她看完,我也是一时心软,这才……答应了。”
容玉眉心不展,心头五味杂陈,道:“可你纵是心软,也不能忘记答应过我的事呀。”
徐令宜百口莫辩,自知失信于挚友,乃犯大忌,慌乱中抓住她的手:“这次是我犯糊涂,你饶我一次,我往后再也不敢了!”
容玉看着她眼眶边打转的泪,咽下喉头的责问,少顷道:“你表姐可知那续集是我所写?”
“不知不知,你放心,她后来问我那续集是从何得来,我嘴咬得可紧了,一个字都没有漏!”徐令宜见她态度松动,喘了口气,进一步解释,“绒绒,表姐也并非恶意,实在是你写得太好了,我看完以后,整个人酣畅淋漓,恨不能逢人便讲,见人便聊,更不必提我表姐那嫉恶如仇、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必是爱不释手,惊为神作,这才忍不住把稿子往外传了出去!”
容玉嗔道:“你这嘴,不光替你开脱,还要为你表姐说情,以为夸我一番,便万事大吉了?”
“不是开脱,这件事是我失信在先,你打我骂我我都认,可是你夸你那些话,我绝无一句作假!”徐令宜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小心觑她神色,试探道,“方才你想必也听见了,大家都是在夸你写得极好,对否?”
容玉欲言又止,思及三姐、四姐们的讨论,并不反驳。
徐令宜展颜一笑:“你瞧,我所言不虚吧?若非是你写得极好,那一版续集何以能被这么多人争相传阅?绒绒,你实乃写书的料子,不若往后也化名托号,做个写书人可好?”
容玉被她说得心头怦怦跳:“只是信手涂鸦,如何就能做写书人了?”
“怎的不能?蕉下叟那样的都能著书,你如何不能?你笔下的柳妖可比他的有生气多了!”
容玉心想,人果然是耳根软的,先前还一肚子气,被她夸了这一大圈,竟有些飘飘然,想要微笑了。
“《柳妖》原作尚未完稿,你我又怎知蕉下叟笔下的柳妖没有生气?所谓以屈求伸,若无他先让柳妖受尽委屈,我便是绞尽脑汁去写复仇,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法叫人大快人心。再者,我写这些,毕竟是冒名续作,事情若是闹大了,难免会招来争端。”
徐令宜拍胸脯道:“没事,反正无人知晓是你所写,若是有什么争端找上门来,自有我顶着!”说着,重新拉起她的手,殷殷道,“但若没有,你便应了我,以后也开始写书,可好?便化名‘云梦仙’如何?你以前参加诗会时取的别号,‘一鸟飞长淮,百花满云梦’,好气象,甚是配你,我记了好久呢!”
容玉唇角微动,回握了她,道:“此乃后话,暂且不提。《柳妖》续集一事,我不再追究,但你切要记得,这类事情不可再有第二次,否则我当真不理你了!”
徐令宜自是点头如捣蒜,迭声应下。
两人说开后,便不再多留,肩并肩一道走了出去。
槅扇后人影移动,李稷慢慢从里间角落走了出来,望向房门外。
*
容玉领着徐令宜返回花园,其时戏台底下人头攒动,明仪长公主已在座上,和颜悦色,并无哀容,看来是被李稷哄好了。
容玉内心欣慰,转头去找李稷,却没见其人影,倒是听见有人在唤“玉儿妹妹”。
两人循声掉头,但见一名贵女盈盈走来,噙笑道:“哎呀,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上次见你时,尚是唤你‘少夫人’,这才小半年呢,便得改口唤你‘侯夫人’了!”
容玉微怔一瞬后,回以一笑:“淑姐姐。”
礼部尚书孟樟乃公爹武安侯故交之一,此次设宴,孟家自然也在请柬上——眼前这位贵女,便是上次在安平公主生辰宴上主动与她结交的孟文淑。
“说起来,你可真是我见过第一命好之人,能把夫君调教成新科进士也就罢了,身后竟然还有一位高中探花的兄长!半个月前,令兄簪花游街,个中风采,实乃惊鸿绝艳,令人难忘!”孟文淑眉欢眼笑,不等容玉作答,又道,“今儿是你夫君袭爵,令兄必然也来了吧?”
