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养心殿内, 沈玉峨听着柯雨燕的汇报。


    “你是说,孟采男在御花园流进御花园的清溪那儿有动静?”


    柯雨燕道:“回禀陛下,孟采男不仅时常流连在清溪处, 这几日还一直在偷偷搜集红枫, 趁夜偷偷送进蓬莱殿中。”


    沈玉峨轻笑了一声:“这是要搭台子唱戏啊。”


    正说完, 就有小宫人进来禀告,说孟采男邀请她午后共赏腊梅。


    沈玉峨淡眉一挑, 将折子一丢, 去了清心斋。


    孟亦青立刻迫不及待地带着她在御花园穿行, 并且一直停留在蜿蜒的清溪边。


    沈玉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演戏, 看着他对一片漂流在溪水上的红叶惊讶。


    “陛下您瞧, 那红叶上似乎有字。”孟亦青一直拽着她的衣袖。


    沈玉峨似笑非笑, 命柯雨燕将红枫叶捡起来。


    “庭绝玉辇迹, 芳草渐成窠。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①”


    沈玉峨指尖捻着枫叶, 低声喃喃。


    孟亦青则轻声感叹道:“这首诗听起来可真是伤情, 不知是哪位宫侍, 因为长久得不到宠幸, 带着孤寂与思念写下来的。”


    沈玉峨淡淡睨了他一眼, 顺着他的话说道:“柯雨燕, 去查!这红叶题诗, 是从哪个宫里飘出来的。”


    “是。”柯雨燕心领神会, 装模作样带着人去找。


    没过多久就跑了回来,说道:“回陛下, 这红叶似乎是从蓬莱殿中飘出来的。”


    “蓬莱殿”沈玉峨若有所思。


    “原来是大哥哥。”孟亦青立刻说道:“大哥哥自从去年触怒陛下之后,就一直待在蓬莱殿背诵佛经,静心思过。”


    “侍身偶尔路过大门紧闭的蓬莱殿, 都能闻到佛檀香气。”


    “想来这一年间,大哥哥已经知道自己的错处,更格外思念陛下。”


    沈玉峨捻着红叶,在指尖转了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道:“你说的也是,朕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君后了蓬莱殿距离这里也不远,罢了,你随朕一道去看看吧。”


    孟亦青激动无比:“是。”


    当日,君后解除禁足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后宫宫侍们无比震惊。


    自从他们进宫以来,就从没见过这位传闻中出身教坊司、曾受陛下盛宠的君后。


    只听说他非常善妒,在他成为君后的五年间,陛下都没有举办过选秀。


    众人虽然对衣储莲怨恨的怨恨、嫉妒的嫉妒,但到底是习惯了衣储莲的行事作风。


    冷不丁换了一个男主子,大家一时心里都没个底,惴惴不安起来,生怕这位君后一复宠,就恢复往日的妒性。


    众多宫侍中唯一能算的上开心的也就只有花灵子一人。


    他深知自己无需争宠,自有妹妹替他保驾护航。


    而君后一出山,就能压一压衣储莲嚣张的气焰,为自己报仇。


    因此,他就等着看好戏。


    君后解除禁足的第一天,就传出了大小孟氏一同侍寝的谣言。


    同样是兄弟一同侍寝,模样相同的双生子,与风格迥异的两兄弟,又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小孟氏孟亦青更是从采男越级提拔为了贵人。


    宫侍们得知之后,心中那叫一个酸楚。


    尤其是玉、容两位采男,核心竞争力没了,赶紧琢磨新花样争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孟鸿雪复宠的消息传到宫外,孟家仿佛从溺水中被捞了起来,重获新生。


    不但冷落的门庭重新热闹起来,就连周书兰也在孟白莹的以死相逼下松了口,同意娶他进门。


    双喜临门,冲散了孟家这一年来的阴霾。


    但孟璟却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太顺了!


    仿佛踩在云端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可很快,沈玉峨就帮她打消了这份不安。


    因为要和匈奴打仗,急需钱财购买粮草,国库没钱,内帑也拿不出银子来。


    沈玉峨没办法只能向百官募资。


    孟璟哈哈大笑,终于明白为何孟鸿雪会突然复宠。


    原来是皇帝自个儿蹦跶了一年,还是立不起来,没钱打仗。


    孟鸿雪解除禁足,不是因为他真的复宠,而是因为沈玉峨向她服软了。


    “陛下啊,您到底还是年轻了。”孟璟得意至极。


    不过沈玉峨主动递出了求和的信号,孟璟也不可能直接拒绝和沈玉峨撕破脸。


    她装作体恤国情、时政艰难的样子,联合百官募资,最后一共募得了十万两白银。


    并且故意在沈玉峨冬至祭祖日上,把这当做贺文送给沈玉峨。


    沈玉峨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数额,表情微变,随即笑着嘉奖她了一番。


    但回到养心殿,沈玉峨就把贺文一摔。


    “才十万两,打发叫花子呢。”沈玉峨气得很。


    其实沈玉峨原本没打算向孟璟伸手要钱。


    钱她其实早就靠贷款凑齐了。


    之所以还让她募资,不过是因为她怕孟璟怀疑,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临时起意,用凑军需的借口要钱,正好也是试探试探文武百官。


    本以为好歹能凑到百八十万。


    没想到只有个零头,沈玉峨气急败坏。


    钱少只是表因,她真正生气的是这群官员。


    ——每天都是想抄家的一天。


    沈玉峨呕得到深夜都吃不下饭。


    后宫宫侍们得知她吃不下东西,一会儿孟亦青来送亲手做的甜汤、一会儿慕容绮来送亲手做的点心、花灵子来送亲手做的肉羹,顺便还给她做了一双冬靴。


    养心殿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沈玉峨本就心情郁闷,这会儿又三不五时进来个人,打扰她正事,她更加心烦意乱。


    除了收下了孟亦青的甜汤之外,其他人全被她训斥了一通。


    “养心殿是宫侍能随意来的地方吗?”


