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忿然转头,瞧见枕旁人唇角一闪而过的梨涡儿,仿佛一只狡猾狐狸从眼皮底下“嗖”地蹿了过去。
“那你还敢?!”她恼羞交集,声音几乎发抖。
李稷自是收了痞笑, 装出一副老实模样:“闺房之中, 说几句玩笑话而已, 我又不是那等贪花恋柳的登徒浪子,何至于夜夜贪欢?”
容玉难以苟同,憋着半口闷气,抿唇不言。
李稷便又认错:“自然,昨儿要了五回, 是有些放纵,可是委实也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夫人放心,往后我必定有所节制,不再……纵欲。”
容玉深吸一气, 严肃提点:“闺房之乐虽好, 却不可贪欢, 依我看, 每月休沐之日, 行云雨之事以三度为限, 方合养生之道。”
李稷暗自咋舌:“朝廷恩典, 十日方赐一日休沐。”
容玉“嗯”一声。
李稷郁闷,却不反驳,只是叹气:“那明儿可就是休沐了,我原想多休养两日的。”
容玉实在猝不及防,赶紧改口:“那……那便挪至下一次休沐。”
“一次休沐, 行云雨之事三回,若挪至下一次,那岂不是要云雨六回?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夫人……可受得住?”
容玉一时语窒,反应过来又被他算计了,气得捶他。
李稷闷声失笑,握住她的拳头,诚恳道:“阴阳调和一事虽然讲究有度,但鱼水之欢,贵在情趣,若硬要定下章程,将房事安排得跟衙门户课似的,岂不是成了上值点卯,光是听着就令人恼火呢。”
容玉哼道:“那照你所言,非得依着你,方是有情趣?”
李稷又笑一声,道:“也可以依着你啊。”
容玉微怔。
“夫妻敦伦,乃是天地人伦之正理,并非不可启齿之丑事,绒绒想要或是不想要,皆可与我直言,不必有所顾虑。”
容玉咬住下唇,自知今儿诓他耍枪、拦他吃补汤的意图被他窥破了,尴尬之余,却觉他所言在理——既是夫妻,那便是世上至亲密之人,何必在床笫私事上绕圈子?如若遮遮掩掩,语焉不详,岂不是为以后埋下吵架的祸根?
容玉想通以后,便也不再扭捏,把昨夜被他折腾得极其疲累,以及脖颈上的吻痕被李袅瞧见一事提了,抱怨道:“以后不许对我……又啃又咬的。”
李稷心说原来症结在这儿,忍着笑问:“那我咬旁人瞧不见的地方,行否?”
容玉瞋他一眼:“不行。”
李稷鸣不平:“可你也咬我啊。”说着便拉下衣领,指住脖子后一处给她看,“这儿有一个,今儿整理发冠时,我瞧见了。”
容玉想起来那是被他抱在身上弄得受不住时低头咬上去的,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那你也不许再咬我。”
李稷脑袋一歪,盯着床帐苦笑:“好生霸道。”又耸眉叹气,“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小民记下了。”
容玉斜乜他:“委屈什么,我也不再咬你便是。”
“那不必,”李稷又凑过来,压低嗓音,“我喜欢你咬我,你可千万要记得咬我。”
容玉面颊一热,腹诽没羞没臊,再次推开他。
李稷咧着嘴笑,听得“州官”继续训话:“还有,以后房事不可频繁,虽则不至于定出章程来,但也要有所间隔,此乃养生之法,并非是我存心为难你。”
李稷应下,又问:“那何为‘八益’?《素女经》头一章说,‘能知阴阳之道,悉成五乐’,可见行房有益于养生。小民这两日劳作八回,总也有让大人满意的地方吧?”
容玉闭上嘴唇,半天不吱声。
李稷便先抛砖引玉:“大人玉体纤柔,腰若春柳,使出‘兔吮毫’一式时最是精妙,次次都令小民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不知小民所穷之技,有几式是让大人快活的?”
容玉羞得面若春霞,不知从何反驳,便训斥他:“不要胡乱称呼人!”
李稷憋着笑“哦”一声,改口:“为夫所穷之技,有几式是让夫人快活的?”
容玉脸上热气不散,一肚子话挤在舌头底下打了个转,道:“我没有说你做得不好,只是让你克制些,莫要太贪。”
李稷惊讶:“原来是招招式式皆让夫人快活了,想不到为夫头次行事,便能让夫人如此满意,实乃荣幸!”
容玉忍无可忍,转头捏起他的脸皮,不够解气,又狠狠戳了一下他笑出来的梨涡。
李稷更乐不可支,憋得胸腔微微震动,佯装可怜:“为夫错也,夫人莫恼。”
容玉松开手,哼道:“没皮没脸的坏狐狸,睡觉!”
*
次日是休沐,用早膳的当口,容府来了家仆传话,说是家主容允和在府上设了家宴,诚邀容玉、李稷出席。
容玉猜测多半是为方家平反一事向李稷致谢,欣然应下,吃粥时,胃口都好了几分。
李稷看在眼里,却不多搭茬,只是叫来运备车备礼,并推掉了狐朋狗友的酒约。
午憩后,容玉更衣梳妆,凑近铜镜一看,发现脖子上还残留有不少吻痕,整个人呆坐在绣墩上。
李稷走过来,像模像样地瞅了几眼,唉声叹气:“哎呀,这痕迹竟然消得这么慢,难怪夫人心里有气。都赖我,莽撞又蠢笨,光顾着钻研行房之术,也不知向人讨教一下亲人不留印的法子。”自责几句后,故态萌生,“不过,岳父岳母都是过来人,便是瞧见,也只会欣慰于你我琴瑟和鸣,不打紧。”
容玉被他拍了拍肩膀,心想这人道歉是假,气人才是真,乜他一眼,随口问:“你想找谁讨教?”
“若是以前,倒是能找崔家老九,现在嘛,估计只能凑合问一问老宋了。”
“宋鉴?”
李稷意外:“夫人竟记得?这小子,也是有福气。”
容玉眼眸微动:“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吃喝玩乐的事儿,自然要少来往,不过讨教亲人的法子,乃是当务之急,来往一下,无可厚非。”李稷含笑道,“再者,他们伴我多年,虽则贪玩些,然品行并无亏缺,总不能我一朝得势,便抛弃旧友,传出去被人议论事小,叫他们寒了心,才是令我难安。”
容玉知他是最讲情义的,想起宋鉴等人帮他科考脱困一事,相信他们并非歹人,便不再多心,只提醒道:“不许跟旁人说你我房中私事。”
“放心,我就问一个亲法,旁的事,他们也不敢瞎打听。”
容玉得他承诺,这才作罢,拿来妆粉盖住脖子上的痕迹,反复端详,确定瞧不出端倪后,方才出府。
马车驶入文昌巷内,墙头一人长身玉立,竟然又是容岐候在家门前。不过不同于上一次回门的兴师问罪,这一次的容岐热情亲切,两厢一见,便率先见礼,口呼“晏之”,为方家平反一事向李稷致谢。
容玉猜对家宴缘由,愈感欣慰,走进府门后,询问容岐方家人可在。容岐道:“舅母先前在宫内生了重病,如今仍在养着,需得再过些时日才能待客,今儿只是咱们一家人小聚。”
容玉点头,又问:“佩兰呢?可还在安平公主跟前做事?”
容岐听她提及安平公主,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才道:“赦免诏书颁发那日,殿下便让佩兰回府了。”
容玉讶然,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以安平公主的个性,若非是为补偿承恩寺后山一事,不会把身为罪奴的方佩兰接进长春宫。只是,放人放得这样快,近乎于撵,多少有一些要与人撇清的意思。
念及此,关于兄长与安平公主关系的猜想再次浮上心头,容玉有心过问一二,碍于李稷在旁,不便开口,谁知这人倒是心大,张口便问:“兄长惹安平生气了?”
容玉、容岐皆是一怔,前者赶紧拉拽李稷手腕,示意他闭嘴。李稷仿若不觉,道:“安平虽说是头顺毛驴,但有时也左性得很,最是口是心非,听她讲话,得反着来,若不然会错了意,可就有的是苦头吃了。”
容岐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少顷道:“没有,这一次是我失言,并非殿下口不应心。”
容玉见他并不反驳“惹安平生气”一说,反而默认了他与安平公主私下有所来往,心头微振两下,趁势道:“哥哥向来审慎持重,如何会在殿下跟前说错话?”
容岐笑而不语,透出几分自嘲况味。李稷开解道:“想在安平跟前说错话,向来是件极容易的事,要真能有人与她和睦周全,那才是奇了。”
这话一出,兄妹两人皆是沉默,容玉想起几次与安平公主交集,她皆是独来独往,身边除宫女以外,再无一人作陪,愈感唏嘘。也不知兄长究竟是如何与她交往的?上次他说他们之间并非是男女之情,莫非只是惺惺相惜?因缘邂逅,意气相投,结成超越世俗观念的挚友倒是也有可能,可兄长究竟是说错了什么话,会让安平公主急于与他撇清?
沉吟间,前头已是过厅,父亲容允和与母亲方氏坐在堂上,已不是提起这茬的时候。容玉按住话头,与李稷并肩入堂,拜见父母后,叙起了家常。
*
容允和今日设宴款待李稷,除为方家一案向他致谢外,也是因朝堂风声汹涌,急于确认一些要事。
两厢寒暄后,容允和携容岐、李稷聚在书房内,提起崔家涉嫌勾结倭寇一案,说是听闻顺德帝有意让李稷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松田胜一”。
李稷坐在下首,原以为又要被迫“鉴赏”几幅名家大作,听得是为这件事,便暗自松了一口气。
容允和则倒抽了一口气,道:“听说这是贺阁老的主意?”
上个月,贺皇后被诛,成王锒铛入狱,众人皆以为贺、崔两家气数已尽,贺阁老倒台不过指日可待。谁知这人不仅老奸巨猾,命也硬得出奇,先是抱病不朝,后又拖着“病体”入宫请罪,听闻顺德帝已被气得卧榻,便一头往殿外大柱上撞,欲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又连上三疏,坚请辞官。
顺德帝想是真气病了,至今没有表态,朝堂上风起云涌,成王余党蓄势待发,这几天更传出风声,欲以崔家罪囚为饵,诱捕那倭寇首领“松田胜一”——若其果真是崔家长孙崔文睿,必不忍坐视亲族受戮,只待其自投罗网,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朝中有人说,当年老侯爷在登州抗倭,失踪那一役,正是与这松田胜一交的手。如若此人便是崔文睿,此番由你押解崔家人,便是个替父报仇的大好良机。不过,内阁另外几位大人颇不以为然,如今几派各执一词,力主命你前往福州的,多是成王麾下亲信。”容岐细述此事,眉间亦掖有忧虑。
李稷倒是一脸坦然,笑道:“擒拿崔文睿可是个香饽饽,若真能落在我手上,一则为父报仇,二则建功立业,实乃走运了。”
容允和却道:“如若此事是旁人主张,自是个肥差,可委你此等差事的乃是成王麾下——且多半便是贺阁老。贺皇后、成王落得今日这般光景,你使在其中的力气,他们岂有不知?如今特意举荐你担这桩差事,怕是另有算计啊。”
容岐也点头附和,道:“当初成、瑞二王夺权,舅父沦为牺牲品,横死狱中,若非有你从中斡旋,容家也难以幸免。而今万岁爷龙体欠安,久不临朝,夺嫡之争,看似瑞王胜券在握,实则暗流汹涌,风云难测。贺阁老在此时派你离京,必然别有用心,倘或所使乃是一招调虎离山,届时京中生变,只怕……”
容允和愁眉不展,补充道:“武安侯府凶多吉少,便是有长公主坐镇,也未必能化险为夷啊!”
李稷眸光微变,浓黑睫毛往下一压,颔首道:“多谢岳父与兄长提点,晏之省得了。”
*
方氏坐在黄花梨圈椅上,对容玉左右端详,容玉生怕被瞧出脖上的痕迹,尴尬地躲了几下,嗔怪道:“又不是多年不见,娘何故这般看我?”
方氏叹一声气,伸手在她鼻尖戳了戳,道:“你也是胆肥了,这样大的事,竟瞒我至今。”
容玉奇怪,不知母亲所言何事。
方氏看她仍是不松口,便也不拐弯抹角了,道:“前几日,你表兄写信回来了,他在信中说,你与晏之成亲只是逢场作戏,可对?”
容玉一震,满脸愕然。
方氏倒是笑意盈眼,道:“我就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的突然来府上提亲,还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原来是受子初所托,前来解围的。唉,要早知是这般情形,我那会儿何必哭成个泪人一样?后来听说他大婚后夜不归宿,更气得几乎呕心。你也是,眼看为娘伤心欲绝,竟也半句实话不讲,亏得是你表兄贴心些,提前与我道了实情,不然待我等着抱外孙了,又突然被告知女婿是假的,还得再狠哭一场呢。”
容玉当头棒喝,嘴唇几乎颤抖,半晌才发出声音:“母亲莫要误会,我与晏之并非逢场作戏。”
这次轮到方氏当头一棒:“什么?!”
容玉道:“我说,我与晏之已是真夫妻,若是顺利,不久后母亲便可以抱上外孙了,不必再狠哭一场。”
方氏错愕不已:“这……这又是什么话?子初不是说他娶你乃是权宜之计,待他回来,是要完璧归赵的?”
容玉肃然道:“女儿是人,不是个物件,何谓‘完璧归赵’?”
方氏张口结舌,着急道:“非也非也,为娘的意思是,子初在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晏之娶你是为容家解围,待他回来,便会与你和离,让你与他再续前缘……有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已应下此事,如何又能与你做真夫妻?”
因着心急,方氏握住容玉的手,离得近后,便瞧见了她脖颈上被脂粉遮掩过的痕迹,霎时了然于心,懊痛不已。
“表兄所言,只是他一厢情愿,我从未有过与他再续前缘的念头,也从未想过要与晏之和离。”
方氏五味杂陈,脱口道:“那他岂不是真应了佩兰那丫头所言,是个趁人之危、横刀夺爱的伪君子吗?”
容玉勃然变色,道:“娘,做人要有良心,您如此指摘他,莫非是忘了他如何为容家周旋,又如何为方家奔走的?”
方氏心虚地咬住嘴唇,容玉含泪道:“还有,为何娘总是为表兄苦心筹谋,却从不问我情愿与否?莫非在娘心里,表兄的姻缘才是顶要紧的,便是女儿已为人妇,也要逼着离异了再嫁与他不成?”
方氏看她愤然落泪,懊悔道:“为娘不是这个意思!傻绒绒,莫要哭,都是为娘说错了话!”
容玉别转过头,伤心擦泪。方氏更感愧痛,搂她过来好声好气地哄,解释道:“你莫多心,你是我的心肝女儿,能寻得如意郎君,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逼你离异?先前那一番话,全是以为你也无意侯府……哎呀,都怨我,不不,都怨子初那一封信!”
容玉破涕为笑,方氏松了口气,耐心道:“也并非是我偏心你表兄,实是那孩子身世可怜,很不容易。方家人终是欠他一个公道,如今你舅舅走了,也就是我这个做姑姑的能再补偿他一些,可若是要逼着你改嫁,我也是不愿的。”
容玉掖了泪,不解道:“表兄不就是方家人?何来的方家人欠他一个公道?”
方氏叹气,道:“自是上一辈的陈年恩怨,不提也罢。唉,只是苦了那孩子,待回来以后,如何是好?”
所谓君子不共戴天之仇有三,其一便是夺妻之恨,虽然容、方两家尚未联姻,但方元青将容玉托付与李稷时,俨然是以未来夫婿的身份来交代的,待他回来以后,得知李稷已假戏真做,将他取而代之,该作何感想?
“晏之呢?打算如何善后?君子不夺人所爱,遑论他们是莫逆之交,此事若是传出去,对他名声也很不好。”
容玉眉心微颦,纠正道:“晏之没有强夺我,是我选了他。”
方氏怔忪。
容玉认真道:“是我钟情于他,选择了他,他没有错。”
过厅外,微风吹过台阶落叶,一行人脚步驻足在门槛前。容允和偷偷瞧一眼李稷,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绝对不会坑文的,写文那么多年一本没有坑过,这次实在是工作压力太大,分身乏术。等忙完这段时间会有一个月假期(春节前后),那时候肯定能写完的!
第62章
夜风卷着阶下落叶簌簌纷飞,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容家人的目送下打道回府。容玉关上窗牖,忽觉肩膀一沉,竟是李稷靠了过来,歪头枕在她肩膀上。
“喝醉了?”容玉关心道。
“没有, ”李稷声音微哑, 掺杂几分缱绻爱意, “就是想抱一抱你。”说着,手臂便环了过来,把她整个人搂住。
容玉莞尔,只当他席间吃多了酒,反手轻拍在他臂膀上。李稷忽道:“绒绒在堂内与岳母说的话, 我听见了。”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所言,颊上微红。
“能得你青睐,是我前世积福,三生有幸。”李稷言真意切, 尾音喑哑颤栗, 听着竟像是有一分哽咽。
容玉胸膛震动, 私话被偷听后生出的羞赧被一股潮涌般的悸动与振奋取代, 她伸出手, 也把李稷抱在怀中, 道:“我并非呆子, 自然是因为你足够好,所以才能得我青睐。”
李稷被她哄得俯首帖耳,复往她胸脯拱,贴紧她道:“我往后一直这样好,你便一直青睐我, 可否?”
容玉啼笑皆非:“还怕我反悔不成?”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合该有天底下最好的姻缘,若有一日我不够好了,便也不配与你作伴。我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所以要恪守初心,力争更好。”
容玉笑不拢嘴,道:“行,那你争气些,尽早建功立业,顶天立地,做个让我心悦诚服的大丈夫,我便死心塌地,断不与你分开了。”
李稷闷笑几声,这才抬起头来,昏黄光线中,眼角竟真有几分湿润,些许残红掖在飞扬的眼尾,散出一抹艳光。
容玉被他惊艳了一瞬,心道果然是只勾魂摄魄的狐狸,伸手在他嘴角梨涡戳了一下。
李稷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彼此目光相触,含情脉脉,容玉温柔道:“是我倾心于你,你不必有愧他人,堂堂正正便是。”
李稷心潮愈发沸腾,把脸颊贴在她手掌上,点了点头。
容玉抿唇轻笑,岔开话茬:“父亲今儿在书房同你说了何事?”