容玉嘴唇微张,调整成微笑:“是,兄长在听松堂与客人们赋诗。”
孟文淑喜出望外,道:“我私下也醉心诗文,日前刚填了一首小令,不知可否劳烦令兄指教一二?若能得探花郎斧正,下个月夏园雅集,我必能一举夺魁!”
容玉不置可否,只唤来一名丫鬟,吩咐她领孟文淑前往听松堂,后者心满意足,笑盈盈向她道谢,这方走了。
“绒绒,这人是看上观山哥哥了吧?”徐令宜狐疑道。
容玉不傻,自然听得出孟文淑的弦外之音,大燕历来有“榜下捉婿”的风俗,容岐被钦点为探花以后,各式各样的请柬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进容府,她已是见怪不怪了。
“攀交而已,总不能去这一趟,便成我嫂嫂了?”
徐令宜撇嘴:“那难说,万一观山哥哥就喜欢这种的呢?”说着,模仿孟文淑做了个扬眉毛的动作。
容玉失笑:“他若是喜欢,那我也算是积德了。”
说着,便欲入席台下,身后忽有丫鬟来报,容玉听完脸色一变,让徐令宜先入座,径自前往过厅。
花园外廊腰缦回,西斜的日光拉长了移动的人影,容玉快步穿过游廊,走至过厅前,见得庭中松柏下候着一行人,其中一位背朝众人,孑然站在一片光影内,云鬟雾鬓,珠翠华服,正是安平公主。
原以为发请柬相邀只是走个过场,毕竟成王、瑞王今日也只是派人送了贺礼,并未出席,没承想安平公主竟然亲自来了。
容玉按下内心惊疑,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安平公主转过身来,凤眸被流动日光照亮了一息,她眼波微转,便有一名宫女捧着贺礼呈送上来。
容玉看过去,神情更是一震,这名宫女与旁人一样穿着青素襦裙,却格外瘦小,睁着双微微湿漉的大眼睛,赫然便是表妹方佩兰!
“殿下不爱热闹,烦请夫人选一处僻静地方,半个时辰后,殿下便走。”安平公主跟前那名大宫女开口道。
容玉心头震动,自知这话中是何含义,颤抖的目光从方佩兰脸上移开。单只是对视的这一眼,她鼻头便已发酸,想起稍后或许能叫上母亲、兄长一道与方佩兰叙话,更是心潮澎湃,忍了忍,才笑开颜道:“多谢殿下莅临,这边请!”
今日府上大宴宾朋,各处皆有人声,好在侯府占地够广,听松堂东侧便有一座闲置的阁楼,平日仅做主人家游赏、小憩用,不属于今日待客的范围。
容玉延请安平公主走入楼中,再吩咐丫鬟请方氏、容岐速来。安平公主不置一词,留下方佩兰后,径自往楼上走。
阁楼共三层,顶楼修有月台,视野开阔,足够把半座侯府风光收在眼底。安平公主走过去,凭栏而望,不多时,便在隔壁庭院内一处假山后发现了一抹熟悉身影。
容岐一袭白袍,萧萧肃肃立于假山旁,身前有位紫衣女郎,不知在与他说些什么。
安平公主默默看着,一声不言。
几名贴身宫女候在一侧,亦是屏气噤声。
良久,有一名丫鬟赶至容岐身侧,说了几句话后,容岐辞别紫衣女郎,往阁楼这边走来。
安平公主手肘搭在栏杆上,微微往下俯身,臂弯间的织金披帛被风一吹,飞出一截飘在栏杆外。
容岐仰头,日光倾泻而下,耀眼光芒后,有人耸肩伏在高处,臂弯披帛猎猎飞飏,一刹间,竟把他带回了崇光寺后山的某个深夜。
容岐敛眸,平复了一会儿思绪,走进阁楼。
方氏已闻讯赶来,见着方佩兰,搂着人儿喜极而泣,得知弟妹与其他方家女眷仍被关在浣衣局内受苦,又不住唉声叹气。
容玉开解了一番,见得容岐进来,先走去一旁,与他解释道:“安平公主今日来赴宴,把佩兰带来了,让我们小叙半个时辰。”又道,“佩兰说,她前几日被安平公主派人接出了浣衣局,往后可以在公主宫内做事,不必再像往日一般受累挨打了。”
容岐颔首,视线往楼梯上掠去,道:“殿下在楼上?”