    “深秋干燥,都过了晚膳的时辰,还开小厨房做什么!不怕走水吗?”


    “好好的娇贵男子,朕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们,你们怎么都想不开,一个个非往灶台凑,弄得满身的油腻柴火味。”


    “御膳房的人是不是都死绝了,要你们亲自洗手做羹汤。”


    沈玉峨的眼神深如寒潭,黑得吓人。


    真是前朝后宫哪里都不顺遂,逼得她发火。


    一群男人为了争宠,连规矩都给忘了,怎么就不知道跟储莲学一学。


    他最得宠时也没有得意忘形,安稳懂事,若非她主动传召,根本不会来养心殿打扰她干正事。


    沈玉峨虽然收下了孟亦青送来地甜汤,但却一口没喝,全赏给了谢双翼。


    深夜,她去了东暖阁。


    衣储莲在冷宫落下的旧疾,就是怕冷。


    因此东暖阁早早地就供应了炭火,小炉子上烧着银霜碳,热气得能把人骨头暖划。


    炉子上还煨着一些奶茶、咸甜口的点心,还有一个味道十分香浓的小罐子。


    沈玉峨双手展开,任由衣储莲替自己脱下大氅,问道:“那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衣储莲笑着解开小罐的盖子,被熬煮的晶莹透明、胶质满满的鱼翅浓汁,浇淋在胭脂米上,米粒吸满了汤汁,粒粒饱满,色如黄金,香气诱人。


    他拉着沈玉峨坐下,又为她倒上一碗奶茶,柔声道:“侍身听说玉娘到晚上都没吃饭,就趁着小厨房没熄火,亲自做了一碗黄焖鱼翅羹浇,用炉子的文火慢慢熬成,您快尝尝。”


    沈玉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吸饱了鱼翅浓汁的米粒在她的口中绽开。


    她一边吃一边眯眼笑:“储莲你真贴心。”


    衣储莲垂眸浅笑:“玉娘不怪侍身就好,您在养心殿训斥宫侍的事,侍身有所耳闻,可思来想去,我还是大着胆子,想劝您吃一些。”


    “毕竟再苦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身子,而且”


    衣储莲牵着沈玉峨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面色羞红:“您身体安康,我和孩子才会高兴。”——


    作者有话说:备注:文中①部分的诗句,‘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出自侯夫人《自感诗三首》


    第82章


    沈玉峨刚吃下一勺鱼翅浓汁饭, 嘴巴像松鼠似的塞得鼓鼓的,看着衣储莲拉着自己的手,眸中浮现出欣喜的羞涩时, 她下意识怔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储莲、你、你怀孕了?”沈玉峨强咽下一口饭, 不可置信地问。


    他现在也就才出小月子一个月。


    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


    衣储莲脸上微微一热, 轻声道:“已经一月了。”


    算算时间,也是他刚出小月子, 他们行房的那一次。


    好快啊!


    沈玉峨瞳孔微微睁大, 旋即抱着衣储莲, 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储莲、你太好了!”


    “我们终于又有孩子了!”


    沈玉峨面容狂喜, 在衣储莲白净精致的脸上飞速亲了好几下, 直亲得脸色绯红, 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玉峨紧接着又半跪在他面前, 抱着他的腰身,隔着柔滑的锦缎, 在他的肚子上亲了两下。


    衣储莲顿时感觉全身燥热无比, 仿佛丢进了热水里, 浑身都暖溶溶的。


    他能感受到沈玉峨对这个孩子喜爱与亲热。


    这令本就因为怀孕而喜悦的衣储莲, 顿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酥麻而颤栗。


    玉娘的失态, 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肚子里正在酝酿他们的孩子。


    当初平蓝怀孕的时候, 玉娘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欢喜。


    她现在的种种孩子般的反应, 都是因为他。


    ——玉娘、爱他。


    衣储莲强忍着要将幸福地快酸软的手脚都缠在沈玉峨身上的冲动, 慢慢俯下身将沈玉峨扶起来。


    “玉娘,别靠在地上, 凉。”他笑意温柔着说,还替她倒了一杯奶茶。


    沈玉峨坐回位置上,热腾腾的奶茶下肚, 激动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下来。


    可当她再次看向弯着一双纤丽眼眸的衣储莲时,才压抑下的激动,再次涌了上来。


    此时此刻,才流产没多久,又怀了孕的衣储莲,在沈玉峨的眼中,就像玻璃一样珍贵易碎。


    “这凳子硬得很,快别在这儿坐着,去床上躺着!”沈玉峨不由分说就拉着衣储莲往床上走,手都有些颤抖。


    这个孩子得来不易,加上雀奴的夭折,令沈玉峨更像千倍百倍的呵护衣储莲和这个孩子。


    衣储莲被沈玉峨这番紧张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但更多的是幸福到极致的感激。


    他乖乖地躺在床上,也拉着沈玉峨的手,与他并肩躺下。


    沈玉峨顺势靠在他的身边,手搭在他的小腹上,感受着并没有什么隆起变化的腹部,说道。


    “吃一堑长一智,上次你因为孕中劳累而流产,这次我比不会再让你受苦。”


    “储莲,我打算把管理六宫之权,重新交回孟鸿雪手里,再让花灵子从旁协理。”


    说完,她怕衣储莲因为孟鸿雪的存在而担忧,解释道:“你不必担心他重新掌权后,会刁难你。内务府那边,我会让柯雨燕盯着,衣食住行,样样都不会亏了你。”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东暖阁内养胎好不好?”


