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胸口剧震, 诧异地看向他,舌头因心虚慌乱打起了结:“胡、胡说什么?”
李稷看她颊上飞霞,说话吞吐,胸膛里的声音更震耳欲聋, 道:“我听人说, 妇人有孕后, 胃口多有大变,平日吃得惯的,忽然闻着便恶心,反倒是从前不入口的,竟会无端地惦念起来。夫人近来总是食不下咽, 今儿又吃起了从来不肯碰的山楂糕,岂不正应了这话?”
容玉心神慌乱,不欲以这种方式叫他得知喜讯,岔开话题:“你听谁说的?”
李稷道:“前几日与宋鉴喝酒,他夫人刚怀上身孕, 正是害喜的时候, 听他唠叨的。”
容玉顺势道:“好呀, 说什么公务繁忙, 原来是抽闲与狐朋狗友作乐, 亏你以前还答应我不再同他们几个喝酒的。”
李稷看着她, 并不替“狐朋狗友”、“喝酒”等说法辩护, 只道:“绒绒,莫要岔开话题啊。”
容玉一怔,脸颊更红。
李稷唇角微动,再次笑起来,心下已有几分底气, 握住她的手道:“可要为夫寻个大夫来,替夫人好生看看?”
容玉头一次觉得他手掌这样烫,挣开道:“用不着夫君费心,林神医已替我诊过了。”
李稷挑眉。容玉挽鬓发,寒风裹挟梅香吹来,总算吹散几分心虚的热气,她泰然道:“我自小脾胃便不大好,前阵子忙着府上的事,实在太累,难免有些脾虚气弱,食欲不振。母亲实是怜我辛苦,才留我在此处将养的,你若也有心,便多花些时间打点府上的事,省得叫我多虑。”
李稷呆怔,半晌才“哦”了一声,伸手又拈了块山楂糕,塞进嘴里。
容玉悄然松了口气。
*
明仪长公主坐在交椅上倒抽口气,瞪着“口出狂言”的李延平,破口大骂道:“李延平,你要不要脸?!”
李延平拿着那本养胎医书,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目光里仍满是懊悔。
明仪长公主气得走过去抢走了书,塞回引枕背后,气急败坏地乜着他,几次欲言又止。
李延平心思飞转,蓦地有所领悟,松开眉头笑了一下。
“也是有了嘛。”
明仪长公主知他已猜出内情,警告道:“你自己清楚便行了,休得跟晏之提。”
李延平道:“我倒不需要清楚,他更需要才是。”
明仪长公主语窒,想他惯来不好糊弄,便把前因后果一气说了,交代他务必守口如瓶。
李延平点头,却道:“容氏看着还小,可有十七了?”
明仪长公主道:“兵变那日,正是她十七岁的生辰。”
李延平便不再多说此事,从案几上拿了本装帧精美的画册过来,推给她看。
明仪长公主不屑道:“又来献什么殷勤?”
“晏之拿的。”李延平并不居功,照实道,“说是金粉楼新出的花样,让你挑挑。”
明仪长公主翻开看了几眼,忽地哼出一声放去旁边,阴阳怪气道:“好个贴心的儿子,知道我每年都要从金粉楼挑几样新首饰过年,这般细心周到,难怪二十出头便能娶得媳妇,续上香火。”
李延平知是被嫌弃了,却也不慌,只是问道:“没有中意的?”
明仪长公主瞅着窗外,不想搭理他。
李延平便又握住她的手,放了样东西进去,明仪长公主一看,竟是画册首页主推的那款金镶玉点翠珊瑚牡丹簪。
这簪子在画册上时便已足够耀眼,得见实物,更令人神迷目眩——金丝缠成的牡丹枝,点翠为瓣,珊瑚作蕊,翡翠缀成片片琼叶,簇起的“牡丹花”足有九朵之多,端的是富丽夺目,贵雅天成。
“多年没回来,不知京城流行什么样式,这是最贵的一款,先呈与殿下过目。”
明仪长公主眼神发光,爱不释手,想起来仍在与他置气,狠心放下,道:“难为老侯爷费心,可惜我已不是当年的公主殿下,四十岁的人了,可不敢再往头上簪花,省得落个‘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煞老人头’……”
李延平不等她说完,已拿起簪子插在她头上,道:“娇俏得很,瞧着跟十七岁那年差不多。”
明仪长公主张口结舌,看着他含笑的眼睛,想要嗔他一句“没长眼”,又觉得是在骂自己,羞恼地撇开了头。
*
戌时,李延平被撵出禅房,抬眼瞧见李稷披着狐裘候在院门前,身旁并无容玉,便问道:“接不走?”
李稷揣着手,微笑道:“托父亲的福,绒绒要替我留在这儿尽孝。”
李延平夸道:“容氏有心了。”脸上并无半分惭愧神色,举步走出禅院。
李稷跟在后头,气得牙根痒,道:“离除夕已不到二十日,父亲不会是打算搬来承恩寺与母亲过年守岁吧?”
李延平目光在前,淡声道:“倒也无不可。”
李稷心想“这很不可”,耐着性子道:“母亲这次虽然气性大,但跟往日并不同,至少没让父亲吃过闭门羹,可是十次登门都请不动她回家,父亲就不觉得蹊跷?”
李延平拾级而下,道:“不蹊跷。”
李稷疑惑。
山下吹来一阵风,往事飞过眼前,李延平望着远方,道:“再来七次,便够了。”
*
明仪长公主打开木匣,扔进去一根木棍,定睛看了看,匣内木棍已有十根。
今儿是李延平登门来请她回家的第十次。
二十多年前,他们奉旨成婚,洞房那晚,她躺在婚床上呜呜地哭,说自己嫁人是要享福的,不要做寡妇,逼他承诺以后不再打仗。
他说“知道了”,礼成不到半个月,便领着军令要往外跑。她气他食言,堵在门口不让他走,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扔来了一句“放心,守不了寡”。
那次,她的确没有守寡,半年后,他大胜凯旋,仍是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老样子,而她已比他走时高了一寸,穿着新裁的宫装,站在门槛前气鼓鼓地瞪他,便要甩个脸色与他瞧,却又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送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哄得破涕为笑。
后来,是第二次。那时候,因着她年岁尚小,他还没与她同房,两人待在一块也不怎么说话,便只是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军令来的时候,他坐在窗前看兵书,她趴在榻上翻地志,待亲卫退下,他报上此行的目的地,她浑不在意,说:“走呗。”
他说:“漳州军营离月港很近,能淘来许多洋玩意儿,待回来时,送与殿下赏玩。”
她仍是不在意,说:“没兴趣。”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谓‘月港’,乃是漳州府一处临海集市,其间商船云集,满市尽是珊瑚玳瑁、沉香象牙,比地志上记载的有趣得多。”
她一怔,看着手里的地志,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在看兵书,而是在偷看她。
再后来,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有时候沿海太平,他能在府上待个一年半载;有时候战事多了,他一年要走两三次,又或者一走便是两三年。
五年前,他再次领命出征,临走前说,此次倭贼大举进犯,乃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天赐良机,待扫清海疆,荡平寇乱,他便解甲归家,再不征战。
她没放在心上,既不信他肯解甲,也没想过他会失利,谁知他这一走,便是五年。这一次,她没能等到他送来的洋玩意儿,而是等来了“做寡妇”的噩耗。
这是他走得最久、走得最狠心的一次。是她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哭泣中等待的第十七次。
明仪长公主看着匣内的木棍,抹走眼角委屈的泪,生气地关上木匣。
*
两日后,山上簌簌飘雪,寺内已银装素裹。青穗打帘进来,哈着气说侯爷又来了,嚷着外头太冷,要进来烤火。
容玉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便瞧见李稷颔首走进来,头顶、肩膀已然铺着层薄雪,赶紧走过去替他拍雪,意外道:“今儿又不休沐,怎的也来了?”
李稷道:“今日无大事,衙署公务已提前处理完了,我陪父亲再来一趟。”说着,已拉了她入座,伸手在炉前烤火。
容玉先问道:“可去瞧母亲了?”
李稷道:“放心,请过安了,母亲揣着一肚子话要骂,那儿没我多嘴的份儿。”
容玉啼笑皆非:“父亲便在那儿挨着?”
“那不然呢?”李稷拿起案几上的女红,笑问,“替我绣的?”
容玉点头,腮上微红。李稷认出绣布上的花样,唇角不住上扬,坏笑道:“哦,原来夫人会绣栀子花呢。”
容玉就知他要嘚瑟,抢过来道:“看错了,是茉莉。”
李稷便点头,附和道:“是是,茉莉茉莉,夫人被迫留在山上休养,实则也很不愿意与我分离。”
容玉斜乜他一眼,顺势问道:“你那时是不是成心的?”
李稷先装傻,道:“成心什么?”
容玉道:“你见过我兜肚上的栀子花,便借口要荷包,成心来调戏我,是也不是?”
大婚后,他要她绣个荷包相送,指明要鹅黄色底,绣上栀子花,花样好巧不巧,正与她穿在身上的兜肚一样。
“岂敢?”李稷死不认账,“我从没收过姑娘家做的荷包,怎知有哪些花样?大概是偶然间瞧过一眼夫人的兜肚,便烙在心里,脱口而出了。”
容玉杏眸微眯,疑信参半。
李稷叫来运拿糕点来,揭了这话茬。容玉看过去,发现又是一盒蜜糕、一盒山楂糕。上次偷吃过一次山楂糕后,她唇齿生津,总惦着那酸甜滋味,这厢得见,眸底顿生光芒。
李稷先从她面前拈了一块蜜糕吃,容玉微怔,看他也吃得津津有味,挑眉道:“不嫌甜了?”
李稷笑笑,只道:“换个口味。”
容玉便也有样学样,从他那儿拈了块山楂糕塞进嘴里,吃得心花怒放。
*
腊月底,离除夕仅剩最后一日,天幕大雪纷飞。
明仪长公主坐在禅房内,挑拣着木匣内的木棍出神,容玉坐在旁边,数出了木棍的数目,道:“父亲已登门十六次了?”
明仪长公主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声。
云屏笑道:“今儿便是老侯爷第十七次登门来请了,趁着雪没下大,可得赶紧下山,若叫风雪封了山路,可就要困在寺里过年了。”
明仪长公主冷哼道:“第十七次又怎样?他来请,我便要走吗?”
容玉知婆母心有不甘,先道:“母亲的十七次,等了二十多年;父亲这十七次,却不过两个多月。拿两个月换二十年,自是不公平的。”
明仪长公主容色稍霁。
容玉才接着道:“只不过,人生苦短,父亲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母亲又怎舍得再拿二十年与他置气?若真不甘心,倒不如先给他个台阶下,待回府后,再叫他一天来谢罪十七回,那才是解气呢。”
明仪长公主失笑,转瞬又愁眉不展,即便今日开了恩,与他回了府,那以后呢?
若有朝一日他又要征战四方,讨伐贼寇,她还要再等下去吗?
这样无休无止的等待,她实在承受不起了。
容玉看出婆母并不高兴,又道:“我听晏之说,父亲每次来都要捎份好礼,也不知今儿是送什么来讨母亲欢心。”
明仪长公主冷淡道:“一些破烂玩意儿,当谁稀罕。”
云屏打圆场道:“殿下以前读《诗经》,不是最爱那句‘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送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什么人来送。老侯爷十七次登山谢罪,得失不论,风雪无阻,此等心意,已是世上难得了。”
正说着,丫鬟从外来报,说是两位爷已至院中,特请明仪长公主出门。明仪长公主蹙眉道:“好大的架子,究竟是谁要谢罪?”
丫鬟悄悄与云屏递了个眼神,云屏便与容玉一道相劝,簇拥着明仪长公主走出禅房。
门帘打开,严风卷着雪花扑面而过,明仪长公主伸手挡在眉前,凝目看出去,但见院中积雪盈尺,李延平戴着兜鍪、穿着山文甲持枪而立,护心镜映着雪光,凛凛生寒,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明仪长公主脑海轰然一震,错愕地瞪大眼睛,仿佛已看见他抛下一句“放心,守不了寡”后,踅身出征,手足顿时阵阵发僵,几乎要站立不住。
便在震怒,却见李延平摘了兜鍪扔在雪地上,旋即拆披风,解甲胄,放长枪。
精铁甲衣重重砸进雪堆,溅开片片琼玉,李延平仅着一袭青缎锦袍,冒着风雪站在她面前。
明仪长公主愕然道:“你发什么疯?!”
李延平看着她,道:“解甲。”
明仪长公主一怔,倏地胸口狂跳。
“文山甲、护心镜、梨花枪,尽在此处。自今起,臣辞官解甲,永不赴疆场。”李延平撩袍下跪,拱手道,“恭请殿下——归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鹅毛般的雪片挤挤挨挨, 纷扬而下,铺得山门外的石径一片莹白。
李袅喜笑颜开,从丫鬟撑起的伞底下跑出来,薅了捧雪在手上捏, 没等成型, 被李稷伸手拍落, 训道:“想做甚?”
李袅跺脚道:“你作甚?!赔我雪人!”
李稷看过去,才瞧清楚她是想捏个雪人,还当是玩心大起,要在这儿打雪仗呢。
他笑道:“马上要下山了,哪有工夫让你在这儿捏雪人?”
李袅不搭理他, 叫上丫鬟帮忙,重新捏了四个小雪人,有高有矮、有大有小,齐齐整整地排列在山门外的石墩上。
“多谢佛祖庇佑,往后我们一家人必定虔心礼佛, 常来供奉。”
李稷横竖数都只有四个小雪人, 蹙眉道:“一家人怎只有四个?”
李袅伸手指数过去, 道:“父亲、母亲、嫂嫂、我——我们一家人就是四个啊, 至于多出来的那个, 谁知道是什么呢。”
李稷在她脑门上敲出一声闷响。
李袅龇牙咧嘴, 弯腰又抓了把雪, 气咻咻地捏了个更小的雪人放在“容玉”旁边。李稷眉宇微动,道:“我竟比你嫂嫂还小?”