“嗯。”
“谢恩否?”
容玉摇头,安平公主一进来便上楼去了,她则被方佩兰抱着一顿哭,无暇谢恩。
容岐便道:“你与母亲多陪陪佩兰,我去向殿下谢恩。”
容玉心头忽而一动,然不便多问,便只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容岐去后, 容玉坐回罗汉床前,拿出手绢替方佩兰掖了泪,道:“亲人相见,乃是喜事, 怎么总这样哭呀?”
方佩兰抽抽鼻子, 看着已是妇人装束的容玉, 百感并至,酸涩道:“表姐,哥哥再也等不到你了吗?”
容玉哑然,不料她竟还记挂此事,道:“表兄光风霁月, 自有金玉良缘,不必等我。”
这话语气不重,却有决绝意味,方佩兰泪水夺眶,低下头道:“他一定会伤心死的。”
容玉不知作何答复, 便看方氏。方氏摁着心口长叹一声:“都是命啊!子初没有福气, 绒绒也没有福气, 若不然, 他们早已结成良缘, 何至于劳燕分飞, 天各一方!”
容玉听得心中微梗, 颦眉道:“我与表兄只是无缘,而非无福。这类话,娘以后莫要再说了。”
方氏不及应答,方佩兰抹了泪,道:“也是, 表姐嫁入侯门,金奴银婢,锦衣玉食,如今又已诰命加身,自然是有福气的,不像我们方家人,蒙冤受辱,生不如死!”
容玉一怔,竟从这话中听出一分怨怼,肃然道:“佩兰,方家蒙难,我一样痛心疾首,可你要知,纵使是我不入侯府,方家的情形也不会有所转圜。再者,当初那一案牵连甚广,若非是有侯府伸出援手,莫说是方家,便是容家也难以保全呀。”
方佩兰憋在胸口的一股郁气膨胀,并着委屈、辛酸一涌而出:“可是表姐难道不知,哥哥与他是何交情?哥哥视他为挚友,把他当做入京后唯一交心之人,可他倒好,趁着哥哥落难娶了你,这不是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吗?!”
方氏吃了一惊,诧异道:“竟有这等事?他是子初挚友?那……那怎能如此啊?”
容玉一大个头两个大,辩白道:“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方佩兰含泪反诘,“他是神通广大的小侯爷,既救得了容家,为何偏偏撇下方家不管?不就是想要撵走哥哥,方便向你下手么?!”
方氏忽如醒悟,也注目过来,道:“是啊,绒绒,他当初为何不能拉方家一把?我若是知晓他与子初有这层关系,便是……”
“便是如何?!”容玉眉间一拧,截断了这话。
方氏怔然,少见她展露怒容,一时讪讪住嘴。
容玉深吸一气,尽量平静道:“娘,当初吏部一案闹得有多厉害,您不是不知道。爹爹能全身而退,一则是因有侯府襄助,二则也是因他不曾被卷入旋涡之中。舅舅含冤而走,你与佩兰悲愤交加,心有不甘,我都明白,可那时晏之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小侯爷,如何能从成王手底下抢出人来?如今他科考入仕,想的第一件事便是设法为方家翻案,为此不惜要跑去山东一趟,你们若再胡乱猜疑,说道他是那等趁人之危、夺人所爱之人,岂不是太令人心寒吗?”
方氏羞愧道:“我并不知他有这等打算,如此说来,你舅舅有望沉冤得雪?佩兰、子初他们也有望获赦了?”