李稷眼神微变,垂下睫毛,只道是朝堂上的政务,没有多言。
容玉心细如发,道:“可是有关崔、贺两家?”
李稷见她猜中,想起“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便如实把贺阁老向顺德帝献计,欲差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设局诱捕崔文睿一事说了。
容玉蹙眉,道:“贺、崔两家同气连枝,贺阁老此举究竟是欲大义灭亲,将功折罪,还是贼心不死,另有所图?”
李稷道:“岳父也有这番考量,今儿便是嘱咐我尽早防备,莫要中计。”
容玉道:“那你是何打算?”
李稷神色复杂,坐正道:“五年前,崔文睿联合多方倭寇进犯登州,令父亲身陷大海,如今又在福州造下杀孽,实乃罪不可赦。我原是打算将计就计,往福州走一趟。”
容玉心领神会,道:“那便去吧。”
李稷不想她竟会答应,诧异地看过来。容玉低头握住他的手,道:“这些年来,公爹势必在搜捕崔文睿,你此番前去,或许能与他重逢。”
李稷被说中心事,反握住她,纠结道:“贺老贼提议让我领这差事,便是猜出我有这份私心,眼下朝局汹涌,若他趁我走后生事,我怕侯府有难。”
“皇后伏诛、成王入狱、崔家倒台,贺家已是强弩之末,纵使贺阁老有通天的手段,又能奈何得了侯府?”
“父亲出事后,贺、崔两家早便想斩草除根,侯府能安然至今,盖因有母亲庇护。而母亲能守住侯府,全仰仗皇恩。”李稷微微一顿,眼底涌起些许忧虑,抿唇道,“近日宫里传出风声,说是圣躬违和,病势日沉,太医们轮流看了几番都不见起色,若是天有不测风云,恐怕……”
容玉先是吃惊,旋即恍然大悟。婆母虽然贵为长公主,但并无实权,能够庇佑侯府至今,倚仗的乃是顺德帝。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倘若顺德帝真有万一,贺家即便已是强弩之末,也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不择手段,令侯府陷入危局。
忧心当口,脑海倏地有一抹清矍身影闪过,容玉问道:“林神医可有入宫为万岁爷诊治?”
李稷一怔,道:“不曾。”
“那何不让他一试?”容玉精神一振,含笑道,“他出身杏林世家,又在外云游多年,享有‘神医’美誉,可见是能起沉疴、疗宿疾的。此番若能请得他入宫,将龙体调治安泰,于侯府而言,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侯府今有池鱼之虑,盖因龙体抱恙,渐至沉疴,若明仪长公主引荐林澹入宫,让天子转危为安,则侯府靠山可保,更能得救驾之功,往后圣眷日隆,不在话下。
李稷福至心灵,展颜道:“夫人果然是菩萨派来度化我的,有此玲珑心襄助,我何愁功业不成也?”
容玉见他贫嘴,伸手又在他笑出来的梨涡上戳了一下。李稷道:“怎的老戳我?”
容玉收住指头,微微扬眉:“戳不得?”
“戳得,戳得。”李稷乖乖点头,只是笑,“回头我也是要戳你的。”
容玉听出几分促狭笑意,却没深究,待夜里被他搂在怀里撞得眼花缭乱,才猛然明白这“戳”是何意,气得大骂他“下流鬼”。
李稷自是笑纳,挨完打后,继续搂着人戳,个中“下流”,不多赘述。
*
次日,容玉醒转时,自然已是日上三竿,请安是请不成了,只得待午后再前往养心阁与明仪长公主商定要事。
时已入冬,天气转寒,今儿却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顺着琉璃瓦淌下来,花木间尽是金辉。李稷牵着容玉走进养心阁,见得花厅内坐有两人,正是母亲明仪长公主与林澹。
李稷没想到林澹已在府上,脚下微顿,待收拾出了一副好脸色,才与容玉携手走进花厅内,向明仪长公主禀明来意。
明仪长公主眼皮也没抬,只叫他进屋候着,蛾眉底下眼波冷冷,颇为不悦。
李稷往她面前看,只见满桌琳琅物件,瞧着像是从各地淘来的奇珍异宝,猜出林澹是在向母亲献宝,眼神蓦地转沉,强笑道:“母亲撵我作甚?有这许多宝贝,不也得让儿子开开眼?”说着,便要拿起一个达摩不倒翁来把玩。
明仪长公主“啪”一声扇开他的手,嗔道,“看见你,想起那老不死的,糟心。”
李稷额头青筋抽搐,被扇开的手僵在半空里,容玉赶紧拉回来,放在手掌心摸了摸,哄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看见玩具便伸手。”转头睇向明仪长公主,含笑道,“母亲莫怪,晏之向来玩心重,您且与林神医叙话,我们先进屋。”
明仪长公主脸色稍霁,吩咐云屏招呼她夫妻俩。进得主屋,两人挨着槛窗坐下,趁着云屏倒茶的工夫,容玉道:“母亲可是跟林神医置气了?”
云屏道:“夫人慧眼如炬。今儿林神医过府,带了些从海外淘换来的奇玩意儿,殿下见了,不觉就想起老侯爷在时的光景。以前老侯爷每次从外边凯旋,总要捧出好些个征战地里搜罗来的稀罕物什,一件件地哄殿下开心。今儿触景生情,殿下难免动了些肝火。”
容玉恍然大悟,暗想原来公爹也有这样浪漫的一面,难怪与婆母恩爱多年。可惜他这次实在过分,待得回来,不知要捧出多少奇珍异宝才能哄得婆母开心。婆母心高气傲,自不是好哄的,今儿这一出,与其说是触景生情,更像是触景生“气”。
“原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倒连累我受气。”李稷放下茶盏,两眼盯着槛窗外的花厅,只顾冷嘲热讽。
云屏笑而不语,容玉则心道你也不无辜,道:“你若早些跟母亲吐露实情,母亲又犯得着动这肝火?”
云屏掩嘴偷笑,李稷脸色发窘,支走云屏,伸手拨了拨容玉的胳膊。
“作甚?”
“夫人胳膊肘往外拐。”
容玉哭笑不得,也伸手拨弄他的胳膊,道:“咦,这又是谁的胳膊肘,也往外拐着呢。”
李稷咋舌,自知理亏,大拇指抹过唇角,不再多嘴找训。容玉想起明仪长公主先前怼他的话,问道:“你长得像父亲?”
李稷“唔”了一声。
“这个也是?”容玉指一指脸颊下方。
李稷见她问起梨涡,与她在床笫间互相戳脸的旖旎情景一闪而过,挑唇道:“那倒不是。”
他一笑,那尖尖、甜甜的痕迹便跳了出来,星子似的,落进容玉眼睛里。她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好奇道:“那你为何会有?”
“因为夫人喜欢,所以我便有啊。”李稷借机献媚,狐狸眼眼尾飞扬,“不然,天底下俏郎君那样多,我如何能脱颖而出,教夫人倾心呢?”
容玉乜他,道:“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梨涡,所以倾心你。”
李稷点头:“哦,原是因为倾心我,所以喜欢梨涡啊。”
容玉垂睫饮茶,鬓角飞着一抹微红,并不否认。李稷心旌摇动,已然无暇委屈,只顾嘴角上扬,道:“父亲虽然也有一副好皮相,奈何秉性端严,寡言少语,并不招人喜欢。倒是祖父慈蔼可亲,整日乐呵呵的,笑起来便有这样一对涡儿。我幼时不懂,还当是祖父偏爱我,特意为我抠的呢。”
容玉“噗嗤”一笑,差点呛了茶,放下瓷盏,斜睨他道:“父亲若不招人喜欢,又是如何哄得母亲欢心的?”
李稷心念飞转,道:“那自然是……母亲菩萨心肠,便如我家绒绒一般,因见我这孤零零的人实在可怜,便大发慈悲,疼我一场。”
容玉鼻头微皱,嗔道:“油嘴滑舌的狐妖。”
两人说笑半晌,外头门帘一动,明仪长公主、林澹相继走进屋来。林澹怀抱着一大堆稀奇玩意儿,哐当当放在案几上,堆成一座小山。
李稷看得糟心,移开眼后,趁着丫鬟奉茶的当口,再次把延请他入宫为顺德帝诊治的事说了。林澹低头把玩着一个达摩不倒翁,不置可否,明仪长公主开口道:“皇兄这病缠绵多时,你以为我没想过请林大神医出山?可行医也是做买卖,没有强买强卖的理儿,人家不情愿,我还能把人绑进宫里不成?”
李稷、容玉面面相觑,旋即看向林澹,合着母亲已提过让林澹入宫,只是林澹不愿。怪不得今儿花厅内气氛诡异,看来母亲动肝火,还有这一层缘故。
林澹放下玩具,笑得一团和气,道:“承蒙侯爷与殿下抬爱,林某一介草莽,不过在外游历数载,徒有虚名,不敢与太医院诸位名家争揽差事。再者,为天子看病可不是什么省心的活计,治好了,不过多些身外物,治不好,便是天大的罪孽。林某这颗脑袋虽然不值几个钱,却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实在不舍得拿来冒险。”
李稷唇角微动,也和气道:“前辈所言不假,为天子看病,事关国本,的确不适合拿来冒险。可是如今龙体沉疴,太医院诸位大人俱已束手,多少颗脑袋挂在昭阳宫外等着落地。医者仁心,前辈何以忍心看同行殒命?遑论天子与母亲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倘若真有万一,母亲如何承受?前辈向来重情,最念旧谊,又岂忍心看母亲痛失至亲?”
林澹的和气笑意僵在眼尾皱纹里,李稷目光诚挚,又道:“如今六宫与朝堂如坐针毡,里外忙作一团,想尽办法寻访名医。可是依晚辈看,有本事让天子转危为安的,也就只有林氏这般累世通医的的杏林世家。倘或前辈执意不肯出山,晚辈便只能亲至府上,拜请致仕多年的林老大人了。”
林澹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李延平的年轻脸庞,在内心骂了一声“贼孙”,道:“家父年近耄耋,已是耳聋眼花,莫说出诊,出恭都不大行了。”
李稷道:“史家有载:‘上不豫,公卿不食。’林老大人出恭不便,想必是听闻圣躬抱恙,食不下咽,既无所入,自无所出。为君辍食,实乃忠臣也,晚辈更要亲临贵府,拜访一番了。”
林澹暗自磨牙,心想李延平那厮也就是心机多,怎的生出个儿子来不光一肚子窟窿眼,嘴也不饶人,恨恨道:“何劳侯爷亲自过府,出诊而已,林某代家父走一趟便是了。”
明仪长公主坐在上首,余光觑着林澹在李稷的唇枪舌剑中败下阵来,眼皮底下的冷光漾开一抹笑。
待议定入宫一事,李稷送林澹出府,容玉出言宽慰明仪长公主,道:“万岁爷乃是天降的祥瑞之身,如今又得林神医这样的杏林妙手护持,正是吉人自有天相。母亲且宽心,这般造化,定能逢凶化吉的。”
明仪长公主脸色转又黯淡,叹气道:“近来霉运缠身,我发愁何止是这一桩?崔家那事一度悬而未决,贺老贼打算拿晏之当枪使,派他赶往福州缉贼,可有此事?”
容玉一愣,不想婆母虽然深居宅内,却熟知朝堂风向,点了点头。
“那他是何打算?”明仪长公主问时,便已料到了答案,待听得容玉所言果然与自己猜的半分不差,气极而笑。
“行,行得很,不过是袭了几日的爵,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怕福州一个浪头打过来,连皮带骨地卷了他去!”
容玉自知婆母忧虑,道:“母亲先莫急,晏之虽然年轻,却也知晓分寸,此番必是有了章法,才下的决心。父亲失踪多年,十有八九是在调查崔家,晏之走这一趟,也是想与父亲取得联络,寻他回来。”
明仪长公主更加呕心,道:“谁要寻那天杀的,我只当他是死了!”
容玉忍笑,一番好说歹说,才总算把婆母劝住,道:“无论如何,也得回来跟母亲赔个不是,这样大的委屈,岂能就这样作罢?”
明仪长公主眼圈一潮,看向案几上堆成山的海外玩意儿,想起以前李延平哄人的一幕幕,蓦地悲酸并至,掖泪道:“他若还有胆回来,我必要一层层地剥了他!”
*
却说李稷送林澹出府,走过养心阁外的檐廊,忽道:“前辈的那只达摩不倒翁是从瀛洲淘来的吗?”
林澹正在走神,听得这一问,应道:“海外倭船甚多,东瀛来的奇巧物件并不稀罕,可惜入不了殿下法眼,侯爷若是中意,拿去便是。”
李稷提起这茬,自然不是为个玩具,笑着追问:“可是从登州海外的倭船上淘来的?”
林澹含糊道:“记不清了。”
李稷道:“也是,并非亲自淘来,记不清是自然的。”
林澹脚下一顿,蹙眉看向他。
李稷目光在前,神色不变,道:“今儿那些物件,是家父委托前辈转交给母亲的吧?”
作者有话说:
工作解脱一半了!今天先恢复隔日更,等放假后日更到大结局,辛苦大家等更了!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第63章
明仪长公主坐在原位, 待容玉走后,凝视着案几上成山的奇珍玩意儿陷入沉思。
云屏怕她又触景生“气”,走过来道:“林神医也忒多礼,平日不肯收诊金便罢, 还要搜罗这许多宝贝来讨殿下欢心, 也不怕老侯爷回来看急了眼, 寻他撒气去。”
世人皆知,林澹与明仪长公主青梅竹马,待其用情甚深,年少离京,盖因先皇赐婚武安侯府, 令他错失所爱。如今他趁着长公主“孀居”远道而来,隔三差五登门问诊,在旁人看来,难说不是想趁人之危,取而代之。可惜世事无常, 如今李延平生死成谜, 大有可能“死而复生”, 倘若他回来后, 撞上林澹在长公主跟前这般献殷勤, 怕是不能罢休。
明仪长公主眉梢微动, 见云屏要把案几上的物件收走, 制止道:“放着。”
云屏闻声住手,只见她伸手指着里间道:“拿进去,摆在我床围上,我要日日看着。”
云屏怔然。
“愣着作甚?放进去呀。”明仪长公主催促,一改先前冷脸, 满面春风似的笑,“多讨喜的玩意儿,珍珠扇贝、泥人瓦狗,都没一件重样的。牧云费心了,我可不能辜负。”
云屏屏息,侍主多年,她自然猜得出长公主的心思。林澹费心也不是一日两日,偏这次辜负不得,左不过是心火难消,欲借此气一气老侯爷。
“殿下,老侯爷是什么脾气,您莫非忘了?瞧着慷慨大度,实则也是个醋缸,倘若回来瞧见这些——不得气个半死?”
明仪长公主浑不在意,放话道:“如此甚好,且让他死个透吧。”
*
次日,明仪长公主素衣浅妆携林澹入宫,几日后,顺德帝病情果然大有好转。
天子转危为安,乃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前些时日人心惶惶的朝堂反倒更动荡起来。先是顺德帝接连几次召见武安侯李稷,拿定主意让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倭贼崔文睿,引得众人揣测不断,不知天子是想彻底铲除成王一党,还是另外扶持新势力以对抗瑞王。不久后,贺阁老连使三招苦肉计,为仍在饱受囹圄之苦的成王慷慨陈情,居然说得顺德帝心软,下旨放了成王出狱,只罚他幽闭在府上反省。这一下,则轮到瑞王那儿不太平了,他原以为上一步棋已足够让成王垮台,谁知一击不成,竟让这人死灰复燃,大有东山再起之势,气恨得咬碎了牙。
好在外头那些风浪暂时吹不进武安侯府,冬日飞转,寒风飞入葭月,侯府当家主母容玉的生辰近在咫尺。明仪长公主为着庆贺,整日忙于筹备,决心要让儿媳在夫家度过一个足够珍贵的生辰。
奈何天公不作美,府内各项进展皆很顺利,偏生李稷这头出了岔子,非得奉诏赶在容玉生辰前启程奔赴福州。
“我入府后过的第一个生辰,正赶上松江府海乱,你爹视军情如命,却也是陪我过完了生辰,三更后才走的。”
李稷自惭形秽,大婚头年,他自然想与容玉庆生,可惜圣旨压肩,容不得他拖延半月之久,只得道:“绒绒说了,她与我是要白头偕老的,不差这一回。”
明仪长公主目光斜过来,气他油盐不进,讥讽道:“我看你尖嘴猴腮,跟你那老不死的爹一样,不像是个有福气的。也行,既要做大事,那便放手去做,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自会替你做主,另替绒绒寻了好人家。说起来,方家那小子差不多要奉诏回京了,你先前使尽花招,偷了人家的姻缘,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李稷被戳痛处,唇角抽了几下,愠恼道:“母亲这是什么话?儿子八抬大轿、正大光明娶的绒绒,如何就是偷了?”
明仪长公主哼道:“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容两家乃是世交,方家小子对绒绒是何心思,是你不说便瞒得住的?什么帮挚友、还人情,若不是对绒绒一见倾心,你舍得拿自个的姻缘替方家善后?要有这样的好心肠,崔家那蠢丫头为你要死要活的时候,怎也不见你怜惜半分?”
所谓知子莫若母,李稷身为武安侯世子,婚姻乃是头等大事,明仪长公主在他择偶一事上没少费心,奈何全被他一口否决。待后来方家落难,容家被牵连其中,他突然便像个鳏居多年的老光棍似的跳出来催她帮忙下聘,而后三媒六礼,事无巨细,无不亲力亲为。要说这里头没些私心在,鬼都不信。
明仪长公主掰着手指头算了几下,啧一声道:“也不知到时候是你先回来,还是方家那小子捷足先登。”
李稷气极反笑,森森然道:“怎么,若是子初先我回京,母亲还打算请他进府来,接了绒绒出去?”
明仪长公主道:“只要绒绒愿意,替你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倒也不为难我。”
李稷几乎要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拿起几上茶盏一口气闷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旋即设想方元青先他一步回京的情形。
母亲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自是玩笑,他不必在意,可若是方元青当真抢先入京,避开他私下见了绒绒……
李稷胸口陡然发凉,好似漏了风,伸手往衣襟上掖了一下,道:“母亲多虑了,我与绒绒是日久生情、两心相悦、恩恩爱爱的好夫妻,谁来也拆不散!”