    “好。”衣储莲没有任何迟疑就答应下来,丝毫不留恋手里的宫权。


    当初玉娘把六宫之权给他,是因为玉娘需要他帮忙肃清内政。


    作为夫郎,他自然要顺从妻主,尽善尽美。


    而如今交出宫权,既是给他缓解压力,也是做给孟家一党看,君后在后宫再次占领上风。


    他明白沈玉峨的一切考量,更体谅她的不易,怎么会不懂事地抓着权力不撒手。


    左右他在意的也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若是玉娘心里真的有他,就是让他当一辈子的皇贵君,他也心甘情愿。


    翌日,沈玉峨就下了旨意,将管理六宫之权交还于君后。


    另外晋封花灵子为贵人,协理六宫事。


    而曾经位高权重的皇贵君,瞬间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晨会上,众人都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衣储莲。


    从前众宫侍都需要向他叩拜行礼。


    如今君后解除禁足,也轮到他老老实实地给君后孟鸿雪行三跪六拜的大礼了。


    花灵子、慕容绮这些曾经受过衣储莲磋磨的人,都忍不住掩唇偷笑起来。


    尤其是花灵子。


    他在晨会散去,宫侍们回宫的路上,高声念叨着鸠占鹊巢的典故,剑指衣储莲。


    但衣储莲全程面不改色,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浅笑,看花灵子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场猴戏。


    他这番轻飘飘的眼神,把花灵子激得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回了宫。


    “安桃,去把玉、容两位采男叫过来。”一回到宫中,衣储莲就懒懒的躺在软榻上,浅尝了一口核桃酪。


    自怀孕之后,他的胃口就比之前大了些。


    但他顾忌着身材,害怕孕期身材走样,偶尔才会吃一些点心解解馋。


    而且这些点心还都是燕窝、花胶、核桃、红枣之类的滋补品,也是宫侍们的日常份例,因此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双生戏子兄弟很快来了,心中惴惴不安。


    生怕衣储莲把在晨会上受的气,撒在他们身上。


    但令他们深感意外的是,衣储莲并没有冲他们发火,反而是来调教他们的。


    衣储莲自从有了身孕,这个人就平和了许多,不再每日患得患失。


    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有孕,不能再服侍沈玉峨。


    因此,打算再培养培养着两个小戏子。


    戏子们基本都是童子功,身材纤细而柔软,什么姿势都摆得出来,大有可为。


    “如今丧期已过,大小孟氏又把持着陛下,你们若是想得宠,就得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


    “说书也好、唱曲儿也罢,只要能讨陛下开心就行。”


    “更别刚讨了陛下欢心,就急忙向陛下吹枕头风,替家中姐妹母亲索要官职,陛下不喜那些。你们若伺候好了,陛下自然不会吝啬你们家族。”


    衣储莲这番几乎是倾囊相授了。


    两个小戏子对衣储莲感恩戴德,按照衣储莲教授的方法,竟然


    硬生生从孟亦青的手里,抢走了几分宠爱。


    因此,他们对衣储莲更加奉承讨好,沈玉峨赏赐给他们兄弟的东西,他们立刻挑了最好的送来东暖阁。


    衣储莲只是笑笑,并不收下。


    玉娘赏赐给他的好东西多了,他根本看不上小戏子的这些。


    他摆摆手:“你们只要安心服侍陛下,讨陛下开心就好。”


    小戏子喜不自禁,只当自己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到了年关,一场大雪铺满紫禁城,柯雨燕急匆匆来报:“陛下,庶人平氏已经生产,生了一位小皇子。”


    第83章


    说完喜事, 柯雨燕又道:“庶人平氏,因为生皇子难产而亡。”


    沈玉峨缓缓点了点头。


    平蓝虽然被废为庶人,但终究是她的男人。加上皇子长大后, 也需要脸面。


    “庶人平氏追封为平侍郎, 葬入皇陵吧。”她吩咐道, 接着就带人去了储秀宫。


    储秀宫内,灯火通明。


    听说宫里迎来了第一位皇嗣, 许多宫侍们都来了, 包括花灵子、孟亦青、衣储莲。


    大家都挤在储秀宫的暖阁内, 笑眯眯地逗弄着襁褓里的小男婴。


    至于孩子的生父平氏。


    之前沈玉峨将他废为庶人时, 给他下的判词是‘性妒狭量, 德不配位’, 加上当夜正逢衣储莲小产。


    众人只需要稍微猜一猜, 就知道多半是平蓝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害了衣储莲的孩子, 才会惹得沈玉峨发怒。


    但偏偏也有人想法清奇。


    觉得是衣储莲自己没护好孩子, 害怕担责、又嫉妒平蓝也坏了身孕, 于是倒打一耙, 典型的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


    这人就是花灵子。


    “陛下来了!”


