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峨深夜冒着大雪, 跑到东暖阁,屏退了下人。
“储莲,你快瞧, 不过一阵子的功夫, 内帑就进账了这么多, 朕感觉还蛮有经商天赋的。”沈玉峨喜滋滋地将账簿拿给衣储莲看。
衣储莲正拿着一把金剪子,剪着烛芯, 瘦削的身影映在墙壁上。
听到沈玉峨的声音后, 他转过身来, 白墙上的黑影晃动轻颤, 越发显得他窄腰纤细。
他拿起账簿, 随手翻了两页, 眉眼遂既含笑, 水光盈动:“陛下本就天资卓绝,不然先帝也不会立您为储君了。”
“那是当然!”沈玉峨被衣储莲三两句话夸成了翘嘴。
不同于在廖果、谢双飞面前的内敛持重, 不同于在孟璟面前的故作昏庸, 更不同于在孟鸿雪面前的故作深情。
沈玉峨在衣储莲这里, 彻彻底底的放松, 永远都不需要端着身份。
她略带骄傲地轻抬着下巴, 明媚张扬地仿佛正午的阳光, 刺眼夺目:“有了这笔进账, 宫廷的开销短时间是不用愁了。”
衣储莲放下了账簿, 缓步走向她的背后,修长细腻, 如羊脂裹白玉般的双手,轻轻放在沈玉峨的肩膀上。
“陛下辛苦了,侍身替您按按肩, 解解乏吧。”他语气轻软,仿佛一片羽毛扫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令她心颤的瘙痒。
沈玉峨痒得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微微一缩,想要躲开。
但衣储莲的指骨已经开始发力,替她揉捏着肩颈,力道柔中带硬,一阵松乏酥麻的感觉传遍沈玉峨的全身,好似一直压在她身上隐形的担子,都在他的轻揉慢捻之间,被他轻轻地卸了下来。
沈玉峨不躲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开始享受。
她的后背软软地靠在衣储莲的怀里,因为她是坐着的缘故,后脑勺正好陷进衣储莲的胸膛里。
冬季寒冷,哪怕屋内烧了地龙炭火,衣裳也穿得厚重。
所以沈玉峨根本感受不到他衣衫下身形起伏的轮廓,没有旖旎的软玉温香。
但沈玉峨却觉得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安逸。
她闭着眼,倾听者窗外被狂风卷起的大雪,像白色沙尘一般,噼啪敲打在纸窗上,发出鬼哭神嚎的呜呜声,窗纸仿佛快要被吹烂。
屋内的炭火却平静地、毕毕剥剥地燃烧着,散发着酥得令人神魂颠倒的温暖。
她在这温暖中,靠在衣储莲的胸膛里,感受他安稳的心跳,像躺进了会呼吸的纯白棉絮,永恒的宁静,像守护襁褓婴儿一般守护着她。
忽而,衣储莲的手一停,俯下身,他黑浓的卷发流到她的脖颈间。
“陛下,内务府送了一碟温室培养的葡萄,要尝尝吗?”他薄唇贴着沈玉峨的耳垂,温和的声线里夹杂着潮热的吐息。
沈玉峨正好觉得有些渴了,点点头。
还没等她睁开眼睛,伸手去摘葡萄,一股独属于葡萄的甜中带酸的果香就涌入了她的鼻间。
沈玉峨轻阖的眼眸微微睁开一条细如针的小缝。
原来是衣储莲,已经用一把小而精致的鎏金果叉子,插了一颗浑圆饱满的葡萄,送到了她的唇边。
沈玉峨微微张口咬下。
这葡萄是皇家温室精心培育的葡萄,皮薄而不涩,因此不需要剥葡萄皮,直接吃即可。
她嚼了两下,甜津的果汁与脆嫩的果肉充盈在她的口中。
她心满意足地吞下,正要低头吐出葡萄籽时,衣储莲已经端着银鎏金梅梢月托盘在她唇边,等着她吐葡萄籽了。
她眸光一怔,像这种事,一向是下人做的。
但现在内殿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衣储莲又已经端着托盘等着她。
沈玉峨只能不好意思地将葡萄籽吐了出来,神色还有些不适应。
但衣储莲却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神情自若地放下托盘,继续替她揉捏起了肩膀,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甚至,沈玉峨觉得,如果不是他还要替她揉肩的话,衣储莲根本就不会费力用什么托盘去接葡萄籽,而是直接用手了。
沈玉峨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怪异。
在她的心里,是拿衣储莲当做正室郎君的。
虽然女尊男卑乃是正常,但是正夫与其他偏房小侍不同,偏房小侍是可以拿来买卖取乐的,正夫却是需要尊重爱护的,二者有本质上的不同。
因此,哪怕小时候,沈玉峨总是偷偷拉着他,在无人处戏闹,拉拉他的手,偷偷亲他的脸颊,但她打心眼里,从未轻贱过他分毫
而且五年前,衣储莲虽然对她温柔纵容,却也从未这样过啊,难道是随着年岁增长,他改变了些?
沈玉峨有些疑惑,但当她仰起头,看着衣储莲露出一种幸福而愉悦的表情时,她微微咽了咽喉咙,没再说什么。
倒是衣储莲因为她突然仰头的动作停下了捏肩的动作。
“陛下,怎么了?”他半跪下来,单膝抵着地,漆黑卷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瀑散在地毯上,纤白的手指搭在她的膝盖上,仿佛一只趴在主人膝盖上的波斯猫。
沈玉峨摇摇头,将他拉起来,坐在自己身旁。
“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想到,靠着倒卖人参的这笔钱,终究只是弄小巧而已,与边军所缺的军饷比起来,不过杯水车薪。”
“我虽然派周书兰去安西县,想办法改革矿税,但一时半会儿怕是见不到什么成效。”
“而国库这个月已经见底,根本发不出军饷来了,年关将至,没有军饷,如何稳定军心呢。”
沈玉峨一直在为这件事发愁。
衣储莲看着沈玉峨眉眼间凝起的忧愁,不禁心疼,也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病态阴气。
忽然,他起身,将东暖阁里的玉器字画什么的都搬到桌子上。
“你这是做什么?”沈玉峨有些意外。
衣储莲看着她,温和如水的琥珀眸子沉浸在深深的愧疚中:“玉娘,衣氏被抄家,我未出阁时攒下的体己钱全都没了,我帮不了什么,只能把这些瓷器玉器之类都拿出来,希望能换些钱,尽一些绵薄之力。”
沈玉峨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几乎都是沈玉峨封他为侍郎时,份例的赏赐。
东西不多,不但远比不上蓬莱阁的种类丰富,更比不上蓬莱阁的价值昂贵,但却是衣储莲能拿出的全部。
其中最贵的一件东西,不过是个琉璃串珠。
沈玉峨神情复杂。
衣储莲却又继续说道:“我在宫里,吃穿用度都有内务府,每月的俸禄银子也可以撤下。”
他的眼神里流露着明晃晃的关心,像是发自内心地,想耗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沈玉峨有些难受,更多的却是对衣储莲的心疼。
“储莲,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不需要给我这些。”她伸手摸了摸衣储莲的眼尾,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绵腻的触感,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衣储莲眼底隐匿着一丝无奈的亏欠。
因为帮不到沈玉峨,而产生出一种比之前被孟鸿雪折磨时,更加深重、绵长、无力的苦痛,像阴影诡魅一样附着在他的心上。
但沈玉峨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刚刚扫过桌上的琉璃串珠时,平静的眼神,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猝然一亮。
她拿起这枚串珠,来到烛台边,对着火光左看右看。
“琉璃玻璃?”沈玉峨喃喃低语。
“玉娘,您说什么?”衣储莲疑惑地轻声问道。
沈玉峨抬眸看着他,眼中的忧愁,渐渐被激动的笑意所取代:“储莲,我找到筹措军饷的法子了。”
“什么?”衣储莲还是不明白。
“玻璃。”她薄唇微启,轻轻晃动琉璃串珠,淡紫色的琉璃颗颗如葡萄,在灯光下摇曳着光芒,她的笑容也越发灿烂:“储莲,你真是我的福星!”
沈玉峨激动得又抱着衣储莲的脸,在他的额头上猛亲了一口:
衣储莲面纱下的脸颊绯红一片,如春潮泛滥。
但眼下来不及他羞涩,他红着脸问:“难道玉娘想制作玻璃?”
“没错。”沈玉峨点点头。
衣储莲眸光染上一抹喜色:“上等的琉璃,价格已是不菲。玻璃更是珍品中的珍品,价值连城。”
“因此哪怕是贵族人家,若有个稍微大点的玻璃摆件撑门面,无论是玻璃杯、还是玻璃花瓶,都会叫人高看几分。”
“可是玻璃制作方法极难,而且连技艺最精湛的工匠,都全靠运气才能制作出一个玻璃物件,放眼全国,玻璃摆件也屈指可数。”
沈玉峨目光如炬:“可我在穿越女的记忆中看到,在她的国度里,玻璃是个很廉价的东西,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还把它们当做窗户,用来遮风避雨。”
“若是我也能研制出这样的玻璃,那么无论是前期,当做奇珍卖给贵族,亦或是后期大规模量产,都能获利不少。”
衣储莲的神色有喜有忧:“既然能量产,想必她们技艺成熟,莫非夺舍您的那个人,她也会做玻璃吗?”
衣储莲之前听沈玉峨说过,穿越女夺舍她的身体后,她们都互相吸取了彼此的记忆。
“她不会。”沈玉峨紧握着琉璃手串,手背青筋隐隐暴起:“可是我隐隐有相关的记忆,让我想想”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穿越女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生。
大量的画面和声音从她的脑海中略过,海量的记忆充斥着沈玉峨的大脑,几乎快要把她的身体撑爆。
她的脸上渐渐露出痛苦之色,额头上也渐渐冒出细密的汗水。
衣储莲在一旁焦急地坐立难安,想伸手替她擦拭汗水,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承载了沈玉峨翻身夺权的希望,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打断沈玉峨。
所以,那他心疼得五内俱焚,也只能安静在一旁坐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沈玉峨还在穿越女的记忆中寻找,仿佛跌入了汪洋的浪潮,在里面寻找一颗针。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沈玉峨终于看到了一个画面。
穿越女似乎和朋友在类似厅堂的地方聊着天,一个名为‘电视’的盒子里,正在播放一个名叫‘纪录片’的东西,里面播放着关于玻璃制作的画面,还有旁白女声,将细节娓娓道来。
沈玉峨像个穿越时间与空间的幽灵一般看着,将纪录片的所有细节深深刻在心里。
当她再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蜡烛几乎燃尽,屋内光线昏暗,窗外却隐隐露出一线清冷的天光。
衣储莲清瘦的身影,就这样静静地藏匿于光与暗的间隙中,如诡魅一般悄无声息,但他的眼神一直紧盯着殿外的方向。
仿佛一条守着主人的恶犬,浑身散发着潮冷的气息,警惕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一旦有任何人突然出现,干扰沈玉峨沉思时,他就会张开凶狠的獠牙,扑上去恶狠狠地撕咬。
但当沈玉峨睁开眼后,他就立刻从凄寒森然的黑暗中走出来,迫不及待地来到她身边。
“玉娘,怎么样?想起来了吗?”衣储莲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手帕,温柔悉心替她擦拭着她额头鼻尖溢出的汗珠子。
漆黑柔软的长发,像沉重而黑沉的软缎,从肩头垂下来,眼眸中的温柔,与刚才隐没在黑暗中的悚惧阴冷,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沈玉峨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纪录片中,制作玻璃大致需要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这三类东西,以及专门烧制玻璃的高温窑设施。
如果是普通人,光是想凑齐这些材料,就得费一番功夫,尤其是纯碱。
但沈玉峨是皇帝,再窝囊的皇帝也是皇帝,张张口,就有人替她凑齐这些虽然费劲,但并不十分昂贵的材料。
至于融化原料的高温窑,以及后期定型、吹制的步骤,这个就更加简单了,皇家琉璃厂里,各种精美的模具、吹琉璃的匠人多得是。
而且她连掩人耳目的借口都想好了。
如果孟家人突然起疑,问她为什么突然想搞玻璃,她就说是因为见到孟鸿雪毁容后,整日以泪洗面,所以要打造最漂亮的玻璃,讨他开心。
不得不说,‘讨孟鸿雪开心’这个借口,真是百试百灵。
无论她做出什么事,正经事儿也好,荒唐事儿也好,只要搬出孟鸿雪,一切都合理起来。
太好了,以后她昏君的名声,就靠这个‘妖后’来洗白吧!
就在沈玉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以后如何靠玻璃厂赚钱筹军饷,如何甩锅孟鸿雪的时候。
衣储莲却已经沉默地跪在了沈玉峨的脚边。
他将一个温热的银质千般莲纹暖手炉塞进了她的手心里,同时用自己掌心暖热的温度,轻轻地揉搓她的手背,从指尖到腕骨,他的动作如温水一般无声而细腻
像她从前替他暖手一样。
沈玉峨低着头,静静看着他。
衣储莲感受到她的目光,温声开口解释:“您在这里坐到快天亮,暖阁虽然烧着地龙,但到了白天温度也快散尽了,外面的寒气浸进来,容易手冷脚冷。”
“您坐着的时候,一动不动,还不容易发觉,等一会儿起身,就会感受到身子,尤其是双腿被冻麻了,滋味不好受。”
衣储莲一边说,双手顺着她垂落的衣摆,滑到了她的裙裾,双臂从裙裾里钻了进去,灵活细长的十指,像之前为她揉肩时那样,揉捏着她的小腿肉。
这些都是衣储莲冷宫五年来积累的经验。
他常常在冷宫的雪夜里冻晕过去,又忽然被寒冷惊醒,手脚麻木到没有知觉,只能靠不断摩擦呼出热气,才慢慢缓过来。
虽然如今的东暖阁,哪怕没有地龙,也远比冷宫温暖。
但衣储莲依旧担心地替她揉搓着双手。
玉娘不像他,在冷宫被关了五年,早就习惯了寒冷麻木。
她金尊玉贵,怎能受冻?