话声落地,犹有回音,也不知是放话与明仪长公主,还是说与自己听。
*
容玉坐在书案前写文章,待李稷进来,便想与他说一说这两日迸发的创作灵感,忽被他搂进怀里,手上的狼毫笔差点拿不住,慌道:“慢些,才蘸的墨!”
李稷充耳不闻,癞皮狗似的黏在她身上,此刻紧紧抱着她,才感觉胸口漏风的那块地方暖和了些许。
容玉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待他气息平复下来,松开手后,果然看见他衣袍上全是墨痕,心焦道:“瞧瞧,溅得一身都是!”
李稷无所谓,从她手里抢了笔过来,画了一道在她脸上。
容玉更是惊讶,瞪大眼睛:“这是发什么疯?”
李稷笑起来,又把笔转交给她,让她在自己脸上也画上几笔。
容玉毫不客气,按着他肩膀在他脸上一通乱画,待见“李狐狸”再次横空出世,“噗嗤”几声失笑起来。
两人就着一根狼毫笔玩了半晌,各自皆成了大花脸,李稷从容玉怀里掏出手帕,先替她擦拭,低声低气道:“明儿便要启程了,这一走,少说又是三个月,不仅要错过你的生辰,怕是守岁都不能跟你在一块,可会怪我?”
容玉道:“不是说了,来日方长,我又不是只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
李稷道:“与我,也不止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吗?”
容玉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哭笑不得:“究竟怎的了?”
李稷不遮掩,道:“方家的案子结了,朝廷的特赦诏书已发去海州卫,子初估摸着已启程返京,说不准能先我一步赶回来见你。”
容玉心头一动,猜出些他“发疯”的缘由,调侃道:“不准他见我,还是不准我见他?”
李稷睫毛往下耷拉,阴影覆在桃花眼上,严谨地更换措辞,道:“不想他见你,也不想你见他。”
方、容两家乃是姻亲,方元青回来见容玉一面再正常不过,他岂能“不准”?有什么资格“不准”?不过是私心里不想,也不敢罢了。
容玉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由衷道:“武安侯李晏之、右佥都御史大人、乙巳年皇榜第二十八名、策论魁首、梨花枪天下第一、长着一对儿梨涡的俏郎君,如此青年才俊,我竟要有眼无珠,弃他而去?”
李稷被她嘴上抹蜜夸了一通,很难不笑,唇角扬了一会儿,又被切实的忧虑扯了下来,道:“还是京师第一纨绔呢。”
容玉呆住。
李稷又道:“还有,‘梨花枪天下第一’是何人封的,我竟不知?”
容玉恼他不解风情,气道:“我封的,怎么,做不得数?”
李稷不迭点头:“作数作数,旁人便是夸我举世无双,我也不认,但你夸的,我恨不能题在墓碑上呢。”
容玉见他鬼话连篇得半点都不忌讳了,想起他明日便要远行,更感不吉利,连在他嘴巴上打了三下,道:“晦气晦气,快些呸了!”
李稷便道:“呸呸呸!”
容玉勉强松了口气。
李稷搂她回来,下巴枕在她头颅上,压在心底的话几次欲言又止。诚如母亲所言,他对她动心甚早,所谓“帮挚友、还人情”的说辞,也全是骗人的鬼话。可以说,所有有情有义的承诺里,藏着的全是他的算计。
原想着日久天长,待两人有了感情后,他再与她交心,倾诉这两年多的爱慕。可是事与愿违,也不知怎的,他张口便把“一见倾心”咬成了“日久生情”,为了扮演她心目中的“好狐狸”,一次次鬼迷心窍,谎话连篇。
她说过最恨旁人骗她,也给过他机会改过,可是他蠢笨又胆怯,硬是厚着脸皮一条道走到了黑,如若这时再与她说开,会是何后果?
算是迷途知返,还是适得其反?
李稷绷着喉咙,从未感觉人生这般煎熬过。
作者有话说:
太久没写了,手速有点跟不上,下一章周五晚上或者周六早上更。
第64章
“上次你回信给子初后, 我也给他捎了封信,在信中向他坦白了你我的事,盼他谅解。想来是中途太多波折,我尚未收到他的回信, 也不知眼下他是如何看待我的。”
李稷抱着容玉, 沉默良久后, 拐弯抹角道:“若是他心里有气,认定是我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回来向你倾诉……”
容玉伸手按住他嘴唇,阻止他再往下说,颦眉道:“莫要这样揣测表兄。”
李稷一僵。
容玉柔声道:“我并不爱慕表兄, 但清楚他的为人。与人交际,他不擅长,却最是重情义,也从不在背后妄议他人。你是他挚友,更对方家有救命之恩, 他便是因你我的事心痛, 也断然不会来我跟前说长道短, 中伤于你。”
李稷犹被当头棒喝, 面颊因羞愧而涨出一层红。容玉见他露出这副神色, 似羞似恼, 想起他是个没封口的醋坛子, 补充道:“你也莫多心,我说这话,并非是要让你吃味。你我两情相悦,天经地义,不管是谁来了, 也没有由头拆散你我,你又何必心虚作愧,多虑多疑?”
李稷更感无地自厝,恨不能原地放口棺材躺进去算了,咬着牙握起容玉的手,“啪”一声扇在脸上,道:“是我不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容玉气恼地揪起他的脸,佯斥道:“谁允许你打我夫君了?”
李稷胸腔胀满暖流,越是感动,越是惭愧,各种声音挣扎着纠缠在一块,几乎要把心绞成了肉渣子。
“我鼠肚鸡肠,自是该打的。”他低头苦笑,终是没法吞下那些话,今儿固然能“逃过一劫”,可是日后呢?待方元青回来,贼心走漏不过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那时候被问罪,似乎还是尽快坦白从宽的好。
几番挣扎后,李稷道:“我忽然觉着,我或许不是大婚后才倾心于你的了。”
容玉怔然,满眼不解。
李稷便笑出平日那一副爽朗模样,嘴角笑涡尖尖:“近来每每回忆初次见你的那一面,心都怦怦地跳个不停,但觉你一颦一笑皆历历在目,牵着我的心。又好似在那以后,我还见了你无数回,好多你的影子挤在心里,令我都疑心自己是不是撒了谎,错将‘一见倾心’说成了‘日久生情’。”
容玉微微张大嘴,李稷抓准时机,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上,深情道:“绒绒,我大抵是痴心入魔,彻底离不得你了。”
容玉眸光颤栗,旋即噗地笑出声来,温柔爱意溢满眼梢。李稷的紧张在这一声笑中消散,心却反而狂跳不止,睫毛垂下来,遮住眸心。
“你这狐狸,嘴也忒甜,实在不像是正派人物,反倒是越发像那冒充狐狸的狡诈蛇妖了。”容玉伸手点在他嘴唇上,娇嗔道。
李稷心头更“突突”两下,抓住她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无辜道:“那我是不是真狐狸,绒绒亲自来验便是了。”
临别前夜,自是夫妻夜话,恩爱不休,加上还要“验身”,缠绵程度,更不必提。
冬夜凝在香汗淋漓的春帐内,红烛垂泪,蟾光浸帷,待得一番云雨收歇,已是三更。李稷赖在容玉身上不肯出来,鼻尖蹭着她潮红的脸颊,哑声道:“我是也不是真狐狸?”
容玉已软成水一般,被他搅动,又有余波似涟漪漾开,羞得捶他臂膀,想起他事后总要耍赖不走,便道:“天底下没有这样赖皮狗似的狐狸。”
李稷闷笑两声,浑然不气,反倒得意地摇了两下尾巴,才肯退出来,用被衾搂紧彼此,道:“生辰礼我放在袅儿手上了,待时辰一到,她便替我交给你。”
容玉听他交代生辰礼,好奇问:“是什么?”
李稷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保准让夫人看了心生欢喜。”
容玉失笑,生辰礼并不稀奇,但他送的,却是人生里的头一个,其实不管是什么,都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你的生辰在正月?”
“嗯。”
他这一走,也不知能否赶在正月前回来,容玉思忖道:“若是你赶不回来,我便先替你备着,待见着你了,亲自拿给你。”
李稷期待道:“绒绒要送我什么?”
容玉也学他,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李稷笑不拢嘴,心想你便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怕说出口又被她怀疑成狡诈的蛇妖,勉强忍住了,玩笑道:“我确也有个宝贝,想跟绒绒讨一讨呢。”
容玉看向他,蜷曲睫毛底下亮莹莹的,似有春光闪耀。李稷意动,情不自禁先亲了她一下,才道:“送我一只小狐狸吧。”
*
十月廿一,武安侯府大摆宴席,明仪长公主亲自坐镇操持,为儿媳容玉庆贺生辰,前来赴会的不仅有容、李两家亲友,更有诸多天家贵胄,连素日里最是孤傲的安平公主也端然列席在贵客名册上。
天光渐明后,侯府门前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方佩兰搀着母亲裴氏下车,才抬头,便被朱漆大门上写着“敕赐武安侯府”的錾金匾额晃了下眼,待进得府门,沿着雕梁走廊一径看过去,更感气象威严,富贵迷眼。
饶是在天香殿内当过大半年差,看着这满目荣华,也难掩心底酸楚,她忍不住道:“难怪表姐半分遗憾也没有,跟侯府比,咱们家算得了什么。”
裴氏大病刚愈,心力仍弱,今儿前来全是因侯府的恩情,否则方、容两家议亲失败,多少要避着些嫌,听见女儿犯出这般嘀咕,她蹙了下眉。
方家属于容家亲故,被侍女安排在云涛堂歇息,因来得早,厅堂内暂无旁人。方佩兰心有不甘,提起在外颠沛流离的兄长,心疼得几欲流泪。
裴氏忍无可忍,道:“你今儿怎的满口胡话?”
方佩兰胸口一酸,委屈道:“这怎是胡话?兄长视他若亲手足,分毫都不防他,谁知他竟趁着咱家落难干出这样的事,待兄长回来,如何承受得了?”
裴氏听得脸红耳赤,急忙向四下看,见无侯府下人在,才松了口气,训斥道:“蠢笨丫头,你这肚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糊涂心思?你爹生前教你的做人道理,全都忘了?此番若无侯府搭手,咱家能有昭雪之日?你又以为公主殿下瞧得上你,肯容你在她跟前伺候?莫说武安侯没做什么,便真有对不住你兄长的地方,那也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容不得你在背后嚼舌根!”
方佩兰原是想与母亲共情,谁知反倒被训,酸泪一下涌了上来,跺脚道:“母亲就是偏心,从小到大,胳膊肘都是往外拐,半点不向着兄长,难怪他跟你不亲!”
“你!”裴氏气得语窒,愠道,“与容家无缘,只能算他福薄,与我有何干系?”
“是是是,都是兄长命不好,活该里外受尽欺负,任凭作践!”方佩兰坐在座位上抹泪,满嘴气话。
裴氏虽则待方元青苛刻些,却向来疼她,眼看她哭得梨花带雨,既心疼,又怕被旁人瞧见不好,便欲哄两句,厅堂外已有人走了进来。
“这是怎的了,谁要作践谁啊?”方氏从容玉身后走出,蹙眉道,“这孩子,怎的每次见都哭哭啼啼的?”
裴氏见是小姑,缓了口气,替方佩兰遮掩道:“二妹莫怪,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说两句便淌眼抹泪,半点规矩都没有。”说罢,赶紧催促方佩兰见礼。
方佩兰起身与方氏、容玉行了礼,红着眼圈杵在座前,方氏摸着她的头,耐心安慰。裴氏怕这丫头嘴里又吐出胡话来,拿出生辰礼送与容玉,说了一番恭贺的话,接着便央方氏携她去见明仪长公主一面。
“原是想亲自跟武安侯致谢的,谁知碰不着,只得劳烦二姐引荐,容我去长公主殿下跟前谢一回恩。佩兰总归太小,怕失了规矩,就先留在此处,有劳绒绒看顾了。”
裴氏今儿登门,其一为容玉庆生,其二便是代表方家人向武安侯府致谢。方氏自是应下,带着她走了。
长辈们离开后,厅堂内安静下来,容玉走至方佩兰身旁入座,问道:“又在为表兄哭?”
方佩兰默不作声。
容玉道:“我听人说,哭丧哭丧,越哭越丧。若是整日被亲人哭,会有损福气的。”
方佩兰震惊道:“表姐不怜惜兄长便算了,怎的还咒他?”
容玉眨了眨眼,从容道:“表兄虽遭坎坷,但以他坚毅的性格,必能逢凶化吉。我信他,所以从来不哭他,不折损他的福气。倒是你,整日为他落泪,倘若他真有不测,可就是你咒的了。”
方佩兰脸色唰地发白,嘴唇哆嗦半晌,反驳不出一句话。
容玉又道:“莫非在你心里,表兄遭此一事后,此生便注定形影相吊,痛不欲生?”
方佩兰心胸震动,不甘道:“才不是,兄长才貌兼备,余生自有佳人相伴!”
“那你哭什么?”
方佩兰讶然,被容玉明亮双眸看着,心下陡然茫然,似乎这半年多来的伤心难过、委屈痛楚,全都是自作多情。
容玉轻声叹气,知她与方元青手足情深,换做是她,也不忍看兄长受苦,遑论方佩兰终究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可是平心而论,正因为是孩子,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颠倒是非,养出心魔,变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容玉开门见山,道:“佩兰,你心里记恨我,是吗?”
方佩兰肩膀微微一震,摇头道:“没有,我记恨表姐作甚?嫁入侯府,又不是你情愿的。”
容玉心想倒是存有几分理智,不算入魔太深,接着道:“那你记恨晏之,是吗?”
方佩兰咬住下唇,没有否认。
容玉点头,道:“若你心里认定晏之趁人之危,我也不多说什么,我只问你,如若拿方家沉冤昭雪的机会来换我,你可愿意?”
方佩兰懵了一瞬,怔忪道:“表姐这是何意?”
容玉道:“我的意思是,我来做你的嫂嫂,但武安侯府不再帮方家翻案,安平公主也不会徇私看顾你。你与舅母在浣衣局做罪奴,我与表兄在北疆服劳役,你愿意吗?”
方佩兰脸色顿变,嘴唇咬得发疼,想起在浣衣局受尽磋磨的那段日子,以及母亲裴氏被折磨得病骨支离的身躯,满眼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容玉盯着她,良久道:“你看,你不愿意。你既想要我嫁给表兄,又想要晏之替方家奔前走后,可是晏之凭什么要替方、容两家兜底,拼了命在外头奔波?天底下的事又凭什么件件都要如你所愿,不叫你吃亏半分?”
方佩兰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不是我不肯吃亏,是我心疼兄长……”
“莫要拿表兄做挡箭牌,你也说了,表兄日后自有佳人相伴,不是吗?”容玉语气平静,缓缓道,“人要想往前走,就得往前看。表兄虽然与我无缘,但并不是无路可走,以他的能力,自有锦绣前程,大好姻缘。倒是你,倘若看不开,非要低头钻在这件事上怨天尤人,错把恩人当仇雠,岂不是成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方佩兰一瞬间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几次意欲辩解,皆是张口结舌。
“世上没有两全法,方家能转危为安,已是大幸。待表兄回来,休整一番后,便要学着撑起方家的门楣,多的是事情要做。你若真替他着想,便多学着如何帮他分忧,而不是编排这些糟心话,令他伤神劳心。待来日家业稳固,栋梁再立,你还怕寻不着称心如意的嫂嫂吗?”
方佩兰神情动容,郁积在胸口的闷气竟开始消散,抓起容玉的手,道:“那若是兄长回来后,谁也瞧不上,仍是惦念着表姐呢?”
容玉微怔一瞬,旋即笑道:“那我自是要跟你一起,想尽办法为他另觅佳人,促成良缘啊。”
方佩兰眼圈悄然发热,心窝又胀又酸。容玉回握她,由衷道:“佩兰,你我虽然做不成姑嫂,但仍然是姊妹。你若是因此事怨我、恨我,我会伤心的。”
方佩兰的心似被攫住,从朦胧视线中看见容玉失落的容颜,忆起过往种种,泪水突然夺眶滚落:“我……我没有怨表姐,没有要叫你伤心……”
容玉努嘴笑笑,轻声道:“可晏之是我倾心之人,你怨恨他,又与恨我何异?”
方佩兰抬手抹泪,心想作甚要倾心这个人,生了半天闷气后,无奈道:“我知道了,他是方家的大恩人,我……不记恨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是一万五,我一定会完成的!!!
第65章
毕竟是孩子心性, 听得兄长以后照样有大好前程,方佩兰心底的怨怼、不甘逐渐消散,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重又清润起来,透出天真无暇。
容玉又与她说了片刻, 待见她破涕为笑, 心魔似是消了, 才算是放下了心。
“我瞧你这小脸又圆润了许多,看来还是自家的茶饭更养人些。”容玉从丫鬟手里接过果盘,推至方佩兰跟前,让她尝鲜。
方佩兰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先前受恩于安平公主, 解释道:“天香殿内的伙食也很好,公主殿下虽然凶些,但待下人们从不苛刻,我是回家后犯懒,睡胖的。”
容玉见她主动提起了安平公主, 唇角微翘, 顺水推舟道:“说起来, 你在宫里伺候公主这么久, 家兄可有去看过你?”
方佩兰不觉有异, 如实道:“去过的。观山哥哥在翰林院任职, 半年前, 殿下要修撰文集,翰林院便拨了观山哥哥过来协理。”
容玉心说难怪,接着套话:“如此说来,他与殿下也颇有交情了?”
方佩兰欲言又止,抿唇道:“观山哥哥满腹经纶, 原先是得了殿下青眼的,可后来不知怎的,殿下突然让翰林院另换了编修过来,还下令严禁任何人提起他。打那以后,他也就再没来看过我了。”
容玉问道:“是何时的事?”
方佩兰照实说了,容玉一听,果然跟前阵子容岐郁郁寡欢的时间重合,心下已有了计较,然再问方佩兰兄长究竟是因何事得罪了安平公主,她却已答不上来了。
*
冬风吹过亭外苍松,沙沙声似浪潮袭来,安平公主神思微动,往亭外看去,见得一抹白影掩映在腊梅枝杪深处。
宫女凑来低语:“殿下,是容大人。”
疏影横斜,容岐袖手而立,周身透着与本人气质迥然不同的冷峻感,半边脸庞被横伸的梅枝遮掩着,令人难以分辨神色。
安平公主移开视线,漠然道:“让他走远些,太碍眼了。”
宫女微笑劝道:“容大人毕竟年轻,偶有失言,在所难免。殿下大人大量,且看在他辛苦写了那么多好文章的份上,饶他一回,有何不可?”