李袅哼道:“小人自然是小的。”
李稷眯起双眼,琢磨着接下来敲打她何处。
容玉看不过去,已捏了个稍大些的雪人送过来,放在“自己”身旁, 把更小那一只围起来,微笑道:“瞧,齐整了吧,大狐狸?”
李稷听得这声“大狐狸”,又看被“他”与“容玉”簇拥在怀的小家伙,咧唇一笑,这才作罢。
车队就绪,趁着雪势尚不大,踏着琼玉逶迤下山。容玉坐在车厢内,揣着李稷送来的银鎏金嵌宝袖炉,道:“父亲这次是真要辞官?”
李稷道:“已辞了,一个月前便递了辞呈,舅舅一直拖着,前儿才批下来。”说着,把车上暖炉拿近些,低头替她掸落衣裙上的雪,“松田胜一这只蠹虫虽是死了,但沿海仍有流寇在,舅舅原是打算让父亲乘胜追击,但又怕他这次真丢了媳妇,才迫不得已放了人。毕竟棒打鸳鸯的事儿,他向来不忍心。”
容玉失笑,想起海上局势,又道:“那沿海的事,父亲放得下?”
李稷倏地挑唇,道:“上次呈交的奏折已有批复了。”
容玉眼睛一亮,追问道:“如何?”
李稷道:“前日入宫,舅舅与我谈了许久,决定先在登州开埠设港,率先破旧例,开海禁,行新政。若有良效,再推及漳州、泉州、福州等沿海重镇,彻底废除海禁,广开商贸,以兴万民之利。”
容玉心潮澎湃,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庞,笑得合不拢嘴。
李稷也乐不可支,却道:“瞧夫人这反应,竟是比我还高兴呢。”
容玉欣然道:“是啊,我的夫君,瞧着是要建功立业了。”
李稷便挑眉道:“那岂不得好好跟夫人讨个赏?”
容玉霞飞双颊,笑而不语。
入得侯府,已是暮色四合,管家已在养心阁备着团圆饭,一家人齐聚席前,又是吃饭喝酒,又是叙话赏雪,待至亥时,才各自回房。
李稷在席间喝了不少,人不算醉,然他越是微醺的时候,越是黏人得紧。容玉被他缠至榻上,亲得头昏脑热,手脚都软了几分。
先前被诊出喜脉,明仪长公主特意交代,头三个月务必谨慎,切不可行房事。李稷要起来时是很贪的,非止次数多,得趣的时候力气也大。她自知其间利害,是以留在山上待了许久,算起来,今儿才刚过要紧的时候。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上次他们分开不过半个多月,他从朱雀门杀回来后,不等天黑,便要与她行房。这次分开更久,若是由着他的性子,便是她没有怀孕,怕也承受不住。
只是,若要扯出借口来拒绝与他行房,必要让他失落起疑。容玉左右为难,李稷忽然停了下来,在她鼻尖一啄,压着满身欲望,道:“差点忘了,今儿廿八,绒绒身上应是不爽利的。”
容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记着她的小日子,心头顿时酸软,在他唇上回以一吻,柔声道:“我帮你。”
李稷眼底欲念汹涌,旋即闷笑出声,掏出来给她,道:“绒绒怜我,真乃菩萨也。”
*
次日除夕,武安侯府内张灯结彩,喜气非凡。待得入夜,李袅撒开腿脚便往花园飞奔,迎接每年除夕最喜庆的活动——放烟火。
容玉、李稷跟到园子里时,眼前已是个“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场景,星雨纷飞,火树银花,映得容玉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流光溢彩。
李袅举着支“金丝菊”在雪地里转圈,火星子险些燎着李稷的貂氅,被他伸手一推,训道:“走远些。”
李袅乐在其中,浑然不气,嬉笑着又玩了几圈。管家命人抬出三尺高的“九龙吐珠”,恭请李稷燃放。李稷看向容玉,道:“除夕夜放烟火,是个好彩头,夫人若是不怕,与我一道?”
容玉点头,便被他牵着上前,握着手点燃了引线。
待走回原地,听得“轰”一声,九道金红窜天,在夜空中绽出一朵朵垂丝海棠。众人仰头观赏,眼底七彩流转。李袅忽凑至容玉耳畔,悄声道:“嫂嫂,我方才向灶神许了愿,盼来年能抱个白白胖胖的侄女哦。”
容玉面颊热起来,佯装镇定地点她鼻尖,道:“我又不是灶神老爷,可不一定能满足得了你。”
李袅便看李稷,被容玉揪回来,生怕露馅。
李稷等了一会儿,才侧过头来,疑惑道:“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容玉推走李袅,只道是跟灶神老爷许愿,顺势道:“你可许愿了?”
李稷点头。
“许的什么愿望?”
“事以密成,不可说也。”
容玉看他煞有介事,忍俊不禁,借着漫天烟火声,忽道:“想要小狐狸吗?”
李稷耸眉,道:“夫人这话说的,像我想要便有似的。”
容玉抿了抿唇,道:“你若想要,自然会有。”
李稷便道:“哦,我要。夫人打算何时让我有?”
容玉被他精亮的双眼盯住,顿感难以招架,怕走漏风声,不肯接话了。
*
初一阖府闭门谢客,初二归宁,初三开宗祠、祭祖宗,初四走亲拜年,初五这日,则是武安侯府为家主庆生的大日子了。
李稷穿着容玉选的玄色织金蟒袍,坐在花厅内受族中姊妹拜贺,没听足几句吉利话,便被几个堂姊妹催问起私事来。
“论仕途,你已是前途无量,只是内宅这儿稍差些气运,可别是这一年的力气都使在了读书做官上,这可万万不像你。”
“是也,老七,朝堂要周旋,内宅也要耕耘。瞧老九,成亲才三个月便当了爹,你这前后都快一年了,可不能半点好消息也没有。”
李稷听得头大,应付几句后,走出花厅透气,转出墙角时,在墙根底下逮着一人,板脸道:“听得几句了?”
宋鉴讪笑几声,赔罪道:“偶然听得,非是存心,实是我急着寻你。”说着,便道夫人在家害喜,吐得厉害,实在离不得他,“但既是你做寿,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来一趟不是?只是不宜多待,送份贺礼,我便得走了。”
李稷接过他送的贺礼,便欲多问两句妇人害喜之事,忽被他抱住双臂,叹气道:“念在你我兄弟一场,我再多留一会儿。”
李稷挑眉。
宋鉴沉声道:“好兄弟,可是有难处?”
李稷反问道:“有何难处?”
宋鉴看他避而不答,更感心痛,想他从前厮混京城,吃喝赌样样来,偏生不近女色,如今又在子嗣上备受坎坷,心下已有几分计较,宽慰道:“你放心,此事也并非多难,身为兄弟,我只会替你分忧,断然不会取笑你。”说着,便从怀里揣出一本书,打开锦盒塞了进去,道,“此乃我今儿才寻得的宝贝,也一并送你贺寿了。”
李稷狐疑,待他走后,打开锦盒来看,见竟是一本眼熟的《素女经》。
来运也看见了,垮脸道:“爷,可要把宋小爷抓回来打一顿?”
李稷挤出一笑,道:“不必,多替我操心啊,真兄弟也。”说着,拿着锦盒递过去,“送与夫人清点。”
容玉在耳旁理礼单,李袅陪在旁边,拿出礼匣内的白玉松子观音像,道:“嫂嫂打算何时与大哥说喜讯?”
“自是今日,权当是份贺礼,送与他添寿。”
“那如何说呢?”李袅不等容玉答,兀自畅想,“不若在开席后佯装头晕,待大夫来诊脉,当众宣告大喜。大哥性情中人,必要高兴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
容玉尴尬道:“岂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我私下告诉他便是了。”
李袅则道:“这是阖府的大喜事,很值得大张旗鼓啊!”
说话间,又有丫鬟抱了锦盒进来,说是贺礼。容玉打开瞧,一眼认出春宫书籍《素女经》,登时颊上飞红,责问道:“何人送的贺礼?”
丫鬟茫然道:“来运哥儿送来的,说是宋家小爷呈的礼。”
容玉更是羞恼,蹙眉道:“叫侯爷来一趟。”
李稷进屋来时,李袅已被撵走,容玉坐在太师椅上,一脸严肃。他自知缘故,摸着鼻梁道:“宋鉴要当爹了,眼看我成亲在先,反倒落后于他,实在忧切,便送我此书,欲助我一臂之力。”
容玉哼道:“果然是狐朋狗友。”
李稷唇角微动,道:“话也不能这样讲,他与我交好多年,实是想替我分忧。再者,这书夫人也是看过的,算不得下作。”
容玉说不过他,便嗔道:“歪理。”
李稷笑笑,又道:“说起来,夫人读到第几章了?上次在床上听你提的好似是第五章,也不知后面几章还有何法门,不若今夜顺水推舟,你我再研读一番?”
容玉赶紧收了案几上的《素女经》,道:“此书我先没收了,自今儿起,专心公务,莫有歪念。”
李稷眉头撇开,道:“别呀,今儿大伙来府上,嘴上贺寿,实则一个个笑话我还没当上爹,忒气人也,宋鉴实是看不下去,才赠我此书的。”眼见容玉往外走,便举步跟上,语气更委屈,“倒是夫人,先前说着要送我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怎么大半日过去了,我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容玉五味杂陈,原是想夜里再与他说开的,听得他竟被外人笑话,便也不欲瞒了,道:“见着了。”
李稷跟进主屋,奇怪道:“见着了?何时见着了?”
容玉道:“早就见着了。”
李稷更疑惑,四下张望,道:“早就见着了?在哪儿呢?”
容玉不答,站在拔步床前,李稷从后抱住她,道:“要说这天底下的宝贝,倒是没有比绒绒更珍贵的,除非……”
容玉抓住他的手,按在肚子上,道:“除非什么?”
李稷话声一顿,指腹连着心,跳动在她肚子上,笑道:“除非,这世上另有一个小绒绒。”
容玉心如擂鼓,仿佛也跳在他指腹上,哼道:“不是要小狐狸吗?”
李稷埋进她肩窝里,手指在她肚子上游动,笑不拢嘴道:“哦,原来是小狐狸啊。”
容玉霞飞双鬓,蓦地转过头,盯着他一脸恣意的笑容,道:“你早便知道了,是也不是?”
李稷只是笑。
容玉便知猜对,不甘心道:“何时?何人告诉你的?”
李稷这才开口:“非也非也,夫人瞒得滴水不漏,我从何得知?不知不知,万万不知的。”
容玉更知他是知了,想起前些时日的种种细节——他特意买山楂糕来与她换蜜糕吃,借口她来月事不与她行房,乃至于每次李袅来她跟前玩耍,他都要出面撵人,原是猜着了喜讯,假装被她骗着,倒是把她骗了一遭。
容玉哼出一声,戳他梨涡道:“好个千年修成的老狐狸!”
*
腊尽春回,时日飞转。
开年后,容玉饮食渐佳,诸事顺遂,前几日,又从容家收得佳音,说是表兄方元青已至通州地界,不日便将抵京了。
这一次,容玉未曾收到书信,反倒是李稷在与方元青分别后,第一次得了他的手书。
午后,春晖盈庭,李稷走出主屋,从来运手里拿过信函,打开一看,脸色逐渐难看。
来运甚少见他有此等反应,惶恐道:“爷,可是骂你了?”
李稷微笑道:“怎会,子初说话最是客气,从不会骂人的。”
说着,却不自觉把信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
春风吹在脸颊上,忽有渗骨之感,李稷攥信的手指微微发抖,蓦地回头,看向坐在屋内看书的容玉。
良辰似梦,美人如玉。
黄粱之梦,窃来之玉。
李稷喉头微动,走进屋内,唤道:“夫人。”
容玉瞅他一眼,也唤道:“夫君。”
李稷笑道:“舅舅推行新政,有意调我赴金陵当一趟差,赶巧府上在那儿有座庄园,杏花开时特别美。”
容玉看着他,等他下文。
李稷目光闪动,道:“与我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春光明媚, 暖风拂槛,今儿实是开年后最好的日子。李稷逆光而立,眸底被衬得更亮,却也更深, 令容玉有一瞬间看不清。
她弯眸笑起来, 道:“这是作甚?”
李稷怔忪。
容玉伸手摸在微隆的肚子上, 道:“去年你去山东时,没叫我去;赶赴福州当差,也没叫我去;怎今年我怀着身子,反要叫我同去了?”
李稷一震,反应过来她已是身怀六甲, 断然不是随夫婿外出当差的时机,顿感冒失,惭愧道:“是我糊涂了。”
容玉只当他是舍不得与她分开,并不多想,道:“这一趟差要去多久?可能在入秋前赶回来?”
前几日大夫来府上请脉, 推算说分娩的日子在入秋前后, 容玉并不介意孕期与李稷分开, 但临盆的关键时候, 到底是希望他能在的。
李稷走过来, 道:“既是我孤身一人, 自然要不得多久。再者, 也不是多紧要的差事,夫人不方便与我同往,我推掉便是。”
容玉有些顾虑,道:“使得不?”
李稷搂着她,心想使不得也得使, 方元青归来在即,断没有比这时候守着她更紧要的事了。
走出主屋,李稷胸膛怦怦有声,待进书房坐下,靠在椅背上时,才后知后觉背脊已渗出薄汗。
方元青的信仍被他攥在手心,他再次打开来看,皱巴巴的信上内容并不多,寥寥几行,并无一句咒骂,然笔笔如刀,力透纸背,所言皆是割席断义之语。
昔日情义在字里行间挣扎,变形,最后坍塌成裂缝,将李稷吞噬进去。他颓丧地放下信,再用力抚平褶皱,放至一旁。
来运看得心慌,道:“爷,可要使个法子,让方公子晚几日到?”
李稷反问道:“你嫌我还不够卑劣无耻?”