沈玉峨垂眸看着衣储莲熟稔地为她暖手暖脚的举动。
她起初没有感到什么异样,只觉得他的双手,就像十条温软微湿的触手,贴着她的肌肤缓慢的纠缠攀滑。
但随着衣储莲按揉的时间拉长,一种酸涩难耐的酥麻感,才缓慢而凶猛的涌来,好像触手下忽然冒出尖细的吸盘,一下一下地吮吸着她的肌肤。
一瞬间,她仿佛感觉衣储莲漆黑的卷发,也像即将蠕动着缠上她的潮湿触手。
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眉眼,还是一样的温柔体贴,却让她产生一种被无形缠绕的错觉。
好像潮湿的梅雨天,天空总是密布着沉沉的阴云,空气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又无处不在的腐败朽烂的水汽,黏在她的肌肤上,滋生出无数点阴紫的霉花。
沈玉峨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他钻进裙裾里的双臂,将他的双手捞了出来。
“我感觉好多了!”她勉强笑着说道。
“真的吗?”衣储莲有些不放心。
“真的,真的。”沈玉峨转了个圈,还蹦了两下,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那便好,您在这里坐了一夜,我实在担心。”他的琥珀眸里凝着担忧,温暖而真切的关心。
沈玉峨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他周身萦绕着阴翳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安静美好的模样
难道是她刚才看错了?
应该是看错了吧。
沈玉峨并未将那须臾间的错觉放在心里,如今她满心都是制作玻璃的事。
她让廖果去寻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这三样制作玻璃的必备品,没多久,这些东西就凑齐了。
身为皇帝,她不能随便出皇宫。
因而,她召了几个琉璃手艺最精湛的工匠进宫。
琉璃工匠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进宫面圣的一天。
她们慌张拿出最体面的衣裳套在身上,但进宫之后,宫廷内雕梁画栋的一切,还是让她们目不暇接。
但最让她们惊讶的,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
她一身便服,颜色似一块青白玉,从衣摆处颜色最深,似青到极致的墨色,越往上颜色越浅,一直到腰间,颜色彻底淡了下去,只有领口有一线浅碧。
她悠闲而慵懒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乌浓的长发半披半束,发间左右插着两根清透若莹透春水的簪子,整个人如同巍峨玉山,端庄而轻盈。
琉璃工匠们看得呆愣一瞬。
直到一旁的廖果清咳一声,工匠们才瞬间反应过来,她们是不能直视圣颜的,连忙跪着将头埋得低低的。
“不必拘礼,坐吧。”沈玉峨瞥了她们一样,开口。
两个小中官立刻搬来了三把凳子,工匠们激动又忐忑地坐下。
沈玉峨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因此没时间和她们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君后凤体抱恙,朕心甚忧,欲打造一样精致的玻璃器,送给君后。”
工匠们心一沉,玻璃不同于琉璃,做法极难,能不能做出来全靠天意,许多工匠一辈子也没运气做出一件玻璃。
一想到自己恐怕完不成皇帝的命令,工匠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正要下跪解释,就听到那年轻却风姿卓绝的帝王缓缓开口:“朕知晓制作玻璃不易,这几日也研究了一番,发现是缺了几样东西与步骤,你们就按照上面的做吧。”
说着,四个小中官分别端着石英砂、纯碱、石灰石三种材料,以及由沈玉峨根据纪录片,亲自编写、绘图的《玻璃制作手册》。
工匠们大着胆子,惊奇地翻了几页手册。
原以为,众星捧月的帝王,应该连五谷都分不清,怎么能知晓玻璃制作这种几代工匠人都琢磨不透的技术。
但当她们真的看进去,发现里面不仅步骤清晰明了,甚至连原材料应去哪里取材,烧制的最佳时间这些都写的有理有据,一清二楚。
陛下真是神了!
三个工匠抬起头,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陛下的叹服。
“此手册只有朕与你们三位看过,回去加以研习,日后开设玻璃厂,还有用三位的地方。”沈玉峨看着她们难掩激动地神情,幽幽说道。
工匠们也都听懂了沈玉峨的意思。
玻璃制造可是绝顶机密,只要做出一件,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更何况这本《玻璃制作手册》还是陛下亲手绘制,更显出它举世无双的价值来,因此更加不能泄露出去,让别人沾了便宜仿制。
而且听陛下的意思,以后或许还会将皇家琉璃厂单独分出一个玻璃厂来,到时候厂主、工头这些要职,很可能由她们来担任,说不定还会世代世袭,相当于世代子孙都有了铁饭碗。
因此就算是为了自己,工匠也会守住这个机密。
“是陛下,草民回去一定日夜练习,早日为陛下制造出玻璃。”工匠们伏身恭敬道。
沈玉峨满意地颔首,鬓边一缕垂下来的纤纤墨发如风中荡漾的柔软枝条。
工匠们退了下去。
沈玉峨并未松懈下来,既然是制作玻璃,那么有人做,就得有人监督才行。
她敛眉抿了一口清茶,忽而问道:“这茶是谁泡的?”
一个小中官颤抖着跪下,惴惴不安:“回陛下,是奴才。”
“你抖什么?”沈玉峨浅笑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明窗,像剪裁下来碎云,映入她的眼眸:“朕还会吃了你不成?叫什么名字。”
小中官哆哆嗦嗦:“回陛下,奴才名叫陆月。”
“陆月”沈玉峨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念了两声,莞尔一笑:“陆月,你茶泡得不错,很合朕的心意,朕要赏你。”
“即日起,你就做朕的监陶使,去琉璃厂监督那几个工匠,尽快做出玻璃来。”
此言一出,无论是陆月,还是廖果,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尤其是陆月。她原是御前端茶倒水的卑微奴才,监陶使确实有权利和品级的官员,只因为她泡茶跑得好,就一跃飞升了?
怪不得人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走到陛下身边去,这和跃龙门有什么区别?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一定监督工匠,以最快的速度制作出玻璃!”陆月语气激动。
激动之余,更对提拔她的沈玉峨,涌起无限感激之心与忠君之志。
而一旁的廖果,默默看着这一幕,又偷偷看了眼懒懒坐在龙椅上,眉眼间略带慵懒与疲倦的年轻女子,越发觉得她深不可测。
终于搞定了玻璃的事情,沈玉峨紧绷的脊背一软,脱下鞋子,干净的白袜踩在座椅上,双臂抱着膝盖,白皙的脸颊枕在臂弯间,眼睑轻阖,长发像自然地垂落下来,像个安憩的孩子。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玻璃研制成功
——不行!
沈玉峨猛然睁开眼,跳下椅子,赤着脚来到窗边,推开窗户。
刺骨的寒风猛烈挂在她的脸上,令她疲惫的倦意瞬间清醒。
她不能歇息,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沈玉峨拍了拍脸,重新振作精神。
制作玻璃,只是她的第一步棋,却极为关键,同样关键的还有安西县的铁矿。
也不知道周书兰那边进度如何了?——
安西县县衙,谢双翼一身劲装,扎着利落洒脱的高马尾,手中握着一把唐刀,刀尖滴血,冷峻英气的脸上也溅满了血痕,无数尸体横陈在他的脚下。
“大人,您没受伤吧。”他利落收刀,看向身后的周书兰。
周书兰摇摇头,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还好。”
谢双翼随意踹了刺客的尸体一角,道“之前是伪装官道上落碎石,想砸死我们。后来又再饭菜里下毒,现在她们干脆直接杀上门来了。大人,您还不动手反击吗?”
周书兰想到巍峨深宫里,那个被珠帘玉幕簇拥着的渺茫身影,平静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双翼拧眉不解:“为什么?如今刺客尸体就摆在这里,证据确凿,她们还想抵赖不成?”
周书兰道:“谢公子,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刺杀我的事,确实证据确凿没错,但有证据是矿主联合当地孟姓士绅刺杀我的吗?”
“陛下派我来,是为了夺回铁矿,但更重要的事找到这些私人矿主虐杀矿工的证据,如此官府才能名正言顺收回矿产私有的法律。”
谢双翼双手环抱唐刀,闷声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周书兰从怀中拿出一张梅花笺,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
这是沈玉峨托谢双飞交给周书兰的,她做幽魂时,飘到孟璟的书房偷看书信,整理出来的安西县可以争取拉拢的对象。
“快了是多久?”谢双翼微微侧目,高束的马尾在夜风中轻扬飞舞。
“下一次矿就知道了。”周书兰微微一笑。
*
矿洞深处,黑暗、狭窄、闷热、封闭,大团大团的灰尘弥漫在矿洞中,每呼吸一次,这些尘埃就会顺着气管,附着在肺脏上,一层一层的盖住,不知何时就会被活活闷塞而死。
蒋莎像蚯蚓一样,在矿洞里拖着铁砂慢慢爬行,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看到了洞口的光。
她爬出去,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相对新鲜的空气。
“我日你爷爷的!就这么一点,你这个废物!”工头走过来,晃了晃她挖出来的稀少的铁矿石,怒不可遏,一脚就踹在蒋莎的肚子上。
蒋莎吃痛地叫了一声,蜷缩在地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工头踹了她一脚之后,撂下一句,今天不许给她吃晚饭的话后就走了。
其他矿工看在眼里,却都麻木地继续干活。
并非她们不想帮蒋莎,而是她们忙碌地根本没有关心别人的时间。
直到晚饭时间,矿工人才终于可以歇息两刻钟。
她们蹲在一起,捧着清澈见底的粥,啃着一块只有婴儿拳头大,还难吃得要死的野菜糙面。
可即便是这样难吃的东西,对矿工来说,都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蒋莎倒在地上,肚子饿得生疼,垂涎地看着她们吃饭。
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她从天堂坠落到地狱,每日都要下矿劳作,矿洞工作无比繁重,将她这具还算健康的身体折磨得脸颊凹陷,瘦骨嶙峋。
蒋莎原本的傲气,都在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矿洞里磨灭了。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矿工吃着吃着就哭了。
“从前矿场还是官府管辖的时候,咱们好歹还有工钱可以拿,每天可以吃三顿饭,每月还有一天可以休息。”
“自从被那狗皇帝卖给孟家之后,累死累活挣不到一文钱不说,敢逃跑就被杀,一天只有清汤寡水的两顿饭,连个休息的日子都没有。”
“之前出了矿难死了人,还有丧葬费拿,家里人还能指望着咱的卖命钱活下去。”
“可前阵子出了矿难,那些天杀的,根本不救人,反而就地掩埋了,当没这个人一样,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矿工越哭越厉害,骂骂咧咧起来:“就该让那个狗皇帝自己下矿来试试,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想回家。”
蒋莎听后默默流下了眼泪。
她也想回家啊,回到皇宫里,回到阿雪身边。
矿场这样艰苦的地方,根本不是她该呆的?
