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孟鸿雪被逐出皇宫那天, 也是沈玉峨将衣储莲解除软禁的那天。


    她连孟鸿雪都能随意找个借口废了,更何况谋害皇嗣,直接‘黑白颠倒、善恶不分’, 说衣储莲是被人设计陷害, 他乃清白之身, 后宫无人敢置喙反驳。


    花灵子得知此事,直接晕倒, 在床上养了好一阵才能起身。


    当衣储莲走出东暖阁时, 他已经怀胎八月, 已近临盆之时。


    禁足的这些日子, 那些将他团团包围的侍卫, 就仿佛一道隔绝所有危机的天堑, 反倒给了他一个精心养胎的机会。


    没了日日夜夜的殚精竭虑, 谋划算计,衣储莲原本眉眼间的忧愁都清减了。


    都说孕夫越到后期, 身子脸庞都会浮肿不好看, 但衣储莲不但没有, 反而有容光焕发之感。


    他一身轻薄素色的雪白单衣, 单薄的衣袂被微风吹拂而起, 柔软微卷的长发拂在胸前, 艳而清冷的晴光落在他冷白的肌肤, 恍然即将蒸发飘散的水雾, 也令他的五官也变得朦胧,整个人如同一尊正在孕育生命的温柔慈悲的神祇。


    “储莲。”沈玉峨上前握住他的手:“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衣储莲微微掀眸, 纤长的眼梢勾挑出一抹清媚的弧度:“有陛下在,还有孩子陪着我,我一点都不苦。”


    沈玉峨低下头来, 在他淡色的薄唇上轻啄了一下,衣储莲笑着垂下了眸,睫毛如同一簇密扇,巍巍地颤动着。


    往日那些被调走的东暖阁奴才们也都回来了,为了做戏被搬走的赏赐与摆设,也都按照从前的陈列一一归置好。


    沈玉峨抄了孟家,如今肥得流油,更是对有功的衣储莲大赏特赏,库房都快被塞爆了。


    只是有一点,沈玉峨觉得愧对衣储莲。


    “被夺舍一事,我必然不会告诉给任何人,因此子孙后世都不会知晓其中曲折。孟鸿雪毕竟曾为君后,我不能开斩杀君后的先例,以免子孙后世效仿。”


    历史上,凡正统稳定的王朝,都不会轻易诛杀君后,既会弄得后宫乌烟瘴气,不得安宁,也会影响社稷稳定。


    沈玉峨不能逞一时之气,因此废后出家是最稳妥的方法。


    衣储莲闻言微微一笑,他拉着沈玉峨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轻声道:“如今我有了玉娘、又有了孩子,已经心满意足了。”


    沈玉峨怜惜又愧疚,觉得孟鸿雪的下场,对不起衣储莲曾经受过的苦楚。


    于是她又道:“如今孟鸿雪在大悲寺带发修行,他已经被废为庶人,我特意交代过,他的规制一律与普通修行之人无异,你若是不解气,只管安排。”


    这话中深意已经很明显了。


    衣储莲微微一愣,随即笑道:“玉娘放心,我真的早已看开,而且孟鸿雪已经得到应有的报应,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守着您守着孩子。”


    衣储莲的笑意浅浅,微挑的眼尾却如针般锋利,清艳妩媚,却莫名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才不会对孟鸿雪出手,但他也从未有一天放下对孟鸿雪的恨。


    同样都是男人,他太明白应该怎样折磨一个男人了。


    当初孟鸿雪被霸占沈玉峨身体的穿越女看上时,明明有机会可以直接杀了衣储莲,永绝后患。


    可他偏不。


    非要将他关在冷宫里,羞辱他、折磨他,但这些都是衣储莲能够忍受。


    但真正诛心的是,衣储莲以为沈玉峨变了心,将孟鸿雪捧上本属于他的位置,任由孟鸿雪磋磨自己。


    而这也是孟鸿雪那三年死活不让衣储莲见‘沈玉峨’的原因。


    他就是要让衣储莲误会,让衣储莲生不如死。


    如今,他也要用同样的方式诛孟鸿雪的心。


    他不会像孟鸿雪一样,用各种阴狠的手段折磨他,那样会既会毁了玉娘对他的好感与怜惜,更会伤了孩子的阴鸷。


    他只需要过得幸福,只需要玉娘永远疼他怜他、孩子健康就够了。


    但是这些,就是孟鸿雪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奢望,就够孟鸿雪生不如死,日日癫狂的了。


    中秋那日,衣储莲的肚子开始发动。


    原本其乐融融的阖家中秋宴,顿时乱做一团,东暖阁内不断传出衣储莲痛苦的声音。


    沈玉峨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其他的宫侍们也来了,大家面上担心,内心各怀鬼胎,尤其是慕容绮,故意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秀气的金剪刀。


    听说金剪刀自带刀光锐气,可以把孩子吓回去,让衣储莲生不出孩子。


    ‘让你之前磋磨我,毒夫,克死你!克死你!’慕容绮在心中暗暗骂道。


    但这种诡异玄学注定发挥不出作用,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明月亮堂的夜空。


    助产夫满脸堆笑,跑出来报喜:“恭喜陛下、恭喜太后,皇贵君生的是一位小皇女,小皇女足有7斤重呢,结实健壮得很。”


    暗处躲着的慕容绮听到衣储莲竟然生了个女儿,顿时气得直跺脚。


    花灵子更是无力地扶着柱子,沉重无力地合上双眼。


    这个毒夫为何总是这般命好,竟然能诞下皇长女,完了,一切都完了。


    “朕有女儿了,这是朕的第一个女儿!”沈玉峨靠在红柱旁,捂着胸口,无限的欣喜从心底蔓延上来。


    “朕要去看储莲。”她走进东暖阁中。


    屋内血腥气未散,衣储莲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发丝湿漉漉的黏在他虚弱的脸上,可嘴角却挂着温柔的笑意,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玉娘,快看,这是我们的孩子。”衣储莲的眼睛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汗水打湿,连眼睫都湿哒哒的坠着。


    她走过去,一把将她而孩子抱在怀中。


    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手握成拳,不断发出嘤嘤的声音。


    她看着这孩子,内心无限柔软与感动。


    “储莲辛苦你了。”她拥紧了衣储莲,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眼神坚定:“你为我诞下长女,是大虞朝的功臣,你做君后,名正言顺。”


    第92章


    秋风起, 落了一地孤清萧瑟。


    两个小沙弥拿着笤帚在院子里扫着满地的枯叶,低声议论道。


    “听说了吗,陛下要封新君后了。”


    “是那位衣皇贵君吗?”