    因为沈玉峨没有让人通报, 所以正在逗弄婴儿的衣储莲, 是第一个看到沈玉峨进来的人。


    他缓缓下跪, 含笑迎接, 其他宫侍们才跟着纷纷行礼。


    “免礼。”沈玉峨连忙上去搀扶住他,眼神紧张得不行。


    衣储莲微微一笑, 转头看向慕容绮怀中的小襁褓,柔声道:“陛下快去看看小皇子吧,孩子足有六斤重, 很健康呢。”


    “是吗?”沈玉峨走过去。


    慕容绮抱着孩子就往她身上黏:“陛下您看。”


    刚生产的孩子,身上还皱巴巴的,皮肤也是粉中透紫,五官也没展开,总之就像个小猴子,但确实健壮不孱弱。


    平蓝被囚清漪馆的这些日子,几乎都是衣储莲在管理六宫事。


    平蓝败局已定,又怀着沈玉峨的孩子,因此衣储莲并没有故意苛待他,甚至还留了两个宫人照顾,冬日份例炭火也未裁剪,就为了他能安稳诞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玉娘已经失去一个孩子,难过伤心了很久。


    衣储莲不忍心,她再度经历丧子之痛。


    哪怕她对于这个孩子的期待,远不如雀奴。


    沈玉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婴儿小脸。


    生父之过,到底与他无关。


    沈玉峨心中泛起一丝怜爱,接过孩子抱在怀中,为他取了乳名阿沅。


    她被众宫侍们簇拥着聚在一堂,热热闹闹地看孩子,炉中银霜碳火噼啪作响,难得温馨。


    忽然间,孟亦青突然捂着嘴,轻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众人难得一起欢声笑语的时候,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沈玉峨起身问。


    慕容绮很识趣地将孩子抱走,狐狸眼浅浅地剜了孟亦青一眼。


    “侍身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心中有些堵闷想吐。”孟亦青道。


    他如今正得宠,众目睽睽之下,沈玉峨不想表现得太冷淡。


    “召太医来看看。”


    太医很快踏雪而来,将一巾纤薄锦帕覆盖在孟亦青的手腕上。


    把脉片刻后,太医跪地,满脸喜色:“恭喜陛下,恭喜贵人,贵人这是有喜了。”


    “什么?!”抱着孩子的慕容绮瞬间失了声,连平时夹着的缠绵的嗓音也没了。


    其他宫侍也纷纷面露惊讶,心思各异。


    在场真正开心得只有孟亦青一人。


    他微红着脸颊,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我真的有喜了?”


    太医道:“千真万确,贵人遇喜已经一个月了。”


    孟亦青喜不自禁,激动地看着沈玉峨。


    沈玉峨笑着拉着他的手:“朕才有了一个孩子,你就又给朕送来了一个孩子。”


    孟亦青羞得低下头来。


    衣储莲则缓缓跪下,压着一丝心酸,温声笑着:“恭喜陛下,再得皇嗣。”


    孟鸿雪不在,位份最高的宫侍就是衣储莲。


    因此他一带头,其他人也都纷纷下跪恭喜。


    沈玉峨格外看了衣储莲一眼,笑着接受了众人的道喜,随后又给了孟亦青许多赏赐。


    本就得宠的他,如今更是风光无限。


    引得慕容绮直翻白眼,顿时感觉手里的孩子不香了。


    果然收养不如亲生,他也要赶紧怀上孩子才行。


    于是,慕容绮趁着今夜沈玉峨在这里的机会,各种求她留宿,但沈玉峨却还是去了东暖阁,气得慕容绮七窍生烟。


    翌日,孟亦青遇喜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晨会上,众人阴阳怪气地恭贺了他一番,但心里没一个是真心的。


    昨夜阿沅出生,众人倒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一是因为阿沅生父平蓝被废为庶人,毫无威胁。


    二是阿沅是个男孩。


    可现在轮到孟亦青,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泡在醋坛子里,面笑心酸。


    晨会散去之后,众人就聚在一起悄声议论诋毁起来。


    “这小孟氏侍寝才两个月,就怀上了,怎么就这么快。”


    “陛下宠他呀,他们两兄弟天天晚上聚在一起侍奉陛下,谁知道玩的什么花活。”


    “可这也太快了吧。”慕容绮折了一枝红梅,将上面的梅花一朵一朵掐下,噙着泪痣的狐狸眼妩媚委屈。


    而且论花活,他坚信自己不必大小孟氏差。


    要不是陛下偶尔才会来他宫里一次,他早就怀上了。


    玉采男笑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您瞧君后,他和小孟氏一起服侍陛下,小孟氏怀孕一个月,他却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容采男也捂着嘴哈哈笑:“咱们在这里酸,君后心里更酸,酸得都倒苦水儿!”


    慕容绮轻笑了一声:“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君后被禁足前可是被陛下独宠了整整五年了,是不是他不行啊。”


    两个小戏子相视一笑:“教坊司出来的,谁知道呢。”


    慕容绮狐狸眼瞬间睁大,捂着嘴小声道:“我听传言说,君后怀不上就是因为在教坊司被玩坏了身子,是不是真的啊?陛下干嘛非要喜欢这样卑贱的出身、破烂的身子啊,不嫌脏吗?”


    小戏子自认为出身卑贱,但只要一想到孟鸿雪教坊司的出身,还不如他们的昇平署,顿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很还不等他们真正扬眉吐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按进了雪堆了。


    三人顿时惊声尖叫:“那个不长眼的狗奴才,竟然敢对本宫放肆!”