安平公主不再做声。
宫女自然领会她的心思,不再下令撵人,便是打算绕过一回了,于是转身走出六角亭,来到容岐跟前,延请他入亭内与公主一叙。
容岐从袖袍内取出一份文书,只道:“此乃那幅《国色天香图》的题赞,耗费月余,今日方成,实在惭愧。有劳姑娘奉与殿下,替容某赔罪。”
宫女听出他言语里有退缩之意,赔笑道:“殿下是什么脾气,大人最清楚不过,若是告罪,必得大人亲自出马,若不然她发起怒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容岐眼皮微动,似乎想往亭内看一眼,却忍住了,道:“那便有劳姑娘先转交文章,容某候在此处领罚。”
宫女怔忪,看他坚持不肯入内见公主,遗憾地叹了口气。
冬风吹在脸颊上,寒气萧瑟,容岐等在梅林里,目光敛在低垂的睫毛底下,始终没有往前方看去一眼。
似是许久,又似乎只是短短片刻,宫女去而复返。容岐屏气敛神,静候责罚,却听得宫女道:“殿下说,大人文采斐然,字字琳琅,自今以后,《裁云录》杀青①,殿下再无所恨。此乃薄礼,请大人笑纳。”
宫女捧出几片金叶子,阳光底下,金片熠熠刺眼。容岐伸手收下,知是两清了,手心沉甸甸的,心下却陡然落空。他无声苦笑,道:“承蒙厚爱,恭祝殿下嘉辰长乐,千岁无忧。”
语毕,容岐拱手向六角亭方向行了一礼,旋即踅身走出梅林,步伐很快,似乎怕走慢了一步,便再也走不出来。
离开梅林,容岐举步往前厅走,行至抄手游廊上,听得背后有人叫“容大爷”,循声看去,认出是侯府千金李袅。
李袅双手捧着个锦缎礼盒走过来,瞧容岐前进的方向也是云涛堂,便问道:“容大爷可也是去前厅找嫂嫂?”
容岐点头。李袅便道:“好得很,我正顺路,同去同去。”说着,便吩咐丫鬟上前领路,因见容岐两手空空,又道,“容大爷已给嫂嫂送过礼了?”
容岐道:“先前入府是绒绒接待的,那时便递给她了。”
李袅好奇道:“送的是什么?我头一次给嫂嫂送生辰礼,实在怕送得不合心意。”
容岐道:“绒绒看爱书,我前日淘了本《九籥集》,权当薄礼奉上了。”
李袅心头微动,试探道:“嫂嫂看爱书,那爱写书不曾?我今儿备的生辰礼是文房四宝,也不知能否送到她心坎上。”
容岐不作他想,只道:“闲暇时也有写过一些,你送笔墨纸砚,必是合她心意的。”
李袅心头大震,暗道嫂嫂果然私下写书,先前她一度疑心《柳妖》续作便是出自嫂嫂之手,奈何被矢口否认,这厢听得容岐所言,压在腹中的猜想再次蠢蠢欲动。
“嫂嫂锦心绣口,写的文章必然令人拍案叫绝,容大爷可有旧稿,能允我拜读一二否?”
容岐看过来,见小丫头满眼是振奋与崇拜,好笑道:“绒绒就在府上,你想看她的手稿,不过唾手可得,怎倒舍近求远了?”
李袅有苦难言,胡乱道:“嫂嫂谦虚得很,只肯嘴上说与我听,从不让我看稿子,说是写得不好,怕贻笑大方了。”
容岐眉宇微振,倏地反应过来被这小丫头套了话,实在是先前太心不在焉了。他敛了神,笑道:“那可难了,前阵子晏之来府上,把绒绒的手稿尽数收了去,你不若等他回来,与他讨要?”
李袅吃了一惊,道:“全都收走了?”
容岐点头。
李袅顿足,气得呲牙:“这家伙,怎生这般霸道!”
容岐笑而不语。
李袅低头看手上锦盒,伸手欲拍,想起这是那厮送给容玉的生辰礼,才忍住了。
两人走进云涛堂,厅内叽叽喳喳,已聚着一群人在簇拥着容玉说话。容岐自寻了个僻静角落入座,李袅拼命挤进人群里,嚷着要为容玉庆生。
徐令宜力气最大,伸手把她拽进来,见得她手上大包小包,讶道:“袅丫头好气派,送礼竟是送双份的,赶明儿我过生辰,必要请了你来坐席,也叫我沾沾这阔气!”
李袅赧然道:“徐姐姐误会了,这是我送的,这是我那霸……”原想说“霸王哥哥”,转念想起“霸王”已是堂堂武安侯,当着外人在,自己也是要沾光的,便扬眉道,“霸道哥哥送的!”
容玉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接过,先打开她那份,见是一套湖州产的文房四宝,欣然致谢。
徐令宜催道:“快打开这个,也叫我们瞧瞧‘霸道哥哥’有多霸道!”
众人跟着起哄,李袅也探长脖子,想要看个清楚。当初她奉命接下这份生辰礼时,便想先偷看一番,谁知被李稷揪了耳朵警告,说若是世上第一个瞧见这生辰礼的不是容玉,他便回来卸了她的手。苦忍多日,这厢终于能一探究竟,她自是起劲,恨不能挤进那锦盒里。
锦盒打开,但见一层织金绸缎,放在上头的却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稿。李袅呆了一下,念出封皮上的文字:“狐妖?云梦仙?”
众人疑惑相觑,容玉心头则怦然一振,定睛看着书封上的字,认出是李稷的笔迹,更感意外。
反倒是徐令宜回神得快,道:“哎呀,竟是绒绒最喜欢的话本子,瞧这字迹,莫非是侯爷亲自誊抄的?”
众人恍然大悟,连声夸赞武安侯有心。富贵人家并不缺金银珍宝,反而是这等瞧着不值钱,但是费心费力的礼物最难得。
容玉稳住心神,接着往后翻,确认书中内容皆是她近年来完成的旧稿——有在飞泉山别庄写下的《狐妖》,有替李稷擒拿崔家完稿的《瀛海奇闻》,甚至连佚名续作的《柳妖》后传,以及许多没出阁前在闺房内写的信手涂鸦之作都赫然在列,一笔一划,皆是李稷亲笔誊抄而成,汇编成稿。
容玉实在惊喜,胸膛暖流汹涌,眼圈几乎潮湿,伸手抚摸着书稿上的字迹,含泪微笑。
“这究竟是什么宝贝?”李袅实在不懂,更看不明白容玉何以如此感动。
容玉捧着书抵在心口,笑道:“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李袅更疑惑不解,想要讨书来看,却见容玉珍而重之地把书放回锦盒内,叫青穗拿走了。
不多时,明仪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说是稍后花园内的戏台上有精彩表演,请大伙提前过去。
容玉于是招呼众人动身,走出厅堂后,被徐令宜挽起手臂咬耳朵:“你家大魔王送的这生辰礼,可是送到你心窝里去了?”
容玉看她一脸狡黠笑意,打趣道:“得意什么?难不成,你知道他要送这个?”
徐令宜耸了耸眉,骄傲道:“你忘了是谁千央万告,才哄得你动笔的?那里头好几篇大作,可都是我慷慨解囊的呢。”
容玉恍然,细想来,她决心动笔写书,的确是架不住徐令宜的央求,以往的许多旧稿,也皆是寄进了徐府。看来,李稷为替她编撰文集,在背后花了许多心思。
“怎么,好歹我也是出了力的功臣,连你一声‘谢’都没有?”徐令宜看她只顾走神,佯恼道。
容玉杏眸微眯,嗔道:“都怨你,让我百般瞧见他的好,这会儿都想他了。”
徐令宜立刻伸手捂住腮帮子,做出牙酸的动作。容玉气得伸手要拍她,忽听得“轰”一声巨响。众人皆吃了一惊,循声仰头,但见东边天幕上炸开一簇焰火,散开的青烟犹似飞龙,久久盘桓不散。
众人见是放焰火,失笑道:“今儿果然是个好日子,瞧这焰火便不同凡响,莫非也是侯爷精心准备的贺礼?”
容玉才刚夸赞李稷,听得众人这番言论,脸上微热,只道不是,延请众人往花园内走。
容岐跟在后方,脸色却有些不对,转头叫来家丁吩咐了几句话,才跟上众人。
花园内自是张灯结彩,锦幔高悬,看台底下已坐着几位长辈,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们捧着鎏金果盒穿梭其间,尽心伺候。
明仪长公主却从座上起身离开,行走间,容色颇为仓皇,瞧见容玉等人,她收敛神情,微笑道:“绒绒,先招呼诸位宾客看戏,前头有位贵客,我去迎了便来。”
容玉颔首应下,带着众人落座,朱栏底下很快锣鼓齐鸣,但见台上绣帘轻卷,众伶人踏着檀板声鱼贯而出,一个个云鬟珠翠,锦袍鸾带,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容玉心头却倏而触动,展眼看向台下,见诸位皇亲贵胄——包括安平公主与荣王在内皆已就座,不知婆母口中所说的“贵客”究竟何人,心下奇怪。
坐了许久,明仪长公主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容玉莫名有些不安,唤来青穗,嘱她去瞧一眼。谁知正是这时,陆续有几个外府小厮、丫鬟走进园内来,凑在自家主人耳旁低语,主人们脸色几乎乍变,纷纷起身请辞,原先热闹喜庆的气氛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
①杀青:指“书籍定稿”而言,因古时杀字有削、剐之意,当将初稿草拟于青竹上后,定稿时再将竹削去青皮,书于竹白之上,字迹吃于竹后,再改就难了,故后世就用“杀青”泛指“书籍定稿”。
第66章
眼看台下宾客越来越少, 容玉再是镇定,也难无动于衷,正巧徐家丫鬟桃酥也赶来找徐令宜,她当即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桃酥脸色茫然, 道:“夫人, 外头都在传兵变了, 各家家主派了家丁来报信,催着夫人小姐们回家躲灾呢!”
此话一出,犹似平地惊雷,众人神魂大震。容玉肃然道:“兵变?何人兵变?!”
桃酥只是道听途说,岂说得清楚, 容玉赶紧又叫府上人前去打探消息。
徐令宜呆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半块桃酥,剩下的半块堵在腮帮子里,待得回神,立刻抓住容玉, 惊慌道:“我不出去!既是兵变, 还有何处能比绒绒这儿安全的?我不出去, 我就在这儿躲灾了!”
桃酥替容玉挣脱出来, 安慰道:“小姐莫误会, 老爷正是派人来传话, 让咱们在侯府躲灾的!”
徐令宜这才松了手。
戏台上仍旧锣鼓喧天, 众伶人虽则觉察有异,却也不敢贸然停下,遑论侯府主母与荣王、安平公主两位天家贵胄皆列坐席上。
荣王面色凝重,一口气吃光了手里的芝麻酥,舔完手指头后, 便欲起身离开,却被身旁人叫住:“上哪儿去?”
荣王道:“外头有人造反了,阿姐没听见?”
“听见了。”安平公主气定神闲,凤目斜睨过来,“你要去掺和一脚?”
荣王一震,气恼道:“这怎是掺和一脚?”心想他又不是那些个要争皇位的乱臣贼子,只是身为天子血脉,不能在这种时候坐视不管,便毅然道,“朝堂党争已久,自从成王获赦后,各派议论蜂起,更不太平。今儿外头传兵变,十有八九是成王与贺老贼联手作乱,意欲篡夺皇位,一劳永逸!父皇大病初愈,如何禁得住这般噩耗?身为皇子,我自当挺身而出,护驾勤王!”
安平公主耐心听完,平静道:“哦,所以你打算从何处勤王?率几多人马?”
荣王又是一震,他虽则封了王爵,然一无政权,二无兵权,名下除三百户食邑外,再无其他。
“莫不是要带着你府上那些从天南海北精挑细选来的厨子去勤王吗?”
安平公主补来一刀,正中荣王胸口,他切齿拊心,几乎跳脚:“阿姐,你嘲笑我!”
安平公主挑唇:“对啊。”
荣王气得脸红,发足往外走,这次却是被容玉拦住:“王爷莫冲动,府外若真有贼人生事,宫门自有禁军把守。王爷手无寸铁,便是冲出府门也只是螳臂当车,不若先留在此处,待婆母回来从长计议!”
荣王沉眉道:“本王省得,这便是要去寻姑姑呢!”
话声甫毕,月洞门后飞奔过来一名丫鬟,奉明仪长公主之命延请容玉与荣王、安平公主等人前往养心阁。
众人自知事关府外大局,不敢耽搁,快步赶去。
*
明仪长公主坐在锦榻上,下首并无“贵客”,先前她借口离席,乃是因皇城上空忽现焰火——那焰火白日而发,青烟不绝,并非寻常用以庆贺的烟花,而是军中发号施令的号炮。
京师乃天子脚下,何人敢在青天白日施放此等信号?明仪长公主心知有异,派人出府查探,得来的消息果真是发生了兵乱。
“可是成王作祟?”
明仪长公主眉心凝翳,摇头道:“是瑞王。”
“瑞王?!”
众人闻言皆是惊愕,实在难以置信。成、瑞二王争斗多年,因贺家势大,成王一度位居上风,瑞王则韬光养晦,安分守己,又以孝顺博得盛名,如何看都不像是会造反的逆贼。
再者,自贺皇后伏诛后,成王已然“断臂”,纵使获赦出狱,也不过是残喘苟延,皇位于瑞王而言已是探囊取物,他为何仍要造反?
“崔、贺两家狼狈为奸,崔家一案,原可以彻底击垮成王,可他非但全身而退,贺家也毫发无损。瑞王怕是彻底寒了心,咬定万岁爷的心是偏向成王的,怕来日再生变故,是以趁着龙体抱恙,铤而走险了。”
说这话的乃是容岐,他虽则年轻,一身文气,然分析起兵变内情却鞭辟入里。安平公主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护甲,在他说话时,不动声色地瞧了他几眼。
容允和坐在下首,甚是赞同儿子所言,不住点头,又补充了几句朝堂局势,以佐证瑞王造反的可能性。
明仪长公主愈发愁眉不展,沉默当口,有仆从进来禀告,说是探得兵变动向,瑞王率兵已直逼宫城朱雀门,前锋铁骑已与禁军交上了手,另有一拨人马攻入成王府,两方正杀得不可开交。
众人屏住气息,荣王霍地从座上起立,原地转悠几步后,从案几上拿起食盒捧在手心,边吃边转。
他自幼便有个习惯,越是紧张时,便越要往嘴里塞东西,否则便舌根发干,冷汗直流,根本不能自己。
明仪长公主被他转得眼冒金星,教训道:“你吃就吃,转圈做甚?吃没吃相的,坐回去!”
荣王左边腮帮子堵满糖糕,严肃道:“姑姑,瑞王造反靠的必是五军都督府,成王虽然暂时被没收了兵权,但背后一直有京营提督做靠山,更在锦衣卫中安插有心腹!若他二人同时发难,皇城之内……怕是要血染丹陛,尸塞御街了!”
他说话因嘴里塞满糖糕而瓮声瓮气,含糊不清,然其间要意已令众人悚然。明仪长公主何尝不知,自古宫闱之变,没有不血流成河的,管他谁成王谁成寇,九重玉阶都要拿无数人命来铺。顺德帝登基十余载,自不怕他们龙争虎斗,偏他今年突发恶疾,这几日好不容易脉息渐平,有所转圜,若再被这场祸事气出个好歹来,京师便要彻底变天了。
念及此,明仪长公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逐渐惨白如纸。
荣王吞下嘴里糖糕,舔干净指头粉末,忽道:“请姑姑为我准备一匹快马,再着几名高手护卫,我要出府!”
明仪长公愕道:“你想作甚?!”
荣王凝眉正色,道:“父皇有难,侄儿再是无能,也决不能作壁上观。此去侯府西行七里正是五城兵马司衙署所在,侄儿今要调禁旅、靖宫城!”
明仪长公主胸口突突大作,迭声说“不行”:“莫说你从未经历过战阵,便是有,区区五城兵马司能有几个人?尔等杀入朱雀门,又能有几分胜算?”
荣王不死心,道:“我不走朱雀门,成、瑞二人只顾彼此厮杀,没工夫理会我,我另择宫门入禁庭,为父皇护驾!”
明仪长公主看他去意已决,急得心窝发疼,如今外头局势凶险,也不知成、瑞两人究竟谁能胜出。夺皇位,最要紧的便是斩杀竞争对手,荣王虽则只是个闲散王爷,但毕竟也是龙子凤孙,倘若碰上那俩人杀红了眼,安能有性命留下?
容岐抢先站出来,肃容道:“王爷,府外局势混乱,指不定会有宵小趁乱造次,如今晏之不在,唯有您坐镇,方能守住侯府安危。容某愿代您往五城兵马司走一趟!”
众人皆是一震,容允和便欲反驳,伸出手指后又哆嗦着放下。从大局考虑,他也不愿放荣王离开,唯一替代的方案,也就只能是他或者容岐跑一趟了。
“启禀王爷,犬子初入仕途,并不熟悉官场规矩,这一趟,还是下官代劳为好!”
荣王看他父子争抢,自也知晓府外险象环生,想着今儿毕竟是容玉的生辰,不欲叫容家人涉险,便仍是一头往外冲,谁知耳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竟是明仪长公主晕厥倒地。
“姑姑!”
荣王大惊失色,赶紧抱起明仪长公主,在丫鬟指引下放至里间拔步床上。众人跟过来服侍,容玉手腕被明仪长公主偷偷一拧,心领神会,仰头道:“王爷,母亲患有胸痹,最忌讳动气,此番必是对你忧虑成疾了。还请王爷怜恤些,便算是看在晏之的份上,莫叫母亲出事了!”