来运顿时噤了声。
李稷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头左思右想,最后道:“备马,先走一趟东宫。”
*
李稷坐在车马上,满肚子愁绪被颠得凌乱不堪,不知从何理起。他好友虽则不少,然能掏着心窝说几句话的,其实也就只有方元青一个。
那年在飞泉山上,他困于家族坎坷,被他的琴声吸引,策马至飞涧下,在一片明亮春光后,被他的琴声涤尽了心头阴霾。
后来,他强邀他进城喝酒,揽着他倾诉衷肠,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懑,莫名对一个初次邂逅的书生说得毫无保留。
他知晓他性子静,话少,人闷,不爱出门,可是又心慈面软,不擅推脱。于是他专捏他软肋,每逢不顺心,便登门造访,拽他出来策马登山,奏琴舒啸。
后来,他们结为挚友,倾心相交。在飞泉山的琴声里,他听他抒凌云壮志;在腾云涧的枪风下,他听他谈故乡青梅。
青梅。
这是他在他面前说过最多的语言,是他的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可也是后来,这成了他刺向他的一把刀。
“世事翻覆,人心难测。君负夙谊,损我至情。”
“自今而后,君东我西,不复通问;偶有邂逅,只作路人,莫道旧名。”
“此信既出,恩断义绝,望君自重,勿复相扰。”
“……”
信上所言句句在目,字字如刀。
李稷惘然坐在车内,心绪乱如飞絮,然自今以后,世上再无一人与他席坐交心,以琴声相慰了。
*
下车后,李稷直奔内府,待见荣登太子宝座的荣王,眉头忍不住抽了几下。
内侍在旁道:“前几日万岁爷又派人送了诏令来,勒令殿下节食减重,每日仅能进食两餐,每餐米饭半碗、时蔬一碟,不可食肉、不可吃糖。殿下终日挨饿,精气萎靡,脾气暴躁,还望侯爷担待则个。”
李稷屏退一众侍从,踱步走进屋内,先向席坐在堂上的太子行了礼。
太子睁开眼皮,道:“武安侯来看孤,可有带吃食?”
李稷道:“没有。”
太子闭上眼皮,道:“退下吧,孤饿得很,没有力气与你说话。”
李稷道:“金陵那一趟差,我先不去了,待绒绒生了后,再谈京外公务。”
太子沉默不应,掐着双手坐在原地,俨然一派屏声养神,以免饿死的架势。
李稷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山楂糕,刚拿出一块,太子眼都不睁,张口便咬了进去。
李稷差点被啃了一口,赶紧收了糕点,起身站回去,伸手揩过衣襟,道:“今时不同往日,既为储君,便该有天家仪容。万岁爷实是为殿下做了长远考量,才颁了这诏令,以冀殿下脱胎换骨,成龙章凤姿,万望殿下谅其苦心,奋以自勉。”
太子嚼完糕点,吸回了半缕魂魄,反诘道:“天家仪容?龙章凤姿?照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凭什么孤壮实一些,便入不得父皇法眼?从前做亲王时,他还夸我能吃是福;今儿做了储君,却道我痴肥似豕。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李稷不做声,揣着手望房梁。
太子继续发牢骚,道:“早知今日,朱雀门兵乱那日,孤便该一鼓作气拼杀出去!死在乱贼刀下,也总好过被困在此处生不如死!”
李稷叹了声气,再次从怀里掏出山楂糕,整包送了过去。
太子手忙脚乱,吃得两眼放光。
李稷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忽道:“诏令上只是限吃,没有限喝吧?”
太子怔道:“何意?”
李稷扬声往外道:“送酒来!”
太子精神一振,跟着奔至厅外,嚷着让内侍送酒,踅回来时,夸赞道:“还是不挨饿的脑子好使。”
李稷哑然失笑,道:“原只是想来辞份差事,不成想殿下也郁郁寡欢,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便与臣一醉方休,如何?”
太子狐疑地看向他,道:“你已从京城第一纨绔脱胎换骨成御前新贵,还有甚郁郁寡欢的?”
李稷欲言又止,只是叹气。
内侍送酒进来,太子皱眉道:“怎么只有酒,没有菜?”
内侍赧然道:“启禀殿下,今儿只有两餐饭食,若是这厢用了,今晚便只得挨饿了。”
太子气得呲牙,李稷道:“圣诏是颁给殿下的,非是颁给李某。李某来东宫做客,吃杯酒都没有下酒菜,说出去实在丢人。公公也是老人了,岂能不体谅太子脸面?”
内侍左右为难。李稷便道:“放心,公公只管送来,有李某看着,太子殿下吃不着的。”
内侍无奈,转头吩咐宫人传膳,太子听得眸中精光四射,待见下酒菜送上桌来,立即屏退宫人,关上房门,坐回堂上大快朵颐。
李稷等他吃了几箸,催道:“先陪我喝一杯。”
太子知恩图报,先替他斟了一杯酒,豪爽道:“有何烦心事,你尽管倾吐,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稷自也不客气,举杯饮尽,吐出一口浊气,道:“方家一案已了结半年有余,方子初要抵京了。”
太子又吃了一箸菜,才想起来“方子初”是何人,道:“你那位性子静、怕生人的挚友?”
李稷点头。
“这不是喜事吗?”
李稷举杯过去,太子再次为他满上一杯。李稷饮尽,大拇指擦过唇角,笑道:“送他走那日,我应了他一件事。”
太子咬着箸头,等他后文。
李稷道:“今娶容氏,事从权宜,待他来日回京,我必原壁奉还。”
太子神情复杂,忽也笑出声来,道:“你说这话时,自己信吗?”
李稷不答。
太子便又道:“他又信吗?”
李稷自惭道:“他双目含泪,向我作揖拜谢,应是信的吧。可惜,终是我背恩负义,失信了。”
太子彻底明白了,叹气道:“所以,你是因背叛挚友,是以郁郁寡欢?”
李稷道:“方子初光风霁月,君子也。有负此人,我自是惭愧的。”
太子心想夺走挚友所爱,实是无耻,念在“吃人嘴软”,暂不攻讦他,道:“亚圣言,人恒过,然后能改。待他回京,你自负荆登门请罪,或能转圜一二。”
李稷苦笑道:“半个时辰前,刚收得他绝交书一封,已是恩断义绝,无从转圜了。”
太子便道:“行,割袍断义,换来妻儿美满,也不算亏了。”
李稷半晌不言,目光晦暗难辨,忽地拿走他手里的菜碟。
太子恼道:“还有甚烦的?”
李稷看着他,却又不言语。
太子更恼,道:“你总不能既要占着人,又不肯被人记恨,私情、恩义二者兼……”
李稷打断道:“若殿下是他,回来后,会与绒绒相见吗?”
太子微怔,旋即道:“见啊,为何不见?是与你绝交,又非与表嫂绝交。挚爱青梅,忽成陌路,多的是缘由要问、委屈要诉,凭什么不见?再者,人家本就是表亲,总不能因你趁人之危、横刀夺爱,便此生老死不相往来吧?”
李稷听他一口气说完,并不反驳,只道:“那能寻个由头,不让他们相见吗?”
*
入春后,容玉的觉越睡越长,待歇晌醒来,竟已是日暮时分。
余晖穿过窗棂倾洒在屋内,空气里飘着金色微尘,李稷坐在榻旁,衣袍上华光流转,眼底也滚着光。
容玉坐起来,道:“何时回来的?”
“才来不久。”李稷扶她坐正,从矮几上拿了引枕,垫在她腰后。
容玉知他备车往东宫走了一趟,猜测是为外派至金陵的事,便问道:“差事推掉了?”
“嗯,推掉了。”李稷和颜悦色,提道,“不过,明儿要出一趟门。”
“去何处?”
“通州。”
容玉挑眉。
李稷仍是爽朗神色,笑着道:“子初要来了,我去接他一程。”
作者有话说:
表兄:你不要过来啊!
第74章
东风解冻, 地气渐暖,通州驿道两旁的垂柳已抽出嫩黄丝绦,山脚桃杏争发,虽不及江南春色如绣, 却也是草色遥青, 燕语初闻。
辽东卫的严风已然远去, 吹走了过去一年的风刀霜剑、彻骨苍茫。
方元青倚在客栈窗前,怔然望着远处的杏花走神。微风袭入户内,吹过他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庞,他气色苍白,好似才从水底打捞起来的尸首, 周身透着萎靡死气,仅有一双眼睛,在成簇杏花的映照下燃烧着一点灼灼的光。
千里流放,风雪摧折,方家上路时十七人, 才过山海关, 便病殁了两个堂亲。方元青身子骨算不上强健, 走时咬着牙根挺过去了, 反倒是来时狠狠大病一场, 差点将命留在松花江渡口的荒村。
小厮捧着托盘推门进来, 瞧见他又在窗前失神, 忧心道:“爷,先用些饭吧。”说着,已把一碟清炒荠菜、一碗梗米粥并两个肉包子放在方案上,见方元青恍如不闻,忍不住劝道, “当初您劝二老爷他们先回京安置,可是亲口许诺要好生将养身子的,眼看过几日便要入京了,您还是这瘦巴巴的模样,叫他们瞧见当作何感想?四姑娘跟您最亲,见您这副形容,又得多心疼?”
方元青神情微动,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却道:“今年的杏花开了,也不知绒绒看过不曾。”
小厮听得“绒绒”,眉头便拧紧了,这一路南下,他家爷梦里醒里、药炉茶铛边,翻来覆去不过这两个字。他索性将木箸塞进方元青手里,气恼道:“我的爷,快别念着表姑娘了!人家如今已是武安侯府的诰命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完的富贵,您又何苦自寻烦恼,整日往心里扎刀?”
方元青握着冰凉的木箸,指尖微微发抖,却是笑着坐入桌前,低头用膳。
小厮见他肯吃饭,略松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话本,放在案角道:“今儿跟离京的那几位书生淘换来的,说是眼下京城最时兴的话本子,爷闲着翻翻,解个闷也好。”
二老爷入京前,特交代方元青按时温书,可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何看得进圣贤诸子?这话本子虽则不入流,但只要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叫他莫再没日没夜地把“绒绒”挂在嘴边,也便积德了。
方元青拿过来,抚过封皮上楷书的书名,感慨道:“狐妖——这是绒绒会喜欢的故事呢。”
小厮脸色难看,将书抽回来塞进怀里,连声道:“不看了不看了,爷好生吃饭是正经!”
次日清晨,车马复行,出了通州城,渐入山野。方元青是淡静的脾性,平日爱弹琴作画,自然也爱郊外风光。
行至一处向阳坡,漫天杏花开成香雪海,风过时落英如雨,拂过青帷车顶。方元青吩咐车马慢行,推开车窗望出去,不多时,忽听得笑语嫣然,循声看去,竟是花树底下几个锦衣小娘子觑着他在说悄悄话。
方元青顿感局促,关上车窗。
又行数里,官道拐角出现一座长亭,亭旁春溪潺潺,柳荫正浓,聚着踏青、送行的人。
小厮揉着肩膀,道:“爷,下车走动走动,舒缓些筋骨吧。”
方元青摇头,道:“不,人太多了。”
小厮知他怕生人的毛病分毫没改,叹气作罢,驾车复行,没走多远,却听得身后一阵銮铃清脆,数骑家仆簇拥着一辆翠盖珠缨车赶了上来。
打头一个青衣奴笑着拦住车头,行礼道:“我家姑娘遣奴来问,车中可是往京里去的公子?今儿春色正好,姑娘说若公子不弃,愿以薄茶相邀,待共赏了这春光后,再同往京师。”
小厮面露难色,回头去瞧,车内半分动静也无,心下会意,便拱手赔笑道:“多谢姑娘美意,只是我家爷身子不适,急着赶路,便不叨扰了。”
那青衣奴却不动,只管笑着延请,并自报家门,道是他家姑娘乃京城人士。小厮倏而心动,暗想若是能结交,或能替他家爷寻段新良缘,便在计较,车内传来一声催促:“快走快走,莫要搭理。”
小厮失望,拱手告辞,谁知刚拿起马鞭,旁侧车内又下来一位锦衣公子,几步踱至车窗旁,冲着方元青拱手笑道:“在下京师孟仕安,适才舍妹见尊驾风仪清举,心生仰慕。春游偶遇亦是缘分,兄台何妨暂驻行程,容某奉茶一盏?”
方元青手已搭在了牖架上,欲关上车窗了事,又做不出这般无礼态度,硬着头皮道:“孟兄厚意,本不当辞,然在下沉疴未愈,实恐病容唐突,改日若有机缘……”不及说完,已躬身咳嗽起来。
孟仕安见他确有憔悴病态,不忍强求,便道:“那烦请公子先留个名号,待入京后,袁某再登门拜访。”
方元青听得心惊,只管咳嗽,脚踢在车门上,示意小厮赶紧走。孟仕安见他咳得说不出话,便去找小厮盘问,小厮已拿上马鞭欲走,却又被那青衣奴拦着,实在头大如斗。
便在焦头烂额时,前方又有一队车马疾驰而来,飞扬尘沙中传来奴仆呼喝。众人皆惊望去,见得当首一骑白马率先刹停,马上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头戴金冠,身着葡萄紫妆花□□袖,外罩玄色缂丝披风,春光照着一张冠玉似的脸,偏眉眼间又凝着几分从刀枪里淬炼出来的英气。
“我道是谁家车马堵了官道,原来是小孟大人。”李稷下马走过来,马鞭一卷,交与来运。
孟仕安惊诧行礼:“参见武安侯,不知侯爷途径宝地,失礼了。”
李稷只道:“车中是我贵客,正奉旨回京,烦请行个方便。”
孟仕安心头惊疑,却不敢违命。成王垮台后,孟家跟着遭殃,祖父已不是昔日的礼部尚书,在新贵跟前,实是强硬不得,他连忙笑答“不敢”,招呼着家仆走了。
方家小厮坐在车板上,已然呆怔,便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啪”一声关车窗的动静,以及自家爷发抖的声音:“走!”
李稷不需多言,已有来运率人堵了前路,他站在原地,对车里人道:“北地苦寒,生存艰苦,听闻你归京途中生了场病,如今可好转了?”
车里更无回应。
李稷便又道:“一别年余,诸事变迁,实是有许多话想与你交心。我在顺义城内设了酒宴为你接风,前去一叙,可否?”
车里始终没有声息,仿若无人,良久,才传出一声斩截又颤抖的回应:“我已说了,此信既出,恩断义绝,望君自重,勿复相扰!”