    “可不嘛, 他前阵子为陛下诞下了长女, 陛下可高兴了, 当即就要封他为后,听说现在整个紫禁城都在为他的封后大典做准备呢, 陛下还让满朝文武都写贺表, 那阵仗可真大!”


    “能替陛下诞下长女本就是大功一件不像那位、”小沙弥语气一压, 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院子里紧闭着的黑漆漆的房子里瞧, 语气夹着轻慢的嘲笑:“昔日陛下独宠他五年, 他都生不出来, 可见是个结不出果子的树, 下不出蛋的鸡。”


    两个小沙弥顿时咯咯笑个不停,丝毫不担心屋里的人会听到。


    全族流放边疆, 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回京科考, 还被陛下厌弃的废后, 谁还会在意他。


    “不过要我说, 这君后之位本来就应该属于皇贵君, 毕竟他才是先帝亲赐的太女卿呢, 这下可算是物归原主的。”


    另一个小沙弥道:“可不嘛, 而且衣皇贵君、不, 是新后为人宽厚仁慈,京城内开了积善堂, 专门给失去父母的孤儿、没了妻主的鳏夫,提供住处与食物,让他们不必流离失所, 可不是那个只会酷刑的废后能比的。”


    “就是就是!”小沙弥连连点头。


    他当初就是因为母亲病死,姨母抢占田宅,父亲带着妹妹和他穷的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剃度出家。


    如今这积善堂一开,父亲和妹妹顿时有了依靠。


    因此小沙弥对这位仁慈的新后无比感激。


    因而对传言中折磨过新后的孟鸿雪厌恶至极。


    小沙弥扫完地上落叶,得了长老的命令,去给‘那位’送午膳。


    寺庙的午膳清淡,不过一碗糙米粥,一碟杂蔬。


    小沙弥对伤害过自家恩人的‘那位’怀恨在心,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丢进了糙米粥里,喊道:“渡恶,吃饭了!”


    渡恶就是孟鸿雪在大悲寺的法号,是大悲寺方丈所取,寓意让他在大悲寺渡去一身恶性。


    可也暗暗昭告全寺,这位废后不是良善之人的意思。


    紧闭的房门始终没有被打开,唯有菩提串珠在滑动时,发出的细微的碰撞声,隐约可闻。


    “一天到晚就知道对着佛祖念经,作恶多端之人,念再多的经又有什么用?”


    “你爱吃不吃!”小沙弥懒得搭理孟鸿雪,将餐盘往门口地上一放就走了。


    他一走,院内重归寂静,只有冷得令人发寒的秋风静静流动的声音。


    紧闭的屋内,阴暗背光,连一缕晨光都透不进来。


    孟鸿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跪在蒲团之上,泼墨般的长发自然垂落,修长冷白的手中握着一串菩提手串,眼神空洞,晦暗的光线,像无边的孤寂从四面八方围拥着他。


    在他面前,不是神佛,而是一副画。


    画纸粗糙,并非是从蓬莱殿里带出来的。


    他被逐出蓬莱殿时,除了一身衣裳外,什么都没有。


    这画纸还是他从这旧屋里翻出来的描画佛像的纸,他咬破手指,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以心为模,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这样日日诵着经,看着画,不再理会任何事。


    直到他听到屋外小沙弥提起,衣储莲即将被封后的事,他的眼眸才缓缓睁开。


    他费尽心机抢走的东西,还是被抢了回去。


    孟鸿雪自嘲一笑,回想起当年他被封后时的场面,一样的风光无限,一样的大操大办,可是替他张罗着一切的人不是沈玉峨。


    那人是占了她身体的异世孤魂。


    他多想她真的是沈玉峨,可同时他也明白,真正的沈玉峨永远也不会正眼看他。


    面前的异世孤魂,比沈玉峨对他好,比沈玉峨带他温柔,甚至近乎于卑微。


    他应该认命,应该识趣,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个将自己从教坊司里救出来的孤魂野鬼。


    可他偏生就是犯贱,贱得无药可救。


    他就是忘不了沈玉峨的眼睛,忘不了上书房里,她那般自信张扬、睥睨一切的模样。


    那日迟到,认定了会被老师训斥,慌得心惊胆战。


    沈玉峨就像从天而降一样,笑着召朋唤友,在他的面前形成一堵墙,替他挡住了灾忧。


    但还不等他感谢,她又像自由的鸟,倏地一下,就冲进了云层里。


    冬晨凛寒的风,从辽远刮过他的耳畔,他望着沈玉峨的背影,心脏灌满了呜呜风声,天地动荡。


    从此以后,哪怕那个异世孤魂如何讨好他,他都渴望在她身上找到一点关于沈玉峨的影子。


    她越讨好他,越喜欢他,为他越卑微无尊严,他就越发厌恶她。


    她不该如此,不该顶着沈玉峨的身子如此。


    哪里有天潢贵胄的半点骄傲与矜贵,哪里沈玉峨半点的风流多情。


    那野鬼的所作所为,就仿佛在一遍遍的提醒孟鸿雪,他这辈子能得到的,只是一个像野鬼这样的女人,而不是沈玉峨。


    何其羞辱、何其残忍。


    教坊司三年,本就让孟鸿雪的性格变得孤戾乖张,那野鬼的示好,更像是使他变得越发疯狂的催化剂。


    他的恨怨无处可诉,想要依靠的人,更只剩下一个皮囊。


    他只能将怨恨都发泄在衣储莲的身上。


    他把在教坊司受到的苦变本加厉在衣储莲身上,只要衣储莲也一样痛苦,扎在他心上的针就能被拔出一根。


    发泄完了,孟鸿雪的心也跟着扭曲地畅快了。


    回到蓬莱殿里,看着已经睡下的野鬼,他的心感受到久违的宁静,闭眸垂敛的她,就仿佛真正的睡着的沈玉峨。


    这样的沈玉峨他曾见过的。


    在上书房的课桌上,她也曾这样趴在桌子上贪睡,任由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不过当时陪在她身边,替她摇扇、替她遮阳的人是衣储莲。


    衣储莲多精明心机的人,故意在扇子前,放上一枝荷花,一弯冰块,纸扇一摇,凉风挟着荷花香,吹得沈玉峨怡然惬意。


    而他当时只能站在廊下假装不经意地偷看,手里的荷花已经一片片被撕得稀烂。


    第93章


    衣储莲产后三月, 封后大典正式举行。


    他天不亮就被安桃搀扶着起身,沐浴更衣,御绣坊几千名男工们赶制出来的君后礼服华丽而庄重, 挂在衣架时, 上面宝珠在灯光下辉映着柔润的光芒。


    衣储莲坐在梳妆桌前, 透过玻璃镜,看向身后的君后礼服, 内心无限感慨。


    五年了, 这件本属于他的衣裳, 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不知道嵌了多少珠宝的礼服, 以及沉重的配饰穿在身上, 压得叫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莫名地, 衣储莲觉得十分踏实。