荣王顿时进退维谷。
容岐再次走出一步,不容置喙道:“王爷,烦请借您令牌一用,容某速去!”说罢,也不等荣王应承,伸手便摘了他佩戴在腰间的羊脂玉,拔腿往外而去。
安平公主但觉身侧一阵风掠过,转头看时,门口仅剩一抹似乎从没来过的痕迹。
*
容岐去后,明仪长公主像模像样“昏睡”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睛,只见灯火昏暗,荣王背对着床榻在槅扇底下席地而坐,抱着头一声不吭,浑然失了平日的神气。
明仪长公主知他心焦如焚,心中暗叹,想他既是个贪嘴的,便向云屏使了个眼色。
云屏端了一个朱漆海棠式捧盒,轻手放置在荣王身侧的小几上,揭开盒盖,里头是几块精致小巧的鹅油酥卷,酥皮薄脆,色如蜜蜡,散发出温润的奶香与果仁气息。
荣王正自焦心,闻到甜香,眉头蹙得更紧,便要推开,身后传来明仪长公主的声音:“能吃也是福,你且吃吧,多吃些,便当是替大家伙积福了。”
荣王气得呕心:“姑姑,你拿我当饭桶不成?”
明仪长公主不及回应,安平公主用力拨弄着鎏金护甲,幽幽道:“你若非要出去送命,倒是不如坐在这儿当个饭桶。”
荣王顿时发抖,撑起膝盖猛站起来。
徐令宜大惊,赶忙捧了捧盒递过去,劝道:“王爷,这鹅油酥卷可是侯府点心厨子的拿手绝活,里头的松仁、瓜子仁用蜜饯过,外头酥皮入口即化,当真好吃得紧!您若不尝一口,今儿可算是白来了!”说着,已斗胆拿起一块,喂至他嘴边。
荣王忍无可忍,咬进嘴里,果然是外酥里嫩,入口即化,从她手里接了整个捧盒过来,气咻咻地席坐回去。
容玉坐在床沿,伸手替明仪长公主掖了掖被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明仪长公主一早便留心着她的反应了,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道:“好绒绒,委屈你了,原想送你一个难忘的生辰宴,谁知竟弄成这副样子。”
容玉回过头来,微笑道:“母亲何必自责,今儿这场变故,实乃天意,怎能怨到您头上?”
明仪长公主欲言又止,用余光瞧了远处的荣王一眼,眉心不展,极力压低了声音:“莫怪母亲偏心,不顾你兄长安危,只是今儿情势非常,荣王是万万不能离开此地的。你且想想,若是成王、瑞王两个孽障都没能杀上皇位,这社稷江山,除了他,还能指望谁?他是万岁爷膝下唯一一个像样的子嗣了,母亲此举,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玉胸口震动,其实在明仪长公主坦白前,她便已猜中了几分,想必父兄在那时候挺身而出,也是基于这番考量。
府外已乱作一团,荣王若是贸然冲出去,纵使没有要争夺皇位的念头,也照样会被成王、瑞王两人视作眼中钉除之而后快。相反,他如若稳住心气,坐山观虎斗,待大局平定后,或能因祸得福。
“绒绒明白,母亲放心,家兄虽然年轻,但也是勇谋兼备之人,此番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明仪长公主得她体谅,甚是动容,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众人便在这般强作镇定中苦候,天色渐暗,府外街巷间的马蹄声、兵甲声间或传来,偶有呼喝与兵刃相交声随风送入,每每教人心头一跳。养心阁乃是侯府腹地,离街巷并不近,躲在此处都能听得见府外兵乱声,成、瑞二人厮杀程度可想而知。
临近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檐下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晃得人心惶惶,府外始终没有平息迹象。
容岐一去不返,明仪长公主接连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几拨家仆也都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众人起先还说几句话,后来越发沉默,便在彻底坐不住时,侯府管家连滚带爬抢步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殿下!不好了!府外来了大队人马,说是咱府上藏匿反贼余党,要即刻入府搜查!”
众人齐齐大震,万分错愕,几位胆小的女眷已忍不住低呼出声。
明仪长公主勃然色变,猛地从拔步床上走下来,厉声道:“且说清楚,何来的人马?凭什么说此处藏有反贼?”
管家满头是汗,惶然道:“说是奉成王之命、领陛下圣旨,前来稽查!”
众人更是大愕,荣王率先坐不住,怒斥道:“胡说八道!此处乃是武安侯府,父皇莫非是疯了,要下旨来查姑姑?!”
容玉听得府外来人,率先想起容岐的处境,心下已是不安,极力冷静道:“此一役,怕是成王拔了头筹,借机来府上寻衅。”说着,又细问管家,“来者可有报上名号?是哪个衙门的?”
管家摇头,只说是成王麾下,可是成王手底下的走狗忒多,众人一时竟拿不准究竟是何方爪牙。
明仪长公主凤目含威,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成王,我倒要瞧瞧是他手底下哪一条狗,敢来我府上叫嚣!”
容玉等人见她愤然离开,也急忙跟上,簇拥着她走过中门,行至前厅时,已能清晰地听见府门外传来嚣张的呼喝:“……速开府门!奉成王殿下令,擒拿反贼同党,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夜色阴沉沉地压在檐下,侯府的侍卫们已闻讯集结,亮出兵刃在庭院、门廊下严阵以待,气氛剑拔弩张。
明仪长公主眸光凛冽,已行至厅前台阶上,胸脯因疾步奔走而剧烈起伏。她整理了下衣襟,先吩咐容玉等人退至厅内,旋即关上厅门,巍然立于门前,昂首看向夜色中杀气森森的大门,厉色道:“开府门!”
家丁得令,发足上前,奋力搬开沉重的门闩。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武安侯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门外的火把光芒瞬间袭入,照亮了门前那群顶盔贯甲的兵士,打头站着的人头束玉带,身着绛紫锦袍,腰佩一枚海波纹玉佩,并非武官打扮,反而手拄拐杖,仅是个年纪二十出头的贵气男子。
明仪长公主眯眼看了半晌,讥笑道:“想是成王走狗太多,你是哪一条,本宫竟认不出来。”说着,留意到他夹在胳膊底下的拐杖,“哟,还是只瘸了腿的。”
那人并不气恼,唇角浮动微微笑意,只道:“长公主殿下贵人多忘事,自是记不得我。其实,我与晏之相交多年,年前您办寿,我还特特奉了礼来,得了您几句体面话呢。”
明仪长公主疑窦丛生,再次定睛分辨,霍然反应过来此人是谁,神情不由大变。
其余人待在厅内,贴着门扉偷听外头情况,有认出这人声音的,亦是愕然失色。安平公主身前宫女震惊道:“殿下,是崔家狗贼!”
荣王戳破门上窗纸,借着孔大的视野窥见厅外情形,认出崔文彬后,惊怒交集:“果真是他!这烂心烂肺的家伙不是死了吗?!”
容玉并不陌生此人声音,道:“他是在崔家获罪前暴毙的,府上并未发丧,仅是一口棺椁匆匆下葬。晏之先前有过猜测,崔家主母或是使了一出金蝉脱壳,让他假死逃脱,赶往福州替崔家善后。”
荣王痛恶道:“这一家贼人,实在狗胆包天,令人发指!”
容玉心头不住狂跳,暗想若是崔文彬逃生成功,为何不在福州,反倒现身京城,参与兵变?如若这也是他替崔家“善后”的一环,那崔家罪囚呢?奉旨押解崔家罪囚赶往福州的李稷呢?
诸多疑团撞在心口,令人呼吸发紧,容玉忽感头晕,伸手按压在太阳穴上,但听明仪长公主在外怒斥,声称崔文彬罪囚一个,也有脸打着成王麾下的旗号来侯府造次,责令领军立刻拿下崔文彬正法,否则便要状告御前,严惩不贷。
崔文彬稳若泰山,语气平稳道:“看来长公主殿下还不清楚,崔家冤情已有成王昭雪,反倒是如今的武安侯府——欺君罔上,罄竹难书。真要闹到御前,吃亏的可不是我等啊。”
明仪长公主恼道:“我看你是发狗疯了,癫狂错乱,满口胡言!”
崔文彬嘴角轻扯,忽地拄起拐杖拾级而下,往庭内走来,边走边道:“长公主殿下可知,为何五年前登州一役,老侯爷所率靖海卫大获全胜,独他一人失足落海,音讯全无?”
明仪长公主听他提起李延平,瞳孔震颤,手指指甲扎入掌心。
“只因他金蝉脱壳,化身倭寇头领松田胜一,与瑞王暗通款曲,蓄谋造反。如今瑞王伏诛,成王殿下已在其府上搜出与松田胜一往来书信数十封,字迹印信皆与老侯爷相符。”
明仪长公主广袖颤抖,牙齿咬在一起咔嚓作响,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吸了一口气才站稳脚跟,暴喝道:“放你的狗屁!!!”
崔文彬被啐了一脸唾沫星子,掏出手绢擦净脸庞,仍是含笑道:“长公主莫恼,崔某虽无官身,却也不会空口白牙栽赃他人。”
他收起拐杖,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从容道:“此乃陛下亲笔诏书,命成王殿下全权处置叛逆。武安侯李延平通敌叛国,其子李稷知情不报,私放钦犯,后又指白为黑,栽赃崔府,诸多罪状皆已查实。崔某今日奉成王之命,特来府上请诸位往诏狱一叙。”
厅内荣王再按捺不住,破门而出,疾步走至崔文彬跟前,劈手夺过他手里诏书撕了个粉碎。
崔文彬身后军士神色一变,便欲发作,被他伸手拦住。
“好一出‘猪八戒败阵倒打一耙’,姓崔的,你莫不是去地府里报了个戏班子,学了点皮毛便来人间大发失心疯?姑父假扮倭寇贼子松田胜一?联手瑞王叛国谋反?你怎不干脆认姑父做祖宗,把你崔家在福州做尽的恶事也一并算在武安侯府头上?还奉旨拿人?尔等矫诏作乱,其心可诛,再不收手,当心天威震怒,祸及九族!”
崔文彬看着满地粉碎黄纸,似笑非笑:“诏书已毁,王爷又如何指证我传的是矫诏?”
荣王犹不解气,伸脚又踩了两脚,“哈哈”几声后,猛地出手如电,夺过他胳膊底下的拐杖反身一击打在他膝窝上。崔文彬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待要反击,已被荣王一脚踩在身下。
“崔公子!”
府外军士哗然色变,发足欲救,侯府众侍卫闻声而动,拔出利刀冲将上前将荣王围住。
荣王握着拐杖“咚咚”几声打在崔文彬头上,待将这颗狗头打爆,才呲出一口恶气,用拐杖另一头指着他的脸骂道:“跳梁小丑!本王揭你的皮,还犯得着指证吗?!”
身后传来那军士头领声音:“荣王,下官乃神机营坐营官,确奉成王均旨,前来侯府缉拿逆贼!崔家公子乃成王幕宾,手持印信,王爷若不想成王迁怒,还是尽快放人的好!”
荣王吃撑了一天,正是满身力气没处撒,扔了拐杖,从崔文彬身上掏出所谓印信,掂在手里,道:“若本王没记错,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皆属朝廷节制,若无父皇谕旨,谁也不能擅动。什么时候起,仅凭此印,也能调派尔等围困宗室,犯上作乱了?”
坐营官毫不心虚,道:“荣王,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儿瑞王在朱雀门前谋反,已被成王诛杀,万岁爷龙心大慰,颇有禅让之意。神机营迟早是要奉听新君诏令的,遑论今次效命,乃是擒拿叛国逆贼,所行顺天应命,无有不妥。倒是您,乾坤已定,何必冥顽不化,您若肯体面些,下官也好叫他们放轻手脚,省得误伤您。”
荣王听着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肺腑间灌满寒气。瑞王造反固然可恨,但相较成王,他多少有几分良心,走至今日这一步,实是被逼无奈。而成王是个什么脾性?阴鸷残忍,睚眦必报,他若是记恨着贺皇后被诛一事,铁了心要来趁乱来找武安侯府的麻烦,他如何拦得住?
荣王脑子飞速转动,思考应对之法,冷声道:“好,那本王倒是要问问,尔等张口闭口擒拿逆贼,今儿侯府为侯夫人办寿宴,在座诸位皆是贵宾,何来的逆贼?”
“荣王莫急,待下官入府搜查,擒得贼人后,自会请您过目。”坐营官似乎不耐,话声甫毕后,不由分说下令搜人。
侯府众侍卫怒目冲出,与府外冲进来的军士杀作一团,奈何寡不敌众,终是败下阵来。
明仪长公主被荣王护着步步后退,眼看侯府沦陷,痛心疾首。荣王心念飞转,盯着冲入内宅的几路军士,道:“姑姑,我看他们真是在搜人,莫非府上……”
余音未落,忽有一支利箭破空射出,那坐营官听声辨位,飞快闪开,仍是慢了一步,耳朵瞬间被削去一半,溅出淋漓鲜血。
“什么人?!”坐营官忍着剧痛捂住断耳,回身看向府门外,却见大街上夜色茫茫,更无人影。
神机营内众多军士皆已入府搜人,庭院内仅剩有十余人看押人质,静默当口,又有几支利箭破空齐发,箭气之盛,饶是他们有所防备,也仍被射中要害,伏倒在地。
“究竟是何人作祟?!”
坐营官失声厉喝,脸色已无先前镇定,举起利刀抬头环顾,惊见四周屋檐已不知何时伏满了弓弩手。
与此同时,一阵严风从府门外卷入,满地落絮猎猎翻飞,一人肩披大氅走进府内,身形高大若山,行走处寒气凛冽,手中所持的梨花枪在地砖上投下一条长长斜影,直劈在坐营官脸上。
“是你要擒逆贼?”
坐营官震惊看着此人,认出来后,啐出一口唾沫,握紧利刀发足杀去。
来人手中枪尖拖在地上,借着月色一照,竟已是血迹斑驳。但见地砖上两道人影飞速交合,待分开时,一杆长枪贯穿过一人身躯,举至高空,摇晃数下后,将其抛掷在地。
庭中一霎鸦雀无声,仅余寒风凛凛。
明仪长公主握紧荣王臂膀,从他肩头看过去,见得夜穹如盖,杀气翻腾,待看清来人的脸,周身气血逆流,脑仁发麻,嘴唇不住颤抖,几乎要站不住。
来人走上厅前台阶,拨开荣王,伸手抚过明仪长公主被风吹得凌乱的鬓发,道:“来迟了,莫怪。”
明仪长公主神魂俱震,听完这声理直气壮的“莫怪”,更感气急攻心,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明仪长公主再次醒来, 但见帐幔低垂,烛影摇红,床边坐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肩上沾满血迹的大氅已褪,然仍是一身甲胄, 侧脸映在幽微灯火里, 轮廓若刀削斧凿, 浓眉底下是乌黑的眼与山脊似的鼻梁,鬓角至下颔则长满络腮胡,令原本英武刚毅的脸庞陡增粗糙沧桑。
明仪长公主心道什么鬼样子,便欲坐起来,瞧见他竟在摆弄床围上的一只彩绘瓦狗, 变脸斥道:“拿开你那猪蹄子!”
李延平闻声看过来,拿着瓦狗不动,问道:“喜欢否?”
明仪长公主心想哪来的脸问这个,劈手夺过瓦狗,擦拭道:“此乃牧云送我的, 轮不到你来问。”
李延平道:“我让他送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 旋即幡然大悟, 原来自己不仅被他欺骗, 还被林澹那厮蒙在鼓里, 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拿起瓦狗便要砸。
李延平抓住她的手, 顺势抱她入怀。
明仪长公主哪有心思被他拥抱,但觉胸口怒火喷发,挣扎道:“臭死了!别碰我!”
李延平眉间微蹙,他怕血腥气熏着她,已脱了大氅, 原想趁她昏睡时换身行头,奈何翻遍屋内也找不出一件他的衣裳。几大排橱柜里全是她的衣物,宫装常服各不重样,皆是他没见过的,想来是近些年置办的新衣。
李延平松开手,起身卸甲,而后脱掉外袍。
明仪长公主坐在床上,捂心垂泪,余光瞥见这一幕,慌道:“你想做甚?!”
李延平扔了甲胄衣袍,仅着一身中衣坐回床上,伸手从她衣襟内掏出锦帕,替她拭泪。
明仪长公主含怒瞪他,忽然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是淡淡的木质香,是二十多年来,彼此无数次久别后重逢的味道。
挤在胸口的诸多情绪无声炸开,明仪长公主悲酸并至,泪水似开闸的洪流,淌个没完没了。
李延平不厌其烦地替她拭泪,良久道:“五年前,我在登州一役中发觉倭贼与崔家有关,追捕途中不慎落海,幸得林牧云所救。他在海外游历多年,熟悉倭贼内情,我从他口中得知松田胜一或恐正是崔家死于海乱的长孙崔文睿,为彻查真相,隐姓埋名追踪了一年,发现崔家不仅与倭贼勾结,还与贺家联手卖国,而这背后最大的受益者乃是东宫候选人之一——成王。”
明仪长公主听他解释起这几年音讯全无的原因,逐渐止住眼泪。
“此案非同小可,我原想查出些实证后与京城联络,不想途中泄露行踪,为免牵连你与他们兄妹二人,只得暂断与京城往来。”
明仪长公主蛾眉蹙起,拆穿道:“可你两年前联络过晏之!”
李延平目光平静,道:“那次受了些伤,林牧云诓我说那匕首上淬了毒,我余下不过半载光阴,我怕案子耽误了,这才托陈勉递了消息给晏之。”
明仪长公主听他受伤,下意识往他身上看,李延平欲解衣襟,被她呵斥:“打住,谁要看你?!”
李延平微微一僵,放下手。
“他不是你的救命大恩人?海外邂逅,联手擒贼,昔日情敌成并肩战友,好情义呀,他作甚诓你?”明仪长公主想到林澹竟也欺瞒着她,实在恼恨,忍不住出言讥讽。
李延平道:“怕我一头扎在崔家的案子里脱不得身,骗我时日无多,尽早回来看你。”
明仪长公主冷笑道:“所以,你即便是知晓时日无多,也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李延平看着她,道:“殿下知道,大战未捷,我不会回来。”
明仪长公主悲愤交加,泣泪道:“我要的是你大捷吗?!”
烛花哔剥间,她仪容凌乱,翡翠耳铛击在芙蓉面上琅琅作响。李延平只是凝视她,并不言语。
明仪长公主痛心道:“滚出去!从今儿起,我只当你是死了!薄情死鬼,休要扰我清宁!”