    一声呵斥劈头盖脸而来:“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三人抬头,顿时看见带着半张银质面具,面容阴沉的孟鸿雪。


    “竟然敢在背后诋毁君后的出身,污蔑君后清白,你们简直罪不可恕。”春桃怒道。


    满宫里谁不知道,教坊司三个字,就是孟鸿雪的逆鳞,谁提谁死。


    从前陛下还宠爱孟鸿雪时,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杀了多少人。


    “春桃。”孟鸿雪低眸看着他们,眼中迸出恨意:“把这群尖嘴薄舌的贱夫每人掌嘴五十。”


    “是。”春桃略感意外。


    这样的羞辱,换做以前,孟鸿雪早就下令直接打死了,这次真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再留情也是五十巴掌。


    两个小戏子和慕容绮三张如花似玉的脸,瞬间被打得红肿充血,面目全非,肿得像塞个两颗大寿桃。


    消息传到东暖阁,衣储莲笑得那叫一个开怀。


    他和这帮宫侍,有的和睦相处,有的彼此联合,但归根到底都是又竞争的仇敌。


    听说他们被打肿了脸,几个月不能侍寝,开心得肩膀直颤。


    “不过孟鸿雪这次确实收敛了脾气,没动不动就把人拖下去打死。”衣储莲漫不经心地笑着:“可惜,再收敛有什么用,他就算把星星摘下来,玉娘也不会喜欢他。”


    第84章


    慕容绮是整个宫里最恃美而骄的人。


    换做以前, 他受了一点委屈,都会跑到沈玉峨面前去告状。


    但现在他的脸被孟鸿雪打成了一颗膨胀得快要烂掉的桃子,根本无颜面对沈玉峨, 只能委屈的躲在储秀宫里哭哭啼啼。


    心想着, 早知如此, 还不如让衣储莲来管事儿。


    衣储莲至少不会伤他的脸,更不会在光天化日, 众多奴才面前直接惩罚他。


    不过虽然慕容绮没有去养心殿告状, 这么大的动静还是传到了沈玉峨的耳朵里。


    慕容绮的脸可是绝世无双的艳, 后宫美貌第一人, 她不想他真毁了容貌。


    于是, 沈玉峨中午便去了蓬莱殿。


    孟鸿雪自从接触禁足之后, 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灵魂, 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张扬跋扈,眉目间也不在凌厉逼人, 温柔了很多。


    这种感觉很熟悉, 总让沈玉峨回想起从前, 那个还是上书房皇子伴读的孟鸿雪。


    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腼腆内敛, 没什么朋友。


    那时的沈玉峨还以为他被其他伴读排挤了, 还会主动与他搭话, 想让他融入群体。


    结果孟鸿雪每次跟她说话时, 就会结巴脸红,声音小得像蚊蚋一样。


    记得有一次, 孟鸿雪不知怎么迟到了。


    整个早读就不见他人。


    因为他在上书房的存在感很低,不仅皇子伴读们没人注意到他没来,就连老师也没发现他缺席了。


    直到早读下课, 沈玉峨跑得比老师还快,第一个冲出书房撒欢,正好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孟鸿雪。


    眼看着孟鸿雪就要被下早课的老师发现。


    她可是极为严厉的老师,一旦发现孟鸿雪迟到,可是要被打整整三十下手板子的。


    沈玉峨最见不得的就是小郎君受苦落泪。


    加上在她的印象中,孟鸿雪就是一个腼腆青涩、胆子小、脸皮薄的小郎君。


    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同学们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样子,肯定想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她连忙拉上一旁的两个伴读,三人站成一排。


    “你怎么现在才来?快别动,我们替你挡着。”


    由于孟鸿雪站在阶梯下,她和两个伴读又站在阶梯上,冬衣又宽大,正好挡住了孟鸿雪的身形。


    老师从她们身后,根本看不到迟到的孟鸿雪。


    孟鸿雪逃过一劫。


    老师一走,沈玉峨就继续和伴读们在院子里玩儿毽子嘻嘻哈哈。


    根本没有把这件随手做的小事放在心上。


    等她玩了好一会儿,无意间抬头,才发现孟鸿雪一直站在廊下看她。


    世事总是无常,谁能想到从前整个上书房里,最腼腆温顺的小伴读,最后会变成恶毒狠辣的妖后。


    “朕听说你打了慕容贵人,和玉容两位采男?”沈玉峨走近。


    孟鸿雪低垂的眼睫一颤,被面具遮挡住的半边脸,隐藏在阴影中。


    他缓慢跪下,声音低哑:“侍身有错,请陛下惩罚。”


    沈玉峨一怔,没想到孟鸿雪竟然就这样没有任何辩解的认了。


    跟从前简直是两模两样,她都快怀疑孟鸿雪是不是也被人夺舍了。


    “朕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沈玉峨清咳了一声,俯身将他扶了起来。


    “他们三人的议论,朕也有所耳闻,打便打了吧。只是那几个小子年幼不懂事,他们已经得到了教训,你也不要再跟他们计较。”


    沈玉峨软声道,言语间并没有对孟鸿雪的责怪,也对‘教坊司’三个字绝口不提。


    “嗯。”孟鸿雪像个受了许多委屈心酸的小郎君,紧咬着哆嗦的唇瓣,微微点头,两三滴滚烫的热泪落在沈玉峨的手背上。


    沈玉峨心情复杂。


    孟鸿雪解开禁足之后,虽然整个人温和了很多,但神色间终有一抹化不开的悲凉感。


    甚至连和小孟氏孟亦青一起伺候沈玉峨的时候,也变得生涩拘谨起来,仿佛初出茅庐的小子,半点都放不开。


    根本不像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头牌。


    沈玉峨心中隐隐有了一种怀疑。


    孟鸿雪知道,她已经不‘她’了。


    所以,他才会变得这样老实。


    因为他知道,他爱的那个女人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在床上伺候她的那番青涩姿态,也是因为被迫服侍一个不爱女人的厌恶嫌弃


    不过那又怎样?沈玉峨不在乎。


    她只管自己的目的达成就好,孟鸿雪的悲喜她才懒得管。


    *


    周书兰的婚期快到了。


    为了表示祝贺,在婚礼那天,沈玉峨赐了她一串蜜蜡红珊瑚手串。


    结果当晚,眼线就来回报,说是孟璟在周书兰的婚礼上也送了一份贺礼,也是红珊瑚。


    只不过不是红珊瑚手串,而是一株三尺多高,红若朱砂,枝柯铺陈的红珊瑚树。


    这种红珊瑚树的价格无法被估量。


    不仅因为它数量稀少,更是因为像这样的海外贡品,民间根本不许拥有。


    只有皇家、宗室、以及立下大功的功臣,才允许收藏,否则就是僭越不敬。


    可孟璟不仅用了,还故意在她赏赐了周书兰红珊瑚手串之后拿出来。


    比她的手串体量更大、更贵重。


    这是要跟她叫板吗?