    穿戴好一切后,他在无数宫人、礼官的簇拥下, 走出了东暖阁。


    花灵子带领着一众宫侍、诰命、郡主等候在殿外, 艳羡又嫉妒地注视着衣储莲, 一步一步走向天地间男子最尊贵荣耀的高位。


    而在那高位之巅, 还有一个人早早地等候着他, 目视着他缓步走上玉阶, 亲手将君后的册宝交到他的手中。


    视线相触, 沈玉峨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温柔欣慰的浅笑。


    “储莲哥哥, 你今天真好看。”她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衣储莲强忍着羞意, 将册宝接过,跪地行礼。


    册宝接过的这一刻,代表着衣储莲正式成为一国君后, 能与沈玉峨并肩而立。


    玉阶下的文武百官们顿时高呼千岁,声音恢弘悠远,萦绕在衣储莲的心中,久久不散。


    封后大典,一直持续到夜间,才算正式结束。


    衣储莲早已累得疲惫不堪,可当安桃要脱下他的礼服时,他却有些舍不得,抚摸着衣袖上的凤纹良久,眼神依恋。


    “原来你这样喜欢凤纹,那明儿我就让御绣坊的男工们,多给你制几件凤纹衣裳?反正如今你是君后了,再多的凤都与你相称。”


    沈玉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内殿的珠帘外,指尖撩动的珠帘垂幕,泠泠作响,映着她勾起的薄唇。


    衣储莲脸色薄红,别过身去:“玉娘,别取笑我了。”


    “我怎么会取笑你?我是真心实意的,只要是你喜欢的,无论什么,我都想满足你。”沈玉峨笑着走近,从他身后拥住了他。


    衣储莲垂敛低眸,牙齿咬着舌尖,才没让自己因为沈玉峨的绵绵情话而得意忘形笑出声来。


    “你才出了月子,就忙了一天了,累不累?”沈玉峨的手放在他的腰间。


    提到这件事,衣储莲的耳垂就红得快要滴血。


    “我都产后三个月了,却才出月子,没有哪家的男儿像我这般,坐这么久的月子的。”他语气埋怨,却更像是一种炫耀得意。


    沈玉峨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笑着道:“你身子弱,产后本就亏空,多坐几个月养养又怎么了?别说三个月,半年、一年都使得。”


    “那可不行。”衣储莲忙转过身,一双手不自觉地就牵住了沈玉峨的手。


    产后半年、一年,他可不要浪费在月子里,他


    他还想给玉娘再生几位姑娘。


    安桃侍立在外殿,听着内殿里传出的唧唧哝哝的轻语,明明是一国帝后,明明已经不算是新婚燕尔,但陛下与公子的感情却依旧这样如胶似漆,真好。


    按理说,衣储莲如今成为君后,该住进华丽富贵的蓬莱殿才对。


    但衣储莲嫌弃那是孟鸿雪住地地方,膈应得很。


    那地方他连靠近都不想,宁愿长居东暖阁。


    偏蓬莱殿修得又漂亮,寻常宫侍根本没资格住进去大家也嫌弃沾上了废后的晦气。


    久而久之,那宫殿也就荒废了。


    因此,封后大典后的第二日,晨会依旧在东暖阁召开。


    如果不是从内殿走出来的衣储莲,此刻穿着的是只有皇帝、太后、君后所穿的明黄色衣裳,衣摆上还绣着大面积的凤纹,仿佛都还和他做皇贵君时一模一样。


    可惜,他确确实实成了君后,紫禁城名正言顺的主人。


    而他们这些宫侍,归根到底,都只算作是奴才而已。


    衣储莲饶有兴致的审视着阶下众人各异的神色,指尖转着白玉扳指,笑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呀,转眼间又快到深冬时节了。如今后宫子嗣孤单,只有本宫膝下一个女儿,慕容贵人一个养子,你们也得多多努力,早些诞下自己,也好与皇女皇子作伴。”


    这番话看似关怀,但简直是往宫侍们的心窝子上戳。


    谁不想得到圣宠?谁不想诞下皇子,荣耀加身?


    但你这个君后,成天霸着陛下吃独食。


    吃完了,嘴一抹,却转头怪他们不努力,真是招人恨。


    花灵子默不作声翻了个白眼。


    倒是慕容绮优哉游哉地站起来,跪在厅中,狐狸眼一掀,骄矜道:“君后说的是。侍身今日就是来禀告您的,太医今早来请平安脉,说侍身已经遇喜了。”


    “遇喜?”众人羡慕又嫉妒的看着慕容绮。


    慕容绮骄傲道:“那是当然,已经有两个月了,太医还说我的喜脉强劲有力,多半是个小皇女呢。”


    花灵子唇一勾,看着衣储莲颊边笑意凝滞的模样,似笑非笑:“君后还真是福德深厚之人,您才被封后,就带动宫侍遇喜,往后宫侍们沾了您的福气,必定多子多福。”


    衣储莲不动声色地睨了他一眼,笑意淡漠:“那是自然,本宫身为君后,宫侍诞下的孩子,都是本宫和陛下的孩子。”


    说罢,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慕容绮:“安桃,去从库房挑十匹之前陛下赏本宫的上好锦缎,赐给慕容贵人,往后你就好好安胎,大皇子就先交给撷芳殿的教养师傅们带着吧。”


    慕容绮本就不喜欢阿沅,这个硬塞进来的养子,每天费心费力地带他不说,还无法利用他引来沈玉峨。


    真是吃力不讨好,如今送进撷芳殿,慕容绮千百个愿意。


    “多谢君后。”他得意倨傲地扬着精致的下巴,掌心抚着肚子,明明还没显怀,孕夫的架势却已经做得足足的了。


    可花灵子的眼神却充满了怨怼:“大皇子才一岁,把那么小的孩子,送去撷芳殿,君后真是慈悲心肠。”


    衣储莲冷淡的眸光直视花灵子:“历代皇子皇女,一出生就送去撷芳殿的并不在少数。撷芳殿里,照顾皇子的乳父有两个,教养师傅有四个五个,外加专门伺候的一干奴才,足有100多人,本宫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妥。”


    花灵子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做出一副公道自在人心的样子。


    衣储莲看向他的眼神寡漠冷淡:“来年开春就又要选秀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与其在本宫这里夹枪带棒,不如多想想如何侍奉陛下,如何绵延子嗣。”


    第94章


    花灵子不再吭声了, 可心中恨潮翻涌。


    他这些年来,为什么一直生不出,你衣储莲不是最清楚吗?