*
李袅扒在门外,听得屋内传来阵阵动静,母亲的哭声、骂声此起彼伏,只教人心惊肉跳。
荣王握着拳头在一旁唉声叹气,不住打转:“姑父也真是,怎的一声不吭?不知道多说几句体己话?再不成,抱着姑姑哭两声也好啊!”
云屏满头冒汗,压低声音竭力劝阻:“祖宗们,莫要再听了,长辈们说私房话,岂有小辈听墙根的理儿?”眼看劝不动,只得巴望容玉,“夫人,您瞧瞧……”
容玉也快要把耳朵贴在门上了,闻言站住脚跟,佯装严肃,便要“训斥”两句,房门“轰”一声被人从里拉开。
李袅猝不及防,歪倒进去,被李延平抓起衣领拎了起来,放稳在门槛外。
“爹……爹?”李袅仰头看着面前高大如山的男人,被他藏在络腮胡里的脸庞唬住,一时难辨真假。
李延平伸手欲摸她,惊觉她变化之大。也是,他走前,她才八岁出头,尚是个肉乎乎、胖墩墩的糯米团子,如今再看,她个头拔高,眉眼也舒展开来,已然是个长大的小姑娘了。
李延平的手停在半空一瞬后,改落在她头上,虚虚摸了一下。
李袅的眼圈瞬间红起来,抓住他手腕不放,含着大包的眼泪,喊道:“爹爹!”
李延平胸口一震,蹲下身把她抱起来,跨出门槛转了三圈,才放下人来,摸她脸道:“礼物尚在营中,回头拿给你。”
李袅一个劲儿点头,眼泪飞得到处都是。
“侯爷凯旋,实乃阖府大喜,殿下不过一时气急,说了几句糊涂话,万望您莫往心里去。”云屏适时走出来,替明仪长公主周全后,顺便介绍容玉。
李延平看过去,道:“晏之在朱雀门善后。今儿起事,所奉乃是万岁爷密诏,叛贼已除,不必多虑。”
容玉得知李稷动向,长长松了口气,然仍挂念着一人,问道:“家兄容岐,日间奉荣王之命赶往五城兵马司调兵勤王,父亲可有他下落?”
李延平叫来一名亲卫,吩咐他前去打探。容玉便知暂无容岐消息,心又悬了起来。
此时已是后半夜,距离容岐离开已有五个时辰,府外夜色岑静,兵乱已平,但容玉终究坐不住,返回前厅后,便欲另寻门路打探他的下落,忽听得有个熟悉声音在唤“夫人”,循声看去,竟是来运从影壁那头奔了过来。
“爷在朱雀门擒拿反贼,说是怕您忧心,特叫我来报个平安!您昨儿庆生,没受惊吧?”
容玉看他穿着戎装,知是刚从前线赶来,摇头示意无碍,道:“昨儿究竟怎么回事?晏之不是奉旨押解崔家人去福州,为何突然在朱雀门擒拿起反贼了?”
来运长话短说,道是所谓福州一趟差事原便是个局,顺德帝老早便识破了贺阁老与成王的贼心,是以将计就计,与老侯爷李延平里应外合,联手制敌。
“这么说来,姑爷早便与父皇取得联络了?”荣王跟过来,激动地插嘴。
来运行礼称是,又在荣王的盘问下,逐一上报府外兵乱的情形。得知瑞王命丧成王刀下,成王则被李稷生擒,众人登时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容玉则道:“你一路过来,可听得有家兄的消息?”
来运意外道:“大舅爷也在外头?”
容玉看他这反应,便知这次探听又落空了,眉间溢开忧愁。
荣王倍感愧疚,道:“表嫂莫慌,容舅兄是奉本王之命离开的,本王亲自去寻!”
说着,也不等容玉应答,拔腿走出庭院,叫来内侍备车。
内侍跑了一趟,回禀道:“王爷,半个时辰前,安平公主殿下驾着您的车走了!”
“什么?!”荣王震惊无比。
昨儿来侯府赴宴前,他入宫探望了一下父皇,因知安平也是寿宴宾客之一,便顺路捎了她过来。合着这人被困在侯府大半夜,也不等他消息,直接抢了他的马车开溜了?
内侍气喘吁吁,解释道:“公主说是有急事在身,要提前走一趟,嘱咐您在侯府稍候,待她忙完后,必定回来接您!”
荣王气得跺脚,骂骂咧咧了一阵,另叫来运备马,风驰电掣地走了。
*
天色熹微,初冬的霜风裹着浸骨寒气在街衢巷陌间盘桓,因一夜兵戈扰攘,家家户户至今门扉紧闭,长街上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安平公主坐在马车内,撑着窗牖往外张望,待马车驶入御道,见得两侧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血泊顺着地砖缝隙漫延流淌,不消多时,便浸红了车毂,在御道中央留下一长条模糊的血痕。
宫女在车前寻人,突然叫道:“殿下,找着了,在那儿!”
安平公主狂跳的心一震,循着宫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总算在街尽头看见了那一抹身影。
容岐刚从朱雀门徒步走过来,他昨儿运气不错,拿着荣王的玉佩赶到五城兵马司后,很快说动上峰出兵。可惜他文才卓越,武力却有些稀松,若非命大,怕是已交代在了朱雀门前。
大战告捷后,疲惫袭上身躯,容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却怕家人忧心,极力加快步伐。
便在这时,前方飞奔过来一辆马车,戛然刹停在身侧,车轮碾过地砖,竟飞溅起点点血珠。
容岐仰头,隔着飞洒的血珠,与车上的人目光相对,心神遽然一窒。
苍天破晓,霞光从东方倾洒过来,斜打在彼此的视线里,容岐心头剧烈震动,盯着车上的人,呢喃道:“殿下……是在寻我吗?”
安平公主坐在车内,面无表情,道:“没有,回宫路过。”
容岐喉头滚动,道:“从侯府回宫,走东华门更近。”
安平公主道:“你管我要走哪个门?”
容岐哑然,旋即低下头颅,浅浅一笑:“管不了。”
朝霞漫上天际,御道似被点燃了,他低头浅笑,溅着血的面庞透出一抹异样的红。安平公主看在眼里,久久不动。
“你命还挺硬的。”
“嗯。大概是佛祖保佑,毕竟,抄过不少佛经。”
微风卷着血腥气吹过脸颊,安平公主再次无话。
容岐袖手而立,没有再开口,却也没有离开,不知是在等待什么。
“赶紧回吧,省得叫人操心。”
马车再次出发,毂轮前进瞬间,突然被一股生蛮的力量截住。安平公主一愣,看向攥在车窗上青筋暴起的手,愕然抬头。
容岐使出全身力气抓在车窗上,强忍虎口撕裂的剧痛,道:“容某不争气,在朱雀门前伤了腿,殿下可以送我一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李稷从朱雀门策马出来, 飞速往武安侯府赶,忽见御道上有一熟人钻入荣王府马车,认出是大舅子容岐。
陈勉在旁边跟着看过去,也认出了其人, 道:“昨儿成王在朱雀门前斩了瑞王后, 便想一鼓作气杀进宫, 幸得那一位遣了兵马及时接应,若不然,咱们怕是得杀上金銮殿救驾了。”
李稷自豪道:“此人容观山,今岁探花郎,也正是鄙人的大舅子。”
陈勉扬起浓眉, 朗声夸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李稷眉开眼笑,见“荣王”马车载着容岐也是往武安侯府的方向走,便不急着策马,与陈勉说笑着跟在后方。
马车在御道上行驶,走得分毫不急, 车厢内平稳又安静, 几乎可以听见某人的心跳声。
安平公主循声瞥去, 目光在容岐正襟危坐的姿势上停顿少顷后, 突然在他腿上踢了一脚。
容岐吃了一惊, 茫然地看过来。
安平公主狐疑道:“不是受伤了?”
容岐屏息一瞬, 只道:“是。”
“也不喊声疼?”
“忍着的。”
安平公主嫣唇微勾, 忍着笑问:“你是兔子吗?”
据说,兔子是世上最能忍耐的动物,不管受了多大的伤痛,都只会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容岐神情微妙,低头握着右手, 道:“微臣癸卯年生,的确属兔。”
安平公主哑然。是了,他与她同月同日的生辰,只是小一岁。她是属虎的,那他自然属兔。
“手摊开。”她收了戏谑神情,忽然下令。
容岐微怔,绷着身躯没有动作。
“摊开。”
容岐打开手掌,右手虎口处撕裂的伤口暴露在她眼前。
安平公主吩咐宫女:“给他上药。”
宫女依言行事,从车凳底座拿出常备的药箱,取出伤药与纱布来帮容岐处理伤口。容岐收了手,道:“多谢,容某自己来便好。”
宫女自知多余,退至角落,容岐默不作声包扎伤口。车厢内陡然沉默,安平公主伸手搭在车牖上,鎏金护甲划过窗沿,犹似划过一只无形的手。
*
却说李稷与陈勉跟在马车后,一路行至侯府,下得马后,便欲去跟容岐与荣王打声招呼,却见马车内仅有容岐下来。
李稷便走去车牖旁,“咚咚”几声敲开窗牖,待见里面坐着的乃是风华绝代的安平公主,了然一笑。
“叨扰了。”
安平公主面色无波,只道:“叫老六出来。”
李稷点头,踅身入府,并肩走过影壁时,笑问容岐:“昨儿兄长可是立了大功,届时万岁爷封赏,可有想好要什么赏赐?”
容岐岂有想这一步,道:“救驾乃人臣本分,再者,我不过是替荣王殿下跑腿,何谈赏赐?”
李稷气他不开窍,道:“逆贼作乱,凡救驾者,皆可论功行赏。兄长昨儿立功乃是板上钉钉的事,万不必自谦。莫怪晏之没提醒,舅舅高兴起来就爱做媒,兄长若有心上人,可得抓紧机会。”
容玉候在前厅,隔着老远便听见了李稷的说笑声,提裙迎出来,得见夫婿、兄长双双归家,自是喜不自胜。
容岐手上的伤已包扎过,格外显眼,容玉过问几句后,便看李稷:“你可有伤着?”
李稷凑过左脸给她瞧,伸手指着道:“这儿好像被划了几道,也不知破相不曾。”
容玉垫脚捧起他的脸,果然瞧见几处划痕,赶紧叫青穗拿药箱来,带他就近入座,亲自替他擦拭伤口。
容岐看在眼里,默不作声走去另一边坐下。
“破相不曾?”
“伤口不深,想来不打紧,养些时日便好了。”
“若是破了相,夫人可会嫌弃我?”
“瞎说什么,你成这样子,可知我瞧着多心疼?”
“夫人疼我,是喜欢我,可我就怕以后模样丑了,换不来夫人的喜欢了。”
夫妻俩你侬我侬,容岐听得头昏脑涨,坚持片刻后,终是起身走了。
容玉替李稷处理完脸颊上的伤痕,复打量他身上,原是想看可有其他地方受伤,反倒先被他披甲的样子吸引了目光。
李稷眼尖得很,当即坐正,让她尽情看了半晌,才道:“陈叔说,昨儿虽是我头一次上阵,但斩将搴旗,甚有英姿,不逊于父亲当年。可惜,没能让你瞧瞧。”
容玉垂睫浅笑,腼腆道:“你枪法那般厉害,在战阵上杀敌,自是英俊潇洒的。”
李稷几乎要翘起尾巴来疯狂甩动,随口道:“你若想看,我趁着甲胄在身,再耍两枪也是行的。”
容玉笑而不语,只是看他。李稷顿感气血上涌,腾地起身离座,拿了搁在座旁的梨花枪便飞奔至厅外。
来运正要进来汇报事务,差点被撞飞,转头瞧见李稷披着大氅在庭院中央耍着一杆血淋淋的枪,顿时目定口呆。
日头高照在屋檐上,满庭耀眼金光,容玉走至门槛前,认真看着枪出如龙的李稷,眉梢眼角的笑意随着他身法游动,周身也闪耀着光芒。
几招耍毕,李稷使出一招“回马藏锋”飒然收势,枪尖杀气顺着他周身激荡而开,卷得满地落絮腾飞,他沾着血的大氅也跟着飘舞振动,猎猎作响。
容玉抚掌不迭,待李稷收枪走过来,垫脚在他耳旁夸赞:“好个雄姿英发的将军,竟比昨儿父亲杀回来时更威风呢。”
李稷眉头一挑:“他有多威风?”
容玉笑他稚气,不肯多说,李稷便道:“昨儿原该是我先率兵回府,谁知父亲归家心切,非要扔我在朱雀门善后,若不然,趁着天亮前杀几个贼人与夫人瞧瞧,也算是多送份贺礼了。”
容玉心想她才不要那血肉模糊的东西来贺寿,调侃道:“你送我那一份贺礼已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旁的再多,我也未必能瞧上了。”
李稷咧嘴道:“这话听着可不像是夸我呢。”
容玉反应过来,他送的生辰礼是她的文集,她说那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乍听实是在自夸。她回头嗔他一眼,瞧见他嘴角漾开的梨涡,伸手戳了一下,踅身走出厅堂。
李稷跟在她身后,进得梦风园,先在书房沐浴更衣,忙完走进主屋一看,容玉倚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正捧着他送的那本《狐妖》。
青穗在旁边奉茶,李稷屏退她,走至榻前坐下,收了容玉手里的书稿,开始亲她。
容玉半天才挣脱出来,喘气道:“青天白日的,你作甚?”
李稷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他炙热的气息,是冰火交融的味道。他拂开她鬓角发丝,大喇喇笑道:“亲你啊。”
容玉心如鹿撞,膝盖抵着他衣袍松垮的腰,才不信仅仅是亲,伸手推了一把,转眼往屋外看。
李稷岂能放过,顺势便握了她的手,按在腰下。
容玉咬住嘴唇,被他折腾了几下,低声骂道:“下流胚子。”
李稷仍是笑,贼兮兮地道:“不是雄姿英发的将军了?”
容玉用力捏了他一把,李稷闷哼出声,眼眸暗下来,抱起她便往拔步床走。
容玉自知他意图,虽也想他得紧,可眼下毕竟是白天,实在没有宣淫的胆量,惊慌地拍他胸膛:“猴急什么?才过巳时呢!”
李稷已埋在她颈窝里,瓮声道:“是啊,才巳时呢。绒绒菩萨心肠,舍得我再等好几个时辰吗?”
容玉听得恍惚,李稷咬她耳尖,道:“我好生伺候绒绒一回,算作添礼,这一份,可看得上?”
容玉耳鬓酥麻,连带心脏也战栗起来,待得回神,已被他抓住脚踝带上了腰。
*
冬日昼短,才过戌时,夜色便已融入帐内。容玉从昏睡里醒过来,只觉被闷在个火热的胸膛里,手脚微动,皆是酸酸软软。
李稷仍在睡,眼皮阖着,斜长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层阴影。容玉伸手摸上去,指腹划过他山根时,忍不住多摩挲了两下。
李稷伸手抓住她,含糊道:“痒。”
容玉抿唇偷笑,手指顺着他山根往外划,抚摸过他的眉骨,拨弄起他的睫毛。
李稷无可奈何,挑唇道:“夫人就如此满意我的长相?”
容玉收了手指,嗔道:“臭不要脸。”
李稷仍是闭着眼,笑问:“不满意我,怎会对我爱不释手?”
容玉不跟他争辩,作势要起,被他捞回去,又厮磨了半晌。
镜心领着丫鬟进来送水传膳,待李稷、容玉从里间走出来,才说来运在屋外候了一整天,似有事务禀告。
李稷叫来运进来,听得是朱雀门前的相关军务,逐一答复。来运走后,容玉道:“昨夜率兵闯入府中的人是崔文彬。”
李稷点头,道:“成王在朱雀门前被我拦下后,猜出父亲必已回京,是以派他率兵来府上擒人。”
“如此说来,成王一直知晓父亲没死?”
“自然,否则贺皇后在承恩寺扎小人时,便不会顺带着父亲了。”
容玉实在好奇,问起此事的来龙去脉,才知两年前,顺德帝便已派出密探获悉了公爹的行踪,并以秘诏嘱咐他彻查贺、崔两家卖国的实证,以备来日把成王一党连根拔起。
前些时日,贺家无殃,成王获赦,看似是顺德帝昏庸,实则却是他与公爹联手设局,欲诱成王作乱,进而将其一网打尽。谁知不等成王发难,瑞王竟率先坐不住,最终落得个身死贼手的惨烈下场。
容玉唏嘘不已,道:“瑞王若是再沉得住气些,待万岁爷与公爹铲除成王后,岂不是坐收储君之位?”
李稷道:“瑞王看似忠孝,实则贪功,纵使来日登上皇位,也未必见得是位明君。”
容玉颔首,伸手夹菜与他吃,听得他问:“昨儿父亲回来后,母亲是何反应?”
容玉欲言又止,委婉道:“以前父亲惹母亲不痛快,大概要哄多久?”
李稷便知母亲的反应很不好了,讪笑道:“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应当要不了多久。”
容玉不以为然,蹙眉道:“是那种哄法?”
李稷只是笑:“大概吧,我也没瞧见过,谁知道呢?”
容玉乜他,顺势道:“若是以后你我吵架,你不许用那样的哄法。”
李稷微微挑眉,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容玉道:“有事论事,有错认错,稀里糊涂又滚在一块,算是什么?”
李稷表情微妙,咧嘴道:“哦,原来‘床头吵架床尾和’是这个意思,我只当是夫妻情深,没有隔夜仇呢。”
容玉被他摆了一道,气得瞪他。
*
次日,天气阴沉沉的,瞧着像要下雪。容玉催促李稷快些用早膳,莫要耽搁去养心阁请安,便在琢磨怎样劝慰婆母,忽见一丫鬟心急火燎赶进来,道:“夫人,大事不好!殿下在养心阁大发脾气,硬说老侯爷已死,死人的东西留着不吉利,要烧了他的所有家当,您快去劝劝吧!”
容玉愕然,赶紧拉上李稷便走,赶到养心阁,果然见得满院里摆满了箱笼,各式各样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其中,件件保存得当。
明仪长公主仪态威严,吩咐仆从:“烧了。”
仆从拿着火把,自然不敢动,瑟瑟发抖地看向老侯爷李延平。云屏急得舌头冒烟,不住劝道:“殿下,老侯爷再多不是,您只管冲着他去,何必烧衣服?再说,这些箱笼可都是当年太后送您的陪嫁,烧了多可惜啊!”