“陛下也只是被奸臣蒙蔽了,她也不知道矿场是这样的情况,咱们得让陛下知道。”矿工中,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虽然脸上蒙了一层铁灰,但她还算丰盈的脸颊就知道,她是刚来的。
“让皇帝知道?说得容易,人家住在皇宫里,咱们这样的蝼蚁,她会知道咱们么?”矿工说道。
“那咱们就闹起来,不破不立,咱们闹得让皇宫都知道,陛下才知道咱们过的是多么生不如死的日子。”
女子的话就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里。
这些矿工本就苦不堪言,绝望的日子看不到尽头,女子一带头,她们明知闹事有杀头的风险,也要豁出去,给自己搏一个光明。
她们聚集在一起悄悄商议起来,就连蒋莎附身的这具身体,阿翡的母亲也加入其中。
翡母还转头招呼蒋莎一起,还把自己省下的半个野菜糙面团塞给她。
蒋莎接下糙面团子,默默低下头不吭声。
矿上明令禁止闹事,一旦抓住,就要被活活打死,她不愿意冒这个风险,却也没告密。
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希望这群人替自己冲锋陷阵,若是闹成功了,她坐收渔利。若是失败了,也连累不到她身上。
至于翡母的死活
蒋莎咬了一口糙面团子,翡母又不是她亲娘,她没什么感情。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回到皇宫,那里才是她的家。
*
琉璃厂里,陆月以监陶官的身份清场,禁止任何无关人员旁观。
工匠们则按照沈玉峨的手册,每一步都不敢有任何差池,谨慎烧制。
很快,原料就在高温之中,被融化成了玻璃液体。
工人们神色激动,又按照手册里写的步骤,加入了少量的硝石,令玻璃液体的颜色更加清澈透明,然后迅速倒入了一个梅花盏的模具中,再凭借着之前制作琉璃的手法,慢慢的按压抹平。
随着时间渐渐流走,玻璃液体逐渐冷却成型。
工人们轻手轻脚地脱模,一个完整无暇,清透如冰的玻璃梅花盏,被她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就像捧着一个月亮。
她们左看右看,找不到里面的一点气孔与瑕疵,兴奋地无以复加。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好消息连同玻璃梅花盏一起送到了沈玉峨面前。
沈玉峨十分满意,直接让人送到了孟鸿雪宫里,并让陆月再烧制一个玻璃酒杯,送到孟家,已显示她对孟氏的宠爱。
孟璟受到了这样的宝物,自然是又惊又喜,大摆宴席,邀请贵族官宦人家前来欣赏。
说到底,就是为了宣告众人,君后哪怕毁了容,陛下对他的宠爱依旧,玻璃梅花盏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们孟家也依旧风光无限。
玻璃一向珍贵,一颗小小的玻璃珠,就价值连城,皇帝赏赐给孟家的玻璃酒杯更是无价之宝。
再加沈玉峨有心把玻璃,与她和孟鸿雪‘感天动地,不离不弃’的爱情故事所绑定,还用上了从穿越女家乡学来的‘饥饿营销’。
一时间,皇家琉璃厂的玻璃,俨然成了一颗摇钱树。
无数贵族豪门挤破脑袋,一掷千金也要争相购买的稀世奇珍,甚至还闹出了不少贵公子、贵夫们因为抢购玻璃而大打出手的闹剧。
沈玉峨才不管下面的人如何头破血流,她只管收钱。
一个就价值连城的玻璃,可比倒卖人参挣得多多了。
贵族们实打实拿出来的黄金白银,就这么抱着团打着滚,非要往她的账簿里钻。
‘唉,真是好苦恼呀。’沈玉峨合上账簿,扶额轻叹。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军饷的事就此解决,她终于可以松快一下了。
沈玉峨拿起一个盒子,起身去往东暖阁,屏退了要通报的下人,自己走了进去。
东暖阁内,安桃一边整理着绣线一边抱怨道:“公子,您听说陛下给君后送了玻璃梅花盏的事了吗?据说那梅花盏快跟盘子一样大了,价值好多好多钱,宫人们都羡慕死君后了他一个毒夫,凭什么过得这么好?陛下好歹也不送您一个啊,”
比起安桃的愤愤不平,衣储莲倒是显得平和自然:“玻璃再好,也是陛下的私产,陛下愿意赐给谁都行,你不能埋怨。”
安桃嘟着嘴:“可是因为这件事,蓬莱殿的菖蒲嚣张坏了,老是因此笑话您,说您身份地位、赏赐也没有、就连衣裳的衣料都寒酸,不如君后身上的苏绣、蜀锦华贵。”
他倚窗而坐,低眸绷着绣棚,淡淡一笑,眉眼温柔如水:“男子嫁人不是为了纵情享乐,而是替妻主家分忧的。”
“锦绣华服虽好,但眼下边军军饷吃紧,不如省下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换些厚实的棉花送去前线。”
沈玉峨站在门边默默倾听,掌心把玩着她特意带来的一只憨态可掬的玻璃小兔,唇角微微轻勾。
有夫如此,她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撒花】
第23章
沈玉峨趁着他们聊天时走了进去。
衣储莲和安桃都是侧背对着门口, 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偷偷进来了人。
沈玉峨还刻意放轻了脚步,准备偷偷上前,给衣储莲一个惊喜。
却不知雪白的窗户纸上, 已经映出了她浅浅的身影, 鬓发间斜插着的两支发簪, 华丽而不繁赘,衣储莲狭长的眼尾余光微微一瞥那影儿, 就知道来人是谁。
他低垂的眉眼微弯, 无声勾了勾唇角,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沈玉峨故意将双手重重搭在他的肩膀上, 故意发出声音吓他时, 他才一副受惊的样子, 瑟缩了一下身子。
绣棚掉落在地上, 而他单薄的身子无力地倚在圈椅里,镶着一圈白绒绒兔毛的银白色外袍在他惊动间从肩头滑落, 似半披半褪般。
他原本细眉纤长的丹凤眼, 也因为受惊而微微睁大, 呈现出可怜的圆润感。
“吓到了你啦。”沈玉峨看着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乐呵呵地笑着, 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绣棚。
衣储莲捂着胸口, 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敛着纤眸, 语气略微带着一点嗔怪:“陛下怎么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就进来了,侍身都没出来迎您。”
“你我之间, 不需要讲这些。”沈玉峨掸了掸绣棚上的灰尘,随手递给了安桃。
安桃十分识趣的接过,行礼离开, 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安桃一走,沈玉峨立刻贴了上去,两个人一起挤在小小的紫檀木圈椅里。
“什么?”衣储莲喉咙微微干涩。
他还是第一次与沈玉峨贴得这么近,这么紧。
哪怕他们都穿着厚重的冬衣,但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感觉,仿佛连风的钻不进去。
他甚至能感受到衣袍之下,沈玉峨的每一次呼吸,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的弧度,好像翻涌的暖浪拍打在他身上,紧紧胶黏着他。
“锵锵——”沈玉峨从袖袍里掏出新鲜出窑的玻璃小兔子。
这小兔子参照了正常的小兔子模样,不仅玻璃质地清透,还生动得活灵活现,玻璃边缘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漫射着淋漓的华光,不是真的,却比真的更加娇贵。
“怎么样?可爱吗?”沈玉峨将小兔子塞进衣储莲的手里。
实心的玻璃沉甸甸坠入衣储莲的掌心,因为之前一直在沈玉峨的袖子里,被她的体温暖着,因此并没有寻常玻璃般冰凉的触感,反而像她一样,浑身流淌着温热。
他握着小兔子,仿佛握着沈玉峨一样,眼尾勾勒出一抹纤丽的浅笑。
“可爱。”衣储莲轻声道。
天底下,没有那个男儿会不喜欢收到妻主的礼物,何况是这样贵重的礼物。
可正因为如此贵重,令衣储莲内心的喜悦添了一份沉重。
他摩挲着小兔子,有些犹豫开口:“只是这兔子太贵重了。我听说,如今宫外一只玻璃做的蝴蝶,只有核桃般大小,还是透明不上色的,就要上万两了。这玻璃小兔,做得如此精巧,若是卖出去,只怕会比玻璃蝴蝶更贵”
“玉娘其实不必送给我,不如把它卖了。”
“我在东暖阁里,什么都不缺,这么昂贵的摆件给了我,也只是放那儿堆灰罢了。”
衣储莲双手捧着小兔子,纤密的长睫,浓黑得仿若被雨水打湿般,淋淋漉漉地低垂,天然上挑的眼梢自带一抹如樱桃琥珀般的淡红。
沈玉峨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不是帝王,他也不是后宫侍子,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民间夫妻。
妻主特意买下一个有些贵却最时兴的小玩意儿,想着回家送给夫郎解解闷。
夫郎接到后嘴上埋怨妻主乱花钱,实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开心得把玩一阵后,想到他们未来的日子,恋恋不舍地又把东西退了。
并非不喜欢,而是心疼妻主的钱。
这一个小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却够买好多柴米油盐了,不值当的。
只是夫郎算来算去,替谁都着想,却唯独忘了自己。
‘就像这只小兔子,美丽、晶亮、清透,瞬身流露着一种令人怜惜,毛茸茸的体贴。’沈玉峨陡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玉娘?”见沈玉峨没反应,衣储莲侧眸看向她。
浅褐色的眸子,如软化的蜜蜡般流动,几乎快要让沈玉峨溺死在其中。
“嗯?”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满眼含笑地对衣储莲说:“如今整个玻璃厂都是朕的,除皇家之外,也不许其他人私下仿制,相当于这东西被我垄断了,定价多少贵贱,全凭朕的心意决断。所以你不必替我省这些,快收下吧。”
听她这样说,衣储莲才放下心来。
他一手紧紧握着小兔子,握得手心都快要出汗,生怕玻璃小兔失手从他手心滑落,糟蹋了沈玉峨的一番心意。
同时,他打开一旁桌子上的妆奁匣子,匣子是漆器,黑色浓郁而有光泽,一打开,里面还有嵌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绸里衬。
衣储莲将里面放置的本就不多的簪子、玉戒之类的首饰拿出来,把玻璃小兔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合上,扣上金锁,比存体己钱还要谨慎。
看着他这般珍而重之的举动,沈玉峨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她亏欠衣储莲太多了,明明是她的正室,日子却过得提心吊胆。
可衣储莲却从未向她抱怨过一句。
“你若喜欢,赶明儿我再让人送来,你想要多少有多少,我再让人给你搭建一座玻璃房子。”沈玉峨忽然有些激动道。
衣储莲的眸色从怔忪到微惊,再到最后溢出流光璀璨的浅笑:“陛下这是要金屋藏娇?”
“没错!”沈玉峨迫不及待地点点头:“这阵子,玻璃厂挣够了亏欠的军饷,我已经派人加急送往边地了。所以储莲,往后你不必再躲躲藏藏,看孟鸿雪的脸色。”
她养足了军队,军队也反过来给了她底气再加上提前安插在边地的衣氏,这让沈玉峨不需要再忍着脾气,事事迁就孟氏与孟鸿雪。
虽说还达不到分庭抗礼的地步,但在孟璟面前摆摆皇帝架子还是足够的。
至于孟鸿雪,她从未把那个疯男人放在眼里。
衣储莲微微怔愣片刻,旋即低眉一笑,琥珀眸晶莹如雪:“蒙玉娘护佑,君后这阵子都没来找过我的麻烦,东暖阁的宫人也对我毕恭毕敬,比我从前的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这都是你应得的。”沈玉峨轻声道,指尖不自觉地勾起他一缕垂落的卷发,一圈圈地绕着。
衣储莲并不做声,只是微微往她身旁靠了靠,道:“如今陛下能做成玻璃这样的奇珍宝物,却只是卖给贵族,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沈玉峨掀眸看他:“什么意思?”
衣储莲手肘斜倚着,长长的卷发像撒开的黑色丝线,蜿蜒着几乎流到地上:“多少代工匠潜心研制,都找不到玻璃的制作方法,陛下只不过用一天的时间就钻研出来,为什么不让天下臣民知晓?更显得陛下聪慧过人。”
“你说的对!”沈玉峨道。
虽然玻璃的方法并非她创造的,但沈玉峨不管那些。
她急需建立威望,转变百姓心里昏君的形象,因此衣储莲一提,她一秒都没犹豫,谁让这是最优解。
衣储莲继续说道:“而且还可以让经商的船队,将玻璃和丝绸、瓷器、茶叶一样,远销到西域去,这些东西每年都能替官府挣得大量的黄金白银。若是再把玻璃推销出去,销路打开,进账又多了一项。”
沈玉峨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还有呢?”
衣储莲眸光扫过桌上的针线盒,刚才他和安桃一直在整理这个。
“年关将至,边地肯定比京城更加苦寒,将士们的冬衣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大约不合身了。不如让宫中的绣工们赶制一些冬衣,无论多少,只要彰显陛下体恤之情就好。”
“储莲,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沈玉峨激动地抱住他,小狗狂亲。
浅白的面纱被她蹭得涌起浪花般的褶皱,盖在她的脸上。
衣储莲冷白的面容瞬间涨得血红,像开得浓艳的花,一路红到了修长的脖颈,连耳垂都像要烧透了一般,眉眼间更是泛着水光涟涟的韫色。
“这些都是我从《贤后集》上看来的、”衣储莲微微仰着脖子,细弱的嗓音似低喘一般。
他愈说愈发觉得喉咙焦渴难耐,眸光透过朦胧的面纱,看着被笼罩住的沈玉峨的眼,眼尾流露出说不出清媚醉浓。
“你这是帮了我大忙了。”沈玉峨笑着说。
“是吗”衣储莲手颤抖地撑在身后,艰难支撑着身子,才没有像发了潮水一般软烂倒下。
如同染了黑牡丹汁般的指甲,死嵌着椅子扶手,手背肌肤因为紧绷而白得惨烈,爆起的青筋内似乎可以看到血脉在喷涌,下一秒就要破肌而出。
“绵薄之力而已只要能帮到玉娘就好”
第24章
就在这时, 安桃轻轻叩了一下门。
挤在一张椅子里的两人,瞬间朝着门的方向看去,像极了私下偷偷相处的小情侣, 冷不丁被人打断的模样。
“何事?”沈玉峨问。
安桃没有进来, 而是就贴着门缝说道:“回禀陛下, 晚膳的时辰到了,御膳房的下人们送来了今日的晚膳, 陛下和侍郎可要一起用膳?”
安桃这话是存了心眼的。
对后宫的男子来说, 帝王的每一次驾临, 哪怕不留宿, 只是陪着吃一顿饭, 都是对侍子喜爱的彰显。
这样一来, 公子在宫里也就能多一份尊重与体面。
就像从前, 孟鸿雪没有被毁容时,满宫里都是趋炎附势的奴才, 白青明明是东暖阁的下人, 都敢指着公子的鼻子骂。
后来, 白青被杖毙, 孟鸿雪被毁容, 地位不如从前, 陛下白天偶尔也会来东暖阁坐坐后, 整个后宫对东暖阁都突然恭敬起来了。
因此, 安桃哪怕冒险,也要替他家公子尽可能得多留住沈玉峨, 哪怕是一刻也好。
“也好。”沈玉峨倒不清楚,也不在意安桃的那些心思,她本来就想留在东暖阁。
一到御书房养心殿, 她就想工作,根本停不下来。
去蓬莱殿,那跟奔赴刑场有什么区别?