    都是他害得自己做不成父亲, 如今自己有了孩子, 就跑来炫耀, 还故意讥讽他。


    都说废后恶毒凶狠,花灵子根本不觉得, 反倒觉得衣储莲才是最刻薄毒辣之人。


    晨会散去。


    花灵子看着走在前头的, 自鸣得意的慕容绮。


    虽然自己与他没什么深交, 但思来想去, 还是上前与他交谈, 言语间满是让他提防衣储莲的事。


    “君后?”慕容绮一愣, 随即骄矜的扬了扬下巴, 道:“是了。他虽如今做了君后,可陛下这样宠我, 等我诞下女儿, 将来就会成为皇长女的最大对手, 他心里一定是嫉妒的。”


    花灵子略微无语, 盯着慕容绮的肚子, 这孩子是男是女都没个定数。


    怎么就往日后夺嫡那方面想去了?


    “不行, 我得去找陛下, 让陛下多给本宫安排几个太医, 还有御膳房也得有专门的供给。”


    慕容绮似乎也担心这孩子被害,因此估摸着沈玉峨下朝不忙时, 就急急忙忙往重华殿敢。


    因为养心殿大火后,一直还在修缮中,因此这一年, 沈玉峨一直在重华殿内办公。


    “陛下、陛下、”他扶着根本没有隆起的肚子,故意让自己的身子显得笨重些,如同捧着宝物一般。


    “贵人、贵人,陛下正忙,您现在可不能进去。”柯雨燕好声好气道。


    “别拦着本宫,伤着胎气,你担当得起吗?”慕容绮狐狸眼一瞪,说道。


    柯雨燕讪笑连连:“贵人,陛下日理万机,真的正在忙。”


    慕容绮却不依不饶,硬是要闯进去。


    重华殿内,沈玉峨仰坐在办公的黄花梨木椅上,重重叠叠的衣袍半褪,露出莹白细腻的肩头,精致的锁骨上残存着浅浅的赤痕,华簪跌落在地,上朝时被挽起的端丽发髻松垮垂散,乌发如墨泼水流。


    谢双翼腰间的金躞蹀被解开,随意丢在放置着奏折的桌案上,高马尾散开,衣领大敞,紧实的胸膛绷得硬挺,上面遍布淡红色的抓痕。


    他潮红滚烫的脸埋在沈玉峨的脖颈间,一声声地喘息,一声声地唤着:“陛下、陛下——”


    重华殿外头,慕容绮也一声声地唤她:“陛下、陛下——”


    两个人的声音在沈玉峨的耳边,似二重唱一般,分不清个高低轻重。


    但谢双翼埋在她颈窝里的眼神微暗。


    他这无名无分的外人似乎刻意存了与外头那有名有份的内人较劲的意味。


    遒劲的腰肢更加卖力……


    把沈玉峨腰间的玉佩环顶得叮叮当当作响,声音比黄鹂鸟还好好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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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花似的拍涌。


    他站起身,衣衫凌乱不整,拿起丝帕便要替沈玉峨整理。


    沈玉峨慵懒靠着椅背,指尖抚了一把他胸口。


    自小习武的男侍卫,年轻气盛,势如猛火,哪里禁得起帝王这般撩拨。


    瞬间又重新斗志昂扬起来。


    “陛下”他嗓音沙哑,渴求不满。


    沈玉峨却只管玩不管负责,扶了扶鬓边半掉不掉的金钗,笑吟吟道:“外头还有人等着,你先把自己衣裳穿戴好,朕自有奴才伺候清理。”


    重华殿内的贴身奴才们,没一个不知道谢小侍卫是陛下私宠的。


    白日宣淫这样的事,大家早就见不怪不怪。


    更不敢对外宣扬,不然舌头都会被拔掉。


    就不知道谢双翼犯什么糊涂,放着宫里锦衣玉食的贵人不做,非做这无名无分,白天守宫,晚上陪床的活儿。


    真是忒下贱了些。


    沈玉峨正要唤外间的奴才进来伺候,谢双翼却不听。


    跪在椅子边,拿起绵软的帕子,兀自清理起来。


    弄好之后,又是一番穿戴、开窗通风。


    “让他进来吧。”沈玉峨坐在桌案前,拿起一支细笔,饱蘸朱砂墨,做出一副正在办公的正经样子,吩咐道。


    谢双翼也恢复成了侍卫模样。


    他走出重华殿,左手握着刀柄,站在高阶之上,低眸看着又吵又闹的慕容绮。


    “慕容贵人,陛下让您进去。”他冷冷道。


    慕容绮看到他,就想到从前的过节,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陛下身边的侍卫,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竟然敢这样看堂堂贵人,皇女之父。


    他以为他是谁啊?


    成为侍卫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


    慕容绮气势汹汹往里走,路过谢双翼身边时,还推了他一把。


    可当他走进店内,瞬间就变成了柔媚娇弱的模样,一把扑在沈玉峨的身上。


    “陛下——”


    谢双翼就站在外面,冷眼看着慕容绮撒娇撒痴的模样,心道:真是做作。


    沈玉峨顾忌着小谢侍卫,不想与慕容绮太亲密,以免伤了他的心。


    但慕容绮骄纵,却没什么坏心眼子,加上实在美丽,她也不忍惩罚太过。


    唉,真是两难。


    于是,她只能不轻不重地训斥慕容绮道:“青天白日,你在外面吵闹个没完,成何体统?”


    慕容绮却施施然掀眸,拉着沈玉峨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语带娇嗔:“陛下,侍身只是想通知您这个好消息,一时情急而已!您不会生侍身的气,对吧?”


    沈玉峨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肚子,又惊又喜:“你遇喜了?”