明仪长公主蛾眉紧蹙,见使唤不动他们,从仆从手里拿过火把,欲亲自动手。李延平走过来,夺了火把,默不作声走去箱笼前,弯腰把衣物拿出来扔在地上,用火把烧了。
火光蹿上众人视野,烧焦味随风弥散开来,明仪长公主怔在原地,定定看着被烧毁的衣物,眼底涌起另一簇火,厉色道:“全烧了!”
李延平依令行走,从箱笼里拿出自己的衣物往地上扔,动手去烧。烧完一箱,再烧一箱,及至最后一箱,他收住脚步。
那一箱衣物不多,仅是几件看着华丽的外袍与些许花样别致的荷包,针脚皆很粗糙,乃是以前明仪长公主亲手做与他的。
明仪长公主声音发抖,冲他喊道:“烧啊!”
李延平不再执行命令,踅身走回来,抓起她的手把火把塞了进去,道:“烧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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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明仪长公主被迫仰起头, 手中火把高举,照亮李延平黑沉沉的眼睛。周围传来众人的惊呼与劝阻,明仪长公主凤眸含怒,咬牙道:“你以为, 我不敢?”
李延平目光如水, 握着她的手, 使火把一点点往自己身上靠近。明仪长公主感受到他的意图,心下震惊,却不甘认输。只是一错神的工夫,手腕蓦地被迫发力,火把似利箭击在李延平胸膛上, 旋即燃起火焰,众人魂飞魄散,大叫着前来救人。
明仪长公主飞快撤手,但听“哐”一声,火把砸落在地, 滚开簇簇火星子。家仆飞奔上前替李延平扑灭了胸前的火, 他仍旧巍然站着, 目光平静地投过来, 眼底的神情也似一片无声无息的海。
明仪长公主指尖不住发抖, 视线在汹涌的泪光里逐渐模糊, 她踅身走进上房, 抱走拔步床床围上的所有礼物,折返门口,当着李延平的面把他委托林澹送的礼物一件件砸在门外。
众人心惊肉跳,云屏带着所有家仆跪倒在地,齐声喊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李延平眉心微蹙, 眼底的那片海却并没有被砸出多少波澜,他静默地看着这一切,并不劝阻,待明仪长公主砸完了所有东西,才道:“都退下。”
云屏领着仆从们离开,容玉心有余悸,便琢磨着要不要劝几句,李稷揽住她肩膀,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场火,可不是咱俩救得了的。”
众人散后,养心阁内仅剩老夫妻两人,明仪长公主心疲力竭,消失在门槛后。
李延平弯下腰,默不作声捡起满地的残破物件,放在外间圆桌上后,走进里间。
房内没有燃灯,明仪长公主侧身坐在拔步床上,胸脯起伏,像一个吃了败仗的影子。
李延平屈膝跪在她身前,握起她的手。明仪长公主作势挣开,被他握紧,塞了样冷冰冰的物件进来。
“此物便是尺八,东瀛人用竹子做的,与竹笛有些相像,但吹出来的声音更苍凉些。”
明仪长公主泪眼朦胧,看见手心里类似竹笛的乐器,想起很多年前跟他讨要过此物,蓦地心潮翻涌。
李延平道:“我吹给殿下听,好吗?”
明仪长公主咬唇忍泪,恨不能拿起这玩意儿打在他头上。
李延平拿起尺八,抵在唇下,吹奏出声,音色果然苍凉悲怆,令人泪下。
明仪长公主蓦感胸口阵阵发紧,好似被无形利爪攫住,扔去了他飘荡多年的海外,忍不住斥道:“难听得要死,不许吹了!”
李延平放下尺八,道:“此曲名叫《盼郎归》,东瀛民间小调,我乔装成倭人时在一艘寇船上学来的。学艺不精,让殿下笑话了。”
明仪长公主听得这曲名,一下又火起,嫌恶道:“哼,盼郎归?这样的曲子,你倒也有脸学?”
李延平道:“想你时学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眼圈骤然湿漉。每次吵架,她最恨他一声不吭,也最恨他突然像这样,用最冷淡的神情与语气说出最炙热的话,像一根被烧得滚烫的木头戳在她软肋上,逼得她不得不心软。
“想我?你可是立志要剿倭平海、安疆定国的大人物,也有闲心来想我?我看是心虚作祟,怕在噩梦里被我纠缠,吹来辟邪的吧!”
李延平唇角微动,竟像笑了一下,才道:“的确梦见过你很多次,但都是美梦,从无噩梦。”
明仪长公主又是一怔,伸手打在他肩膀上,泪水跟着夺眶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李延平收了笑,抹走那滴泪水,手背仍残留痛感,似被滴穿。他知这泪水的分量有多重,抬起头,以跪姿替她拭泪。
明仪长公主与他对视,这一次,彻底看清了他藏在络腮胡里的容颜,恨声道:“你看你,老成什么样子了!”
李延平原本便年长她一轮,这几年在外奔波,跟养尊处优的她比起来,自是更沧桑了许多。如今,他已五十有二,而她才过四十,看起来依然风华正茂,与五年前并无不同。
李延平表情有些局促,待替她擦净了泪痕,才闷声道:“还是喜欢白白净净的少年郎?”
明仪长公主道:“自然,难不成喜欢你这种黑黢黢的糟老头子吗?”
李延平道:“海上终日风吹日晒,的确黑了不少。”只字不提“老”。
明仪长公主忍不住多看他一眼,移走心疼的眼神,冷漠道:“还不是自找的。”
李延平哑口无言,又静了片刻,才道:“京中气候宜人,养一个冬天便白回来了。”
明仪长公主哼了一声,不屑道:“那也是个糟老头子。”
李延平看着她,眼底暗流涌动,蓦地捏起她下巴亲了过去。
“李延平!”明仪长公主被他啄在唇上,愤然怒叱。
“殿下以前说过不会嫌我年老,金诺既出,不可反悔。”李延平面色无波,理直气壮道。
明仪长公主被他压迫十足的气息笼罩全身,心脏剧烈跳动,反诘道:“那你还说过不会让我做寡妇呢!”
“今已凯旋,不曾食言。”
“可我已做了五年寡妇了!”
李延平目光微微闪动,似风暴来袭前的大海,倒映出明仪长公主委屈而泣的脸,他再次捏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
天亮时分,帐幔内透进来一抹异样清光,容玉起身披上衣袍,推开窗牖往外看,白石甬路、青砖粉墙皆已不见,尽数被银白覆盖——昨儿果然下了整夜的雪。
青穗进来伺候,听得她问:“侯爷今儿入宫,可披上斗篷了?”
青穗笑道:“夫人放心,爷晓得照顾自个,再说来运也是个体己的,断不会让爷冻着。”说着,凑过来悄声低语,“今儿老侯爷也要入宫,还派人来跟爷借了身衣裳呢。”
容玉怔忪,旋即反应过来公爹李延平被烧光了衣裳,若要入宫,怕已是无衣可换,只得跟李稷借身行头。
容玉失笑,交代道:“他应该还有两身没穿过的冬衣,回头拿出来,给婆母送去。”
青穗应下。
用过早膳后,容玉在书桌前铺开宣纸,欲完成前些时日构思的故事,谁知没写几笔,困意忽浮上来,压得眼皮不住下坠。
也是奇怪,这两日总是犯困,再怎么赖床也打不起精神,看来夜里容不得狐狸精再放肆了。
容玉不欲做懒骨头,趁着屋外雪景正佳,搁了纸笔出门赏景。裹满雪气的微风吹在脸上,送来飒爽清香,整个人果然瞬间清醒,精神了许多。
行至一处月洞门外,但见墙角斜逸出几丛绿萼梅,枝头挤挤挨挨,已是含苞待放。容玉走过去,便欲拂开压在花蕊上的积雪,忽见月洞门那头转出一人,八尺多的身形,穿着石青缂丝鹤氅,外罩一件玄狐翻毛斗篷,领口缀着指头大的明珠,行动时袍角翻飞,端的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再看其人容貌,斜飞的剑眉底下是乌黑深邃的眼,从眼型上看似是桃花,然目光犀利如电,更无半分风流。面颊削薄无须,棱角似刀削斧凿而出,古铜肤色映着雪光,射出凛凛锐气,好似被风霜冻了几层的李稷。
容玉蓦感恍惚,不知来者何人,青穗亦是愣住,瞪大眼杵在梅树下。
李延平似乎也没料到她俩是这反应,只得先开口:“晏之在都察院有公务,待下值后,自会回来。”
容玉认出这声音,赶紧行礼:“父亲!”
李延平点一点头,走过石径,往养心阁的方向去了。
青穗瞠目结舌,待确认人已走远,才敢吭声:“老天,这竟是老侯爷?”越想越震惊得无以复加,抓着容玉确认,“夫人,是老侯爷啊?剃了须的老侯爷?!”
容玉原也惊讶,然跟她比,到底是小巫见大巫,道:“是是,剃了须的老侯爷,不是鬼,瞧把你吓得。”
青穗摇头:“不是吓,是惊。奴婢没想着原来老侯爷生得这样英武啊,原先他一脸胡子,凶神恶煞,奴婢都不敢多看呢!”
容玉忍俊不禁,心里想的则是:原来晏之的相貌果真是捡了公爹,看来年老以后,也是英姿不减。
日暮时,李稷下值归来,进屋脱掉斗篷,先叙说起入宫的事。朱雀门一役后,成、瑞二王垮台,朝廷一下失去两位东宫候选人,虽然由乱转安,却也元气大伤。朝臣为社稷安稳考虑,合力上书,恭请顺德帝册立唯一成年的子嗣荣王为储君,以稳朝局。对此,顺德帝不置可否,只在今日传召了几位股肱大臣私密会谈,其中便包括老侯爷李延平。
另外,贺、崔两家人已尽数收押,与成王一并以谋逆罪论处,定于五日后问斩。
容玉松了口气,道:“父亲在海外辛苦那么多年,总算是除掉这几个蠹国殃民的祸害了。”
李稷道:“他一生立志平定海乱,不想这最大的乱贼,却是在天子脚下、宗室之中,实在讽刺。”
容玉想起婆母对公爹外出征战的态度,问道:“父亲以后可还有出征的打算?”
李稷叹气道:“他自己的阵地都要守不住了,还想守何处?”
容玉垂眸失笑,道:“其实,只要沿海再无战乱,父亲便是有心出征,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李稷眼神微动。
“你不是说,海乱屡禁不止不仅在于倭寇,也在于朝廷严禁海贸。这些年来,大燕的商贸发展迅速,沿海商市对海外亦有大量需求,如若废除海禁之策,开放海岸,容许商贾与邻海诸国展开贸易,同时增强兵力保障海贸安全,那些靠着走私、抢劫发家的倭寇便不再有领海优势。日而久之,倭寇式微,海晏河清之日,则指日可待矣——”容玉一口气复述完他说过的话,莞尔道,“这可是你在殿试上一举夺魁的策论呢。”
李稷想不到她竟记得这些,心潮沸腾,咧嘴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儿入宫,舅舅问我有何所求,我没要旁的奖赏,只提了此事。”
容玉期待道:“万岁爷如何说?”
“没给准话,只让我拟一封奏折递上去。”
“那看来是十有八九要成了?”
李稷笑而不语,也不敢打包票,怕最后叫她失望,便岔开话题:“兄长今儿也奉诏入了宫,朱雀门一役,有他一份军功,舅舅龙颜大悦,要给他赐婚呢。”
容玉惊道:“赐与何人?”
李稷道:“非是强赐,舅舅先问了他可有心上人,他说有,但那人尚不属意于他,他不愿强人所难,是以欲等缘分来后,再请舅舅成全。”
容玉更是惊讶,道:“他已有心上人?莫非真是……”
李稷点头。
容玉张大了嘴,半天舌桥不下。
李稷伸出手指抬起她下巴,替她合拢了嘴,笑道:“兵乱次日,正是安平驾车寻他回来的,夫人不知?”
容玉摇头,那日她心慌神乱,只当容岐是被荣王寻回来的,压根没想到安平公主提前离席是去府外寻他。
“先前我问过他,他次次矢口否认,想不到竟是骗我。”容玉老早便问过容岐对安平公主的心思,可次次被他蒙混,想来着实气人。
李稷则笑道:“也未必是骗,所谓情不知所起,或许夫人问时,兄长也尚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呢。”
容玉撇嘴,又道:“那公主待他,果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李稷收了笑,道:“‘情’之一字,伤安平太深,她非是‘无情’,只是心不在此。兄长若只是图个好姻缘,另撷芳草更实在;若是认定了一人,便只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容玉知他所言不假,想到容岐以后情路漫漫,无声叹息。
李稷道:“今儿母亲那边如何?”
容玉道:“母亲瞧着气色不错,脾气也大好了,只是仍然不让人提起父亲。”
李稷若有所思,道:“他们同房不曾?”
容玉听他过问长辈房事,尴尬地瞪他,道:“岂有小辈打探这个的?”
李稷垂着眼皮笑,慢悠悠道:“父母感情,关系着阖府命数,非是打探,而是关心。夫人火眼金睛,在屋里多瞧几眼,总是能瞧出来的。”
容玉没好气道:“瞧不出来,你是孙大圣投胎转世,稍后请安,自去瞧吧。”
论理说,李延平、李稷父子凯旋,阖府团圆,怎么着也得欢聚在养心阁内吃一次饭,可直至今日傍晚,明仪长公主仍然没有操持家宴的意思,只是派人送了些滋补的羊肉羹过来,让他们小夫妻多吃一些。
李稷入座桌前,伸长筷子夹羊肉吃,失望道:“看来没同房呢。”
容玉忍无可忍,喊他大名:“李晏之!”
“不说了,不说了。”李稷迭声认错,嘴上却是笑嘻嘻的,夹了羊肉放进她碗里,忽又嘀咕,“可羊肉羹,分明是大补的啊。”
*
入冬后的这场初雪只下了一夜,隔天起来再看,青砖黛瓦上便只剩薄薄一层素白了。
容玉坐在镜台前梳妆,镜心走进来道:“夫人,云屏姑姑来了。”
云屏并非一人来的,身后跟着俩丫鬟,各自手里捧着托盘,上头放满了账本、钥匙与对牌等物。
“殿下近来旧疾反复,眼见年关底下事务繁杂,着实是力不从心。昨儿她拿了主意,要往承恩寺静养些时日,这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只得托付与夫人了。”云屏恭谨行礼,让身后俩丫鬟送上中馈。
容玉自知婆母患有胸痹,最是动不得气,这几日被公爹的事折腾,必是劳心伤神的,便也不推拦,只道:“母亲此去,多久回来?”
云屏摇头,叹气道:“夫人也知晓,殿下此番要养的其实是心病。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若是老侯爷使不出叫她消气的法子,她也难有台阶下啊。”
容玉柔声劝道:“姑姑莫急,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必不会放任不管,自会想尽办法,哄母亲顺心的。”
云屏谢过她,接着交代了几句年关要做的家务,领着人走了。
侯府外,出发的车队已准备就绪,几大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并行李驮子迤逦排开,直从阶前延伸到巷口,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李延平走下台阶,从队伍里抽出一匹马,翻身骑上,踱至打头的香车旁。
明仪长公主捧着鎏金手炉,不屑地看出来,道:“作甚?”
李延平道:“送你。”
明仪长公主漠然不应,只下令启程。
车夫扬鞭赶马,车轮碾过残雪,在一阵窸窣声中向着城外而去。李延平勒着缰绳,与香车并排而行,挺拔的上身被晨光斜斜打出一片影子,落入车内。
“何时回来?”
“等你死的时候。”
李延平并不恼,反而低声笑了一下,道:“又想做寡妇了?”
明仪长公主再听“寡妇”一词,忆起他昨日行径,蹙眉瞪过来,看见的却是他笔挺地坐在马背上,信手勒缰的身姿。
曦光斜照,他笑得很自在,眼尾、嘴角有皱纹,皱纹里有风霜,也有他昔日笑傲三军的威仪与潇洒。
明仪长公主心头微动,别开头道:“死鬼。”
李延平只是笑。
出城后,车马疾行,李延平一径护送至承恩寺山门外。临别前,他下马走至车侧,伸出右臂,接待车中人下车。
明仪长公主不欲让他献成殷勤,避开他伸出来的手臂往旁边走,被他拦住,不得已抓着他走下来,便要推开,手心被他握住,塞了样东西进来。
明仪长公主低头看去,竟是先前被她砸出门外的瓦狗。
李延平再次上马,抓着缰绳,低头对她道:“死鬼李延平,恭候殿下回家。”
*
入得腊月,年关便近了,侯府内要忙的事务如泰山一般压倒下来。祭祖的一应器皿要重新擦洗检视,各院的年赏份例要造册分发,田庄上的租子并年礼须得清算入库,还要预备年酒、写桃符、裁新衣、打点送往各府的年节礼……容玉作为当家夫人,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只觉得精神一日短似一日,身子也懒懒的,动辄犯困,到了晚间,莫说与李稷亲近,便是多说两句话都觉得费神。
转眼到了腊月初九,管家请容玉核对祭祀流程,容玉毕竟是头一回主持家务,看着密密麻麻的单子,实是犯难,便干脆吩咐管家备车,准备去承恩寺请教明仪长公主,顺便探望。
临出发前,李袅披着鹅黄色妆花缎斗篷赶过来,嚷道:“好嫂嫂,可是要去瞧母亲?快带我一道!”
容玉伸手拉她上车,道:“你大前天不是才从寺里过来?”
李袅哭丧着脸:“嫂嫂有所不知,父亲在母亲那儿受了气,便拿我来撒,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非要我卯时便爬起来扎马步、举石锁,说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不是要我的命?”
容玉摸她胳膊,好家伙,短短月余,竟结实了许多,鼓励道:“练武向来是门吃苦的学问,你天资过人,趁着年岁小,咬牙练下去,以后便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了。”
李袅更感冤屈,叫道:“可我又不要上阵杀敌,我也不要当将军啊!”
容玉看她的确志不在此,便道:“至少鬼怪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以大展拳脚,揍个痛快呀。”
李袅呆住,听得众人发笑,撇嘴道:“嫂嫂!”