至于东西六宫,因为穿越女一心扑在孟鸿雪的身上,根本没有选秀,宫殿里一直空着没人住,十分冷清。
而东暖阁,不仅住着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又舒适安逸,十足的软玉温香安乐窝,她自然想留在这里。
“是。”得到了沈玉峨的回话,安桃喜不自禁,立刻招呼着宫人,将晚膳全都摆了上来。
看着宫人进来,衣储莲连忙站了起来,躲在帘幔后,背身整理着刚才被挤得褶皱的衣衫,长发滑落,露出羞赧微红的耳尖。
五年过去,他还是这样害羞矜持,却总是一声不吭,任由她折腾他。
“其实陛下不必留膳的。”衣储莲轻声道。
无论私下再亲密,他在外人面前,从不称她玉娘。
“御膳房不知道您要在这里用膳,没有提前准备,给的都是侍郎的份例饮食,侍身怕您吃不惯。”
沈玉峨看了眼宫人们端上来的膳食。
侍郎是后宫位份最低的侍子,因此不过三道荤菜、三个素菜,以及一道汤品而已。
虽然比起平民好上太多,但与皇帝、君后的晚膳规格,那些变着花样的山珍海味相比,就相形见绌了。
这样的份例,说不定还没有她身边的贴身中官,廖果吃得好。
“你得惯,朕就吃得惯。”沈玉峨笑着说。
不过她还是让御膳房把自己的晚膳也端到了东暖阁来。
无他,宫中用晚膳的时辰是定好了的。
这个时辰,御膳房肯定已经照旧做好了她的晚膳,准备送到御书房去。
若她不吃,反倒浪费了。
花炊鹌子、萌芽肚胘、鹌子羹、鲜虾蹄子脍、洗手螃、鯚鱼假蛤蜊、水母脍、炙子骨头、莲花肉饼一道道端了上来,香气瞬间充盈在整个东暖阁。
衣储莲天生饭量小,而且口味也十分清淡,没吃两口就吃饱了,全程都在给沈玉峨布菜添酒。
“储莲,你吃得太少了,像小猫一样。”沈玉峨笑着打趣道。
衣储莲浅浅一笑:“男儿家胃口本就小。”
‘就算是和男儿家比起来,你的胃口也算是最小的了。’沈玉峨在心里想。
在上书房读书的课间休息时,宫人们会端来精致的酥点、水果、甜茶之类。
因为吃茶点算不得正式用膳,因而不需要男女分桌,皇女皇子以及伴读们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喝聊天。
沈玉峨当时正值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一碟点心一壶茶,很快就吃完了。
她就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其他人,尤其是三哥哥那边。
雷元良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一个拳头大的百合酥饼,他两口就吃完了,实在豪迈。
目光一移,她看到雷元良旁边的孟鸿雪。
他刚才不知在看什么,正好撞到了沈玉峨随意乱看的视线,顿时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慌乱埋着脑袋,随后拿起一个雕花梅球儿,囫囵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口,就脸色一变,皱成了紧巴巴的一团。
——雕花梅球儿,是出了名的酸口的凉果。
沈玉峨看着他酸到变形的脸色,露出一瞬间的愕然。
孟鸿雪虽然低着头,但却仿佛感受到她的眼神一样,忍着强酸,愣是就这么咽了下去。
估计是因为雕花梅球儿有点大,咽下去有点困难的原因吧,孟鸿雪哽得脸都变红了
沈玉峨默不作声地挪开眼神,看向别处。
这一挪,就正好挪到了坐在孟鸿雪与雷元良旁边的衣储莲身上。
他正在与三哥哥聊天,随意间捻起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颗红盈盈,裹满了透明糖汁的蜜煎樱桃,斯文秀气地咬了一口。
蜜煎樱桃薄而柔软的果皮受损,露出一点鲜红甜软的果肉。
然后,她就听到衣储莲对三哥哥说他吃饱了。
吃饱了?
沈玉峨震惊地盯了一眼被他吃剩下的蜜煎樱桃,那樱桃也就受了个皮外伤。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男女之间的差异。
不过,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衣储莲咬了一口蜜煎樱桃后,薄唇上染上的糖水汁。
那糖水汁透明如玻璃碎片,底色透着一点樱桃红,晶晶亮亮地凝在他的唇峰上,像裹着一层糖衣,连空气中都渗透着一丝蜜与樱桃的甜腻。
回忆收拢,沈玉峨想到衣储莲如今的份例里,似乎吃不到这些点心。
于是她放下筷子道:“东暖阁添一个小厨房吧,御膳房的份例恐不合你的胃口,往后你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给你做。”
“陛下,不——”衣储莲下意识想要拒绝。
沈玉峨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所以不等他说完,她就打断道:“这样以后朕来这儿想吃也方便。”
“好。”衣储莲这次不犹豫了,立刻点头。
沈玉峨很高兴,立刻吩咐廖果去通知内务府,尽快把东暖阁的小厨房建好。
廖果连忙领命,同时更高看了衣储莲一眼。
这个衣侍郎,表面上身份卑微,实则却以最低微的身份,独占了东暖阁主殿。
按照宫规祖训,侍郎只配有两个宫人,一个中官伺候,可他却能享受满阁几十个宫人的侍奉,如今连饮食份例也改了。
陛下真是为他处处破例啊。
不过转念一想,衣氏曾是陛下的青梅竹马,差点结发的郎君,如今享受这些也不算过分。
伴随着沈玉峨放下筷子,宫人们也自觉地把饭菜都撤了下去。
安桃却殷切地上前,在衣储莲惊讶的目光中,笑道:“陛下,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要沐浴解解乏?”
沈玉峨点了点头,她忙了一整天,身上确实酸乏得很。
安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满宫人也跟着开心,忙碌地准备起来。
“安桃,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衣储莲趁着沈玉峨被下人簇拥着去更衣时,将安桃拉到了一边,低声训斥道。
安桃委屈道:“公子,我也是为您好啊,陛下留宿东暖阁,宫里人才会知道您受宠,其他人才不敢对您放肆。”
“陛下已经对我很好了,至于宫人,处于蓬莱殿的那帮奴才,也无人再对我放肆,你怎么敢这样算计陛下。”衣储莲面带薄怒。
安桃悻悻道:“我也是想帮您嘛。陛下如今是对您很好,可既然都这么好了,她为什么不留宿,不宠幸您呢?”
“眼下后宫里还没有其他侍子,只有您和君后两人,你现在不抓紧时机,等以后陛下开始选秀了,新人一茬接一茬得进来,那可如何是好啊!”
安桃这些话,像炭火迸裂的火星子一样,烙在了衣储莲的心上,烫得他皮开肉绽,冷汗涟涟。
一直埋在他心里最深处的恐惧,顿时像浓稠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头顶。
玉娘会嫌弃他脸上的伤疤吗?
哪怕他的脸已经修复好了,但他曾经丑陋的影子,会一直映在她的记忆中,令她对他失去欲-望吗?
玉娘现在喜欢他,是因为后宫里只有他和孟鸿雪。
一旦新人进宫,那些鲜嫩的肉-体,年轻的、未经过苦难磋磨的灵魂,就像刚成熟的鲜果,带给玉娘无尽的新鲜感。
玉娘还会记起,他这个旧人吗?
衣储莲脸色越来越煞白,未来的恐惧,像条冰冷的蛇,从脚底爬上他的脊背,折磨现在的他。
东暖阁里,有一处小小的温汤。
虽然汤池不大,却更能令热气不散,濛濛乳白的湿气在水面上氤氲着,将一切都变朦胧。
沈玉峨惬意地将双臂搭在汤池沿边,修长的脖颈微仰,眼眸轻阖。
她的发髻都散开,用一根簪子,松松垮垮地束着,温水淹上她的胸口,雪山如酥,白腻起伏,柔荡如波。
身后忽然传出窸窸窣窣地声音。
沈玉峨并不在意,因为是宫人走动。
她从皇女时期起,沐浴时就有好几个宫人中官侍奉,因此早已习惯了,甚至连眼皮都没睁一下。
直到一双温热细腻的手,像白雾一样,落在她的肩上。
她眼眸略微睁开一条线,随意瞥了那手一眼,指骨细腻如玉,匀称流畅,色泽瓷白无暇,比这朦胧的白雾还要美胜三分。
唯有那十指尖的黑,如滴墨淬毒,美丽中透着一股朽败的阴冷,天罗地网般黏在她身上。
沈玉峨蓦然回身,看着跪坐在汤池边的衣储莲,惊讶道:“你来做什么?”
第25章
“侍身伺候陛下沐浴。”衣储莲低声道。
湿气氤氲, 水雾浩荡的温池令他本就轻柔的声线,显得更为缥缈,好像梦一般。
空气中无数细微的水蒸气, 也无声的浸入了衣储莲的白衣, 柔和的衣料更显得柔润贴肌起来。
沈玉峨眼神微微一变, 脸上蓦地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在这个皇宫里,皇帝才是唯一的主子。
就算是所谓的一国之父, 后宫之主的君后, 在皇帝面前仍需谨言慎行, 小心侍奉。用餐时, 伺候布菜;沐浴时, 伺候更衣这些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
因此, 衣储莲此举, 并不算突然逾越,而是在一个早就乱了套后宫里, 尽心竭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而已。
“哦, 好。”沈玉峨不动声色地转回身。
她摆出一副如平常般淡定被伺候的姿态, 但内心已经止不住的浮想联翩。
衣储莲半跪在浴池边, 素白的手拿起一条柔软的丝帕, 没入温池的水里浸泡, 纤缕丝绸喝饱了水后, 他微微一拧, 水哗哗被挤出。
挤得半干半湿后,他将帕子贴在沈玉峨露出的脖颈上, 一下一下,轻柔无比地擦拭着。
沈玉峨微微屏息,眼睛有些飘忽地盯着远处的水面。
衣储莲的动作继续深入向下, 已经从她的脖颈缓缓地爬到了她的胸口。
沈玉峨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眼睫一颤,试图去看衣储莲的表情,却发现面纱之下什么都看不到,仅剩的一双丹凤眼,也因为长睫低垂,隐没了眸光神色,而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连呼吸都十分平稳
倒是淡定。
自己郎君都如此端庄,她也不能显得不沉稳。
沈玉峨藏在水下的手暗自握紧,像刚才一样阖起了双眸,也开始装起了淡定。
因此她并未看到,衣储莲的面纱之下,那被烧得粉丽艳红的脸,仿佛捣烂的花汁胭脂,涂在了肌肤上,染上无法褪色的痕迹。
衣储莲脸颊滚烫,耳尖烧得仿佛没有直觉,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重重,快要窒息。
因为要拿着湿帕子,替沈玉峨擦拭的缘故,他不得不深深地弯着腰,腰间细长的白色腰带,垂进了柔荡的水中。
他捏着丝帕子的手腕,也完全的沉入了水里。
水浪淹没了他的手腕,只留出了一半手臂在外面。
而他水下的手,已经触碰到沈玉峨的肌肤,如水年糕般软腻白皙。
衣储莲本就涨得爆红的脸,无数的羞热,像凶猛的火舌,从他的毛孔里拼命地往外钻,快要把他的骨头焚烧成了灰,连攥着湿帕子的手都无力地耷拉在水中,无力提起。
但再看沈玉峨。
她自若镇定地敛眸,眉目舒展。
水池的热气翻涌,像神花般拖着她白皙的脸,如同寺庙里,被香火缭绕的佛像。
没有享受、也没有紧绷,就像从前的每一个普通夜晚,被无数年轻的小宫人们,伺候着更衣、沐浴一样。
或许那些小宫人们也和他一样。
红着脸,握着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过她的每一寸身体,指腹、指骨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肌肤,像伸出无形的舌尖般,挑逗引诱着她。
她会不为所动,也会顺势而上。
她会像品清茶一样温柔引导,也会像吃辛辣小食一样,随意痛快。
都是主动送到嘴边的胴体,一切全凭她的心意而定。
衣储莲浑身的热,像是瞬间被堵塞住,丢进了冰窟了,热一阵又紧一阵。
玉娘,与他的伺候不满意。
对他的撩拨,也不为所动。
他木然悲戚的握着帕子,帕子里的水掉进水池里,滴答滴答,好像在哭。
“弄完了?”沈玉峨感受到衣储莲不再动了,忽然睁眼,问道。
衣储莲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细长的丹凤眼浅浅笑着。
“嗯,玉娘起身吧,我替您穿衣。”
“起”沈玉峨差点咬着舌头。
她现在可什么都没穿,起身那不是
沈玉峨表面上淡定地一批,内心已经在尖叫了。
虽然她经常被宫人这样伺候,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裸-体,这可是第一次,好紧张!
怎么办?怎么办?