容玉点头:“他自会竭力一试。”
方氏长松一口气,不住为先前失言道歉,方佩兰则垂下头,久久不语。
三人稍坐不久,楼上传来脚步声,一行人拾级而下,正是容岐与安平公主等人。
容玉心知时辰已至,起身去迎,再次恳恳致谢。安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脸泪痕的方佩兰,道:“下次再哭,便休想出来了。”
方佩兰一震,缩着肩膀赔罪应是。
容玉道:“佩兰能获殿下青眼,实乃三生有幸,她年岁尚小,阅历浅薄,规矩未全,往后若有错处,还望殿下海涵一二。”
安平公主眸波轻转,却是落在容岐身上,启唇道:“可以。”
容玉眉心微动,有心问一问容岐与公主可有私交,奈何需得送客,便道:“哥哥,与我一道送一送殿下。”
容岐并不拒绝,点一点头,一并走出阁楼,送了安平公主出府。
容玉不再顾忌,头一转,目光一错不错定格在他脸上。
容岐目视前方,佯装不解:“看我作甚?”
容玉开口:“当初在崇光寺后山威逼书生们抄佛经的女鬼,便是公主殿下,对否?”
容岐嘴唇翕动,不及作答,容玉又开口:“哥哥呢,则是一早便猜出了公主的身份,所以才乖乖誊抄佛经,拿去后山梧桐树下,对否?”
容岐抿了抿唇,道:“确是如此,却又如何?”
“哥哥莫非是倾心于公主了?”容玉直言不讳,既有些兴奋,又有一层隐秘的担忧。
以容岐的脾性,若非存有好感,断然不会主动上楼找安平公主谢恩。再者,他在崇光寺内抄经远不止一次,既是一早便猜出了安平公主身份,那多次抄经,显然是藏有私心。可是,安平公主毕竟贵为金枝玉叶,又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内心伤痕累累,性情乖戾,不知是否愿意接纳他的心意?
容岐欲言又止,看过来道:“与人交往,非得是男女之情?”
容玉被问住。
“我初次见殿下,只当她是个顽皮娘子,并未放在心上,后来是听你提及她在宫中帮过你,又遭皇后算计,被罚去了承恩寺思过,猜出那扮鬼的顽皮娘子是她,才抄了佛经送去,权当投桃报李。诚如你所言,殿下并非外界传的那般不堪,我与她相交,不过是在送完经后,听了她的几句心事,并无私情。”
容玉看着他清俊眉眼,半信半疑。
“崔文彬利用她威逼我们抄经一事,在春闱入场那日算计了我们,殿下心中有愧,派人逐一安抚,因知晓我是容家人,便派人把佩兰从浣衣局内领了出来,今日赴宴,算是来还我人情的。从今往后,她不欠我什么了——”容岐顿了顿,乌黑眉睫往下一垂,覆压眸光,“这是殿下的原话。”
容玉了然,良久道:“原来如此,那是我想多了。”
容岐点头,举步走上游廊,看容玉跟在一旁垂眉低眸,不再吱声,关心道:“有心事?”
容玉胸中的确郁结,便把先前在阁楼内母亲与方佩兰说道李稷一事提了,道:“哥哥也会埋怨晏之当初没有救方家吗?”
“舅舅所涉乃是党争背后的一桩贪赃大案,内中情形,恐非晏之力所能及。母亲实是关心则乱,你莫要多想。”
这话便是不怪、不怨了。容玉神情稍霁,想了想,又道:“那在哥哥看来,晏之是个怎样的人?”
容岐略一沉吟,坦诚道:“起初受外人影响,我看他自是带了几分成见,后来相处下来,便觉他为人诚挚,天姿颖悟,与传言大不相同。所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他如今能有此成就,可见是个知耻后勇、磊落坦荡之人。”
容玉这方展颜,步伐随之轻快,侧首向他道:“其实,殿下与你倒是蛮有缘分的。”
容岐抬眉:“何出此言?”
容玉垫脚凑近他耳旁,道:“殿下与你的生辰是同一天。”
容岐便欲说“我知道”,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紧急吞了回去,道:“哦。”
“她年长你一岁,算是你姐姐。说起来,她与晏之乃是表亲,你若是唤她一声‘姐姐’,也合情合理呢。”
容岐眉间微蹙,严肃道:“殿下何等身份,岂容我胡乱攀亲?”
容玉奇怪道:“玩笑一句罢了,今儿怎的这般较真?”
容岐收敛容色,握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先前有位女郎来听松堂寻我论诗,自称是你挚友,果真?”