说笑间,马车在承恩寺山门外停下,容玉、李袅携丫鬟入得寺内,走进西边客院。沿途青砖墁地,松柏森然,虽则清净,却也有股子叫人落寞的冷气。
才进堂屋,便见明仪长公主穿着月白素缎袄子,正跪在佛龛前捻珠诵经,容玉、李袅不便打扰,先在槛窗前入座。
“这样冷的天,难为你们过来。”明仪长公主礼完佛后,起身走过来,示意云屏,“将才供的蜜柚并松子糖取来。”
李袅先拈了块糖含在嘴里,眉尖蹙起来,道:“又是半点糖味都没有,寺里什么都是清汤寡水的,母亲究竟要待到几时?”说着,便抱住了明仪长公主,蹭着她肩膀撒娇,“父亲这个月都来九回了,还要来多少趟,母亲才肯回家去?”
明仪长公主拨开她的脑袋,道:“你若心疼那老不死的,趁早回府陪他。”
李袅的脑袋拱在半空里,鼓起腮帮子。
容玉微笑道:“从前都是母亲在家等候父亲,风水轮流转嘛,也是时候换父亲等一等母亲了。”
这话说到了明仪长公主心坎上,她展了颜,见容玉面前放着礼单,便问道:“年下事多,可是有什么难处?”
容玉拿出礼单,请教道:“正是为祭祖的事。旧例是卯正三刻开祠堂,但今年腊月小,那日恰是甲子日。依家训,当避‘子日不祭’之讳,可若改至辰初,又恐误了午宴。不知母亲以为如何?”
明仪长公主颔首,道:“你想得周到。既如此,可在卯正先行‘告庙礼’,焚表告于祖先今日特殊,待辰初钟响,再行正式祭仪。这般既合古礼,也不误事。”说着,便把单子拿过来,亲自添注了几笔。
容玉大惑已解,倍感放松,又与明仪长公主请教了些其他事务,不知不觉,已是午膳时分,明仪长公主道:“难得来一趟,用些斋饭再走吧。”
李袅想起吃斋的滋味,忙不迭摆手道:“母亲,冬天天黑得快,我跟嫂嫂还是尽早启程为宜。”
明仪长公主懒得理她,只问容玉:“都是些乡野素菜,不嫌弃吧?”
容玉自然不拂她心意,莞尔道:“府上整日大鱼大肉,吃得腻味,儿媳正想来母亲这儿换个口味呢。”
明仪长公主唇角微扬,叫云屏传膳,不多时,斋饭送上案几,只见青瓷碗里盛着笋蕨羹、糟油腐皮、白菜炖豆腐并一碟雪菜冬笋。
李袅唉声叹气,咬着木箸与菜肴们干瞪眼。容玉倒是口齿生津,先吃了一箸冬笋,再吃糟油腐皮,忽觉腥气冲鼻,忙别开脸,以帕掩口干呕起来。
明仪长公主一怔,搁箸道:“可是不合口味?”
容玉摇头,待得平复,已呕得面颊微微发白。这已是不知这个月第几次了,原以为是府上荤腥吃得太多,脾胃不克化,谁知换成斋饭也是这样。
容玉尴尬道:“想是近来疲累,有些不克化。”
明仪长公主目光明亮,忽道:“有多久没来癸水了?”
容玉突然被问起这一茬,不知所措。
明仪长公主急道:“傻孩子,快算算,多久了?”
容玉算了一下,竟已有两个多月,答出来后,明仪长公主双目放光,几乎有些手舞足蹈。
云屏也在一旁眉开眼笑,主仆两人喜气洋洋的,看得容玉、李袅相顾茫然。
“母亲笑甚?何为癸水?不来是何好事?那是过年要杀的年兽吗?”李袅天真无邪,一连串无厘头的发问,更听得众人捧腹。
明仪长公主神气饱满,指着她交代道:“你今儿先回府报信,便说你嫂嫂要留在寺内陪我礼佛,不回去了。”
李袅大惊道:“这是什么道理?”
明仪长公主道:“你甭管是何道理,照着我说的做便是。”
容玉脑海飞速思考,已琢磨出些许内情,不禁脸上飞霞,胸口嘭嘭振动,局促道:“母亲,眼下正是年关,乃是府内最忙的时候,再者我只是……”
明仪长公主打断她道:“是与不是,明儿叫大夫来诊过便知,但依我瞧,已是八九不离十了。你年纪尚小,这几个月最是马虎不得,可不能再回去折腾。那些糟心事,全交给他爷俩弄去,左右是他们李家的事,凭什么要我们操心?”
李袅更听得一头雾水,心急火燎道:“那我呢?我要操心吗?母亲不回家,嫂嫂也不回家,独留我一个人回去与他们作伴?”
明仪长公主乜她一眼,哼道:“你不是最心疼你爹?”
李袅皱着鼻子,委屈道:“我心疼我呢!”
云屏掩着嘴笑,解释道:“好姑娘,非是殿下嫌你,夫人两个多月不曾来癸水,又食欲不振,精神难济,怕是已有了身子,不宜再车马颠簸,操劳家务。你且先回府报个信儿,莫叫侯爷等得心急。”
李袅得她一语道破天机,小嘴顿时张得能塞下颗鸭蛋,便要惊呼出声,容玉赶紧抓住她,捂住她嘴道:“还没个准信儿呢,只说我在此处陪伴母亲便是,莫要提旁的。”
李袅身兼重任,独自一人打道回府,待进家门,先按照明仪长公主的旨意,在养心阁办了个家宴,叫来李延平、李稷入席。
自打李延平回府后,这还是养心阁头一次办家宴,两个李氏男人皆来得兴冲冲,然进得厅堂,却见偌大的桌席上仅有李袅一个小丫头在,不禁齐声发问:
“你母亲呢?”
“你嫂嫂呢?”
李袅不知先答哪一个,便道:“先坐吧。”
李稷满脸狐疑,挨着容玉的空座坐下,不耐烦道:“问你话呢。”
李袅白他一眼,决定先回答父亲的问题,道:“母亲在寺内养病,瞧着已大好了,爹爹多去看她几次,定能赶在过年前接她回家。”
说完,再看李稷,没好气道:“嫂嫂也在寺内,不回来了。”
李稷垮着脸,道:“为何不回来?”
李袅道:“母亲想要人陪,嫂嫂也想尽孝,便留在那儿,不回了呗。”
李稷脸垮得更厉害,却又摘不出错处,便看向李延平,眼神有些怨怼。
李延平微微抿唇,道:“明儿走一趟承恩寺,可有人同往?”
李稷心想还能有谁,恨声道:“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林澹收回诊脉的手, 道:“夫人这是喜脉,已近三个月了。”
众人相视而笑,齐声向容玉道贺。明仪长公主喜笑颜开,自得道:“我便说了, 八九不离十吧。”暗自推算, 发现竟是在李稷去福州前怀上的, 月前他回来,小夫妻俩少不得蜜里调油,赶紧又问,“脉象可还稳当?”
林澹收拾药箱,道:“脉象流利如珠, 并无滞涩。”
“往后几个月如何调养为宜?”
“夫人年轻体健,照常饮食起居便是,不必过分在意。”
“岂能不在意?”明仪长公主蹙起黛眉,看向容玉道,“她才刚过十七, 自己都是个孩子, 不多嘱咐几句, 谁能放心?”
林澹不以为然, 道:“殿下当初有喜, 不也是这般年岁?”
明仪长公主听出几分促狭意味, 更感不悦, 道:“正因我也是这个年岁怀的身子,才更知其中艰辛。”
林澹整理药箱的手指一顿。他当年负气离京时,只知她与李延平成婚,待得她产子的消息,已是好几年后。听说是李延平怜她年纪小, 才拖了几年与她孕育子嗣,怎么也有艰辛?
“殿下头一胎怀得不顺心?”
明仪长公主哼道:“从诊出脉象害喜到临盆,终日呕得肝都要出来了,除了肚子在长,旁的地方都瘦了一圈。生产时更是遭罪,足疼了我一天一夜。”
回忆当年情形,明仪长公主历历在目,虽说有惊无险,但对于从小顺风顺水的她来说,已然是命中一劫。不仅是她受惊,李延平也吃了教训,拿定主意不再叫她生育,两人避孕了许多年,不想一次酒后放纵,又有了李袅那丫头。
不过,怀李袅时倒是顺遂许多,吃得爽快,生得也痛快,便是坐月子时都自在许多。因着这两次经历,明仪长公主坚定地认为女子不宜太早生产,想到容玉才过十七,自然替她忧心。
“头三月最忌颠簸劳累,若是害喜得厉害,每日晨起可含片生姜止呕,遇荤腥不适时,不妨以茯苓山药粥温养。”林澹重新打开药箱,取出一册手稿,“此书载有养胎忌讳与法门,并一幅安胎穴位图,睡前可令侍女依图所示,按摩一炷香。”
青穗接过书册下拜:“多谢林神医费心。”拿与容玉,眉梢眼角笑意盈盈,“以后奴婢便负责给夫人与小祖宗按摩了。”
容玉失笑,含羞向林澹谢过,复看明仪长公主,道:“说起来,过完年便是晏之的生辰了,儿媳正不知备个什么礼,可否先把这消息藏一藏,待那日当做贺礼送与他?”
明仪长公主蛾眉微扬,赞道:“那这可是天底下最叫他称心得意的贺礼了!”欣然应下,怕她仍有旁的顾虑,又补充,“从今儿起,你便是咱府上的祖宗,想怎样都行!”
容玉看她高兴,顺势道:“算起来,满三月时,正是除夕前两日,母亲不如同儿媳一道回府过年?”
明仪长公主神情一怔,撇唇道:“再说吧。”
容玉并不气馁,思忖着其中关键。从婆母搬来承恩寺长住至今,公爹几乎是隔三岔五便来探望,算起来,次数已有九,每次来也并非吃闭门羹,可就是请不动婆母回家。
容玉试探道:“可是父亲来的次数还不够?”
明仪长公主拿起茶来喝,不做声。
容玉眼珠微转,忽然灵机一动,噙笑道:“母亲在等的,莫非是以前您在府上等父亲的次数?”
明仪长公主喝茶的动作一顿,眼底生光,意外于她的机敏。
容玉点到为止,道:“那想来是不够的,且再让父亲多等几回吧。”
*
山门外,“吁吁”两声,车马在扬起的雪屑中停稳,李稷从车里钻出来,吩咐来运搬东西,瞧见李延平空手空脚地下了马,无奈道:“父亲每次来,便是这般请母亲回家的?”
李延平不知何意,瞥见来运从车厢内搬出一堆大大小小的锦盒,眉峰微耸。
李稷恨铁不成钢,从来运怀里挑了几个锦盒拿过来,嘱咐道:“这是母亲爱吃的八珍糕,今儿特从城南老字号徐记糕点铺买来的,软糯得很。这是金粉楼新出的花样,年关已至,各家府里都在打点新头面,母亲不便下山,父亲便先拿花样与她挑一挑,顺便多唠几句话。这是……”
李延平伸手推回去,淡声道:“用不上。”
李稷狐疑道:“父亲备了更好的礼?”
李延平道:“我来就够了。”
李稷眼皮耷拉下来,心想这一趟最好没白跑。
李家父子登门的消息传来时,明仪长公主正与容玉一道研究那本养胎秘籍,间或与坐在下首喝茶的林澹请教几句。
听得父子俩登门,屋内众人反应各异,林澹稳如泰山地坐在座上,摩挲着茶盏,半句不提要走。
明仪长公主心思起伏,先交代道:“林大神医,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你心里要有数。”
林澹听得懂,侯夫人要藏住有喜的消息,他这个诊出了喜脉的人必须得先封口。
“殿下凤体欠安,林某特来问诊,顺便为殿下推拿按摩,疏通经络,调养气血。”
明仪长公主一怔,奇怪他今儿怎的这般胆肥,敢编撰这样的借口,也不怕被李延平打飞。
便欲呵斥,明仪长公主忽又闭口,哼出一声,算是默许了。
云屏出门迎客,老远便瞧见两个高大人影从残雪掩映的寺墙后转出,一个身着石青色蟒袍,威严冷峻;另一个金冠紫服,肩上随意搭着一件银狐裘,行走间顾盼神飞。再往后看,还有一人抱锦捧盒,脑袋已被怀里堆成山的礼物淹没,只得见两条腿忙不停地追在后头。
云屏敛衽行礼,笑道:“二位爷这是提前来拜年了不成?”
李延平不接茬,李稷道:“近来公务缠身,都没空来瞧母亲,只得让绒绒代我尽孝。今儿我好容易脱了身,自然要带着好礼来与母亲赔罪。母亲身子可大好了?”
云屏道:“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这几日身上酸软,提不起劲,林神医正在屋里看诊呢。”
李稷不接茬,李延平撩起眼皮,问道:“何时来的?”
“昨儿递的信,今早巳时便到了,也送了好些礼物来。老侯爷屋里请。”
李延平默然不动,忽地转过头,摊开手掌心朝上。
李稷拿出先前替他挑的礼盒递了过去。
进得禅房,里头语笑喧阗,众多女眷里独坐着林澹一位外男,实在碍眼。李延平在明仪长公主右下首入座,两手交握,并不看林澹,声音却朝着他去:“林兄常来?”
林澹因着明仪长公主头胎吃苦的事,对他有几分不忿,原想叫他吃点亏,听得他这般语气,喉咙却似哽住,半天吱出一声:“偶尔。”
云屏奉了茶盏过来,李延平拿在手上,揭开茶盖:“来问诊的?”
林澹感觉喉咙又紧了些:“自然。”
李延平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不再多言。
林澹心一横,鼓起勇气道:“殿下近来湿邪困阻,气血两虚,是以周身酸痛,多梦易醒。所谓不通则痛,为替殿下分忧,我……”
李延平喝了口热茶,随手放下茶盏,“砰”一声,林澹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延平看向他,目光如海。
“……我特拟了个方子,注有舒筋止痛的各个穴位,老侯爷若是得闲,可以与殿下推拿按摩,以便活络气血,缓解病痛。”
李延平点头,道:“可以。”
明仪长公主瞪向林澹,匪夷所思,待听他倾囊相授,逐一向李延平讲解按摩手法,终是忍无可忍,道:“难得儿子来看我,人多事杂,实在招待不过来。林大神医若有要事,我便不多留了。”
林澹竟有如释重负之感,起身挎上药箱,迭声道着“确有要事,确有要事”,行过一礼后,彻底逃离了某人令他窒息的目光。
明仪长公主坐在原位生闷气,李稷眼明心亮,自领了容玉告辞,省得打搅他们老夫妻和好。
李延平坐了少顷,看向云屏,后者心领神会,也跟着退下。
屋内已无外人,李延平上身倾斜,伸手抓住明仪长公主脚踝。
明仪长公主大惊,用力蹬脚,慌张道:“死鬼,你作甚?!”
李延平脱掉她鞋袜,食指屈起,按压在她足底前部凹陷处,使力揉圈。明仪长公主顿感酸麻,几乎不能动弹,待反应过来他是在为她按摩涌泉穴,心下百感交集,斥道:“松开,大白天的,谁要你献这殷勤?!”
李延平手上不停,道:“要留我过夜?”
明仪长公主更是羞恼,咬牙忍着,待得解脱,起身便躲去另一侧落座。
李延平笑道:“另一只,不试试?”
明仪长公主脚底仍在发麻,岂敢再叫他效劳,只管在心里大骂林澹多事。
李延平也不逼她,她要躲,他便让她躲,没能搭话时,便自在旁边走神,忽见她靠过的引枕背后塞着样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本记载着养胎事宜的医书。
李延平眉头一蹙,想起她近几日身上酸软的症状,定睛看向她,懊恼道:“又有了?”
*
寺墙外疏影横斜,小亭积雪未扫,石桌浸着寒气。李稷取下狐裘铺在石凳上,才让容玉入座,怕她身子薄,受不住腊月严风,道:“怎不请我进屋里坐?”
容玉今儿得了喜讯,又见着了他,心里正是热腾腾的,秋波往亭外一递,道:“请你来赏梅。”
李稷看过去,几株老梅斜出墙根,硃砂似的花苞顶着薄冰,个个晶莹剔透,俨然一派欺霜傲雪的风姿。
李稷却道:“没有我夫人好看呢。”
容玉瞋他,眼角笑意粲然。
李稷让来运捧来礼物,先打开两盒从徐记糕点铺买来的糕点,一盒是她爱吃的蜜糕,另一盒则是他的山楂糕。
容玉照常拈起一块蜜糕,先放在鼻端嗅了嗅,没有反胃的征兆,这才咬下一口。
“袅儿说,夫人要陪母亲长住承恩寺养病?”
“嗯。”
“母亲心结难解,有夫人这般知心的可人儿陪在身边,自是欣慰。可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父亲不得解铃的法子,夫人耗在此处,怕也收效甚微。”
容玉自知他为何而来,听他拐弯抹角说了一堆,避而不提此行目的,便也不急,道:“收效再微,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李稷顿了顿,又道:“年关最是忙碌的时候,都察院已够我头疼,实在分不出精力来料理府上庶务。母亲要养病,父亲又是个甩手掌柜,府里上下只得仰仗夫人打点,你这一走,可要我如何是好?”
容玉道:“过年的事,已安排得大差不差了,你若有忙不过来的,叫管家处理便是。”
李稷奇怪竟说不动她,放弃迂回方策,双目含情地看过来,道:“可是我实在思念夫人呢。”
容玉看他总算是憋不住了,忍着笑道:“你我是要相守一生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稷闷声道:“那听夫人的意思,是要我与父亲一块在府上守活寡了?”
容玉差点笑出来,佯恼道:“这是什么话?我与母亲是在寺内养病,又不是出家做尼姑。”
李稷屡战屡败,拿起块山楂糕塞进嘴里,吃得半肚子的气。
容玉趁他不备,也拈了块山楂糕来吃,原是想尝个鲜,谁知一口咬开来,竟觉齿颊生津,胃口大开,比先前吃蜜糕更加爽利。
李稷专心生着闷气,仍不忘盘算对策,便想再争取一次,忽见容玉竟拈了山楂糕吃,挑眉道:“不嫌酸了?”
容玉一怔,遮掩道:“酸呀,可看你吃得太香,实在诱人,便忍不住尝尝。”
李稷拿起一块,喂过去道:“再尝一块,我瞧瞧。”
容玉也正想吃,便接过来吃了。
李稷一瞬不瞬地看她吃完,心头突突震动,忽地挑唇,笑出梨涡道:“我的夫人,不会是有小狐狸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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