紧张什么啊!自己的郎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玉峨的内心天人交战,在心上人面前时本能的紧张与理智打得酣畅淋漓,难分胜负时。
沈玉峨冷静且不带情绪的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豁然起身。
水淋淋地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淌,像依山而流的溪水瀑布,从发梢一直流淌到脚尖。
连忙拿起架子上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棉布,从上至下,细细地替沈玉峨擦拭掉身上的水痕,再拿起寝衣,为沈玉峨穿上。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哪怕从少年时期起,这个画面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模拟了无数遍。
但真实发生的时候,衣储莲还是感到难以抑制的忐忑慌张。
玉娘的身体
衣储莲死咬着唇,唇肉被他咬得褪色发白,挤压在极致时,唇肤绽开,溢出一点血来,血腥味绽开口腔,却又带给他一种更强烈的刺激。
刺激得腹肉紧绷如铁,污浊满灌充涨,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被迫盘踞在一起。
越挤越多,越灌越满,愈发烫得令人哆嗦,几乎连腰都快直不起来,害怕暴露他狰狞的臌胀。
终于捱到了穿戴好寝衣之后,沈玉峨离开了浴池。
衣储莲才脱力一般扶着架子,腿脚酸软地倒了下去。
安桃连忙跑进来,看着衣储莲衣衫完整,却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担忧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衣储莲大口喘着气,不经意地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住腰腹。
“没事就好。”安桃说道,但心中隐隐有些失望。
孤男寡女,独处浴室,他原以为他们会在里面呆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看来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好在陛下看起来,并没有对公子冷淡。
“不过公子,您为什么倒在地上?我扶您起来吧。”安桃说着就要伸手去搀扶他。
“不用!”衣储莲神色猛然一紧,推开他。
“公子?”安桃不明所以。
但看到衣储莲无力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喘声连连的样子。
又看了看浴室内氤氲的水汽,连空气中都杂着令人呼吸不过来的燥热。
他恍然大悟道:“公子,您这是在浴池里待久了,呼吸不畅了吧。”
“”衣储莲微微咬唇,眼尾凝着生理性的泪光,难堪点头。
“您就是因为太饿了,才会突然倒下的。”安桃语气埋怨:“从当初进上书房伴读的时候就这样,在陛下面前,端着矜持,连颗果子都不敢吃完,维持身材,维持仪态,生怕连嚼东西的动作不好看,让陛下不喜。”
“要奴才说,谁不吃饭喝水呢?您何必这样?”
安桃絮絮叨叨地说着。
但衣储莲却耳膜发怔,腰腹阵阵紧缩痉挛着:“安桃——”
他打断安桃的话,嗓音低哑吓人:“你出去!”
“公子,您真的没事吗?您的脸色好难看啊,要不要我把窗户都打开,让您透透气?”安桃关心道。
“不许开窗!出去,快!”衣储莲声音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
“是。”安桃一头雾水的出去了。
浴池的门合上的一瞬间,衣储莲眼中的水光愈发浓郁,眼梢的红晕也更加饱满,像一颗呼之欲出的红宝石。
他无力地跌倒在浴池边,这是沈玉峨刚才呆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她赤脚踩过的水痕。
他长发凌乱瀑散,薄唇大张着,剧烈地喘息着。
浴池里湿润的水汽残留着沈玉峨的气息,不断钻进他的口中,好像她包裹着他。
衣储莲单薄的身子趴伏着,脊背微微弓起,艳丽的脸紧紧贴在地砖之上,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手臂不断蠕动,水红的舌尖痴态般地半伸了出来,舔着残存的水痕。
“玉娘玉娘”他呢喃着。
突然,身子剧烈抽绞了一下,眼神失神般迷离上翻,发出一声喟叹。
*
衣储莲意识恢复的时候,浴池的水已经凉了,水汽热气全都散了。
他一个人在冷冷清清的浴池里坐起,默默将一大滩落白处理干净。
走出浴室时,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温柔款款的模样。
内殿里,沈玉峨已经睡下了。
衣储莲半跪在床边,看着她安静含笑的睡颜,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令她这样开心她的梦里,会有他吗?
衣储莲轻柔地捧起沈玉峨的手,依恋地将自己的脸,放在她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
沈玉峨做了一个梦,梦到她的军饷已经到了边境。
边军已经几个月没有发军饷了,突然一次性收到拖欠的军饷,还有御寒的棉布冬衣,开心得高呼万岁。
事实也确实如此。
军饷到达边境的时候,将士们激动得都不敢相信,直到亲手领到沉甸甸军饷的那一刻,才敢相信居然是真的。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给家里寄钱了!”
“这么久都没发军饷了,我原本都不奢望了,以为又像从前一样被贪了,又拿一些陈年糙米当军饷糊弄我们,没想到竟然还有等到的这一天。”
“是啊,我也以为是这样。”
“可不嘛,所以之前匈奴进犯的时候,我才不出力,打不过就跑,连军饷都不发,我干什么拼命啊。”
就在众多将士的议论纷纷的时候,衣子微突然冒了出来。
她虽然是流放边境的罪臣,但毕竟曾经是京城大官,来到边境后,又和驻边守将刁夏交好,因此在边境并未受苦,反而极有威望。
衣子微说道:“孟氏一族,是贪污军饷的国之硕鼠,就是因为她们,才导致边境的军饷年年延迟,年年发不足。还是陛下潜心研制玻璃,开办玻璃工厂,加上内帑私库的银子,才凑够的军饷。”
“陛下仁善,知晓今年大雪,边境更加苦寒难捱,怕将士们挨饿受冻,特意命宫廷造办处,连夜赶制冬衣送来,这些都是陛下对咱们的体恤啊。陛下一直记挂着边军将士!”
衣子微对着将士们一通对沈玉峨歌功颂德,同时,将前五年欠发、拖发的军饷之过,全都推到了孟家身上,潜移默化改变沈玉峨在军队里的名声。
将士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们只是单纯的开心,今年她和家人都可以安然过冬了。
有了钱,她们抵御匈奴入侵时,也更有干劲。
因此,当衣子微振臂高呼陛下圣明陛下万岁的时候。
她们也抱着厚实温暖的棉衣,举着沉甸甸的军饷,开心的跟着大喊:“陛下圣明!”“陛下万岁!”“誓死效忠陛下!”
只是她们的眼中的开心,没有多余的算计,质朴而热烈,简单而纯粹。
第26章
“什么?陛下昨晚留宿在了东暖阁?怎么可能!”
孟鸿雪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怒目圆睁,桌上的药碗被震得掉在了地上,溅了一地的药汁,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难闻的药味。
满宫的下人们瞬间齐齐跪下, 偌大的蓬莱殿弥漫着恐怖阴沉的气息, 安静得落针可闻。
“君后息怒!”菖蒲连忙跪下,说道:“这是底下的宫人来禀报的, 具体什么情况, 奴才也不知晓, 但一定是衣氏使了什么低贱的法子, 勾引的陛下。”
原本是安慰的话, 但不知为何, 孟鸿雪变得更加暴躁起来。
他随手一扫, 将窗台上的花瓶摆件统统砸在地上,清脆凄厉的破碎声, 响彻了整个蓬莱殿。
“若沈玉峨心里只有我, 没有衣储莲那个贱人!就算他在她面前脱光了勾引又能怎样?什么借口, 都是假的!”孟鸿雪几乎嘶吼着, 眼底布满了如红蜘蛛网般盛怒的血丝。
角落的春桃, 被孟鸿雪这幅鬼样子, 吓得肝胆俱裂。
记得他刚来蓬莱殿伺候的时候, 那时陛下对君后真是巴心巴肝地好, 好得几乎是谄媚了。
但君后永远都是冷淡着面容。
对陛下双手奉上的一颗真心视而不见,而是像玩物一样作践。
甚至于陛下越是讨好谄媚君后, 君后就越是冷眼轻蔑,从不见他有什么情绪波动。
但自从陛下把衣储莲从冷宫里接出来之后,君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性格更是翻天覆地,好似要把他这五年来,如石头般纹丝不动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
菖蒲绞尽脑汁,道:“那也是衣氏的错!肯定是衣氏故意挑唆,不然以您和陛下这么多年的情意,陛下怎么可能放下您不管,跑去东暖阁?”
“多年情意?”孟鸿雪紧绷的唇,隐隐勾出一个自嘲的笑。
眼中暴烈如火的怒意,像是霎那间被泼了一盆冰水,水雾在他的眼底蔓延,整个人像在笑,又像在哭。
就在这时,一个小宫人匆匆走了进来,在菖蒲耳边低语了几句。
菖蒲本就不好的脸色,瞬间大变,道:“君后,不好了!”
孟鸿雪随意抹了一把泪,哪怕毁了容,依旧端着往日的傲然,冷声道:“又出什么事了?”
“安西县的铁矿出事了!”
孟鸿雪冷眉一皱:“怎么会这样?”
菖蒲跟随了孟鸿雪五年,因此也知道孟家把持的几个重要产业。
一是安西县的铁矿;二是整个京城乃至京郊直隶的生药铺子;三是大量的土地,据说孟氏一族,在老家囤积了良田上万亩。
这些可都是稳赚不赔,钱生钱的暴利买卖。
安西县的铁矿一出事,孟家的资产可以就要缩水了,所以菖蒲连忙细说道。
“刚才,孟大人派下人来向您禀报,说是安西县的那帮采矿工人,贪得无厌,联合起来造反闹事,还打死了几个监督。因为死了人,捅到了陛下跟前去。陛下大怒,斥责了孟大人一顿,说要收回她曾赐给孟家的铁矿,曾经免了的采矿税也要收了。”
“所以,孟大人请您向陛下求求您,让陛下开恩,不要收回铁矿,闹事的人她们会处理好的。”
孟鸿雪颦蹙的长眉,越拧越深。
这些年,母亲的产业越来越多,家族势力越来越大,她何时这样委屈求全过?
还有沈玉峨,竟然斥责母亲。
她难道忘记了孟璟是他亲娘了吗?
“起驾去御书房!”孟鸿雪面色冷然,嗓音里隐隐透着薄怒。
“是!”
御书房内。
沈玉峨手持一个银把镜。
这是她根据穿越女的记忆,研制出来的那个世界的镜子。
不仅薄而光亮,而且照得人更加清晰,甚至连脸上细细的小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比黄铜镜可强多了。
工匠们还做了一个银质的镜框和镜把,边缘打磨圆润,背面雕刻着精美的纹路。
这样的镜子在市面上买得极好,还有不少贵族买来,当做传家宝。
又是一笔巨款进账。
正把玩着镜子,孟鸿雪就不顾廖果的阻拦,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一进门,还未站定,就压着愠怒的声线,劈头盖脸地质问她:“陛下为何斥责我母亲?矿场出事并非我母亲所愿,况且是那些矿工刁钻,杀人闹事,我母亲何辜?”
沈玉峨不急不慢地转身看他。
“陛下,奴才该死,奴才没能拦住君后。”廖果跪在地上。
“无妨。”沈玉峨淡声道,反正她一直在等他。
沈玉峨看向孟鸿雪。
因为脸上的疤痕太深的缘故,孟鸿雪出门时戴了一定黑色的帷帽,衣裳也是阴沉沉的黑色,因为刚才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衣袍自然翻动
仿佛一只黑油油的冥河水母,在朝她兴师问罪。
沈玉峨没忍住笑,急忙将水银手把镜当做团扇使,掩住了唇,说道:“阿雪,看来你母亲没跟你说实话。”
“安西县的事,并非是采矿工人主动闹事,而是她们被压榨得没法子,无奈的反抗。她们也并没有杀人,反而是矿场监督隐瞒矿难死了人的事,不仅不给她们家人补偿,连尸体都留在矿洞里,这才导致工人激烈反抗。”
“朕把安西县的矿给了你们孟家,甚至连税都免了,想来你们应该赚得不少,怎么连一点点的工钱抚恤都舍不得给?”
“如今闹出这样的事,难道朕不应该问责吗?那朕岂不是真成了世人眼中的昏君?”
孟鸿雪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反转。
可想到母亲的嘱托,他还是选择替孟璟辩解。
“即便如此,那也是下面人办事不利,我母亲并不知情。”
“确实,斥责孟大人是朕冲动了,这事怪不得她。”沈玉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水银手把镜在她指尖转着:“不过,既然她连下面人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都不知道,想来平日繁忙,管不过来,那不如将矿场重归官营,也省得孟大人日理万机,累病了。”
那不还是要把矿场收回吗?
“您这是要连坐吗?矿场为何——”孟鸿雪道,却被沈玉峨打断。
“阿雪,你在养伤,不应该为这些庸俗的政事操劳,快看,这是朕亲自让工人打造的镜子,比之前的黄铜镜好一万倍,比玻璃更珍贵,更价值连城。”
她将水银手把镜送到孟鸿雪面前。
孟鸿雪一低头,眼看着帷帽下,出现水银般的镜面,正好映出他脸上如同裂纸般的疤痕。
自从他毁容之后,就下令毁掉了蓬莱殿里的所有铜镜,就为了不看到自己丑陋的脸。
如今沈玉峨却特意送给他,更好更清晰的镜子,让他再一次看到自己恐怖惊悚的面容。
“走开!”他一时失控,抬手打掉了镜子。
镜子像一面月亮,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溅了一地凉得酸心的银光。
气氛骤然凝滞,压抑地吓人,廖果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连孟鸿雪也隐隐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
却听到沈玉峨冷笑了一声:“看来朕费劲心力,精心打造的镜子,君后是不稀罕了。”
“不是的——”孟鸿雪一时无措,语气里不自觉的软了下来,浅含着愧疚。
“廖果。”沈玉峨并不看他:“那就让内务府,把库房里剩下的手把镜、妆奁镜盒、等身镜都送到东暖阁去吧。”
“东暖阁?”孟鸿雪骤然拔高语调。
沈玉峨冷眉相对:“有何不可?君后不稀罕,有得是人稀罕。”
孟鸿雪捏紧了拳头,那一丝浅浅的愧疚,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怒极反笑:“也好,东暖阁那位卑贱,想来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什么次的烂的都稀罕。”
说罢,他拧身就走,丝毫没有留回旋的余地,俨然忘了这次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和皇帝吵架,而是求皇帝收回成命的。
他一走,沈玉峨就懒懒躺回了美人椅上。
廖果自然上前,为她捶肩捏腿。一个小宫人安静清理地上的镜子碎片,另一个小宫人上前为她剥石榴。
她悠闲闭目,轻松自在。哪里还有刚才被辜负心意后的怒容?