    “嗯。”慕容绮活脱脱妖侍的模样,一个劲得往沈玉峨身上贴,馥郁香气沾满她全身。


    “已经两个月了,皇长女马上就要有小妹了。”


    “好,真好,朕要重重赏你。”一听到慕容绮怀了孕,沈玉峨一时也无法顾忌小谢侍卫的心了。


    “陛下赏赐,侍身自然开心,可是侍身头一次孕育子嗣,心里有些害怕,能不能多给侍身安排几个太医,还有饮食,侍身不想吃御膳房每天端上来的几百道菜,想吃自己喜欢的。”慕容绮一见沈玉峨开心,骨子里那恃宠而骄的劲儿就上来了。


    “都依你。”沈玉峨纵容得吻了吻他妩媚风情的泪痣。


    谢双翼沉默别开脸,心中极不是滋味。


    第95章


    自从慕容绮怀孕之后, 那叫一个恃宠生娇。


    仗着自己的有孕,谁的宠都敢抢敢争。


    深更半夜的,不是肚子疼了, 就是心口疼了, 生生把已经去了其他人宫里的沈玉峨给叫走。


    沈玉峨也确实在意他这一胎。


    临走时, 她总会对依依不舍的宫侍们说:“朕去看看,慕容贵人若无事, 朕就回来。”


    但她总是一去不回。


    慕容绮总是能用各种方法缠着她抽不了身。


    如此几个月, 宫里怨声载道, 想求衣储莲出手。


    毕竟这慕容绮嚣张起来, 那真是无法无天, 连君后的宠都敢争。


    头天十五的晚上, 陛下照例歇在衣储莲的宫中, 慕容绮又如法炮制,叫人去请她。


    好在这一次, 君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陛下没去, 就留在东暖阁里守着他和长皇女。


    慕容绮虽然吃了瘪, 但众人尤其是花灵子觉得, 君后向来善妒, 一定会报复慕容绮。


    他们只需要默默看他吃亏就好君后手段若再狠一些, 慕容绮这一胎, 甚至会流产。


    可这群人左等右等,等到的不是慕容绮流产的消息。


    反而等到了君后再度有孕的悲报。


    而慕容绮那一胎, 竟然稳稳当当,如今已经五个月了,肚子圆圆滚滚, 像是怀了个女儿。


    刹那间,宫侍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


    东暖阁中,乳父将刚刚吃完奶的长皇女抱给躺在床上的衣储莲。


    “皇女天生身子壮,夜里很少啼哭,真是个好孩子。”


    衣储莲怀抱着襁褓里才六个月大的小婴儿,低眉慈爱轻笑。


    小婴儿被他养得小脸肉乎乎胖嘟嘟的,因为刚吃完奶,不吵也不闹,就这么睁着漆黑水亮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的父亲瞧,没长牙的小嘴巴一咧,无忧无虑地笑着。


    衣储莲微微低头,额头在小团子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如珠如宝得拥入怀中。


    他对这个孩子爱不释手。


    这孩子降生时,他生活顺遂,妻主爱护,敌人彻底完败,还助他登上了君后之位,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雪鸮,你快要有妹妹了。”他柔声轻轻。


    雪鸮是沈玉峨给孩子起的乳名。


    圆滚滚的小雪鸮哪里听得懂爹爹的话,她只管咯咯笑,胖藕似的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


    这一抓就抓到了衣储莲垂落的长发。


    “嘶——”衣储莲眉头微蹙。


    婴儿的手抓人头发最是疼了,下手没轻没重的。


    但衣储莲虽疼,却好声好气,没有发作。他拽着自己的发根处,忍着疼温声道:“雪鸮乖~放开爹爹。”


    安桃赶紧上前帮忙,可生怕弄疼了生来尊贵的长皇女,根本不敢使太大劲。


    就在这般僵持着时,沈玉峨来了。


    她抬起大手,就在小雪鸮的小胖手上,轻轻打了一下。


    “小东西,竟然敢弄伤你父亲?”


    小胖手虽然肉厚,但到底肌肤娇嫩,哪怕沈玉峨根本没有使劲,还是松开手,哇哇大哭起来。


    自己打疼的姑娘,还能怎么办呢?


    沈玉峨只能抱起来自己哄,雪鸮的眼泪啪嗒啪嗒,可把当娘的给心疼坏了,在她的小肉手上又亲又吹。


    给衣储莲弄得哭笑不得。


    他从床边拿了一个拨浪鼓,哒哒地转了起来,刚才还泪眼婆娑,伤心个不停的小雪鸮,眼泪还在长睫上挂着呢,瞬间就露出了笑容。


    沈玉峨霎时松了口气,抱着她在床边坐下。


    一手孩子,一手夫郎。


    她牵着衣储莲的手,轻吻指尖,柔声道:“听柯雨燕来报喜讯,说你又怀上身孕了,我开心得不行,立刻就来了。这才半年往后又要辛苦你了。”


    衣储莲轻轻靠在沈玉峨的肩头,眉眼含着幸福浅笑:“能为玉娘孕育子嗣,怎么能算辛苦,侍身开心还来不及。”


    “昔日,你怀雪鸮时,宫中尚且清净。可如今,慕容氏怀了身孕、雪鸮又才半岁,二人都需要照顾,加之宫中大小事务,你身子往后也日渐沉重”沈玉峨的表情满是担忧。


    哪怕时过多年,沈玉峨依然摆脱不了,衣储莲曾因为劳累而生生流产的阴影。


    衣储莲微微一笑,道:“侍身不累,可侍身也确实怕因为怀孕,对宫中事务心有余而力不足。倒是玉采男,虽然年轻,行事倒也稳重,可以让他先帮衬着侍身。”


    “马上就要开春了,选秀之后若有贤良聪慧的新人进宫,到时还可以再做培养。”


    听到有人帮衬衣储莲,沈玉峨心里这才踏实。


    倒是一旁的安桃忧心忡忡。


    翌日,沈玉峨离开上朝,安桃感慨道:“这么快又要选秀了,真不知这一次又要招些什么牛鬼蛇神地进来。”


    “什么牛鬼蛇神,进了宫就都是玉娘的男人。”衣储莲低声轻叱。


    安桃抿了抿嘴:“公子,我只是担心您嘛这次您还要像上次一样吗?”


    安桃突然话锋一转,低声问道。


    像上次那样,表面上尽挑些不错,实则各有缺点的男人进宫,免得一人盛宠,分走陛下的宠爱。


    衣储莲扶了扶肚子,淡淡一笑,笑容难得平和安宁。


    曾经的衣储莲四面环敌,惴惴不安。


    如今他有了孩子,有了后位,更有了沈玉峨明目张胆的偏爱,他还有什么不安呢?


    “不必了,就让内务府按流程来吧。”


    “是。”


    *


    三月后,开春大选。


    沉寂许久的后宫,再度热闹了起来,这些年轻鲜亮的新人,又文采斐然的才子,也有艳若桃李能与慕容绮争春的美人,还有淡若素菊的佳人,总是花团锦簇,热闹得很。


    但无论多热闹,沈玉峨总不会忘记东暖阁,除了初一十五之外,她常常留宿这里,逗弄已经会爬的雪鸮,趴在他的肚子上,倾听次女的胎动。


    东暖阁之外,她是帝王。东暖阁之内,她就是他的妻。


    沈玉峨就是他患得患失的心海中,一块沉稳的安心石。有她在,外面再多风浪,他都不再忧惧。


    一个月后,慕容绮生产,诞下一子。


    满宫的宫侍们,都来献上真心实意的祝贺,庆他诞下‘二皇子’。


    慕容绮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头一歪,晕了过去。


    第96章


    纵然慕容绮生的是个儿子。


    但作为沈玉峨宠侍的儿子, 这孩子也是喜爱异常。


    沈玉峨给他取了个小名,名叫阿鸾。


    阿鸾生得随他父亲,眉眼细长, 将来定然也是个阴柔漂亮的小男儿。


    沈玉峨喜爱得紧, 还抱着阿鸾逗雪鸮:“雪鸮, 往后这就是你的弟弟了,要爱护弟弟哦。”


    慕容绮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 本来就因为生个儿子难受至极的他, 每看雪鸮一次, 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难受。


    一个没忍住, 就流起了泪。


    沈玉峨一手阿鸾, 一手慕容绮, 两头哄着:“都说月子里最忌讳流泪了, 往后会落下迎风流泪顽疾,怎么就哭起来了?”