    分明就不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狗奴才!狗奴才!”


    “她以为她是谁?以为他儿子是君后,她就能跟朕平起平坐,当皇亲国戚,跟朕攀亲戚了?!”


    “是不是赶明儿,我还得管她叫婆母?!”


    “以为她有红珊瑚树了不起,那都是朕的钱!”


    沈玉峨憋着一口气,到了东暖阁才发泄出来。


    衣储莲在一旁看得揪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沈玉峨发这么大的怒火。


    可揪心归揪心,衣储莲却并不阻止,虽然生气伤肝,但肝火不发泄出来,反而更加伤身。


    他只能在一旁顺着沈玉峨,等她将心中的火气一股脑的全倒出来,才抚着沈玉峨的胸口,替她顺气。


    并让安桃端上早就已经熬好的清肝火、平和心情的玫瑰露。


    沈玉峨骂得口干舌燥,看见玫瑰露端上来,正好一饮而尽。


    内心的火气消了,人也畅快了,还有夫郎孩子在身旁,沈玉峨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没吓着孩子吧?”她蹲在衣储莲身边,声音也软了下来。


    衣储莲温柔一笑:“侍身都没吓着,孩子又怎会吓着?倒是玉娘把苦闷说出来才好。”


    沈玉峨叹了口气:“北方战事焦灼,我寝食难安。”


    这一战她几乎都堵上了全部身家。


    若成功,她扬眉吐气,以后不必受制于人,还能名留青史。


    若失败她还能再折腾。


    好在春节一过,北方传来大捷。


    刁夏将军直破匈奴老巢,俘虏匈奴单于,不日就将班师回朝。


    此次战役,花灵子改良的遂火枪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匈奴人被新式火器压着打,元气大伤,躲回了草原深处,不敢再犯。


    沈玉峨大喜过望。


    刁夏、花灵子、衣子微回朝时,已经到了夏天。


    沈玉峨亲自迎接,封侯、封赏、给了她们极高的荣誉。


    这既是她们的风光无限,也是对沈玉峨政策的最高肯定。


    新式火器是她顶着无数压力,一力促成。


    北方匈奴被平定,百年难以翻身,就是她最好的成果检验。


    那些以孟璟为首的反对势力,再也无话可说。


    沈玉峨也终于有了切实的底气。


    外患平定,接下来她就要动手解决内忧,处理困扰国内已久的土地兼并。


    夏夜燥热,沈玉峨正在制定如何解决土地兼并的策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不知道从哪里漫上一股刺鼻强烈的浓烟。


    “走水了!”


    “走水了!”


    遥远而惊恐的声音,传到沈玉峨的耳畔。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烟雾给熏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深陷大火之中,谢双翼、谢双飞两人跟身上披着沾了水的被子,冲进火场中,护着沈玉峨将她给救了出来。


    沈玉峨的脸都被烟火熏黑,她站在院子里剧烈咳嗽。


    巨大的火光直接将黑夜照成了白天。


    她抬起头来,怔怔看着已经被大火吞噬的养心殿。


    “陛下!陛下!”衣储莲带人着,挺着肚子不顾宫人劝阻跑了进来。


    他眼眶通红,拉着沈玉峨,抚摸着她滚烫的脸,泪水盈颤:“玉娘、你伤着没有?玉娘你说说话、”


    他语气颤抖,看着沈玉峨这般样子,惶恐得哭了出来。


    “我没事。”沈玉峨缓缓抬起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但她沾着烟灰的指尖,却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脏污。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柔声道:“我好得很。但是现在火场危险,你还怀着身孕,不能再受刺激,快回去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衣储莲仔细打量着她,确定她没有大碍后,才挺着硕大的肚子,缓缓离开。


    而在他走后,沈玉峨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


    她环顾四周,一股冰冷的寒意像毒蛇一样爬上身来。


    “今夜是哪些人当值?”她的嗓子被浓烟熏哑了,声音粗砺干涩。


    柯雨燕如实回答。


    她仰头望着滚滚浓烟:“全部处死。”


    第85章


    盛夏本就炎热干燥, 加上大火的助势,火势很快就控制不住,哪怕宫人们拼命泼水沿着从养心殿一路摧枯拉朽, 势不可挡地烧到了太和殿。


    “陛下、陛下?”有人在唤她。


    沈玉峨怔怔回眸, 看见的是谢双翼担忧的眼睛。


    他的脸也在大火冲被熏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烟, 头发也有些被烧焦,一层灰絮尘埃覆盖在他头上, 看起来好似一条灰扑小狗。


    但他的眼眸尤为干净明亮, 仿佛才被泪水洗拭过一样, 明亮得仿佛水中的月亮。


    “怎么了?小谢侍卫。”她问。


    谢双翼道:“陛下, 这里火势太大, 烟味太呛, 卑职带您先离开这里吧。”