相反,她今天骂了孟璟,收了矿场,怼了孟鸿雪,还给衣储莲送了小礼物。
真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就是不知道衣储莲收到她送的镜子之后会怎样?他会开心吗?会像孟鸿雪那样敏感,觉得镜子照出了他的丑陋伤疤吗?
衣储莲自然不会,他开心极了。
内务府的下人们,将镜子小心翼翼地搬进了东暖阁,镜光反射着冬日白灼灼的光芒,将整个宫殿都衬得如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样晶亮精脆。
镜框上还雕刻着盛开的莲花,花瓣里托着娇嫩的小莲蓬,莲蓬芯更是嵌了几颗小巧晶莹的黄宝石,似莲子的模样,工艺精湛绝伦,当时罕见。
衣储莲没有孟鸿雪那般神经质的敏感,只有满满的心疼又感激。
这一面镜子,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这样送给了他。
他默默走到镜子前,轻抚着薄亮冰冷的镜面,巨大的等身镜里,清晰地映出他完整的身形与轮廓,甚至连他眼梢的一缕长睫,都映得十分明晰。
安桃更是满眼的艳羡:“公子,这镜子可真好看,好似天上的神物一样,不仅能照出人,还能照出窗台上的花,甚至连光都照得出来。它一来,整个宫殿都亮堂了。”
衣储莲敛眸浅笑。
他于镜前缓缓摘下面纱,经过这些日子的疗愈,他脸上交错纵横的伤疤,已经十分淡了,只剩下几道浅浅,薄粉的痕迹,过一段日子,想必就能彻底愈合。
他想,玉娘或许也知道,所以才会特意送上巨大精美的镜子,让他不再于镜前怯懦自卑,第一次正视自己——
作者有话说:究竟是哪位人才给玉峨起的大峨,哈哈哈哈笑死我啦
第27章
“公子, 您脸上的伤疤越来越淡了,现在只需要浅施一层珍珠粉,就几乎和从前一样了。”安桃在一旁开心道。
“几乎一样?”衣储莲指尖划过脸颊, 琥珀眸流转一线沉光, 轻微的声线几乎病态呢喃:“要和从前一模一样, 才行啊。”
一时的残缺,会让沈玉峨因为怜悯而仁慈, 为他短暂停留。但只有皮囊足够漂亮, 才能让她久久地驻足观赏。
*
“陛下, 周大人的折子上询问, 该如何处置安西县铁矿上那群闹事之人?”廖果询问道。
沈玉峨想了想:“那些矿工被迫劳作本就可怜, 处置几个趁着闹事时, 浑水摸鱼, 肆意作乱的人就好。至于其他矿工,放了她们的奴籍, 若有想回乡的, 一人给两贯钱做盘缠, 自行离开便是。若有无处可去的, 也可以留下来继续挖矿, 只是按照原先官营的制度。若有效仿孟氏者, 斩立决!”
廖果笑着道:“陛下圣明。”
她拿着圣旨, 命人快把加鞭将旨意送到安西县。
周书兰大喜过望, 谢双翼也凑了过来,一眼扫过圣旨, 冷峻的容色微微一笑:“连奴籍都放了,这些矿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那是因为陛下仁慈,怜惜民间疾苦。”周书兰高举着圣旨, 冲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即起身,赶到了监牢,按照圣旨释放了所有被暂时扣押的矿工们。
监牢里,蒋莎被挤在最潮湿的角落里,身下的稻草早已发霉,弥漫着一股腐朽酸臭的味道,不断有小虫蟑螂从稻草缝隙里钻出来,爬到蒋莎受伤流血的腿上。
蒋莎早就没有了最开始看到一只蟑螂就会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的样子了。
她随意拿起一根稻草,在腿上扫了两下,就两只蟑螂给拨了下去。
蟑螂是没了,但蒋莎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痛苦地嘶了一声,眼神充满了埋怨。
如果不是翡母非要跟着矿工们一起闹事,管事的就不会带着打手暴力镇压。
翡母被打手一刀砍死,而她因为是翡母的女儿,自然而然被打手认为是一伙的,腿上也被狠狠砍了一刀,痛得她次哇乱叫。
一想到自己被连累成这样,蒋莎内心就愤愤难平。
她穿越到这个叫阿翡的奴隶身上,累死累活,已经够可怜的了,凭什么还要受一个所谓母亲的牵连?
就在她气得不行时,监牢里来人了,还穿着一身官服。
蒋莎记得,她就是前几天,伪装来矿场上,撺掇工人们闹事的那个。
不过,蒋莎并不关心里头的弯弯绕绕。
她只听到那女人说什么,不追究闹事的责任,还要给她解奴籍、发回乡的盘缠,死的人还有抚恤金发给亲属。
蒋莎一听,顿时激动起来,顾不得腿上的伤,就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我的盘缠一份,还有我娘的抚恤金。”她把手一伸。
周书兰瞄了一眼的腿:“你还受伤了?”
蒋莎张口就来:“那可比,闹事的时候,我可是最卖力的,那些打手追着我砍,要不是我出了一份力,哪能闹出这个大的动静。”
周书兰点了点头,冲着一旁的书记说道:“多给这人一贯钱,拿去买药吧。”
蒋莎喜笑颜开。
太好了,有了钱她就可以去京城,想办法混进皇宫,只要她和阿雪见到面,她就再也不会过苦日子了。
拿着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丝毫没听到身后,一个满脸沧桑的男人在一声声唤她。
——是翡父。
“阿翡,你怎么走了?你娘的尸身还在义庄呢,你拿了抚恤金,咱们得把你娘安葬了啊。”翡父拉着她的手说道。
蒋莎脸上的喜悦陡然消失。
想到自己刚到手的钱,去京城都勉勉强强,竟然要给一个死人添棺材,她就一把甩开翡父,冷漠道:“管我屁事。”
翡父不可置信:“阿翡?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娘她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啊,要不是她挡在打手前面——”
“那是她自己作死,要不是她跟着闹事,打手会来吗?”蒋莎烦躁道。
翡父声音颤抖:“那她为了你啊。她一把年纪了,如果不是为了你,她会去卖命吗?如果她不闹事,你就在这个地方被关到老,关到死!”
“我又没求她替我去死。”蒋莎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走。
任凭翡父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吼:“阿翡,你怎么变得这么没良心!”
反正她又不是真正的阿翡,这些人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必须要去京城,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只是没等她走多久,腿上的伤越来越痛,她不得不停下来,解开纱布一看,伤口竟然已经发炎了。
她必须快点买金疮药,否则容易感染。
可当她艰难来到药铺时,却惊讶地发现,往日只需要一两银子一包的金疮药,竟然暴涨到了三两银子。
“怎么这个贵?”蒋莎惊讶道。
药铺伙计看着面前这个狼狈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轻蔑一笑:“现在药都涨价了,爱买不买。”
“那、那我这伤,需要几包金疮药还能好啊。”蒋莎颤颤巍巍拉起自己已经快要破成布条的裤子,露出伤口给伙计看。
“都发臭了。”药铺伙计嫌弃地捂了捂鼻子:“你这至少得买三四包,每天都得换药,准备个十两银子吧。”
“十两?”蒋莎不可置信。
银子银子,翡母的抚恤银子也不过十两。
花钱买了药,她再想去京城,就只能一路乞讨了。
蒋莎咬咬牙,只买了两包金疮药,心想省着点用,或许也能撑到伤口愈合的那一天。
若后面实在不够用,再买点也来得及。
蒋莎找了地方拆开伤口,将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疼得她嗷嗷乱叫,再次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翡母。
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沦落不到这样的地步。
可令蒋莎没想到的是,才不过短短七天,她还没有走出安西县,金疮药就用完了。
当她杵着木棍,半走半拖着身子,再去药铺买的时候,却发现七天前还只需要三两银子一包的金疮药,竟然涨到了5两银子。
“怎么涨价这么快!”蒋莎不可思议地惊叫出声,震惊地扔掉了棍子。
砰——
沈玉峨一把将折子狠狠甩到地上,姣好白皙的脸上萦绕着冷冷薄怒。
“今年暴雪严酷,匈奴人没有吃食,屡屡侵扰边境,还将武器上都涂抹了金汁,让受伤的边境将士大规模伤口感染溃烂,孟璟却说拿不出药来。”
“不过是报复我收了矿场,让她折损一大笔钱,所以串通整个北方的药商一起涨价。”
“呵,她这是在给朕脸色瞧呢。”
沈玉峨冷冷笑了一声,负手立于窗前,凛冬强盛的白光像河流般要将她淹没。
廖果捡起折子,忧心忡忡:“陛下,这该如何是好?”
“无妨。”沈玉峨莹白的指尖,下意识轻点着,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另一边,梅林内,衣储莲难得出来走动一番。
安桃笑道:“公子,这还是您头一遭出来散步呢,就是这样,心情还会好,别整日总闷在屋子里。”
衣储莲纤细淡淡的眉眼余光瞥了一眼,梅林的院墙边一个畏畏缩缩的黑影,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摘下自己终日戴着的面纱。
由于已经提前敷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因此,他的脸上不但看不出一丝伤疤的痕迹,反而显得肌肤如珍珠般柔腻无暇,还隐隐泛着如珠光莹粉的光泽。
这一巨大的反差,不仅震惊了东暖阁的宫人们,还震惊了不远处那个偷看的人影。
究竟是谁在说衣侍郎毁容后,丑陋无比,貌若无盐啊?他简直像一尊白瓷雕的观音像,安静而清白。
真没想到,衣侍郎恢复地这么快,这么好?
不过如此一来,那整个后宫,唯一被毁容的丑八怪,不就只有
专门负责监视东暖阁一举一动的宫人,立刻跑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孟鸿雪。
这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衣储莲的眼睛。
他漫不经心地噙起唇角,笑道:“今日梅花开得不错,雪色也正好,若是在梅林中的湖心亭里,支一个红泥小火炉,赏花赏雪、温酒煎茶,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衣储莲难得展现出欣赏风景的兴致,安桃立马派人去办。
湖心亭,四面都被梅花林环绕,冬天时,湖水会结一层浅浅的冰,冰上积着一层盐粒般的薄雪,又很快被风吹散。
衣储莲站在湖心亭边,双手撑着凭栏,迎风而立,朔风吹得他雪白的衣袂猎猎飘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一般,美得浩渺清冷。
身后,宫人们已经动作迅速地在亭中支起了一张小桌案。
桌案上摆着一个红泥火炉,炉子里炭火烧得猩红正旺,炉子上架着一个白陶质地的茶壶,壶中烧着水,水已开,正滚滚盛开着大朵大朵的水花,热气沸腾。
火炉便则依次摆放着许多精美的小碟子,分别盛满了,各色茶叶、红枣、干龙眼、枸杞、牛乳、奶皮子、花椒、香叶、糖、盐等调料。
“公子,材料都已经备齐了,您看您是想煮清茶,还是煮奶茶?要是您想喝酒,雪醅酒奴才也已经带来了,这就替您温上。”安桃说。
衣储莲侧眸,看着不远处浩浩荡荡而来的队伍。
“先放糖吧。”他道。
“是。”安桃用竹筷,拨了一些进开水中。
“再倒。”他说。
安桃又倒了些。
“再倒!”
安桃诧异抬眸:“公子,这都倒了半个糖罐子了,会不会太甜了?”
“全都倒下去我喜欢喝甜的。”衣储莲阴丽的薄唇微勾,笑容幽幽地摇漾着。
第28章
孟鸿雪听到下人的通报时,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衣储莲脸上的伤是他亲手割的,用磨得锃亮发光的匕首,一刀一刀, 割得深可见骨。
这样严重的伤, 还是在脸部这样脆弱的地方, 怎么可能恢复得完好如初?
但强烈的好奇以及渴望,还是驱使着他匆匆赶去梅林。
他抱着一丝侥幸, 如果衣储莲的脸伤可以修复, 那是不是他的脸也可以?
“快点, 再快点!”
一路上, 孟鸿雪不断地催促着。
终于到了梅林, 孟鸿雪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湖心亭的衣储莲。
没有戴面纱的脸, 白皙、紧致、完好无损, 没有一丝裂痕。
这竟然是真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
孟鸿雪满眼震惊,震惊中又夹在着一丝恼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脸被毁了, 衣储莲的脸却能修复, 光鲜亮丽地活着?
孟鸿雪双手紧握成拳, 指甲死死嵌进了肉里。
五年前, 教坊司里他被磋磨的日子, 如同黏腻恶臭的蛆虫再次爬上了他的身体。
“衣储莲!”
他气势汹汹, 在无数宫人的簇拥下, 来到湖心亭。
衣储莲转身,眸带一丝惊讶, 随即俯身行礼:“侍郎衣氏,拜见君后。”
他语气轻柔,姿态优雅, 即便是卑微的跪拜姿态,却如春风拂面,令人沉醉。
可孟鸿雪却觉得矫揉造作,令人作呕。
“都是男人,你给我装什么!”孟鸿雪声音冷得像刀子刮。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戳到衣储莲的脸上,恶狠狠地质问。
“你的脸是怎么好的?竟敢瞒着本宫,你好大的胆子!”