李稷垂首苦笑,道:“我也说了,诸事变迁,实是有许多话想与你交心。”
方元青坐在车内,睫毛底下已洇出泪痕,不知他竟何以再说得出“交心”二字。他在崩溃前咬紧牙关,不肯再开口。
李稷等不到他回应,猜出他不会再吭声了,便向小厮道:“下车。”
小厮一怔,不明所以,忽被拽住马鞭滚下车来。
李稷坐上车,甩开马鞭,“驾”一声驾着马车扬长而去。小厮从地上爬起来,眼看自家爷被劫走,惨叫着要往前追,被来运拦在道上。
车身剧烈颠簸,方元青撞在车壁上,差点眼冒金星,待明白过来发生何事后,恼羞成怒道:“李晏之,你究竟要作甚?!”
李稷甩着马鞭,也学他不再回应。方元青气急败坏坐回去,被颠得头昏眼花,赶紧抓住车窗。
入得顺义城,已是半个时辰后,待得下车,方元青手忙脚乱地扶住车辕,几乎要呕吐出来。
李稷伸手扶他,他怫然推开,迈着踉跄的步伐走进酒楼大门。李稷跟上,叫来跑堂领路,吩咐传膳。
走入雅间,席上已备有薄酒,方元青一声不吭,拿起酒壶便自斟自饮,喝得额头冷汗直冒。
李稷看着他,喉咙忽地发哽,来前他特意派人向方家打听过,得知他晚归是因途中生病,料想过人是憔悴的,却没想能瘦削至此。
故人巨变,自有饱受流放苦痛的缘故,但更多是因何人何事,李稷再清楚不过。他嘴唇翕动,揣在肚子里温习了几十遍的话逐渐被黏住,半天磨出一句:“喝慢些,这酒烈得很。”
方元青仿若不闻,喝得脸色发红,额头凸起青筋。李稷百感并至,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酒壶,道:“这家酒楼菜品不错,有你爱吃的芦江刀鱼、荠菜瑶柱羹,新焙的梅童鱼煨面也颇有名气,待菜肴上齐后,你我再喝也不迟。”
方元青喝不成了,便垂目坐着,既不看他,也不理他。
李稷忽然想起第一次拉他进城喝酒,他百般无聊、万般无奈地坐在席上,也是这副模样,只不过,那时他会愿意听他说话,与他对饮,而不是像这样,从外到里表达着对他的抵触与厌恶。
李稷入座旁侧,待堂倌送上菜肴,各色珍馐铺满席面后,先自倒了一杯酒,惭愧道:“早听得你归京的消息,今儿才得空亲迎,实是我怠慢,先自罚一杯,聊表歉意。”
语毕,举杯饮尽,再倒一杯,捏在手里晃了几下后,道:“容氏一事,是我言而无信,有负于你,个中情由虽已修书剖白,但夺爱之举,实属无耻,今儿当面向你赔罪。”
李稷双手执杯,仰首饮尽。
方元青腮帮颤抖,听他终于吐出此事,饶是有所准备,心仍然撕裂般剧痛。他抢在李稷伸手前夺过酒壶,径自倒了一杯,闷头灌下。
烈酒烧过肺腑,他痛出几分清醒神色,呢喃道:“你于我,只是言而无信吗?”
李稷神情一怔。
方元青噙泪苦笑,回忆道:“‘今娶容氏,暂作权宜,待你来日归京,必原壁奉还。’那日你说出此话时,当真想过‘奉还’吗?”
李稷眉睫压下来,覆住眸底光影,大拇指摩挲着手中杯盏,并不做声。
方元青道:“你在信中说,容氏娴静端淑,蕙质兰心,日久生情,实难自禁。可你对绒绒起意,当真是在成亲后吗?”
李稷喉结滚动,唇角压着阴影,竟不敢再出声。他在半年前写信与他,坦白对容玉动了心,因不敢提是一见钟情,便假托为大婚以后朝夕相处,渐生情愫。谁知压在心底多时的隐秘,已被他窥破。
“不是。”李稷终于开口,抬头正视他,“我对绒绒起意,是在大婚前。”
方元青放在桌上的手一紧,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李稷接着道:“前年上巳节,你与她在城郊踏青,我从城外游猎回来,看见她坐在亭子里与你谈笑。她那日梳着双螺髻,穿一袭浅碧色比甲,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像月亮。是那一日,我对她一见钟情。”
方元青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惨白,似乎没想到竟然是在那样的时间与地点。
李稷看得出他的震惊,移开目光,继续道:“其实,见她以前,我已听你提过她很多次。在你口中,她温柔、聪慧、美丽,有不俗的才情,还有过人的胆识。我不信这世上有这样完美的女子,只当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听久以后,竟也慢慢信了。那日见她以后,我暗想你的确有眼光,内心为你高兴,等着有朝一日喝你的喜酒,谁知当天夜里,我竟开始梦见她。
“不是什么便于启齿的梦,我自知无耻,不敢跟旁人提起,然则越是压抑,夜里越梦她便越勤。那一段时日,我几乎要发疯,不敢再与你相见,便一味跟宋鉴等人厮混,有一日途径宣平坊,我又看见了她。
“她在徐记糕点铺前排队,没戴帷帽,日头底下一张白晃晃的小脸,笑起来时眉眼仍是弯弯的,勾着我的眼睛。我坐在马背上,连人带马僵在那儿,半天走不动道,直到宋鉴他们起哄,我才知道,我确是对她起了意。”
李稷话头一顿,自嘲地笑了笑,道:“说来可笑,那时候,方、容两家已经在议亲了,你每次见我,都要汇报一番进展。我嘴上恭贺你,实则心里嫉妒万分,我恨为何你才是她的表兄,更恨我为何会有这般龌龊的心思。我很想她,却不能时时见她,有一次见你在临摹山水,便随口问你何不为她作画。你一听,竟欣然应下,铺开纸张开始画她。于是,我又在你的画上见了她很多次。
“可是再后来,光是在画上见她一面也不够了。有一日,我登门寻你,见你书房桌上全是她的画像,不知为何,突然就妒火中烧。我先夸了桌上的画像,随即心一横,借口请教画功,提出也要为她作一幅画。你全然不疑,慷慨应允,倾囊相授,可其实那一刻,我也是想让你明白——我,在觊觎你的未婚妻。
“我想让你起疑,让你看出我并非什么正人君子,配不上你的肝胆相照,推心置腹。可是我忘了,你最是纯善天真,压根没看出我的狼子野心。那日走后,我内心愧痛无以复加,发誓必定要断了这邪念,谁知不久以后,方家突然发生了变故。”
“咔嚓”几声,方元青手攥成拳,嶙峋的指节几乎要挣出苍白的皮肤。他眼底涌起悲恨,痛苦道:“你既心悦于她,方家出事后,自提亲娶了她便是,何故又要来骗我?”
李稷听得这声“骗我”,不知为何,眼前蓦地浮现出容玉生气的脸。她也曾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反问他——你可知,我平生最恨旁人骗我?
李稷深吸一气,胸腔内忽有窒息感,心虚与惶恐再度来袭。他暂且按下对容玉的不安,道:“那日所言,并非欺骗,然则后来……”
他原打算说,后来成婚,从容玉口中得知他们并非两情相悦,他是以起了贪念,决定做偷香窃玉的贼人,可是这一番话于方元青而言未免有些诛心。
“罢,便当是我骗了吧。”李稷叹气道。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谓‘当是’?”方元青苦笑出声,含泪双目透出几分凄厉。
李稷道:“若只是为救容家,可以有千百种法子,我选择向她下聘,自然是从一开始便存有贼心。”
方元青惨然一笑,仿若万念皆灰,道:“那你今日与我所说的这些话,她知晓吗?”
李稷被戳中痛处,抿唇良久,道:“不知。”
方元青道:“那你可知,她也与我一样,平生最恨受人欺骗,尤其是受骗于至交至爱?”
李稷神魂一震,“至交”、“至爱”似两把铡刀,劈开他所剩无几防备,直扎入心脏。
“她已在信中告知我,多年以来,待我从无倾慕之情。自与你大婚后,她日渐倾心,愿能与你长厮守,共白头。我所恨并非你夺我所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与你并不相干。只是世间万物皆可求,唯有真心谋不得,此心不可欺,不可负,更不可作践。望你……慎重。”
李稷胸口剧震,已是惭怍无地,他抿紧发白的嘴唇,最后倒一杯酒,敬与方元青后,起身离席,躬身向他一揖。
“李某不才,多谢贤兄慷慨赠言,此情、此义、此恩,今世没齿不忘!”
方元青也倒了一杯酒,饮尽后,正襟起身,双手相交,向他拜下。
“方某无能,不能撑持门楣,致家门获罪,累及表亲,承蒙阁下周旋,保全两家性命,今次——拜谢!”
话声甫毕,李稷眼前衣影晃过,待得抬头,方元青已消失在房门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李稷走出酒楼, 大街上人来车往,方家小厮已跟过来跳上马车,逃难似的载起方元青掉头而去。
来运揣着手候在旁边,见李稷没阻止, 出声道:“爷, 就这样放方家公子走了?”
李稷凝眉目送, 今日他赶过来,原是想在京师外拦上一程,看方元青是何态度,回去后是否会影响他与容玉的关系。
若有,他必然要做出行动, 或哄诱,或威逼,甭管什么手段,扼杀所有不利于他的可能性才是要紧。
谁知相见后,昔日挚友风骨依然, 他说着不愿“交心”, 却还是与他交了心。
先前一席话, 钟磬般余音在耳。方子初, 君子也, 此一番, 终是他小人之心了。
李稷道:“派人跟上, 护送他平安归京。”
来运应下,安排妥当后,瞧见李稷翻身上马,却并不是往城外的方向,便问道:“爷, 那咱呢?”
李稷坐在马背上,勒缰调转马头,扯唇道:“置备礼物,回府告罪。”
*
转眼又是一日,春光斜映,庭前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云叠叠,压得枝头娇艳欲滴。容玉坐在树荫里,身着一袭藕荷色缕金撒花缎面褙子,颊边透着浅浅嫣红,徐令宜痴看了半晌,才感叹道:“几日不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这满树的海棠花都艳不过你。”
容玉含羞瞋她,从青穗手里接过一碟鲜花饼,送至她眼皮底下。
饼是庖厨新采了玫瑰并玉兰花瓣,和细面、酥油制成的,盛在雨过天青瓷盘里,微微冒着热气。徐令宜登时失了神,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双眸冒光,吃完便道:“怪道呢,原是有这样的好东西吃。这饼子酥香里透着花香,清甜不腻,我若也能日日吃上,怕是要连舌头都吞下去。”
容玉啼笑皆非,道:“就你嘴甜,不过是应景的玩意儿,也夸得天花乱坠。”
徐令宜跟着又拈一块,陶醉道:“非是夸也,实乃美味。你不是馋嘴猫,自不知其中奥妙。”说着,便仔细打量容玉,叹道,“瞧你,这般好吃好喝地供着,竟不见长肉,只圆了肚子。换做是我,怕不是脸都要吃得比你这肚子还圆了。”
众人被她逗笑,噗嗤声响作一团,容玉道:“世上好东西多的是,岂吃得完?长肉是福气,但长多了便难免成了累赘。”说着,顺势提起顺德帝下诏令太子节食一事,“前儿晏之去瞧了一趟,回来说每日只许用两餐饭,每餐仅有饭半碗、时蔬一碟,饿得殿下头昏眼花,话都要说不成了。”
徐令宜惊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饼,痛心道:“一日两餐?一餐只有饭半碗、时蔬一碟?这……这还叫人活吗?!”
容玉道:“历来天家看重仪容,万岁爷也是为殿下长远考量,才狠心下诏,令他节饮食、修仪表。”
徐令宜匪夷所思,悲叹道:“他太可怜了!”
容玉趁势点她,笑道:“你也当心些,仔细令尊效法万岁爷,也扣了你的粮饷。”
“快别咒我!”徐令宜连连摆手,旋即道,“我爹你又不是没见过,肚子都比你的大了,整日吃喝也是我的几倍,岂会来管我贪嘴?”
容玉再次被她逗笑。
两人吃着鲜花饼,侃天说地,待饮过一盅花茶,徐令宜叫贴身丫鬟桃酥捧来一只紫檀木小匣,取出一叠笺纸,递与容玉,道:“来,说正事了。”
容玉拿起来看。
徐令宜道:“这是‘翰林阁’书坊的东家拟的契书,托我带来。上次你署名‘云梦仙’的那本《狐妖》卖得极好,如今要加印。另有一事,他们想将你续写的《柳妖》后传也单独刊印发行,酬金开得厚道,条款我也细瞧了,并无不妥。”
容玉拿着契书看完,道:“《狐妖》再版,自然无妨,只是这《柳妖》后传终究只是续他人之作,若无原作首肯,贸然刊印,实有不妥。再者,我原不过偶有所感,随手添缀,难免有狗尾续貂之嫌,还是不必刊印了。”
徐令宜急道:“怎是狗尾续貂?你这本后传可是有口皆碑的,连书坊东家都夸了——笔底波澜自成丘壑,词章锦绣犹带烟霞——倒比蕉下叟的原作更添几分精神呢。”
容玉垂睫微笑,只道:“那位蕉下叟先生,至今仍无音信?也不曾再为《柳妖》执笔?”
徐令宜摇头,道:“我问过东家好几次了,只说自《柳妖》稿成交付后,便再无消息,算起来已有一年多了。”
容玉略感遗憾,其实她还挺想知道在原作笔下,柳妖与贵女、书生等人会是何结局呢。
“许是云游四方,或者闭关著述去了。你先前不也说,这位先生是个出名的懒骨头,几年才肯出一本书?”
容玉见徐令宜仍欲再劝,再次申明态度,叫青穗进屋取笔墨来,执笔在《狐妖》那份契书上签了名。
徐令宜知她心性,不再多言,收走契书后,将书坊预付的酬金奉上。
容玉叫青穗收了,顺便道:“去将我搁在案头的锦盒取来。”
青穗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精巧的螺钿小盒。容玉接过,亲手递与徐令宜。
徐令宜怔道:“这是作甚?”