“谈不上,只是在安平公主生辰宴那日见过一面,她说半个月前看你簪花游街,甚是难忘,我便叫人送她来寻你了。”容玉促狭一笑,“如何?可是哥哥心仪的类型?”
“旁人捉弄我便罢了,你也来凑我的热闹,不怕我生气?”
“这怎是凑热闹?论年纪,你已及冠;论功名,你探花及第,娶妻成家,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容玉伸出手,一根根掰出手指头,“晏之的大哥都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便是与他同年的五哥、六哥,也都已成婚生子了。”
容岐哭笑不得,反催她:“那你倒是与晏之争些气,尽早生一个啊。”
容玉面上一红,竟被他反套进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支吾半天,道:“孺子不可教也,不同你说了!”
*
这日侯府宾客如云,平安公主来去仅是半个时辰,又是在夜宴开席前,故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明仪长公主一直待在花园内陪女眷们看戏,也并不知情。
戌正,盛宴开席,设宴的撷芳台内高朋满座,众人分男客、女宾隔着一座座金漆点翠玻璃屏风入席落座,容玉目光越过屏风间隙往对面望,这才看见李稷人影。
他蟒袍玉带,坐在主桌上首与同席之人谈笑风生,俨然一派一家之主的气度。容玉唇角不禁翘起来,想他先前应是在听松堂那边待客,放下疑虑,专心应酬席上女宾。
盛宴散后,已是深夜,明仪长公主因喝过了头,被云屏等人扶回了养心阁。容玉督促管家处理后续家务,待得忙完,四下夜阑更深,一轮明月已升至中天。
容玉偷偷打了个哈欠,今日从天没亮起便开始忙碌,各种接待、应酬费尽心力,折腾至此,已然倦极,便欲返回梦风园安置,来运忽从月洞门那头赶来,高声唤了声“夫人”,道:“侯爷请您移步花园一趟!”
容玉一怔,颇有些不安:“还有何事?”
“要紧事呢,侯爷说,乃是今儿最要紧的一件事!”
容玉听得生凛,却看他笑容可掬,不似在报送坏事,狐疑地走去花园。
园内月影婆娑,四周被沉沉夜幕一压,更有种无垠之感。容玉跟在来运身后,一径走至西南角的戏台前,瞧见月光朗照,李稷席坐在台上,一条腿屈膝,另一条腿则闲散地晃在台外,整个人一改先前在席间的矜贵气度,透出一身不羁之气。
“夫人与侯爷相聚,小的便不叨扰了。”来运留下一笑后,一溜烟跑开。
容玉走至戏台下,仰头道:“寻我何事?”
李稷微微一哂,道:“今日设宴,仍有一事未毕,特邀夫人前来善终。”
容玉疑惑,开始在脑海里盘算,今日设宴是否有遗漏的流程。
李稷却俯身伸下来一只手,是要拉她上去的意思。上台自有左右两侧的台阶可走,容玉犹豫少顷,道:“太高了,我上不来。”
李稷“哦”一声,便跳下来,弯腰抱起她放在台上。
容玉吓得抓住他肩膀,低头时,瞧见他满眼漾开的笑影,心里蓦然漏了一拍。
李稷伸手在台上一撑,坐了上来,道:“闭眼,待我数三声后,再睁开。”
夜风拂面,吹散彼此身上的酒气,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与他的声音混在一块,变得暧昧不清。
容玉的胸膛内没来由一阵擂动,缓缓闭上双眼。
“一,二,三——”
容玉应声睁开眼,但见黑影魆魆的花园突然被一束束彩光照亮,仰头看去,一线线银星迸上天幕,“嘭嘭”几声炸开后,化作千万点流萤,金红交错,燃亮夜空。
容玉微张樱唇,眸底映着漫天华彩,一时竟有恍惚之感。
漫天绮霞未尽,又飞起几簇,紫的、青的、黄的,纷纷坠下,恰似瑶台琼屑,散落人间。容玉看得几乎痴迷,半晌才道:“今夜有烟火?”
李稷道:“旁人没有,但你有。”
容玉心头一动,看向他近在咫尺的容颜,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半个多月前看新科状元游街时,李袅提及大婚那晚府上放了烟火一事。莫非,他在是提前弥补她新婚那夜没有看见烟火的遗憾?