“侍身怎敢对君后哥哥有所隐瞒。”衣储莲轻抚过脸,眉目含笑,看似温柔,细看却藏着阴沉的冷色。
“只不过侍身才从冷宫出来,看到镜中自己貌丑无盐的样子,自问无颜见人,所以才闭门不出。”
“不像君后哥哥,心境超脱,不为皮囊所累。”
“明明和弟弟一样,都因伤毁容,却还能面不改色的出门,实在令人佩服!”
“贱人!你竟然敢讽刺本宫!”孟鸿雪恼羞成怒,一巴掌甩在衣储莲的脸上。
啪地一声清亮的巴掌声,结结实实打在衣储莲的脸上。
衣储莲被打得歪了头,嘴角也打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安桃看着孟鸿雪那张丑恶的嘴脸,恨不得冲上前活撕了他。
可宫中规矩,下人不得顶撞忤逆主子。
更何况,孟鸿雪还是君后,后宫真正的唯一的男主人。
因此安桃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磕头,恳求道:“君后息怒!我家主子不是这个意思。”
孟鸿雪哼笑一声:“衣储莲,你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少给我扯嘴皮子。”
他随手拿出一旁桌案上的一把金剪刀。
这本是宫人们准备一会儿给衣储莲煮奶茶时,把干红枣剪成小粒用的。
现在却被孟鸿雪用来指着衣储莲。
锐利的剪刀尖,直戳着衣储莲白皙光洁的脸颊,几乎戳出了一个酒窝来。
只需要再多使一点力气,那剪刀尖就能立刻戳破皮肉,在衣储莲的脸上扎出一个血洞来。
安桃吓得尖叫,快要哭了,连忙求饶:“君后,求您放过我家主子吧。”
孟鸿雪却并不理会安桃,充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衣储莲。
“说!你的脸到底是怎么治好的!”
“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我的脸就是被你故意设计毁掉的。”
“衣储莲,要是我的脸好不了,我不介意再把你的脸戳几十个血洞出来,看你以后还怎么勾引她!”
他恶狠狠地逼问着,面露凶相。
但衣储莲却淡淡一笑,毫不慌乱,仿佛被用剪刀抵着脸,即将被戳烂脸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们衣氏有不外传的驻颜秘方,不仅可以维持青春,还以修复容貌损伤。”
“虽然我的家人已经被流放,可秘方已经映在了我的脑中,君后想知道,我可以告诉您,只是”
衣储莲薄冷的眸光扫过他们身后乌泱泱的一群宫人,道:“这是我们家族男子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能让外人知晓。”
孟鸿雪一听,松开抵着他脸的剪刀。
记忆中,衣氏的男子确实个顶个的漂亮,尤其是衣储莲的弟弟,衣储玉。
虽然模样与衣储莲有几分相似,确实更胜他一筹。
怪不得人人都说衣氏出美人,原来是因为这个秘方。
孟鸿雪心中略带讥嘲,却又按捺不住渴望。
自从他毁容之后,沈玉峨对他愈发冷漠,男子终究还是得有容貌,才能留住女人的心,才有骄纵的资本。
“你们都退下吧。”他开口道。
宫人们纷纷离开了湖心亭,站在连接亭子和岸边的桥上等候。
但菖蒲作为孟鸿雪贴身大宫人,依然侍立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君后,这个衣氏诡计多端,奴才害怕他再次设计伤您。”菖蒲在一旁低声道。
衣储莲笑着坐在栏杆边。
在外人面前做样子的恭敬不再,却而代之的是,略带无可睥睨的决绝。
“君后若是执意留下这个奴才,那恕侍身无可奉告了。”
孟鸿雪眼眸一拧:“你在威胁我?”
一旁的菖蒲也顺势搭腔道:“君后,您别信他!他的脸是您下令毁的。”
“如今您毁容,他比什么都高兴,怎么可能真心想帮您复宠!”
“肯定又是跟上次一样,变着法得算计您!”
孟鸿雪眼神一冷,菖蒲的话让他恍然大悟。
是了,他太想恢复容貌,想得都快要疯魔了,怎么就忘记,衣储莲这个人是个蛇蝎心肠的贱货。
就算他把秘方给自己,也难免掺杂着毒。
他咬咬牙,盯向衣储莲那张如白玉细腻的脸,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那原本松开握着剪刀的手,突然猛地握紧,朝着衣储莲走了过去。
“衣储莲,你知道我治伤心切,所以故意让探子看到你恢复如初的脸,故意引我过来的对不对?”
“你以为同样的当,我还会再上两次吗?”
“贱人!你毁了我的脸,就要付出代价。”
他握着剪刀,被黑纱蒙住的脸,狰狞的表情隐隐绰绰,和他在冷宫里,拿着匕首走向衣储莲时一模一样。
如今,一切仿佛重演。
衣储莲连连后退,刚才还风轻云淡的表情,也露出一丝无助的脆弱。
“君后,我好歹是陛下的侍郎,你怎么能随意对我用私刑!”
“今日还是佛诞日,太后最崇敬佛法,还和大师一起探究佛法慈悲,禁止宫中一切肆虐之事,你怎么敢!你把这里当做刑场了吗?”
“是又如何?”孟鸿雪冷笑着,脸上的伤疤像活了过来,在他脸上爬行。
“上次我没能处置了你,是因为有她在。现在她不在了,看谁能护得了你!”
孟鸿雪一步步朝着衣储莲逼近,衣储莲被迫一步步后退。
被冰封的湖水,像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将湖心亭内上演的这一幕毫无遮掩地展现出来。
“啊——”
远方的岸边传来一声尖叫。
孟鸿雪错愕了一瞬间,侧眸一看,梅林中不知何时竟然冒出了几百人的队伍。
——那队伍最前方,最中心的人,是太后!
太后身边,还跟着几个佛学大师,以及几个沈氏皇族宗室。
几百双黑洞洞的眼睛,正隔着湖水看向他握着剪刀。
孟鸿雪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成了冰,逆流涌上大脑。
太后、佛诞日、大师
孟鸿雪顿时愤不欲生,目眦欲裂地看向衣储莲:“贱人,你又在算计我——”
但还不等他说完,衣储莲就主动从栏杆上倒仰下去,掉进了湖水中。
在外人看来,就仿佛他是被孟鸿雪逼得无路可走,被迫绝望跳湖一样。
一瞬间,所有人,包括最有声望,最德高望重的太后、大师、皇室,都成了衣储莲被迫害的证人。
可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哐当一声——
在衣储莲倒进湖水的一瞬间,他瞬间踢翻了桌案,茶壶中烧得沸腾的水,全部都浇在了孟鸿雪的手上。
孟鸿雪痛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本能得想要把手上的水甩掉,可那些水却死死地扒在他的手上,黏腻、滚烫,要和他融为一体,烫得他皮肉不自然的卷曲缩紧。
湖心亭再次乱做了一团。
救孟鸿雪的救孟鸿雪,捞衣储莲的捞衣储莲,岸边的太后看见这一幕,也气得站不稳,宗室子弟连忙呼天抢地地叫太医。
原本平静的梅林,乱成了一锅粥。
沈玉峨正伏案默写着如何制作高度白酒,用作边境感染将士的救命良药时,就听到廖果匆匆来报。
因为事情太复杂,廖果讲解时都费了好一番功夫。
总之,大概意思就是:‘陛下,您后宫仅有的三个男人,全都晕倒啦。’
沈玉峨把笔一丢,连忙赶去后宫。
因为当时,时间紧迫的关系,被糖水烫伤的孟鸿雪、落水被救的衣储莲、以及目睹孟鸿雪要杀人,被气晕的太后。
这三个人都被安置在离梅林最近的梅苑里。
沈玉峨赶来后,先是去探望太后,做个孝女,一阵嘘寒问暖。
然后去看了衣储莲。
他落水后还在昏迷中,虽无大碍,但太医说受了惊吓,近一段时间都需要服用安神汤。
沈玉峨无言颦眉,面带冷色,走向最后一个人——孟鸿雪。
孟鸿雪的伤是最严重的。
他的手被滚烫的糖浆烫伤,因此比一般的开水烫伤更严重,后续也更难恢复,还极容易被感染。
哪怕到现在,太医都还没有将他手上的糖浆清理干净。
一群太医都围着他,用小镊子,一点点取他伤口里已经凝结的糖晶。
由于糖已经和皮肉粘黏在一起,每取下一快糖晶,就要硬生生撕下他的一小块皮肉。
因此,现在孟鸿雪手就仿佛被掏空的莲蓬头一样,坑坑洼洼,有种令人生理性作呕的恐怖。
“玉娘、”孟鸿雪看着她,似乎是太疼了吧,他流下一行泪。
从前,孟鸿雪可从来没有在穿越女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永远都是高岭之花的样子。
可沈玉峨看着他可怜的样子,没有半点触动。
“看你做得好事!”她凝着淡眉,头一回在众人面前,直接训斥他。
“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太后的面,竟然要杀后宫侍子!”
“你差点害死了衣氏,还气病了太后。”
“朕翻遍史书,也找不到像你这般恶毒的君后!”
“玉娘!”孟鸿雪朝她伸出颤抖的手,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是衣储莲他算计害我!”
“我根本没想杀他,是他自己跳进湖里的,而且他不是还没死吗?可是玉娘,你看看我的手、”
孟鸿雪看着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被烫伤的手:“是衣储莲把我害成这样的!玉娘,你要为我做主!”
沈玉峨嫌弃地撇过脸。
“你还有脸说!你只是伤了一双手而已,衣氏他可是受了惊吓啊!”
第29章
孟鸿雪含泪的双眼几乎睁圆了, 死死地望着沈玉峨,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还有莫名挣扎的痛楚。
他张了张口, 干涩苍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 似乎想说些什么, 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没有像从前一样的大吼大叫,没有质问不甘。
他怔怔望着床顶, 泪水无声地流淌, 沾湿了枕头。
良久, 他才幽幽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果然还是”
沈玉峨不明白, 也不在意。
因为孟氏一族的缘故, 她暂时废不了他的君后之位。
可这些日子, 她慢慢掌握了些势力, 也不需要像从前那般,对他低三下四地哄了。
活得起就活, 活不起就死。
死了她正好大操大办, 把储莲抬上后位。
“今日是佛诞日, 当着太后, 还有许多佛学大师的面, 你做出如此残忍的行径, 实在丢皇室的颜面!”
“还气病了太后, 更是忤逆不孝的大罪。”
“来人, 立刻把君后带回蓬莱阁反省!抄写佛经百”
她冷眼瞥着孟鸿雪血洞洞的溃烂双手,改口道:“回去日夜诵读佛经, 直到背下来整部为止,也好改改你这肮脏心肠!”
沈玉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孟鸿雪,神色漠然而无情。
但正因这份无情, 却给她本就明艳大气的五官,更添了一份摄人心魄的冷峭。
至此,所有宫人都看得明白。
——君后彻底失宠。
否则,陛下怎么可能如此严厉地训斥他,还罚君后禁闭?
换从前,陛下可是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对君后说的。
如果不是现在的孟家,还有些势力,他怕是连君后之位都坐不稳了。
皇帝的命令不容置喙。
况且宫人们还都是机会见风使舵的。
一嗅到孟鸿雪失宠的味道,也不顾他手上的伤了,立刻将他带离了梅苑,‘送’回蓬莱阁,关门落锁。
沈玉峨的一系列动作,太后都在一旁听着。
他本就是装晕的。
当时,他隔着梅湖,看到孟鸿雪持剪刀要伤衣储莲时,就意识到自己是被衣储莲给利用了。
他被迫成了这场斗争的人证。
虽然有些生气,但太后却也乐得配合。
只因这孟鸿雪实在过于目中无人,不尊敬他,不每日来请安也就罢了。
孟鸿雪甚至还曾向‘沈玉峨’提议,要将亲爹孟父,封为辅国丈人。
还要享受和太后一样的,‘享天下之养’的供奉。
幸好此举,遭到了太后本家,元氏的竭力反对,才没有实行。
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个仇,太后记到现在,如今终有报复了。
沈玉峨责罚了孟鸿雪之后,又亲自送太后回了慈宁宫,亲自侍奉太后喝舒缓郁气的汤药,还陪着聊了好久的天。
没办法,她现在名声虽然逐渐修复,但昏君的头衔还是没有彻底摆脱。
所以,孝道这个法宝,她可一定要抓牢了。
直到太后疲倦睡下,沈玉峨才离开了慈宁宫,摆驾东暖阁。
东暖阁内,还有两名太医,正在跟安桃说着医嘱。
见到沈玉峨进来后,忙不迭行礼叩首。
“都平身吧。”沈玉峨随手一挥,问道。
“刚才梅苑人多嘈杂,朕没时间细问,衣侍郎究竟如何?冬日落水,可会落下寒症?”