    慕容绮攥着她的衣袍, 泪水打湿了一片:“陛下, 侍身惭愧, 没能给陛下生一位皇女。”


    沈玉峨闻言, 温和一笑:“这有什么惭愧的?君后不是给朕生了位皇女吗?你替朕诞下皇子, 也是大功一件。”


    “”慕容绮本来哭哭啼啼, 是想邀宠博怜爱, 以求往后沈玉峨常来储秀宫, 能与他再生一位皇女。


    结果沈玉峨这番话,差点再度将他给气晕过去。


    倒是一直守在门外的谢双翼没忍住发笑。


    一个月后, 二皇子满月,满月宴办得异常热闹,甚至还是衣储莲主持张罗的。


    沈玉峨喜爱生得漂亮的阿鸾, 爱屋及乌,连带着还给了慕容家一些赏赐。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慕容贵人可是陛下宠侍。


    京城权贵命夫们纷纷进宫,为二皇子的满月宴庆贺。


    花灵子抱着已经牙牙学语的阿沅,也来了满月宴。


    但他远远地看见慕容绮抱着二皇子阿鸾,衣储莲抱着大皇女雪鸮,一左一右站在沈玉峨身边时,心中酸涩凄楚。


    “同样都曾是陛下的宠侍,同样都是陛下的孩子,怎么你的满月宴就草草了事?阿沅你真可怜,身为皇子,却命比纸薄。”花灵子眼中带着泪,既是哭阿沅,也是在哭自己。


    原本是一番其乐融融的好日子。


    衣储莲也难得开心了一次,一边逗弄孩子,一边与衣氏一族的命夫们说话聊天,闲论家常。


    偏偏让他看见了阿沅。


    阿沅的眉眼像极了平蓝,一见到他,衣储莲心里就直犯恶心,想起他那可怜的孩子。


    若她还活着,无论是男是女,都一定比阿沅更加健壮可爱。


    衣储莲瞬息间急火攻心。


    腹中像是有了感应,跟着一阵阵抽痛起来。


    “玉娘——”衣储莲已经生产过一胎,知道这是胎动,心中一慌,下意识便唤着沈玉峨的名字。


    “储莲。”沈玉峨正抱着阿鸾逗弄。


    听到衣储莲含着痛的呼声,连忙赶来。


    “这是怎么了?”沈玉峨担忧握紧他的手。


    “陛下,侍身好像要生了。”衣储莲的脸上冷汗直冒。


    在场的宫侍们震惊无比。


    沈玉峨连忙带着他回了东暖阁。


    一到东暖阁,衣储莲就开始发动。


    宫侍们纷纷担忧又兴奋地议论起来。


    “这算是早产吧?”


    “真是替君后担心。”


    慕容绮抱着阿鸾也跟了过来,在他孩子的满月宴上抢风头,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巴不得衣储莲生不下来,一尸两命。


    于是跟着这些忧心的宫侍们,不阴不阳符合道:“唉,也不知道君后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都闭嘴!”沈玉峨焦急地站在门口,听着这群宫侍咿咿呀呀的议论,吵得心烦意乱,厉声呵斥。


    瞬间众人闭了嘴。


    唯有谢双翼站在沈玉峨的身侧,低声轻道:“陛下安心。老话说,七活八不活,君后怀孕七个月早产,一定能平安诞下皇女。”


    沈玉峨的脸上这才稍微有了一丝缓和。


    “这人是谁啊?怎么男子却是侍卫装束?”刚进宫的低阶宫侍第一次见谢双翼,觉得稀奇,便偷偷问慕容绮。


    慕容绮撇了撇嘴:“就是个会舞刀弄枪的粗陋男子罢了。”


    话音刚落,东暖阁紧闭的大门打开。


    安桃抱着一个小襁褓,满脸欢喜地跑出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君后又诞下一名皇女!”


    抱着阿鸾的慕容绮差点站不稳,跌在地上。


    等候在外的其他宫侍们的心也凉了大半截。


    长女才出生不久,还不满一岁,次女就紧接着出生了。


    真真是不到三年就抱了俩。


    还是各个金尊玉贵的皇女。


    他们这些新入宫的宫侍,往后哪怕孩子生得再多,怕是也只能给君后的孩子当牛做马了。


    宫侍们各怀心思,沈玉峨却已经惊喜地抱着孩子,跑进了残秽淤血未清的产房里:“储莲、储莲、”


    她心疼地抚摸着衣储莲被汗水打湿的脸,忍不住落泪。


    “辛苦你了。”沈玉峨坐在床边,看着怀中小得可怜的次女,既心疼又开心。


    “玉娘”衣储莲缓缓抬起手,被汗水濡湿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泪水打湿的眼睫。


    他望着她,疲惫的眼中含着幸福的笑:“没事的,侍身不疼。”


    明明最虚弱无力,才从鬼门关上走了一趟回来的他,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沈玉峨一时更加难过,孩子都放在了一边,一个劲的抱着他,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他。


    东暖阁外,谢双翼听着沈玉峨带着哭腔的心疼声,原本平静的眼神突然划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原本以为后宅男子,全都是千篇一律的,除了外貌不同之外,与其全都一样。


    陛下对他们不会付出多少真心,更多的是把他们当做生孩子的工具。


    不像他,与陛下生死与共。


    他与后宫男子不同,陛下一定也更高看他一眼。


    直到这一刻,听着沈玉峨慌乱失措,甚至因为害怕他难产,而含着哭腔的声音时,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陛下并不只有他这一个不同。


    这后宫里还住着一位比他更重要的人。


    那个人重要到,已经融合在陛下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还天真的觉得,自己是陛下心目中的独一无二——