容玉道:“酬谢呀,我的掌书人。”
所谓“掌书人”,乃是时下对打理文人书稿往来者的雅称。容玉不欲彰明身份,如今又在孕中,不便与外界有太多交涉,《狐妖》一书能问世,全赖徐令宜从中出力。
徐令宜恍然,笑着打开盒盖,只见黑丝绒垫上卧着一块白玉雕成的荷花酥,酥层分明如真,花瓣薄如蝉翼,花心一点淡黄蜜蜡凝作莲蕊,整块“糕点”温润如脂,玲珑剔透得仿佛能透出光来。
徐令宜“噗”一声,哭笑不得道:“你还不如给我个真的呢!”
容玉打趣她,道:“此物贵在纪念,若是真的,你能留得住?”
徐令宜拿起细看,爱不释手,复笑道:“行,我先留着这‘饼’,待来日将你这‘云梦仙’的名号捧成了大燕最有名气的文曲星,我再‘吃’它不迟!”
众人再次笑开,海棠花瓣也跟着簌簌飘落几片,拂过容玉笑靥。
*
送走徐令宜后,容玉回房小睡,醒来时听得雨声急切,起身推开菱花窗,但见外头雾气蒙蒙,雨丝风片搅作一团,糊得天地湿淋淋、黑漆漆的。
青穗捧着茶进来,道:“这雨下得好急,也不知侯爷接着表少爷不曾,冒雨赶路,怕是要受些折腾。”
容玉关上窗牖,入座案前道:“表兄既已至通州,离京不过三五日路程,何必冒雨疾行?慢些也好。”
青穗笑道:“夫人是不急,只怕表少爷归心似箭呢。”
容玉握起茶盏,垂睫道:“他若真归心似箭,便不会独自落在后头,慢悠悠地回来了。”
青穗微怔,旋即想起方元青的确是方家最后归京的,心下顿时明了,知这迟归,必是心中有伤,有意回避,便道:“横竖有侯爷去接了,纵有些旧事要说开,自有侯爷周旋,夫人不必忧心。”
容玉颔首浅笑,眼底却仍凝着心事,不知那两人相见会是怎样的光景。
次日,雨霁天青,家仆匆匆来报,说是李稷已入城了。
容玉放下手里的书,欲言又止,先问道:“方家公子可在一处?”
家仆道:“在一处的,方家公子在前,侯爷在后,左右都有府上亲卫看护着。”
容玉心下稍安,又问道:“到何处了?”
“已过外城,约莫一刻钟便到崇文门,夫人可要亲迎?”
容玉沉吟少顷,自觉还不是与方元青见面的时候,便道:“不必了,替我传个话,就说我在府里等他。”
家仆领命退下。
容玉拿起书卷,胸口莫名疾跳起来,伸手按了两下,才恢复平静,继续看书。
等至晌午,门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李稷撩帘进来,一袭绛紫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暗云纹披风,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清朗眉目。
他生得极俊,进来时噙着笑,颊边陷进浅浅梨涡,只是笑意似乎未及眼底,反透出些微倦色。
容玉替他解披风,反复打量他几遍,道:“这一面,见得不称心?”
李稷任她宽衣,低笑道:“称心啊,只是,不大安心。”
容玉乜他一眼,反问道:“既不安心,又算什么称心?”
李稷便耷着眼皮,道:“挚友反目,恩义两断,夫人倒是教教我,如何能安心?”
容玉失笑,解开披风拿与青穗,便欲问些他与表兄相见的细节,忽被他握住双手。
他掌心温热,却带着不易觉察的紧绷,容玉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心头蓦地一坠。
李稷却不说话,只牵她至罗汉床边坐下,朝外叫来运,吩咐他送礼物进来。
容玉看过去,瞧见来运捧着四五个锦盒放在案上,疑惑道:“这是?”
李稷道:“路上买来的,送与夫人做礼物。”
容玉眼神微动,笑道:“好端端的,送我礼物作甚?”
李稷也笑道:“瞧着喜欢,便想买来送与你,权当是我奉承夫人了。”
容玉疑信参半,不及再问,李稷已打开一个锦盒,取出一柄象牙丝编的团扇,扇面绣着淡紫辛夷,柄坠流苏缀着米珠,扇起来华光流转。
“通州老字号‘琳琅阁’的手艺,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细看几眼,确是精品,却只放在一旁,淡淡道:“嗯。”
李稷又打开一匣,取出个彩绘泥人,是抱着鲤鱼的童子,憨态可掬。
“说是通州运河边的老玩意儿,给孩子玩的,喜欢否?”
容玉再次接过来,仍是放在一旁,道:“嗯。”
李稷静了片刻,从最底下取出个青布小包裹,解开竟是只红漆拨浪鼓,摇起来咚咚脆响。
“这个留与逗弄小狐狸玩,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也摇了摇,鼓声清凌凌的,撞在两人耳朵上。她看着李稷,道:“所以,究竟是何事令你不安,要花这许多心思来哄我?”
李稷眼波微颤,涌开一抹笑痕,道:“夫人果然火眼金睛,不管什么妖怪,被你看一眼,怕都难以遁形。”
容玉只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目光里并无愠怒,也无探究,只是一片平静的等待。
李稷反而更有些慌,避开她的视线,转头去拨弄案几上的彩绘泥人,语气故作松快,道:“前儿在顺义城下榻,发现夫人所著的《狐妖》在当地流传甚广,众人口耳相传间,已演化出了好些不同的版本。其中一版,听起来颇是匪夷所思,夫人可愿一听?”
容玉淡笑道:“且说。”
李稷便道:“这故事与原本也大差不差,仍是那书生在山中救下受伤的狐妖,狐妖为报恩,在书生遭难后娶了他的心上人,与其合力为书生报仇。只是……这版故事里说,狐妖并非是在娶了心上人后才渐渐动心的,早在山中,与书生朝夕相处、听他日日倾诉衷肠时,它便已对书生的心上人生出妄念了。”
容玉听到这里,眼神已然变了。
李稷喉结微动,嘴角维持着一点笑,接着道:“那时,书生常坐在山石上弹琴,弹完后,便与狐妖说起他的心上人,说她如何品貌,如何性情,如何世间无双……狐妖灵窍已开,自听得懂,非但能听懂,还记在了心里。后来,那心上人千里迢迢寻来山中与书生相会,狐妖躲在远处林子里偷偷望了一眼——仅是一眼,竟然便丢了魂、倾了心。”
屋内针落有声,安静得好似那一日的树林,李稷没有抬头,摩挲着手里的彩绘泥人,道:“书生惨遭变故后,狐妖愧痛难当,为救下心上人,它想了许多法子,最后却因私心作祟,选了最卑鄙、最不堪的一招。它借口方便报仇,诓着心上人与它做了假夫妻,婚后竭力扮作君子,温存体贴,勤修苦练,极尽所能为书生报仇,欲讨得心上人的欢心。半年后,它果然得偿所愿,与心上人修成正果,还有了……小狐狸。”
容玉胸脯起伏,良久才开口:“心上人便不曾起疑过?”
李稷道:“自是疑过的。只是狐妖心虚得很,怕道出贼心,遭她厌弃,便设法搪塞过去了。”
容玉又道:“那心上人可有说过,夫妻之道,贵在相知。倾慕于人,算不得错,但若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便是错了?”
李稷张了张嘴,苦笑道:“说过。”
容玉也笑出了一声,道:“所以,他是明知故犯了?”
李稷背脊僵硬起来,两瓣薄唇几次翕张,终是没能吐出一个辩驳的字。这无声,便是认了。
容玉垂眸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复又抬起眼,直视着他,问道,“你喜欢吗?”
李稷唇角撑着的那点笑彻底消散,道:“我也不喜欢。”他顿了顿,声音干涩,目光却笔直地落过来,“但这的确是我这——谎话连篇、满腹算计的狐狸——的故事。”
容玉收紧握在拨浪鼓上的手,忽地摇动几下,圆珠撞在绷紧的鼓面上,咚咚地响过一阵后,她放下拨浪鼓,起身便走。
李稷攥住她手腕,触手微凉,令他心头一烫,又慌得发冷。
容玉并不回头,只道:“松开。”
李稷自是不肯松手。
容玉便道:“你既肯说出这番内情,便理应猜出我会作何反应,再做纠缠,我便不客气了。”
李稷指尖一颤,犹似被火燎烧,无奈松开了手。
容玉径自走至门边,唤来青穗,道:“进屋去,替侯爷收拾行头——”
青穗茫然不解。
容玉面无神色,说出后半句:“——送去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青穗当头棒喝, 看看容玉,又看看李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稷唇角扯开,笑着起了身, 走进里间, 自抱了枕头被褥出来, 杵在容玉跟前耷下脑袋,问道:“住几日?”
容玉偏开脸,有意不看他。
李稷便知这是真动气了,不敢再造次,先好声好气道:“你恼我, 我自识趣走开,不叨扰你。屋里的行头便先不收拾了,省得叫母亲知晓了,误以为咱俩吵了架。”
容玉仍是不语。
李稷又道:“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贼狐狸的错, 夫人要杀要剐都使得, 只切莫气伤了自个。”
容玉背转过身, 彻底不与他相对。李稷心下更沉, 知晓赖着不走已非上策, 也知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便不再纠缠, 抱着被褥走了出去。
青穗这才敢凑过来,惶然询问因由。容玉转过脸,眼圈已然红了,蓄着一汪泪,更看得青穗心惊, 道:“好夫人,这究竟是怎的了?”
容玉用手帕揩了泪,道:“狐妖的故事,你还没看得明白?”
青穗张口结舌。
容玉入座案前,伸手覆在已凸起的孕肚上,气恨道:“他就是那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青穗一怔,待得醒转,顿时恍然大悟,却也更困惑不解。即便李稷是《狐妖》原型,又何错之有,竟惹得容玉这般生气?
容玉自也不打算替李稷周全了,道出实情后,批判道:“他不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的贼狐狸。”
青穗咋舌,虽也气愤,却到底不忍看这两人离心,便替李稷说了几句话。
容玉半句不听,道:“他为何不早些与我坦白,偏要等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血,才肯吐出真情?莫非是觉着我怀了孩儿,便指定要原谅他?”
青穗赶紧道:“那自然不是。”
容玉道:“可他便是这般做了。”
青穗哑口无言,忽地灵光一闪,道:“莫非是与表少爷有关?”
容玉怔忪。
青穗道:“侯爷这心事藏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他咬死不说,夫人自也无从知晓,怎的偏是接表少爷归京后,便藏不住了?”
容玉眉心微蹙,冷静下来。其实,关于李稷的初衷,她已然起疑过,就算几次被他揭了过去,她偶尔也仍会疑心他在瞒着些什么。
譬如,他总是可怜兮兮地来求爱,求证她的心意。又譬如,他赶往福州办差前,整夜地拥着她,说着或恐是对她一见倾心的情话。
如今想来,那一夜,他已试着向她坦白过了。
容玉郁气稍散,却又想不明白,纵使是蓄谋已久又如何?他往日斗鸡走马、逞凶斗狠,何曾惧怕过谁,怎生偏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若是怕她生气,为何又偏在接回表兄后突然来跟她交心?就不怕这个节骨眼上告诉她,更令她动气?
容玉仍是板着脸,严肃道:“再多由头,也不能几次三番欺心诳人,此事不可能轻易揭过。”
青穗知她脾气,便附和道:“不错,所以夫人撵他去书房,也是天经地义的。”
容玉看她一眼,再想起先前李稷抱着被褥走的模样,忽地想笑,抿紧唇角忍住了,道:“与兄长递个信儿,就说表兄来了,请他明儿过府一叙,顺便捎上我。”
她倒是想知道,表兄见得这贼狐狸后,究竟是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竟逼得他跑回来亮出了“尾巴”。
*
这一夜,李稷不在身旁,容玉睡得不大安稳,次日起身,走进厅堂用早膳,却见他已端然坐在席前,正亲手摆弄碗箸。
容玉诧异道:“你今儿怎不去上朝?”
李稷抬眸看她,眼下略有青影,显见也未曾好眠,笑容却如旧,爽快道:“告假了。”说着,已盛了一碗冰糖燕窝粥放至她面前,又将几样清爽小菜布到她手边,好不殷勤。
容玉并不动箸,只道:“大前儿推了差事,前儿告假,今儿又告假,侯爷便是这般当差的?”
李稷神色不变,坦然道:“是啊。天大地大,家事最大。李某做错事,惹了夫人不痛快,赔罪要紧,自是顾不得旁的了。”
容玉知他最是油嘴滑舌,不甘心被他三言两语哄好,撇过脸不再说话。
李稷见她虽则冷淡,却肯与自己应答几句,压在石头底下的心喘了口气,知晓雷霆已过,今日或有转圜之机。
用罢早膳,李稷赖着不走,容玉坐在案前看了会儿书,见他半分自觉也没有,便道:“走开。”
李稷故作不解,道:“为何?”
容玉道:“我恼着你呢。”
昨儿他才说了,她若恼他,他自会识趣走开。
李稷一怔,旋即笑了起来,果然不纠缠,起身走了出去。
容玉继续看书,刚翻得几页,忽听院子里传来“霍霍”风响,循声望去,只见庭院空地上飞花阵阵,李稷已换了一袭大红箭袖,手中一杆亮银枪耍得矫若游龙。春曦落在他挺拔的身姿与翻飞的枪影上,飞出烁烁光华,点点寒星。
容玉岂不知他是何意图,险些笑出来,忙忍住,唤来青穗,蹙眉道:“外头什么声响?吵得我头疼。去告诉那耍把式的,让他远些练,莫要扰人清静。”
青穗硬着头皮去了,回来后,道:“夫人,侯爷听了,说叨扰了您,实是他的不是,他这便远远地走开。”
容玉往外望一眼,果然没再瞧见他人影,好奇道:“他走去何处?”
青穗道:“侯爷没说,只是收了枪,便往院子外头去了。”
容玉眉尖微颦,又问道:“可是去书房?”