    沈玉峨缓缓点了点头, 跟着离开。


    柯雨燕处置完当夜值班的宫人后,忙给沈玉峨传召了太医。


    她才从火场中出来, 肺里呛了烟, 需要服用一些药物, 祛除肺里的淤积, 以免火毒伤肺, 落下后遗病。


    这期间, 太后差人来询问她的安危。


    就连孟鸿雪得知后, 也迅速赶来。


    “陛下、” 孟鸿雪几乎是狂奔而来, 跑到她暂时的落脚地时,腿都几乎软了, 扑通一声跌在她的脚下。


    沈玉峨看到他,就想到了孟璟可恶的嘴脸,恨得浑身发冷, 看他的眼神里透着恨意。


    “君后也担心朕的安危吗?”她干哑开口,轻而缓慢的声调更有种诡异莫测的危险感。


    孟鸿雪深深望着她,眼尾流下一行泪,泣声道:“陛下是我的妻主,我怎能不担心您。”


    沈玉峨懒懒靠着椅背,低眸冷视着他:“有君后这句话好。”


    “朕并无大碍,深夜了,君后回去歇息吧。”


    她下了逐客令,孟鸿雪踉跄着起身,一步一步背影落寞地离开。


    走到大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她的眼神欲言又止。却终是什么都没说,无奈离开。


    大火一直烧到快天亮才被扑灭。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沈玉峨想:若她昨夜也死在这场大火里,想必也和一片废墟一样落寞离场,等着新人新物轮番登场吧。


    “陛下,这是太医开的麻杏石甘汤,奴才服侍您用药吧。”柯雨燕端着药上来。


    看着那碗冒着丝丝白烟的乌黑汤药,沈玉峨瞳孔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拿下去,朕不喝。”沈玉峨冷声道。


    柯雨燕一愣,随即解释道:“陛下,这麻杏石甘汤有治疗肺热咳喘的功效,您才从火场出来,正需要服用这药,不然会落下咳疾的。”


    沈玉峨突然一把将药碗打翻在地,色厉训斥:“朕说不喝就不喝,你听不懂吗?轮到您教朕做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陛下恕罪。”柯雨燕连忙跪下磕头。


    沈玉峨盯着柯雨燕,又看了看大殿周围侍立着的宫人们。


    养心殿内值守的宫人都被她处死了,现在被提拔上来的她大部分都不认识。


    沈玉峨揪着衣领,被浓烟呛过的喉咙肺部烧灼得她难受,可她的身体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野鬼,正趴在她的背上。


    这场大火没烧死她,那接下来呢?


    连养心殿的宫人都能被买通,她们会不会买通其他人?


    会不会买通太医,在她的药里下毒?


    会不会买通她其他宫人,趁着深夜她入睡勒死她?


    只要她一死,孟璟就能扶持小孟氏孟亦青的孩子做傀儡皇帝。


    衣储莲和他腹中的孩子更是活不成。


    沈玉峨此刻就如同所有犯了疑心病的帝王,觉得四面鬼影幢幢,阴气森森,谁都想要了她的命。


    她几乎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除了谢家姐弟。


    是她们二人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她能暂时相信的也就只有他们。


    “陛下。”外面有宫人道:“皇贵君担忧您在大火中呛了烟,在东暖阁亲自熬了润肺的桔梗汤。他差人来问,若陛下今日不上朝,可否去东暖阁饮用。”


    上朝?太和殿都烧了,还怎么上朝。


    只能让大臣们把折子直接呈上来,她一一批阅罢了。


    但衣储莲遣人来说的话,倒是让她心中好受了一些。


    他亲自熬的汤药,想来不会假手于人。


    “咳咳咳、”沈玉峨用帕子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惨白如纸。


    展开一看,帕子上沾了许多黑色的絮状物,这些都是淤积在她喉咙与肺里的毒烟。


    她捏紧了帕子:“摆驾东暖阁。”


    衣储莲自从回到东暖阁后,就一直在着急打听灭火的情况。


    当得知连太和殿都烧了之后,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这大火烧得完全不正常。


    同时他也明白才死里逃生的沈玉峨,今天是绝对不会再上朝了。


    于是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让几个太医一起挑选出记录在档的桔梗和甘草,带回东暖阁,全程自己熬制。


    就连熬制的水都不敢用新鲜采集的,只敢用去年冬天藏在冰窖里的冰。


    沈玉峨来到东暖阁时,衣储莲已经将桔梗汤备好。


    沈玉峨自从火场里出来,一直疑神疑鬼,连一碗水都不敢喝,本就干燥的嘴唇干裂出血。


    直到这一碗清苦的汤水入肺后,她方才觉得好受许多。


    衣储莲看着沈玉峨这副模样,眼眶忍不住泛红酸涩。


    他忍着哭腔,哑声道:“玉娘辛苦一夜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侍身守在您身边,好吗?”


    沈玉峨一夜未眠,确实需要休息。


    可她依旧不信任四周。


    “让他们都出去。”她握紧了衣储莲的手:“让谢双飞、谢双翼守在门外就好。”


    衣储莲眼神微讶,但什么也没说,连忙给了安桃一个眼神,让他赶快把其他宫人都带出去。


    直到这时,沈玉峨才终于放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沉沉的闭上眼,连衣裳都来不及脱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可梦中她依旧不安稳,火场里的一幕幕都回荡在她的梦中,令她猛然惊醒。


    “玉娘、可是做噩梦了?”衣储莲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微肿,像是哭了很久。


    沈玉峨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浅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衣储莲忙给她端来一杯润燥的蜂蜜水。


    沈玉峨喝了两口,靠在床边看着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衣储莲回答:“已经是晌午了,玉娘可要用些餐食?”


    沈玉峨摇摇头:“我现在没什么胃口,让柯雨燕把百官上奏的折子都搬到这儿来吧,我在这儿批。”


    衣储莲微微点头,又道:“在您休息时,其他宫侍们得知起火的事都过来探望您的安危,被侍身给打发回去了。玉娘可要见见他们?”