    作者有话说:从医院陪床回来啦,终于有时间继续更新啦


    第97章


    因着次女出生, 沈玉峨再次大赦天下,并且为了给女儿积福,减免赋税, 在京郊地区广施粥棚, 开设专门给鳏寡孤独者的善堂, 引得百姓无不称赞。


    另一边,沈玉峨如今有了钱, 又不愁子嗣。


    有凭着蒋莎的记忆, 知晓她那个世界的中原之外, 还有辽阔的海外疆土。


    虽然与这里不是同一世界, 沈玉峨还是组织了商船舰队, 派遣专门的人手, 向海外进发, 希望能带回更多中原没有的东西。


    大悲寺,内院寂静, 只有轻缓的木鱼敲击声。


    “渡恶, 吃饭了。”小沙弥将冰凉的菜粥往门外一丢。


    屋内, 木鱼敲击声依旧。


    小沙弥语带嘲讽:“怎么?还端着君后的架子呢?告诉你, 如今衣氏郎君才是君后。当初, 他初登后位, 就为陛下诞下皇长女, 哪像你?在位五年, 一个蛋都生不出来。”


    “如今,他又诞下二皇女。陛下大喜, 下令全国减免赋税,多大的恩宠啊。你呀,就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别以为自己还有翻身的那一天!”


    木鱼敲击的声音,骤然停止。


    小沙弥得意一笑,哪怕房门紧闭,他看不见此时孟鸿雪的表情,却也能想象得出,他此刻的羞辱。


    虽说,他三番四次羞辱孟鸿雪,确实有宫里的授意。


    但比起孟鸿雪曾经做的那些恶意,仅仅只是头口羞辱,宫里的那位贵人,已经是大慈大悲了。


    小沙弥心满意足地走了


    昏暗的屋内,孟鸿雪一身清素地跪在女子的画像前,微微掀眸,看着对方,一行苦水不知何时低落在指尖。


    “玉娘,你就如此恨我吗?”


    小沙弥如此明目张胆的羞辱,他不相信沈玉峨的耳目会不知情。


    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出手,就任由他被衣储莲用孩子的事羞辱。


    他们明知,当初他被送进教坊司,为了以后能更好地伺候恩客,就被灌了烈性药物,一辈子不能生产。


    无法生育,诞下沈家的子嗣,是他一辈子的痛。


    他宁愿沈玉峨用尽酷刑来折磨他羞辱他,也不想要她就这样冷漠地看着他被衣储莲羞辱。


    因为只有这样,他还可以感受到她的一点在意。


    哪怕那股在意,来自于恨,他也心满意足了。


    可他没想到,他坚持了三年,等到的只有漠视甚至遗忘就像8年前,他被送进教坊司时,她的冷漠一样,锥心刺骨。


    “为什么?为什么?我所求的只是想让你看我一眼啊,玉娘为什么?”他声线沙哑清苦,眉目间染着极致而绝望的哀愁。


    “阿雪!阿雪!”外面传来一声沧桑的声音,紧接着大门被推开。


    强光照进了晦暗的屋子,孟鸿雪被刺得睁不开眼,晃了一下,才看清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虽然年轻,但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也因为风霜了苍老了许多。


    孟鸿雪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后退。


    他虽然不认识这女子,但是女子那一声阿雪,瞬间让他明白,她是谁。


    “出去,我不认识你!”他紧紧攥着拳。


    “阿雪,是我啊!我是你的玉娘!”蒋莎激动地看着他。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蒋莎上下打量着孟鸿雪,眼神里满是心疼:“沈玉峨!那个女人她、她怎么敢这么对你?”


    “你竟然敢直呼陛下的名讳!滚!”孟鸿雪浑身发冷,恶狠狠地盯着她。


    蒋莎却并没有难过,反而愈发开心,以为孟鸿雪还在维护从前的‘沈玉峨’。


    “你还在维护沈玉峨?但是阿雪,你误会了!那个沈玉峨她不是我,我的灵魂被她挤走了,这些年来,那样狠心对待你的人不是我,是另外一个灵魂。阿雪,我才是之前真心对你好的那个人!”


    “阿雪,我现在就带你离开,等我重新找到办法回到那个身体里,你就又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君后了!”


    她笑着上前,试图拉住孟鸿雪的手。


    却不想孟鸿雪反而大受刺激,他面容扭曲,几乎尖叫着抱着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沈玉峨就是沈玉峨!之前对我好的人就是沈玉峨!不是你!”


    “胡说八道!”


    “你滚!你滚!来人!来人!”


    蒋莎慌忙解释:“阿雪,我真的没说谎。我真的才是从前那个疼你的沈玉峨,我们有过同床共枕的情意。还记得吗?你在床上最爱唤我玉娘、你最喜欢抱着我、抹我的脸你的大腿内侧还有颗——”


    “我叫你闭嘴!”孟鸿雪直接抄起佛灯砸她。


    他槁木死灰般的双目瞬间通红一片,布满交错的血丝与泪光混杂在一起,看向蒋莎的眼神如同看着仇人一样。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如果她不说出来,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将那五年对他千好万好的帝王,幻想成上书房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


    那他就可以继续骗自己,那五年的温情,是沈玉峨的回心转意。


    而不是一个鸠占鹊巢,只会对他谄媚无骨,毫无骨气的草包。


    “什么?”蒋莎表情呆滞,喜悦凝滞:“阿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沈玉峨吗?那你为什么——”


    蒋莎大脑一懵,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嘴唇张了良久,才喃喃道:“你把我当做她的替身?”


    “为什么?阿雪为什么?”


    “明明我比她更爱你!她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是我把你从教坊司带出来的,我是你的恩人,你不应该爱我吗?”


    屋内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一大波和尚。


    虽然这群人瞧不起孟鸿雪,但毕竟是伺候过陛下的人。


    哪怕被废,也比普通人的地位高,怎么可以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乞丐骚扰?


    众人立刻拿起棍子,合力把她往外打。


    可蒋莎却也像疯了一样,哪怕被赶却仍不甘心的大喊。


    “为什么?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人啊!”


    “我做的这一切巴心巴肝的只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只有我真心爱你!”


    孟鸿雪听着她这番质问,心中却没有半点波动,只有对她揭穿自己多年幻想的恨。


    “没了那张脸,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你的爱,我根本不在乎。”


    说完,蒋莎失望地看着他。


    孟鸿雪自己也愣住,眼前闪过的是他被赶出皇宫时,沈玉峨那双冷漠的眼睛。


    原来,她当初也是这样看他的吗?