“瞧着不像。”青穗也不敢瞒,照实道,“奴婢见他往二门那边走的,像是往府外去了。”
容玉心头一动,刚被枪影拂走的郁气又聚拢了些,暗忖这人可别是趁机偷溜出府玩去了。她想起去年春天,他便是打着在书房看书的幌子偷溜出去,与宋鉴等人混在一处,躲在城西的赌坊里耍了半日,今儿他痛快离府,保不齐会故技重施。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容玉顿感不快,哼道,“果然不是什么好狐狸。”
晌午,李稷仍无消息传回,容玉独自用了午膳,食不甘味,索性连书也看不进去了,只歪在榻上生闷气。
正烦闷间,外头有仆从来报,说是容家大爷到了,来接夫人一同去表少爷府上。
容玉收敛心神,叫青穗将备好的几样滋补药材取来,自己略整了整衣衫发髻,便扶着青穗的手出了门。
马车已候在角门外,小厮放好杌凳,容玉便欲登车,忽见车厢里先探出个人,朝她伸了手过来——大红的箭袖,绣着暗银云纹,不是今儿在庭院内耍枪那人又是谁?
容玉怔然,李稷不等她反应,已牵了她的手。
容玉被他扶入车内,见得自家兄长容岐也在,更有些云里雾里。
李稷先问道:“夫人还恼我么?”
容玉道:“恼。”
李稷便不去挨她,而是与容岐并肩坐了,眼皮耷拉着,唇角又像是上扬过,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促狭。
容岐端坐在对面,先出声道:“晏之说,他行事不对,惹了你不痛快,心里着实不安,便来寻我取经,讨教些叫你消气的法子。我想着已是时候接你去方家府上,便叫他一道过来了。”
容玉当着他的面,不便多发作,便只道:“有人惯会卖乖的,哥哥可要留心。”
容岐自听得懂,偷看李稷一眼,道:“放心,我不曾传经与他,倒是你,怀着身子出府行动,马车颠簸,可受得住?”
容玉这才松开眉头,道:“前几日大夫来请脉,说要我适当走动些,活动筋骨,待生产时才好顺遂。坐一会儿马车,不碍事的。”
容岐点头,又问起她近况。李稷待在一旁,毫不打扰,待兄妹俩说完了,才道:“这是夫人备与子初的礼物?”
车厢角落放着个束了红绸的紫檀木匣,正是容玉送与方元青的见面礼。容玉不看他,淡淡“嗯”了一声。
李稷夸赞道:“还是夫人行事周到,不像我,空着手出城去接,难怪不被待见。”
容玉心道他见表兄时果然是吃瘪了,眼波微转过来,反诘道:“表兄不待见你,是因你空着手?”
李稷自嘲地笑了笑,道:“说笑的,子初从来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容玉看他自导自演,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李稷又问道:“夫人备了什么礼?”
“人参。”容玉答得简略。方家男丁赶在去年年关前便回来了,偏方元青落单在后,据说是归京途中生了场大病。容玉猜出得几分缘故,心底毕竟是有愧的,便备了些好东西送过去。
“什么参?”李稷追问。
容玉只说了品类年岁。
李稷静了片刻,语气透出些许微妙,道:“莫不是我过生辰时,三叔母送的那一根?”
容玉心想自然不是,三叔母他送的那根百年老参,她早便收在私库里了,怎会轻易拿出来送人——还是送给方元青?不过,她知晓他最是器量小,满肚子全是醋,有心叫他不痛快,便只是敛着眼,既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装作默认。
李稷果然沉默,酸味已从天顶盖上冒了出来,偏道:“甚好,甚好。三叔母送的那根参,原是长白深山里的百年灵物,须发皆具人形,最是补先天元气,用在我这蠢物身上,实是浪费了,合该赠与子初这般的人物。”
容玉、容岐不约而同撩起眼皮,朝他瞅去。李稷靠在车壁上,耷拉脑袋,扯着蹀躞带上的玉佩穗子,自是一脸颓唐。
容玉不欲叫他得逞,再次转开眼。容岐自也不掺和,抿着嘴唇看向旁边,落得个自在,只是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
马车在方府门前停下,早有夫人裴氏派了婆子来迎,一行人至花厅坐定,裴氏已候在上首。
得见李稷亲来,裴氏自是好一番拜谢,待知众人来意,又叹道:“不瞒三位,他自打回京,便将自个锁在院内,除了佩兰这丫头外,任谁去也不见,整日里不言不语,只对着张旧琴……唉,倘若他今儿仍是不肯见客,还望你们海涵。”
容岐温言道:“舅母言重了,原是咱们唐突。”
裴氏唤来个穿青比甲的丫鬟,吩咐道:“领侯爷、夫人与岐哥儿去大少爷院里,若他肯见便好,若不肯……也莫要强求。”
丫鬟应了声“是”,前头引路。几人随她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一片翠森森的竹林子,便见一处僻静院落掩在浓荫里。
及至院门前,李稷忽地驻足,道:“子初既说了不愿再见我,我便不进去了,在此处候着夫人与兄长。”
容玉转眸看他,愈发笃定他与方元青的相见很不愉快,便向容岐道:“他不熟路,哥哥陪他逛会儿吧。”
李稷私心里原是不愿她独见方元青,又不便强行闯至方元青跟前惹他气闷,才寻借口要在外守着,由容岐陪她入内,听得她这般安排,自是不情愿的,忙道:“我常来的,这园子熟得很,不劳兄长作陪。”
容玉又看他一眼,只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表兄说。”
语毕,已扶着青穗的手,径自进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李稷望着她丁香色裙琚消失在门扉后,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出声,只是叉着腰站在原地,低头踢地上的碎石头。
容岐见他郁郁寡欢,忍俊不禁,开解道:“她若真恼你,半句话都不会与你多说,叫我陪你,实是怕你寂寞,可见很在意你了。”
李稷却有另一番理解,脚尖碾着石子,苦笑道:“是我自作孽,不可活。”说完,心愈沉,便仰头道,“也罢,只得劳烦兄长陪我散散心了。”
却说容玉进了院子,循着琴声绕过一丛肥绿的芭蕉,便见廊下坐着个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直裰,外头松松罩着青灰氅衣,坐在竹椅上,面前一张焦尾琴。风过处,树影拂过他肩头,衣裳空落落挂着,整个人已是瘦得不像样。
容玉在一丈开外站定,望着他身影,蓦地想起小时候,她总扯着他的衣袖讨故事听,谁能料着有朝一日,彼此再相见,会是这样的光景。
方元青专注抚琴,曲终后,他垂首不动,却见芭蕉叶隙间露出一角丁香色裙琚。他只当是小妹方佩兰又来劝饭,便道:“不必忧心,今儿的饭我已用过了。”
对方寂然无声。
方元青抬起头,芭蕉叶被风吹开,春光漏下来,清清楚楚照见廊外立着的人。
方元青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竹椅“哐当”倒地,他自己也踉跄欲倒,慌忙扶住廊柱,一双眼却死死盯着容玉。
小厮赶紧来扶,因着自家爷这副形容,实在痛心。容玉自也没料着他反应这般大,往前走了半步,又止住步履。
方元青胸脯剧烈起伏,眼底已蓄满了泪,半晌,才从喉咙挤出了一声:“绒绒。”
这一声叫得极轻,却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千回百转,悲怆难言。
容玉敛目,向他福了福身,道:“听闻表兄归京途中身子欠安,特来探望。”又唤青穗奉上礼匣。
方元青已看不见旁的,满眼皆是她,待见她穿着宽松春衫,微风拂过时,衣料贴服,腰腹处显出圆润的弧度,猛又当头棒喝,眼前冒出金星。
容玉自知看得见,伸手覆在小腹上,道:“去岁有了身子,不久后,晏之与我便要做爹娘了。”
方元青嘴唇发抖,心脏像被钝刀割过,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许久,他才找回声音,道:“可……可都顺遂?”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容玉却听懂了。他是问她怀孕辛苦否,身子可好。到了这般境地,他最关心的仍是她的安康。
容玉心头一软,话声也跟着柔软了几分,道:“一切顺遂,有劳表兄挂心。”
风吹芭蕉,其声萧萧。
墙垣另一头,有人凭窗而立,目光穿过重重绿荫,落在院子中央。
容岐无奈道:“你这是想散心,还是想糟心?”
李稷毫不犹豫,道:“看不见,才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容岐咋舌, 看他愁眉不展,不似玩笑,想他一口气得罪了方元青与容玉,确也可怜, 便诚心想开解他几句, 因问道:“表兄当真与你断了往来?”
李稷“嗯”了声, 声音平淡,目光仍定格在院中。
容岐追问道:“如何说的?”
李稷复述道:“自今而后,君东我西,不复通问,偶有邂逅, 只作路人。”语声依然平静,分辨不出情绪。
容岐听了,心中暗叹,又问道:“你可曾料到是这般结果?”
李稷道:“自然。”
方元青待容玉是何情义,他再清楚不过, 从决定做贼子的那一刻起, 他便已知晓这辈子要彻底失去这位挚友了。
容岐不便评价, 转而问道:“那你昨儿跟绒绒坦白后, 她又是如何说的?”
李稷目光微黯, 偏挤出一笑, 道:“她说, 她不喜欢这样的……我。”
其实,容玉的原话是“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可这故事乃由他亲笔所写,往深里究,便是不喜欢这样的他了。
容岐再问道:“这结果, 你也早料到了?”
李稷扯开唇角,再次笑出一声,道:“自然。”
正因一早便知她不喜这等算计谋夺,他才因着心虚、胆怯,竭力在她面前扮做君子;因为怕她厌他、弃他,才放任贪婪,厚着脸皮将那些不堪的初衷一瞒再瞒。
容岐道:“既都已料着,又何必自扰?”
李稷的目光仍凝在院内,容玉在那头,方元青在这头,一丈开外的距离亲切又磊落。他道:“大概是……也想堂堂正正地在她面前站一回吧。”
身后一时沉默。春风穿过窗隙,墙角花木瑟瑟作响。李稷忽道:“若兄长是我,会这般做吗?”
容岐不敢苟同,道:“若我是你,从一开始便不会骗她。”
李稷自嘲地笑了笑。是了,这才是兄妹俩,从外至内,无不明亮璀璨,便如明珠,令人自惭。
容岐看不见他神色,却已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了落寞与惭怍,道:“她既最终倾心于你,便可见你值得。你这般妄自菲薄,反倒是作践她的一番心意了。”
李稷蓦然一震,似有惊雷从心田掠过。
风吹芭蕉,潇潇声似泼下来的雨,淋得满头湿漉。方元青怔然望着容玉,颤声道:“你……是为晏之来的?”
容玉颔首,神色平静,道:“去岁信中,我已向表兄道明了心迹,然纸短意长,个中情由,非一封书信能尽述,今儿有缘登门探望表兄,故来补充。”
方元青脸色微白,想起她当初送至他手上的书信,字字剜骨,如在目前,心扉再次袭来撕裂痛感。
“舅舅出事后,容家成了覆巢之卵,晏之为报表兄相伴之恩,以婚事保住了容家。大婚那晚,他与我喝完合卺酒后说,我是表兄心悦之人,他曾欠你一个人情,为偿此情,是以娶我。又说,我既是表兄的心上人,他便不会与我完礼,待来日表兄获赦归京,他自当与我和离,将我奉还与你。”
方元青双目微瞠,似乎难以置信。
容玉眸光清亮,声音如春风和煦,却斩截若利刀,道:“是我说,我并非物件,更不归任何人所有,无论是他,或是表兄,都不能决定我的去留。”
倏然一阵风声传来,光影在彼此间流转明灭,方元青愕然望着容玉,但见她秋波澄净,纵有树影覆盖,也遮掩不住其中光辉。
“我与表兄自幼相伴长大,青梅竹马,自有情分,然此情终究只是骨肉手足之谊,并非儿女私情。纵使舅舅不曾出事,我履行婚约嫁与表兄,也只是奉父母命、媒妁言,而非待表兄也一往情深。婚事无疾而终,实是有缘无分,并非有人从中作梗。相反,若不是有晏之挺身而出,施以援手,我与父兄皆不知沦落何方了。”
方元青嘴唇颤抖,喉中似有千言万语在厮杀,挣扎良久,才不甘道:“他若只想救你,应有旁的法子,若非从一开始存有贼心……”
容玉打断他道:“可他决心做贼子,是在知晓我并不与表兄相悦后。”
方元青舌头一僵。
容玉微敛目光,语气坚定道:“他的确很早便属意于我,然婚后相处,他一直克己守礼,纵使知晓我无意与表兄,也从无半分逾矩。为替方家翻案,他鏖战科场,入仕朝堂,在登州为舅舅取证时,又惨遭成王暗算,身负重伤。君子论迹,不论心。于方家,他尽心尽力;于我,他重情重礼。我是因慕其人品、感其襟怀,才日渐倾了心,选择与他长相厮守,而非被他趁人之危,强取豪夺。”
方元青满眼是泪,厮杀在喉咙里的金戈铁骑已然灰飞烟灭,整个人丢盔弃甲,一败涂地。他想勉强笑一笑,泪珠却先滚落下来,匆忙背转过身,也不敢擦,便只是仰头极力呼吸,待平复后,才道:“日前在通州下榻,偶然得见一本传奇,名叫《狐妖》。此书故事动人,文采粲然,不知……可是出自绒绒笔下?”
容玉闻言,自是震惊,待沉吟良久后,坦然承认道:“是。”
方元青依然背对着她,望出去的世界是一片朦胧泪痕,他不再试图遮掩泪水,也终于笑起来,道:“如此,我便省得了。”他声音悲怆,既和着泪,也含着笑,在此生第一次、也即最后一次向她捧出了心,“绒绒,我的确心悦你,心悦了很多年。错失与你白头偕老的缘分,是我一生之憾。归京前,我心中有恨、有怨、有悔,诸多魔障,皆系我心有不甘、邪念作祟,而非晏之行止有亏。今日,你愿以恳恳衷肠化我心魔,是我之幸;前日,晏之不计得失与我交心,亦是我之幸。浮生倥偬,同行一程,已是缘深。此生,我虽有憾,但你们能得偿所愿,相守余生,此憾于我,便也不算徒然了。”
容玉眼圈一潮,涌出泪光,微笑道:“表兄光风霁月,襟怀如海,此等人品心性,苍天必不相负。”
方元青点点头,泪水再次夺眶飞溅,他以手抵住眉骨,笑出声来,心口虽痛,却也蓦感释然。
走出小院,春风拂面,墙角紫藤花架下已候着一人,正是先前说着要散心的李某人。容玉看过去,佯装奇怪道:“这儿怎有只迷路的狐狸?”