容玉又想起来运传话时所言,小声道:“这便是今儿最要紧之事?”
“对啊,”李稷大喇喇应下,“夫人的事,从来都是最要紧之事。”
容玉脸颊微热,也不知他是嘴上抹蜜在哄人开心,还是在恳恳诉情,不过,他记住了她缺席之事,并一一为她弥补,不论出自何种理由,都足以令人感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如此良辰盛景,果然比状元郎游街更好看。多谢——”容玉樱唇微动,吐出了那声在心里藏了一些时日的称呼,“——夫君。”
李稷梨涡浅漾,犹觉不够,便道:“太吵了,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容玉岂有不知他是在耍赖, 鬼使神差,这一刻竟只想顺着他,便重复道:“多谢夫君——”
李稷眉欢眼笑,屁股底下压着的尾巴差点又要甩起来, 想起什么, 赶紧先藏回去, 老实巴交道:“今日事务甚多,可累坏了?”
容玉先前是有些困倦,可是被他准备的这番惊喜一弄,一身疲累已然被喜悦冲散,淡笑道:“应酬宾客, 是有些力不从心,不过这种事一向是熟能生巧,往后多历练几遭,想来便得心应手了。”说着,侧目看向他, “白天叫你去哄母亲后, 便一直没再瞧见你, 可是在听松堂待客?”
李稷“昂”一声, 胡编一气, 说是被四叔扣在了听松堂辩难, 对于他提议废除海禁、开放沿海贸易一事, 四叔听得醍醐灌顶,五体投地。
容玉“噗嗤”笑起来,想他必是夸大其词了,不过并不拆穿。李稷便继续又吹嘘了几句,才道:“云梦仙写的那话本集子, 夫人看完了吗?”
容玉神情一变,因着下午《柳妖》续集文稿被传开一事,多少有些杯弓蛇影,猜想他这厢问起“云梦仙”,多半是要借那压根不存在的话本集子去看了,赶紧道:“尚未。”
李稷“哦”一声,失望少顷,复笑道:“上次听夫人说完那《狐妖》的故事,我念念难忘,心想这云梦仙笔吐锦绣,腹隐珠玑,笔下的其他故事必然也机变百出,妙趣横生,所以才想借书一睹为快。”
容玉被夸得脸红,挽了鬓角发丝,道:“近来准备袭爵宴,府上事务太多,我也无暇看闲书。”
李稷不再提借书一事,道:“无妨,夫人看完以后讲与我听,也是一样的。”
容玉暗松口气,忽想这样一来,以后若是有新灵感、新故事,倒是可以先说与他听。青穗爱看的多是才子佳人一类的话本,她满腹里揣着的却是一大堆灵异志怪的奇想,李稷若是愿听,则算是帮大忙了。
“《狐妖》那则故事里可有说,心上人是如何对狐狸动情的?”想是太痴迷那则故事,李稷又开口询问,上次他只问了心上人动情的时间——大概成婚半年后,然并未问及动情的具体缘由。
容玉赧然:“不曾细写。”
“那若是夫人来写呢?”李稷状似随口一问,“狐狸要如何做,才能俘获得了心上人的芳心?”
容玉微微屏息,胸膛内也像放了一场烟火,“嘭嘭”地炸开千万流光,喃喃道:“不用做什么,做只好狐狸便是了。”
李稷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嘭”一声,最后一束烟火炸开华彩,丝丝缕缕如雨散落,一望无垠的夜空重归岑寂,唯余残霭袅袅。
两人并肩而坐,齐齐仰望夜空,待最后一缕余烟散尽,李稷才跳下戏台,转过身伸出双手,乃是抱她下去的姿势。
容玉低垂眼睫,按住他肩膀,被他搂住腰后抱下戏台,落地前一刹,彼此脸庞相擦而过,左侧脸颊一瞬微凉,被风吹开,化作爆燃的火炭。
李稷放稳她,喉头一滚,道:“我方才是不是亲到你了?”
容玉已是霞飞双鬓,垂头道:“嗯。”
李稷一时大为懊恼,忐忑道:“只是亲一亲,不是生小狐狸,不要紧吧?”