    他的绝望和挣扎,他过去的苦痛,他的委屈,她根本全都不在乎。


    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嘶哑,也越来越不正常,听得叫人心慌,如同鬼叫一般回荡在宁静的寺庙内。


    在场众人无一不感到毛骨悚然,低声私语道:“废后怕是疯了。”


    他们不敢多呆,连忙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了下来。


    木讷得扯下佛龛上的金纱,挂在房梁之上。


    抬步,踩凳,踢翻。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着墙上挂着的画像,嘴里发出痴痴的如同疯夫般的低笑,可眼角却落下一行泪来,凄苦绝望。


    第98章


    “陛下!”


    御书房内, 柯雨燕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大悲寺传来消息,废后孟氏他自缢了。”


    “朕知道了。”沈玉峨批阅奏折的动作一动也不动, 反应极为平淡。


    柯雨燕犹豫了一下, 将孟鸿雪自缢的前因后果说出。


    “就是这样, 接着废后就自缢了,在您的画像之前。”


    沈玉峨批红的笔尖一顿, 眼里只有一瞬间的意外, 却再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她既无探究孟鸿雪为何在自己画像前自缢的欲-望, 更没有多余的触动。


    比起孟鸿雪的死, 她倒是对大悲寺的人口中说的那个突然闯入寺中, 口口声声叫着孟鸿雪‘阿雪’的流民更加好奇。


    阿雪、阿雪、


    她记得, 当初那个穿越女霸占她的身子时, 也时这样用她的身子,一声一声亲昵唤孟鸿雪阿雪的。


    怪不得这些年, 她一直寻不到穿越女的任何踪迹, 原来是又夺舍了他人。


    虽说穿越女曾经霸占她身子时, 明明是手握权柄的皇帝, 都被孟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架空了, 如今成了流民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那五年的幽魂经历, 还是让沈玉峨心有余悸。


    要是她再有机会夺舍自己怎么办?


    斩草不除根, 春风吹又生。


    “传朕旨意, 流民僭越皇家寺庙,满口污秽, 即可杖毙不得有误!”


    “是!”柯雨燕连忙应道。


    末了,她又问:“陛下,那废后孟氏的身后事?应该如何?”


    沈玉峨略有不耐。


    她对孟鸿雪实在不喜, 可废后也曾是皇家人。


    这里可不是穿越女的世界。


    孟鸿雪虽然被废,但也是她的人,也只能是她的人,哪怕她不要,别人也绝不能染指,否则就是僭越皇室尊严。


    可也因此,她必须顾及着皇室尊严。


    “去将此事通知给君后吧,让内务府拨200两银子,买口棺材塞进地宫即可。”她淡淡道。


    “是。”柯雨燕震惊了半晌。


    陛下这意思,只让棺材进地宫吗?装给世人看?


    看来陛下对这位废后,真是恨得深恶痛绝啊。


    *


    东暖阁里,衣储莲抱着两个孩子,痛快地饮了一壶酒。


    孟鸿雪这个欺他、辱他、折磨他的贱人,终于走了。


    虽然他还没有折磨够,还没有让他在暗无天日的精神地狱里,看着他衣储莲这辈子都幸福美满。


    不过死了也好。


    这个贱人彻彻底底的消失了,免得夜长梦多,他再有起复之日。


    况且玉娘的命令,已经表明她的态度了,她对孟鸿雪恨之入骨,且不说,不让他的尸身入皇陵,让他在地下无人可依。


    就算是真的让他入皇陵,才200的丧葬费用,这对皇室来说,和一卷草席裹身也差不多了。


    安桃也在一旁附和道:“公子,我还听说,孟鸿雪是因为有流民溜进了大悲寺里轻薄了他,他才羞愤自尽的。”


    安桃觉得这个死法实在解气,不管他死不死,都沾上污名了,身前身后名都脏了。


    衣储莲无声轻笑:“那就让内务府备一份薄棺材吧,塞进地宫就行,不用再备其他陪葬品。”


    “是。”安桃喜气洋洋地走出了东暖阁,走向内务府,一路上看见安桃的宫人或是主子,见他那春风得意的模样,都心生疑惑。


    直到废后自缢的事情公布后,众人这才反应了过来。


    尤其是花灵子,时常感慨。


    废后一死,衣储莲这个毒夫顺风顺水的人生,就更加坦途无阻了。


    他虽然心下对衣储莲依旧怨恨不已。


    但也终于学会了夹紧尾巴做人,从前他能在衣储莲面前嚣张,是因为自己有个好妹妹。


    可妹妹再好再争气,也比不过衣储莲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两位皇女啊。


    此后,花灵子日日给衣储莲请安时,都不再夹枪带棒,表面上温顺无比,一心只想将阿沅好好养大。


    不禁比慕容绮这个养父上心,甚至不惜用花家的势力照顾这位大皇子。


    不到3个月后,衣储莲再度怀孕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慕容绮气得在屋里乱发泄了一通:“又怀上了!又怀上了!他的肚子怎么就这么能生!为什么本宫就只生了这一个儿子,就再也怀不上了?”


    一位宫人小声窃窃:“大概是因为陛下总是留宿东暖阁吧!”


    “滚!”慕容绮破防大骂。


    后宫破防心碎的声音一片,但第二日依旧照样要去给衣储莲请安陪笑。


    “听闻哥哥有怀孕了,真是恭喜哥哥了,就是不知这一胎会是皇女还是皇子呢?”慕容绮道。


    衣储莲含笑轻抚着小腹:“本宫倒是希望这一胎是个皇子,你不知道,姑娘家真是会折腾人,要是个小小子,就能贴心些了。”


    慕容绮翻了个白眼。


    该死,又被这贱人装到了。


    不就是生了两个女儿吗?不就是紫禁城里所有的皇女,都他一人所出吗?


    有什么可得意的。


    “不过话说回来,马上就又要选秀了,又有一批新人要入宫了,各位弟弟们还是得加把劲啊,否则拿什么与鲜嫩的新人相比?”衣储莲眉眼间噙着嘲弄看着慕容绮。


    慕容绮顿时气个半死。


    自从上次选秀后,宫里来了新人,陛下就很少去他那里了,眼看着又要进新人,慕容绮哪怕再自负美貌,也愈发焦虑不安。


    转眼间又是大半年的光景过去。


    衣储莲再次生产,这次他再负众望,又是个女儿。


    后宫众人几乎已经羡慕地快要失智。


    “怎么偏偏他这般好生养,一撇腿一个姑娘?一撇腿一个姑娘?其他人别说生男孩儿,就连怀孕的都少。”


    花灵子忌恨地满嘴发酸:“谁知道他背地里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


    “论好生养,当年平哥哥的身子比他不厉害,才侍寝一次,就怀了阿沅,只可惜”


    已经三岁的阿沅,拉着花灵子的衣摆,睁着一双极像平蓝的眼睛问:“花爹爹,可惜什么?我生父真的比君后还要厉害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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