李稷手里拈着片花瓣,眉目含笑,道:“没有迷路,走了许久,才走到你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自方府回来, 已是入夜,李稷跟进主屋,兀自道:“夫人还恼我么?”
容玉在罗汉床上坐了,从青穗手中接过一盏热茶, 闻言唇角微动, 压着道:“恼。”
李稷便蹙眉, 道:“既如此,今夜可否容我留下伺候,权当是赔罪了。”
这话说得恳切,又有几分卑微、委屈,容玉已不傻, 听完便识破了其中的狡诈。她欲言又止,搁下茶盏,拿了案几上的一卷诗集,道:“你待如何伺候?”
李稷道:“上次大夫来问诊,说夫人胎气愈重, 气血运行迟滞, 若手脚稍有浮肿, 可于睡前按揉几处穴位, 以助气血通流。夫人若不嫌弃, 我愿效此劳。”
容玉垂眸看着书页, 道:“此事自有青穗, 用不着你。”
李稷笑道:“青穗不懂医理,而我自幼习武,认穴自是比她要强许多。”
容玉便道:“我手脚不曾浮肿,无需按揉。”
李稷仍不气馁,又道:“那依夫人看, 我能做些什么差事?只要能替夫人分忧,便是叫我罚站也好。”
容玉嘴角弯了弯,强自压下,知他是块牛皮糖,轻易甩脱不得,便道:“前几日写了篇文章,你既无事,便替我誊一份。”
李稷自是应下,走去书案前撩袍入座,铺开宣纸,又从青玉貔貅镇纸边取过墨锭,亲自研起墨来。
容玉斜靠在引枕上,拿开诗集,目光望向他。灯火可亲,在他周身镀了层朦胧金色,他挽袖提笔,悬腕蘸墨,肩背舒展如松,垂目书写时,眉睫在鼻梁处覆着浅影,薄唇微抿,嘴角梨涡时而出现,勾着她的眼。
容玉伸手摸在孕肚上,蓦地竟想,也不知肚子里这“小狐狸”出世后,是否也有他这俏皮的梨涡?
他说梨涡是从祖父那儿传来的,祖父爱笑,是以有笑涡。他其实也很爱笑,笑时桃眸飞扬,梨涡轻漾,既神气又俊美,实是天底下最恣意、最明艳的俏郎君。
若是“小狐狸”也有梨涡,想必长大后,也是个恣意的、明艳的人吧?
容玉思绪纷飞,待收过神来,颊上霎时飞起薄红,赶紧用书卷挡住了脸。
灯火烨烨,不多时,李稷搁了笔,待墨痕干后,他拿起纸张,走至罗汉床前,双手奉上道:“请夫人过目。”
容玉整了整神色,坐直身子接过,垂眸看去,却是一怔——纸上并非她所写的文章,而是十几行手书,题头赫然写着:致吾爱绒绒玉鉴。
容玉倏然抬头,李稷只是望着她,下颌微动,示意她看下去。
容玉复又低头,一行行往后看,未读几列,眼圈已微微发潮,忙将纸页稍稍拿开,瓮声道:“这是作甚?”
李稷诚恳道:“为夫有错,特来与夫人告罪。”见她不再看,便伸手取回信笺,抖开后,就着满室烛光,念了起来。
“致吾爱绒绒玉鉴:杏雨城西初见,倏忽两载。彼时惊鸿一瞥,某情根已种,却因方、容两家婚约,未敢言明。后方家变故,某借此困局求娶于卿,虽托词庇护,实暗藏贼心,此某一过。
“大婚后,知卿无意子初,某欣喜若狂,贪念大起,遂假作端方,巧言伪饰,百计求欢,终得卿相许。以诡谋待卿,此某二过。
“半载前,卿推诚问旧,赐某坦言之机。然某畏失卿爱,再作欺瞒,负卿深矣。反观子初,虽受某负,犹直言相警,令某愧怍汗颜。昨日剖白,非恃麟儿在腹,实因子初之言振聋发聩,令某幡然悔罪。贪猥无厌,执迷至今,此某三过。
“夺姻缘,某之卑也;谋卿心,某之诈也;待卿妊身方敢直言,某之懦也。诸过凿凿,书难尽述,今谨以此笺剖心告罪,伏惟卿察,容某——以余生赔过。”
他声音不高,然句句坚定,似金玉相击,铿然入耳。
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容玉心胸震动,含泪看着他,倏地展颜笑了,道:“这是……你的告罪书?”
李稷耳根微红,点头道:“夫人日前教诲,夫妻若有龃龉,当就事论事,有错认错,我自是不敢忘的。”
容玉腹诽贫嘴,从他手中抽回信笺,叠好收在手心,道:“知过能改,亦为君子也。”
李稷眸光顿亮,迎上她赞许目光,这才敢笑出来,道:“那,夫人不恼我了?”
容玉其实已不恼了,然就此揭过,又觉得太便宜了他些,便道:“你确已知过,然未见得已改,仍需再观后效。”
李稷嘴角梨涡僵住,嘀咕道:“夫人不去做夫子,真真是可惜也。”
容玉蹙眉道:“你说甚?”
李稷立即弯眸,已是一脸狐狸似的笑,道:“我说——夫人实乃御夫有方也。”
*
几日后,徐令宜又过府来访,照例先至梦风园石桌前入座,一面殷殷问着“近日身子可好”、“夜里睡得可安稳”,一面将攒盒里的玫瑰酥、茯苓糕吃了个精光,待得腹中饱实,才从桃酥那儿取来个木匣,正色道:“今儿来,实是有件要紧事同你商议。”
容玉搁下茶盏,等她下文,只见她眸中漾着笑意,道:“蕉下叟有信儿了。”
容玉眉头一扬,道:“莫不是他闭关出山了?”
“可不是?”徐令宜双手托腮,笑出几分促狭,“还是为着你才出的关呢。”
“为我?”容玉更是惊讶。
徐令宜点头,娓娓道来:“前两日翰墨轩东家又来寻我,说得了蕉下叟的亲笔书信,信中言道,他偶然得见你续写的《柳妖》后传,竟‘拍案称奇,不忍释卷’,特请东家将前后二书合刊发行。又道你若不嫌,他愿亲笔为此书后传作序呢。”说着,便从木匣内取出一封素笺递上,“瞧,东家怕你不信,特让我将原信带来——蕉下叟手书,可是做不得假的。”
容玉接过信笺展开,只见字迹清逸秀润,如行云流水,竟分外眼熟,整个人顿时瞳孔震动,满目错愕。
徐令宜只当她是惊喜过甚,笑道:“如何?你先前还怕唐突了人家,谁知人家读了你的大作,关也不闭了,巴巴地写信去催东家发书,倒比我们这些追书的还心急呢。”
容玉指尖微抖,反复分辨信上字迹,实在难以置信,道:“这……当真是蕉下叟的亲笔书信?”
“那是自然。”徐令宜见她神色恍惚,打趣道,“这般好事,你怎倒像吓着了似的?”又从木匣内取出一物,乃是发行《柳妖》后传的契书,送至她眼皮底下,“这一回,你可能放下顾虑,让我办成这差事了?”
容玉心头慌乱,压根理不出头绪,便含糊道:“此事与先前不同,且容我思量几日,至少也得跟晏之商议才是。”
徐令宜原以为这一趟必是大功告成了,谁知再次受阻,因知她素来谨慎,倒也不多劝,叹息一声后,又与她闲话片刻,方才辞了。
傍晚时,李稷下值回来,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进屋,眉梢漾着笑。容玉狐疑地瞅着他,见他伸手过来,掌心合拢,似藏着一物,要她来猜。
容玉记挂着蕉下叟手书一事,无心陪他玩耍,便只干瞪眼。李稷打开手掌,香气溢开,露出一支粉白杏花,瓣上犹带风痕,鲜嫩得似刚从枝头摘下。
容玉忍俊不禁,乜他道:“这又是什么花样?”
李稷挑唇道:“都察院外的杏花开花了,特摘来一朵,讨夫人欢心。”
容玉接过花枝,放在鼻端轻嗅。美人眉睫低垂,颔首嗅花,实是勾魂摄魄,李稷趁势凑近,道:“城外的杏花想来开得正盛,明儿休沐,夫人可愿赏脸与我同去观赏?”
容玉却将梨花搁在青玉笔架上,转身自案头取来一封信笺,道:“赏花的事且慢说,你先瞧瞧这个。”
李稷接过展开,目光扫过数行,神色微动,道:“子初又与夫人来信了?”
容玉见他也一眼认出了这笔迹的主人,自知所猜不假了,语气复杂道:“这是蕉下叟的手书。”
李稷先是一怔,他原以为是方元青又私下传书与容玉,心下还泛过一丝酸意,待回过味来,眸中骤然清明,笑道:“原来如此。”
“可为何会是他?”容玉仍是满腹疑窦,难以置信,“表兄常年闭门不出,若是化名写书,倒也不算奇怪,可他对才子佳人一类书籍从无兴致,为何要写《柳妖》那样的话本子?”
李稷垂眸沉吟,走至案前放下信笺,道:“夫人可知子初身世?”
容玉疑惑,方元青乃是她的表兄,此外还有何身世?
李稷看她面露茫然,便知结果了,牵她入座,道:“他并非方家主母裴夫人所出。”
容玉果然一震,愕然道:“你如何知晓?”
李稷道:“以前他陪我在山中散心,听我倾吐心事后,偶然提过一嘴,但不曾细说,只道他生母早逝,他是过继至裴夫人名下的。”
容玉从不知竟有这样的内情,只以为表兄既是舅舅膝下的嫡长子,自然便是舅母裴氏所出。如今想来,裴氏待他虽则也算周全,但自从生养了表妹佩兰后,便渐渐有了偏颇,近几年来,母子两人更是少有亲密,便连流放前后写信,表兄也从没有留过一封与舅母。再者,去岁归省时,母亲方氏曾说过几句可怜表兄身世的话,又道是上一辈造下的孽障云云,怕不是指的便是表兄生母一事?
容玉陡然心惊,问道:“表兄可有提过他生母是何人?”
李稷摇头,道:“他也只提过那一回,只说记事时,母亲总坐在院中替人浆洗衣裳,一双手终日泡在水里,拉他时,满手都是湿漉漉、皱巴巴的褶子。后来有一日,方家来了人接他走,他跑去院子里找母亲,看见她背对他坐着,仍是在搓洗衣裳,任凭他如何喊,也不曾回头。”
容玉追问道:“后来呢?他可有与母亲再见过?”
李稷道:“半年后便传来了丧讯,说是重病难愈,才急急送走他的。”
容玉心神震动,眼睫蓦地湿了,再忆起《柳妖》全文,顿感句句诛心。李稷自也猜出了几分内情,道:“柳妖,或许便是这位可怜的母亲吧。”
容玉胸口更酸胀难耐,颤声道:“所以,他是柳妖所生的那个孩子,而我的舅舅,便是那薄情寡义的书生……”
李稷欲言又止,不愿看她伤心,因道:“话本而已,又非史传,岂能把人一一套进去?子初素有文心,少不得伤春悲秋,或是感怀身世,借此寄托对生母的些许念想罢了。”
容玉默然摇头。她为续写后传,把《柳妖》一书看了不下百十回来,越看越感觉蕉下叟对书生的态度复杂晦涩,似是偏袒维护,又似是憎恨讥讽,笔端常在褒贬间挣扎,令人读来亦有良心被撕扯之感,若书生是舅舅的影子,那一切反倒说得通了。
容玉深吸一气,颦眉道:“若是如此,这本后传,我更不能让翰墨轩东家发行了。”
李稷颔首,笑赞道:“夫人妙笔生花,何愁没有好故事?这一本,权当是替子初解些心结。他既借着蕉下叟的名号称赞于你,可见也是在此事上释怀了。”
容玉得他这番开解,心下稍安,铺纸提笔,写信与徐令宜回绝出书一事。李稷默默待在一旁,待她忙完后,才又凑过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容玉倏然想起赏花一事,知他甚是期待,便问道:“城外何处?”
李稷眼眸微动,道:“杏花亭。”
容玉不傻,一听便知晓是何处亭子,面颊微热,故意道:“哪个杏花亭?”
李稷唇角漾着梨涡,笑吟吟道:“自是,我对夫人一见钟情的杏花亭。”
容玉失笑,点头应了。
谁知,次日不及出门,徐令宜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鬓发散乱,涕泪交加,全无往日娇憨模样。
容玉忙扶她坐下,连声问道:“这究竟是怎的了?”
后头跟来的桃酥眼睛也肿如核桃,抽噎道:“昨儿姑娘回府,老爷夫人便说宫里来了旨意,要请姑娘入东宫陪伴太子……一同节食减重。圣旨催得急,只给一日收拾,明儿便要来接了!”
容玉自是骇然,怔了少顷才道:“圆圆是官家女,岂能不明不白进东宫?圣旨可有言明是何用意?”
桃酥抹泪道:“圣旨上说,姑娘心宽体胖,好吃懒动,与太子一个臭德行,必须严加整饬。此番入宫后,她得与太子一块吃住,一并减重,如若功成,则册封为侧妃,以示嘉奖;如若失败,则、则……”话未说完,徐令宜哭声又起,悲切切盈满一室。
容玉轻拍她背脊,转头吩咐青穗:“叫侯爷来一趟。”
李稷正在书房收拾丹青,打算在杏花亭外再为容玉作一幅画,听得青穗来请,以为是容玉等得急了,便叫来运进来料理,阔步赶去主屋。
不及入内,便听得震天响的哭声,李稷眉头一蹙,进屋后,瞥见徐令宜抱着容玉嚎啕大哭,脸色更沉,走上前先拉开容玉。
容玉也趁势走开几步,与他低语道:“宫里下旨要圆圆入东宫陪太子节食,此事你可知晓?”