容玉垂头更低,良久道:“……嗯。”
李稷释然一笑,握起衣袖,替她擦拭他前一刻亲过的左侧脸颊,诚心道:“对不住,我并非有意的。”
容玉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来。
李稷微怔,以为是要像上次那样“掌掴”他,便抓起她的手往脸上招呼。
容玉赶紧挣脱开来,含羞地嗔他一眼,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李稷心头剧烈一动。
容玉抿住唇角的笑,牵起他走出花园。
*
五月初九,朝中传下一道敕令,命武安侯李稷任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务于六月前赶赴山东,开展巡查之责。
府上又开始一番忙碌,明仪长公主喜忧参半,亲自替他检查了一应随行物品,又挑出十来个剽悍勇武的护卫陪他启程。对于后者,李稷死活不从,气得明仪长公主泫然欲泣,质问道:“当初你爹赴战时,便是不肯在身边多带人手,这才落得个死不见尸的下场,你也想学他不成?”
李稷眉头一挑,道:“我是巡查,又非打仗,何至于一去不返?母亲莫要乱咒我才是。”
明仪长公主“啪”一声拍响案几,云屏赶紧来劝:“侯爷,殿下这是关心您。老侯爷身经百战,尚有意外,何况您是头一趟出远门?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多配些人手在身边,也方便您差遣不是?”
李稷油盐不进,道:“各州衙门自有官兵、仆役候差,我不需要那么多人差遣。”
明仪长公主又要拍案,坐在一旁的容玉握住她的手,温柔一笑:“母亲便是不心疼桌子,也要心疼自个的手呀。”说完,才看李稷,“这趟公出山东,朝廷可有派人护送?”
李稷翘着腿坐在底下,闻言才坐正,道:“锦衣卫负责护送,届时会指派千户一名,官兵三十人同行。”
容玉微微点头:“听说锦衣卫卧虎藏龙,个个都是朝廷精心培养的勇武之士,有他们护送,想来不会有宵小造次。”
明仪长公主容色稍霁,却仍是冷哼一声:“若是寻常公出,至多指派个校尉与你,如今拨出三十来号人护你启程,万岁爷要你查的,怕不是小事!”
李稷则笑:“若非小事,就咱府上这些,怕是自保都够呛呢。”
明仪长公主又气得一噎,李稷被容玉瞪了一眼,收敛态度:“母亲放心,山东乃是父亲待过的地盘,不少亲信、旧部都在那儿,待孩儿去后,自会有人前来接应,保准掉不了一根毫毛。”
明仪长公主道:“你如今不只是我的儿子,还是绒绒的夫君,你若是敢让她为你伤心难过,我饶不得你!”
李稷心头微动,听出这话中的一分悲怆痛意,应道:“是!”略顿一顿后,耐心解释,“孩儿所任乃是监察御史一职,携带大批家仆上任,委实不妥,若被有心之人参奏,少不得落个违制逾矩、坏乱官纪的罪名。母亲要是实在不放心,让那帮家丁我过几招,留几个精锐便是了。”
明仪长公主原本都欲妥协了,听得他这一番话,放心之余,倍感欣慰,点头应下。
*
主屋外间已堆放齐全出行所需的行李,满满两大口楠木箱并排而放,一箱装的是衣裳鞋袜,另一箱则是被褥枕头、餐具茶具等起居用品。
容玉逐一打开,道:“明儿一早便启程了,且看看行李可有缺漏。”
李稷认真检查了一遍,微微蹙眉,道:“是缺漏了一样,可惜也不知能否带走。”
容玉不由问:“缺漏什么?”