太医连忙细说道:“回禀陛下。衣侍郎虽然落水,但幸好宫人们手脚快,立刻就将他救了上来,因此侍郎并未呛水。”
“加之宫人将他带入了正生着炭火,温暖干燥的梅苑里,寒气也未侵入身体。”
“也就是并无大碍了?”沈玉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错,侍郎会昏迷,多半还是因为惊吓所致。”太医有些心虚地垂着头,其实根本不敢说实话。
像她这般,能进入太医院当差的医者,算是天下医者里的翘楚。
因此,病患究竟是真昏迷还是装昏迷,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但是她哪敢掺和宫中贵人们之间的事。
这场风波里,其实真正受伤的,只有君后一人。
太后和衣侍郎,不过都是装的。
乍一看,仿佛是衣侍郎与太后沆瀣一气,嫁祸君后这个可怜人一样。
可后宫的私密与肮脏根本分不清。
她能怎么办?只能选择不插手,你们说昏迷,那就是昏迷吧。
“如此便好。”沈玉峨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漫不经心地在眉眼畔轻点。
她的眼角余光斜睨着太医。
得知出事前,她正在研究如何制作高度白酒的事。
想要制作出高度白酒的话,酒醪是必不可少的。
酒醪的度数虽然不高,远远达不到穿越女的世界里,所谓75°酒精的消毒效果。
但太医院的大夫也经常用低度数的酒醪,给病患发热、驱寒。
因此太医院保存的酒醪不少。
沈玉峨直接开口道:“你去给朕拿一些酒醪过来。”
太医有些惊讶,不知道皇帝好端端拿这个做什么。
但她不敢过问,直接领命:“是。”
刚说完,安桃从内殿里小跑着出来,笑道:“陛下,侍郎他已经醒了。”
沈玉峨眉眼松动,泛起一丝柔软。
“朕去看看他。”她起身就往内殿里走。
‘陛下不来,衣侍郎就昏迷不醒,陛下一来,衣侍郎就立马苏醒,这病还真是弹性啊。’
太医怯怯抬起头,看着沈玉峨的背影,发出一声感叹——
“储莲,怎么样?”沈玉峨掀开薄纱帘幔。
“好多了。”衣储莲躺在床上冲她淡淡一笑,嗓音有些沙哑。
他柔亮浓密的卷发全都散在了床上,像柔缎一般簇拥着他略显苍白,淡淡一笑时,柔美中更添了一份病态的美感。
沈玉峨坐在床边,轻声细语道:“今天一定吓坏了吧。”
衣储莲纤长的鸦睫微微一颤,像是回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单薄的肩微微抖了一下。
本就纤弱的身子,几乎要从雪白的中衣里剥滑出来,露出精致的锁骨。
“别怕!”沈玉峨连忙伸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温热而干燥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交渡着彼此的体温。
“我已经把孟鸿雪那个疯子关了起来,往后你可以安心了。”她道。
“真的?”衣储莲一怔,随即缓缓一笑。
他本就生得好看,如今容貌一恢复,仅仅只是一个随意的笑容,都如同一汪温水,涟漪摇漾,与琥珀眸中一点点扩散。
“真的。”沈玉峨怜惜地抚了抚他的发丝:“这些日子你受了很多苦,我都知道。”
衣储莲丹凤眸含笑:“只要能待在玉娘身边,一切都值得。”
他这样说,沈玉峨反而越发愧疚。
“这次是你受了天大的委屈,皇室宗亲、佛家大师,都把一切看在眼里。”
“众目睽睽之下,孟氏也没法子说什么,因此我想趁机晋一晋你的位份,就晋你为”沈玉峨左思右想。
她打一出生,就生在锦绣堆里。
看多了伪装的虚情假意,因此更明白,真心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样的。
那就是,给钱、给地位、给他的家族荣耀。
简单、粗暴、直接。
但却是历史上所有帝王,对真爱之人,最明晃晃的爱,由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皇帝富有四海,给你财富地位,或许不是真的出于宠爱。
但如果连这些都不给,那就绝对连宠爱也无。
“储莲,我封你做贵君,如何?”她笑着说,如黑曜石般的晶亮的双眸,期待地望着他。
“贵君?”衣储莲表情一滞,喉咙忽的哽咽得仿佛被狠刺了一下。
“对。”沈玉峨点点头,眉眼都在笑。
那笑像一撇灼热的阳光,照进他惨黑无光的世界里。
“玉娘,我只是位份最低的侍郎。按照后宫规矩,侍子晋升位份,须得一阶一阶来,这太快了。”
他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尖像是失血过多一样,冰凉而惨白,几乎要把被子抓出裂痕。
“规矩是朕用来约束别人的,怎么能反过来,让朕被规矩制衡?”
沈玉峨满不在乎的语气里,夹杂着三分霸道,轻佻上扬的眼梢,分外的明媚张扬。
这一刻,她仿佛整个世界的太阳,热烈无畏地燃烧着,把整个世界都熏红,势不可挡的光芒令人畏惧,又摄人眼球。
衣储莲失神般地望着她,感觉身体里所有不可言说的潮湿,如鬼魅一般阴森扭曲的浓毒,都在她的目光下,蒸发殆尽,烧成了一蓬黑烟。
“陛下,您要的酒醪、还有定制的玻璃器皿,已经送到了。”廖果站在内殿外垂下的帘幔后,轻声道。
这一声,也打断了衣储莲失神地几乎涣散般的眸光。
“拿进来。”沈玉峨道。
廖果端着东西走进来,沈玉峨接过后,她又默默退回了殿外。
“玉娘,这酒醪我倒是认识,只是这是什么?”衣储莲半撑着身子,指着玻璃器皿道。
这玻璃器皿形状十分奇怪,有些是细长如蛇的螺旋管状,有些形状如圆球,有些则是笔直如柱,柱身上还标记着刻度。
“玻璃冷凝管。”沈玉峨随手拿起一个笔直粗圆的玻璃量柱。
透明的玻璃量柱,被她握在手中,玻璃壁贴着她掌心淡粉色的肌肤,在微微的挤压紧缩间,映出她清晰的肌理纹路,肌肤自带的温热体温,也在玻璃壁上泛起一小片乳白的薄雾。
“我打算用它给酒醪蒸馏,提纯出更纯净的酒,涂在伤口上,有杀毒消炎的功效,不仅可以帮助边境的将士,更对我有极大的助益。”
沈玉峨宝贝似得将玻璃量柱握在手中,反复摩挲。
衣储莲的目光则怔怔盯着被她握住的量柱,一股暖溶滚烫的热流,仿佛顺着他的血管逆流而上,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燥热又冰冷地绷紧了全身。
第30章
“这群工匠还挺有本事, 我只是花了一个草图,她们竟然真的一比一地做出来了。”
“原本以为至少要失败个几次才能做好。”沈玉峨满意地举着量柱,对着光细细的观赏。
强光之下, 这些玻璃内部都找不到一个气泡, 一气呵成, 堪称完美。
沈玉峨的话,也瞬间将衣储莲失神的眸光拉回。
他哽了哽喉咙, 强制压下五脏六腑蒸腾的沸热, 温声笑着:“是啊, 这些形状很是独特, 工匠们一定费了心的。”
“吩咐下去, 赏她们半年的工钱。”沈玉峨道。
她向来是赏罚分明的。
也只有如此, 下面的人才会真心替她做事, 而不是互相推诿磨洋工。
“是。”廖果立刻领命。
蒸馏的玻璃器有了,酒醪也有了, 接下来沈玉峨就要开始尝试制作蒸馏酒了。
她将酒醪全都倒进了球釜形状的玻璃器皿中, 再将蛇形螺旋的弯曲玻璃柱, 连接在球釜玻璃上的导气管上。
为了能更提炼出更精纯的酒, 她还在特意增加了一个分馏柱。
一切都准备好了, 沈玉峨开始加热。
没过多就, 球釜玻璃里的酒醪就开始被烧热, 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冒着泡泡。
白花花的水蒸气,瞬间贴满了玻璃壁。
同时, 热气也随着导气管逐渐开始上涌,霎时间,整个玻璃器皿里都反复被乳白色水汽填满, 云蒸雾绕。
但渐渐的随着酒气蒸汽的蒸发与凝结,一颗颗如同晶莹露珠一般的小水滴。
小水滴慢慢从玻璃管中流出,落进了承接瓶中。
那颜色清澈如水,却弥漫着一种更为强烈的酒味。
衣储莲也披衣下床,来到沈玉峨身边,看承接瓶里的清澈酒液,他忍不住感叹。
“这样清澈的酒,浓烈的酒味,真是和以往见过的所有酒都不同,话本子描绘的仙酿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还不够呢。”沈玉峨笑道:“想要得到更高度数的酒,还得反复蒸馏提纯。”
不过沈玉峨记得,在穿越女记忆中的化学课上,化学老师曾说过,仅靠蒸馏出的酒,最多也就80度的样子。
虽然这样的蒸馏酒已经足够烈了,也具有一定的消毒功效。
但沈玉峨追求可不仅仅是那可怜的‘一定的功效’,可是现代社会可以消毒杀菌的神药,75°酒精。
有了它,无论是军队,还是普通伤病的老百姓,才能不再因为一个无意间的外伤,而导致溃烂、截肢,甚至葬送生命。
虽然穿越女上化学课的时候,一直在偷看一本名叫《泥沼中的他》的抹布救赎文小说。
但好在为了伪装,穿越女偶尔还是会抬起头来看看黑板,知识虽然没有印在穿越女的脑子里。
但有了穿越女记忆的沈玉峨,却可以随时‘停档’,汲取黑板上的知识。
现在她有了接近80度的高度白酒。
所以直接取了干的生石灰,倒入酒中。
如此一来,就可以冲破普通蒸馏酒80度的极限,提炼出90多度的高纯度酒精。
在将这高纯度酒精和蒸馏水兑在一起,再放入早就准备好的玻璃浮子。
如此反反复复,不断地调整比例,融合稀释,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从白天一直忙到深夜,沈玉峨就像一只蜜蜂,忙碌而重复的工作着。
而衣储莲,就默默在一旁,替沈玉峨替换着燃烧殆尽的蜡烛。
并且尽量将蜡烛放在靠近她,却又不会打扰她的地方,省得她夜里忙碌,熬坏了眼睛。
同时整个东暖阁的下人,包括安桃,也被他屏退,不许靠近。
只让宫人们都提前把晚膳、奶茶、热酒什么的,都好好温着,一旦沈玉峨忙完了,就可以即可吃完。
而衣储莲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明白,沈玉峨在做一件大事。
并且这件事的步骤一定要保密。
否则,沈玉峨大可以让之前制作玻璃一样,写好步骤,就直接交给工人,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而她能把研究这事的选在东暖阁,就是他的极度信任。
因此,当衣储莲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被无穷无尽,甜到发腻的糖浆,遮天蔽日地浇下来,烫得浑身颤栗轻颤。
玉娘如此信任他,他自然也要为玉娘清理一切可能的麻烦。
终于,直到深夜,沈玉峨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75度酒精。
“啊啊啊,我成功了!!!”
沈玉峨开心大叫。
一旁正在默默给替换蜡烛,给沈玉峨照明的衣储莲,听到声音后一抬头。
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见到一阵明艳的风猛地向他扑来,热烈又紧密地抱着他。
“储莲,我做出来了!”
“75度酒精,我做出来了!”
她陷入从未有过的狂喜,好像急汹汹的军乐,无节制地抱着衣储莲狂亲。
衣储莲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着,脸颊已经红得滚烫,像是煮肉的虾子,红得软烂,眼中也溢着一滴湿润的泪光,极度诱人。
“恭喜玉娘得偿所愿”他的声音粗重,每一字开口,都带着灼烧的热意。
“有了这个,别说是边境受伤的将士,就算是满朝文武都造反,朕都不怕了。”沈玉峨笑着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衣储莲肩膀一颤,沈玉峨呼出的热气,不断喷洒在他的颈间,好似一道焚风,在他身上摧枯拉朽地燃烧着,要将他烧成一团幸福的灰烬。
就在他被这股刺激弄得站不稳时。
沈玉峨突然松开他,开心道:“快!好酒好菜都给朕上上来,朕今晚要痛饮!”
衣储莲慌忙整理着被她揉乱的衣袍发丝一袭出尘的白衣之下,他的肌肤早已热汗密密,几乎融湿了里衫。
“快把晚膳都端上来!”衣储莲平稳着呼吸,开门对着外面的安桃说道。
早就温着的酒菜,立刻鱼贯而入。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酒量都比之前大了许多,不知不觉,沈玉峨已经猛灌了三大盅,成功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衣储莲看着她醉倒在桌上的酡红的脸,无声一笑。
他默默将沈玉峨扶到床上,熟练地替她宽衣解带,再将她研制好的75度酒精,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
忙完一切后,他才去梳洗一番上了床。
床幔放下,甜甜的酒香弥漫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沈玉峨被酒气浸染的脸颊泛着浓浓的红晕。
衣储莲安静跪坐在一旁,散开的卷曲长发,像无边无际的藤蔓,几乎爬满了整张床。
他眸光深深凝着沈玉峨的睡颜,苍白的手指鼓足勇气,握住了她的手。
白天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回荡在他的眼前。
沈玉峨握着量柱的手,珍视的把玩在手心的样子
他第一次如此嫉妒一个物件。
玉娘都从未如此对他……
他垂着眸子,指尖轻轻地捏了捏沈玉峨柔软薄粉的掌心,眼底闪过浓烈的疯狂。
他缓缓闭上眼,高扬着头,黑浓的长卷发像柔荡的洪波,一下一下垂摆着。
“玉娘、”
他喉结哽咽,嗓子焦渴地发疼。
脸上却蔓延出无边动人的诱红,阴阴地,即将滴出血来的,开得艳丽成熟到了极致的花,渴望着被人摘下。
忽然,他跪坐的身子,突然像是难受到了极致,弓着背伏下身子,湿润的水光沾湿了他的睫毛。
另一只手握着沈玉峨的掌心,将滚烫湿润的脸埋在了她的掌心里,身子一阵痉挛般紧颤,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倒在沈玉峨的身侧——
作者有话说:莲:酒精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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