李稷眼明心亮,点了点头。
容玉恼道:“那你怎不与我说?”
李稷委屈道:“此事是太子向舅舅求来的,他知夫人与徐六姑娘关系匪浅,特交代过我,不许走漏风声。”
容玉怔然,不及反应,身后哭声骤止,传来一迭声悲惨的控诉:“什么?!竟是他点名要我去陪葬的?为何?为何要这般对我?!”
李稷被嚷得头疼,挤出笑容,道:“徐六姑娘误会了。太子年过弱冠,赐婚已是迟早的事,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作伴的由头恳请舅舅送你入府,实是对你倾慕久矣,盼能与你同甘共苦,修得正果。”
徐令宜哭得正是清醒,如何能信,叫道:“胡说!倾慕我?同甘共苦?他分明是自己饿疯了,见不得我在家好吃好喝,要拉我一块去受罪!”说着又滚下泪来,哭道,“定是在记恨我从前骂他‘大胖墩子’……可明明是他先叫我‘小胖丫头’的啊,呜呜呜……”
李稷啼笑皆非,抿着唇角不语。容玉却是一脸严肃,复问他:“太子究竟是何打算?女儿家的声誉非是小事,他若存有报复的心思,岂不是误了圆圆一生?”
李稷正了神色,道:“夫人放心,太子不是糊涂人,也没有这般小器,此番行事,与请旨赐婚无异,足见诚心了。若你们仍有疑虑,我明儿再去东宫问个分明便是。”
容玉思忖片刻,道:“明儿便要派人来接了,你今儿便去问个清楚。”
李稷一怔,脸上立刻挂起不愿的神情。
容玉诓道:“下次休沐,我再陪你去赏花,莫说是杏花,桃花、梨花、樱花,样样我都陪你赏一遍。”
李稷仍是不情愿,奈何架不住她恩威并施,无奈道:“行,我午后便去他跟前讨个说法。”
徐令宜哽咽道:“你让他换个人……一日只两顿冷饭,荤腥糖蜜一概不许沾,我真的……撑不住几日……”
李稷失笑,点头应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又变成疯狂上班模式了,周末都没放过(被拉去团建),所以没能一口气写完,还剩下半口气,大家再等等,对不住你们!
第79章
送走徐令宜后, 屋内总算清净下来,容玉见李稷唇角仍晃着梨涡,不由嗔道:“你还没笑够?”
李稷抹了笑,道:“太子奉旨减重月余, 人没瘦, 反倒胖了一圈。舅舅震怒, 要严惩东宫侍从,太子不忍,便立了军令状,说若有人做伴监督,三个月内必见成效。”
容玉诘问道:“既是每日只有两餐冷饭, 怎会更胖了?”
李稷道:“说是饿疯了,半夜起来四处搜寻吃食,底下人也不敢拦,一连半个月,夜夜如此, 自然胖了。”
容玉一时无言, 便只瞪着他。
李稷摸摸鼻梁, 道:“徐家门第不过五品, 若按常例, 徐六姑娘难入东宫, 此番若能借此机缘得封侧妃, 也算是一番造化了。”
容玉蹙眉道:“什么造化?成了太子侧妃,便是多了不得的造化?虽说徐家谈不上高门大户,但圆圆也是伯父、伯母捧在手心娇养大的,如何就要受这般罪?事成了,封她做侧妃;若是事不成, 也要她跟着侍从们一同问罪?”
“那自然不会,”李稷赶忙解释,“她是太子诚心诚意请入宫的,与旁人不同。”
“若真是诚心诚意,为何不堂堂正正请旨赐婚,偏要这般折腾?太子自知挨饿的苦楚,又怎忍心让心悦之人同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莫非不懂?”
李稷看出容玉是真气了,伸手扶她入座,赔笑道:“夫人莫恼,太子水深火热,自顾不暇,处事难免不周到。我这便往东宫走一趟,替你与徐六姑娘问个分明。”
容玉目送他去了。
入夜后,李稷笑吟吟回来,瞧着似是一副大功告成的架势。容玉倚在外间软榻上,合了书道:“如何?”
李稷偏不急着答话,抚着肚皮道:“太子那儿只有半碗冷饭,打发不了我,我这儿饿得一个劲儿嗷,夫人可否容我先填饱了它再细说?”
容玉便叫丫鬟传膳,不多时,几碟菜肴便摆了上来,俱是晚间热在庖厨里的,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
李稷盥了手,拿起银箸,挑着饭菜,吃得慢条斯理,仿佛每一口都要品出个三味五味来。
容玉便知他是成心摆谱了,乜了他一眼,道:“你成心要磨我?”
李稷咧嘴一笑,道:“不敢不敢,只是今儿的结果恐不能叫夫人与徐六姑娘称心,我有些惶恐,正搜肠刮肚地措辞呢。”
容玉听他这话,眉心一蹙,道:“圆圆仍是得进东宫?”
李稷放下银箸,道:“毕竟是下了圣旨的事,岂能随便改得?不过,太子已承诺,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他都会给徐六姑娘一个名分,且断不会连累她的。”
容玉愁眉不展,道:“那圆圆可也要跟着他一块挨饿?”
李稷但笑不语。
容玉闷闷道:“也就是说,倘若太子一日没瘦下来,圆圆便也难吃上一餐饱饭?”
李稷点头。
容玉心头一沉,青穗候在旁侧,也跟着着急,忍不住插嘴道:“六姑娘是每日至少三餐饭、两盘糖,顿顿离不得肉的,这要真送她进宫里挨饿,能挨得几天?怕是不到三天便要哭天抢地了!”
李稷拿起汤匙,拨弄着碗里的银耳汤,一脸疑信参半,道:“当真这般不禁饿?”
容玉叹气,道:“自然,她最是爱哭,届时怕不单是被饿坏了肚子,还要哭坏了眼睛。”
李稷便佯装思索,挑唇道:“其实,我倒是有个法子。说到底,这症结在太子那儿,只有他瘦了,徐六姑娘才不必吃苦。”
容玉眼睛一亮,道:“你有法子让太子尽快瘦下来?”
李稷“嗯”一声,然不提下文。
容玉催道:“且说。”
李稷偏又不说,舀了一匙银耳汤喝,喝完才道:“说自然是要说的。只是,我至今仍是‘戴罪之身’,为能尽快获赦,少不得有些私心。”说着,便瞧向容玉,一双桃眸黑漆漆、湿润润的,饱含期盼,“如若这一次,我能替徐六姑娘解了这燃眉之急,夫人可否彻底宽宥了我,容我搬回来住?”
容玉一怔,心说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她啼笑皆非,便松了口,道:“成。”
李稷得了这话,登时眉开眼笑,爽快道:“那便请夫人静候佳音了。”
*
且说十日后,又是休沐,恰逢仲春时节,风和日丽,草长莺飞,最适合踏春赏花。
李稷一早便吩咐来运备车,又派人去养心阁请母亲明仪长公主与父亲李延平,一并捎上李袅。
容玉孕期贪眠,起得稍迟了些,李稷凑过来伺候,趁着出发前,想要讨个嘴亲,被容玉推开了脸,训斥没正形。
李稷眼眸微眯,道:“今儿出城,太子跟徐六姑娘也一道呢。”
容玉把他的脸拨过来,问:“太子瘦些没有?”
李稷哼哼两声,不作答。
容玉腹诽稚气鬼,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李稷挑唇,伸出手指,指向嘴唇。
容玉失笑,便欲吻他,瞥见青穗进来,停了动作,顺势又推开他的脸。
李稷二话不说,道:“青穗,避开些,你家夫人要亲我。”
青穗一怔,旋即脚打后脑勺地走了。
容玉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李稷洋洋得意,又指嘴唇。
容玉不再惯他,道:“不知羞的混狐狸,我才不亲。”
李稷作罢,心想稍后去马车内亲也成,谁知出发后,李袅竟挤进了进来,缠着容玉说个没完没了。
李稷耷拉下眼皮,训道:“你莫不是枝头麻雀投的胎?两瓣嘴皮子打仗一样,吵得人脑仁疼。”
李袅朝他翻了个白眼,伶牙俐齿地回嘴道:“咱俩一个娘胎出来的,我是麻雀,那你又是什么好鸟?”
李稷“呲”一声,掐住了她的脸。
李袅惨叫:“疼疼疼!嫂嫂,你管管他!”
容玉劝架,又训了李稷几句。李稷冷哼几声,靠在车壁上,道:“统共两辆车,一大一小,你不往大的那辆挤,跑来这儿聒噪,不是讨打?”
李袅揉着脸,委屈道:“还不是被爹爹撵过来的?”
李稷耸眉,旋即了然,唇角笑容意味深长。
马车行了一程,出了城郭,沿途风光豁然开朗。又行半个时辰,暖风拂面,一树树杏花堆琼砌玉,灿若朝霞,已是尽在眼前。
李延平先下了车,丫鬟打帘,明仪长公主颔首而出,瞧见李延平伸来的手,自然地放了上去,待下车后,仍被他握住不放。
儿子、儿媳与女儿都候在前方,六只眼睛滴溜溜地往这边转,明仪长公主脸皮一热,试着从李延平手心里挣走,反被握得更紧,便嗔道:“作甚?”
李延平眉目不动,只道:“踏春。”
明仪长公主语塞,被他反扣住手指,泰然往前行去,看出这人是打算当着一众小辈的面牵她赏花了,心里又羞又甜,嘴上却不饶人,揶揄道:“几十岁的人了,不嫌害臊?”
李延平仍是那副严肃脸孔,淡淡道:“几十岁的人了,有甚可臊?”
明仪长公主再次语塞,思及他昨夜里的孟浪,以及先前在车内的浑话,面颊登时飞上两朵红云。
却说李稷见得这般情形,心下自己雪亮,拨开李袅越伸越长的脑袋,转身吩咐来运收整车队。
说话间,身后忽有一阵蹄声传来,间杂“绒绒”、“绒绒”的叫唤。众人循声看去,一行旌旗招展的车队迎风驶来,有人趴在车窗上,伸长手臂往这边招,春光底下粉融融的一张圆润笑靥,赫然便是徐令宜。
待得车停,徐令宜欢天喜地地跳下车来,照旧先抓着容玉的手转上一圈,旋即便问长问短,上看下看,亲热得不得了。
容玉看她虽清减了些,但仍是红光满面,便放了一半的心,低声问道:“在东宫住得如何?可有挨饿?”
徐令宜凑过来,拿手遮着嘴角,悄悄道:“白日内侍们看得紧,不让吃多少,不过夜里太子会偷偷拿吃的与我。”
容玉抿唇一笑,心又放下一半,循声去看太子。不看则已,一看竟大吃一惊。不过数月不见,昔日膀大腰圆的太子竟已瘦了一整圈,今儿穿着一袭明黄色蟒纹劲装,玄色镶玉革带束着腰身,勾出颇窄的一道,肩背也薄了许多,五官更似被用刀削了一遍,眉眼前所未有地清晰鲜明,只是目光冷冷的,犀利若电,瞧着不大高兴。
众人见礼后,结伴往杏花林内走,李稷与太子走在后方,徐令宜挽着容玉走在前头。
容玉道:“我瞧太子瘦了不少,莫不是把吃食都省下来与你吃了?”
徐令宜噗嗤一笑,低声道:“他才不是饿瘦的呢。夜里他偷跑去庖厨,吃得比我还狠。”
容玉愈发纳罕,道:“那是如何瘦下来的?”
徐令宜亲昵地凑近她,含笑道:“自然是托了你家大魔王的福呀。”
容玉眉尖微挑,不解其意。
徐令宜往后偷瞄一眼,见太子与李稷正在说话,才转眸回来,耸着眉道:“武安侯在御前提议,让圣上指派禁军教头到东宫传授太子武艺。如今呀,太子每日卯时便得起来练武,早间办完差事后,接着再练骑射、刀枪,一日要足足练满三个时辰。虽则才坚持了十日,可身上已长出腱子肉来了。”
容玉讶然,心道原来李稷使出的原是这样的妙法子,一时忍俊不禁,转念又神色一动,狐疑地盯住徐令宜,道:“你怎知太子身上……”
徐令宜登时脸红,清了清嗓子,支吾道:“他……他毕竟是太子,架子大得很,整日拿我当丫鬟使唤,昨儿替他更衣时……无意间瞧见的罢了。”
容玉不语,目光笑吟吟的,甚是玩味。
徐令宜更羞窘,佯恼道:“哎呀,你这是什么眼神?坏忒忒的,果然跟大魔王待在一处,近墨者黑了!”
容玉不认,笑道:“我家大魔王好心替你的太子排忧解难,怎的就坏了?”
徐令宜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稷与太子并肩走在后面,耳力极好,听得见前面二人的交谈,便在回味着“我家大魔王”这一称号,手臂突然被捏住。
太子震惊道:“怎的这般硬?!”
李稷恍然,拿开胳膊上的手,笑道:“日拱一卒,功不唐捐。殿下天资过人,再坚持半年,便可远胜于我了。”
太子似信非信,又去捏自己的胳膊,顿感天壤之别,皱了皱眉,道:“女郎是不是都喜欢你这般……嗯,猿臂蜂腰、孔武有力的?”
李稷听得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故作不懂,正色道:“非也。内人倾心于我,是因我赤子之心,品性高洁。”
太子斜眼乜他,满脸写着“你看我信否”。
李稷面不改色,接着道:“德有所长,形有所忘。太子德才兼备,何需以色侍人?再者,徐六姑娘兰心蕙质,也必不是那等只认皮囊的俗人。”
太子被戳中心事,羞恼地拂了拂袖,哼道:“谁要管她认什么,整日待在宫里喊吃喊喝,老鼠翻天一样,孤不嫌她便是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谢谢大家的支持与等待。
今年带的是高三,先是两个班,后来又加了一个班,最后这几个月忙得鸡飞狗跳,焦头烂额。停更实属无奈之举。
这几天我会整理一下写作思绪,专心完成这个故事,下一更大概在周六(停更太久,手生很了)。
再次感谢大家的理解!(鞠躬)
珠珠爱你们!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