李稷抬头,道:“漏了你呀。”
容玉愣住。
“若是直接外派至山东做个地方官,倒是可以携家带口,可惜此行乃是巡查,按例不可携带家眷。”李稷喃喃说着,忽地精神一振,大步走去屋外,待得回来,脸上笑笑的,手里捧着一样宝贝似的什物。
容玉认出来,面上一热——李稷捧在手里的,乃是归宁那日从她闺房内拿走的摩罗睺。小小的彩漆人偶杏眸桃腮,花簪襦裙,像是小小的她。
“便先让它暂代夫人,陪我走这一趟吧。”
李稷又征来桌案上的一方木匣,珍而重之地把摩罗睺收纳进去,放入楠木箱内。
容玉忍俊不禁,走去里间,拿来一只刚绣成的菱形香囊,绣着双飞蝴蝶,边角缀以同色流苏,精巧漂亮。
“待你去后,便是入夏了,山东多雨,常有闷热潮湿的天气,雨后蚊虫较多。这香囊里放有艾草、紫苏和丁香,可以防蚊驱虫。”
李稷接过来,反复抚摸上头绣着的一对儿蝴蝶,问道:“这是夫人与我吗?”
容玉心说真是叫人难为情,便装傻充愣,道:“这是蝴蝶。”
李稷也不失望,抬眸瞧她一眼,道:“夫人又害羞了。”
容玉脸上更热,踅身走回里间,不再理会他。李稷笑容不改,举步跟进来,接着攀谈:“夫人祖籍福山,若我没记错,族中仍有长辈安居在那儿,可需要我代为探望?”
容家一行人是两年前才搬入京城的,老家不仅有大伯、三叔两家人,七大姑、八大姨等一应亲戚也在。李稷提出愿意代她省亲,她自是心动,可若是见了这家,少不得要见那家,一家家地见过去,他岂有精力再对付公务?
“你此行是替万岁爷督查,公务方是要事,不必为旁的事情分心。以后若有机会,再一道去。”
李稷听出一番彼此来日方长的深意,甚是餍足。
当夜,两人熄灯上了床,因是夫妻分别前的最后一夜,各自心思辗转,久久难眠。
李稷呆看着雾蒙蒙的帐顶,突然长叹一声又一声,语气哀怨至极,偏是一言不发。
容玉听了半晌,忍不住先开了口:“怎么了?”
李稷道:“明日便要与夫人分别,我很悲伤。”
容玉抿抿唇,道:“不是最多半年便回来了?”
李稷不语,想说度日如年,可这话似乎太肉麻了,有些过,且此行的目的之一乃是替方家翻案,若说成“度日如年”,岂非显得他不够侠肝义胆?
于是,李稷侧转过身,道:“夫人陪我说说话吧。”
容玉本来也无睡意,听他此言,自不拒绝,也侧转过来,双眼正对着他,听他说话。
李稷开口:“我此前曾与夫人约定,若你有心上人后,会让你离开,绝不令你为难。”
容玉不想他突然提起这一事,睫毛微颤,闷闷“嗯”一声。
李稷便问:“夫人不会趁我不在时,寻了心上人吧?”
容玉哑然,心说哪有这样提防人的,尴尬之余,又有些羞恼:“我如今乃是有夫之妇,若是另寻他人,岂不是犯了私通之错,自毁名节?”
李稷却似浑不在意所谓“名节”一说,一心全系在她是否会心悦旁人之事上,道:“夫人行芳志洁,自然不会有错,我怕的是世事无常,待我回来时,你心里忽然装了别人。”
容玉微怔一瞬,认真道:“不会有别人。”
李稷看着她,倏地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尾指弯曲,要与她拉钩。
容玉腹诽稚气鬼,伸指与他钩上,拉完以后,见他仍是目不转睛地看过来,便问:“还要说什么?”
李稷声音哑下来:“那日我亲了你,你可生气?”
容玉卷翘的睫毛又一颤,扇在潋潋秋波上,小声道:“你又不是有意的。”
李稷一句“我若是呢”几乎要脱口而出,抿唇忍了一会儿,道:“可我想亲你,是真的。”
夏夜旖旎,床帐内是动人的月光,佳人侧卧,近在咫尺,想一亲芳泽的念头一如屋外的风声、雨声、蛙声、蝉声……日日疯狂,无一刻休止过。
容玉屏住呼吸,胸口阵阵擂动,又听得李稷慢慢问:“我若是亲了你,还算是好狐狸吗?”
这一次,容玉答得很快:“算。”
李稷也接得很快:“那我亲了。”
说完,便撑起上身倾靠过来,“啵”一声,亲在了容玉滚热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会争取多更一些的,这周末不断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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