    沈玉峨继续摇头:“我现在没心情。”


    衣储莲犹豫了一下,又道:“刚才孟贵人身边的奴才前来禀告,说是孟贵人得知您遇险的事,受惊晕过去了。”


    沈玉峨浅抿着蜂蜜水,无声勾了勾唇:“受惊晕厥?孩子可有事?”


    “皇嗣并无大碍。”


    沈玉峨笑意更深,手中力道加大,硬生生将玻璃杯捏碎:“是啊,他的皇嗣怎么会有事,我死了他都不会死。”


    “玉娘!快松手!”衣储莲惊呼一声,哆嗦着握着她的手,去取她手心里的玻璃渣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滴在她的手上,混着她掌心的血往下流。


    沈玉峨回过神来,猛然松开了手。


    “对不起,吓到你了。”沈玉峨神色愧疚。


    衣储莲拼命摇头:“玉娘我没有被吓到,我只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替你难受。这场大火好不正常,差点夺取了你的性命,我想想都觉得后怕。”


    沈玉峨望着他,眼睫轻颤:“储莲,你也觉得这场火不正常吗?”


    “嗯。”衣储莲点头,泪水如同雨珠,颗颗落下。


    沈玉峨轻轻抱着他,仿佛漂泊在海中的人,终于得到了一块浮木。


    有了支持,心渐渐安定了下来,敞开心扉。


    “我动了她们的利益,想要收回土地,阻止兼并,她们就想让我死,反正小孟氏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这孩子留着孟家的血,我一死,至少可以保孟氏二十年烈火烹油,富贵逼人。”


    衣储莲也明白。


    从他察觉到大火不对劲的时候,就开始怀疑孟家那对兄弟。


    孟鸿雪或许不会对沈玉峨出手,但是孟亦青、


    不管孟亦青是否知情,他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原罪,那孩子必须死。


    他将奏折搬进内殿,让沈玉峨一个人安静批阅,外殿的安全则全都留给谢氏姐弟。


    而他自己却走向了偏殿。


    “安桃,之前我小产时,因为恶露不尽,太医为我开了桃红四物汤,我担心药物不对,损伤身体,曾直接取了藏红花来自己称分量,算来似乎还剩下一些对不对?”


    “没错。”安桃点点头。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像是在思量,半晌回道:“我记得大约还剩下二两左右。”


    衣储莲点了点头,冷声道:“你现在就去让太医院熬一碗安神汤,就说是陛下得知孟贵人受惊晕倒,特意命人熬的。”


    “熬好后,再将这二两藏红花添进去熬煮,一会儿我给孟亦青端过去。”


    安桃瞪大了双目,失声道:“公子,您要做什么?这可是足足二两的藏红花啊,一两的分量就足以让怀孕的男人流产、二两怕是——”


    安桃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衣储莲。


    “公子、您是想”


    衣储莲神色阴冷,微红的眼尾更添了一丝诡谲的阴森冷媚:“没错,我就是要流掉孟亦青的孩子,让他像孟鸿雪一样,这辈子都再也无法受孕。”


    “这群贱人,得一就敢肖想二,竟然敢把注意打到玉娘身上!”


    安桃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恳求:“公子您清醒一点,您疯了吗?以陛下的名义冒充安神汤,轻易一查就知道是您做的,孟家不会放过您的。”


    “谋害皇嗣也是大罪啊,您难道还想重回冷宫吗?”


    “就算您舍得,您也得为您腹中的小皇嗣积些阴鸷吧。”


    “别废话,快去做!”衣储莲目光森冷阴狠的盯着他,眼底隐隐有猩红的血丝遍布。


    玉娘之所以差点丧命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当时心软,想着孟亦青怀的毕竟是玉娘的孩子,哪怕他和孟家有血海深仇,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对那孩子出手。


    如今看来,他大错特错!


    这个孩子就是灾星,他必须要替玉娘解决,且必须要做得明目张胆。


    只有是他出手,看上去才像是一场针对孟氏的复仇,而不会将火引到玉娘的身上。


    第86章


    东暖阁内殿, 熏香缭绕。


    沈玉峨才沐浴过,洗净了身上的烟灰,长发披在胸前, 发梢滴答着细细的水珠。


    她翻阅着一摞一摞的请安问安, 担忧她是否在大火中受伤的折子, 心绪沉重。


    左思右想,她始终觉得不安。


    孟亦青不死, 孟家在皇家的血脉不除, 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就时刻都有可能落下。


    孟家现在已经彻底急了, 她若继续推进土地政策, 谁知道下一次孟家又会使出什么阴损的招来害她。


    最终她下定决心, 准备派人将孟亦青秘密处置时, 柯雨燕连滚带爬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慌张的样子,仿佛有人攻入了皇城似的。


    “陛下, 大事不好!”柯雨燕跪在地上, 连头都来不及磕。


    “孟贵人流产了, 是皇贵君下的堕胎药!”


    “什么?!”沈玉峨猛然坐起来, 好容易恢复一丝血丝的脸色瞬间苍白。


    “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敢置信, 但身体已经急匆匆地往外走, 连一件外袍都来不及批。


    因为太过心急, 走到门口时, 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陛下小心!”谢双翼双手扶着沈玉峨的手臂,担忧道。


    沈玉峨掀眸看他, 微微点头。


    御撵起驾,柯雨燕在路上忙不迭得解释详情。


    “皇贵君不知怎地,突然以您的名义, 让太医的人熬了一碗安胎药,亲自端到清心斋,让孟贵人喝下。”


    “孟贵人本就因为养心殿起火一事,受了惊吓,加上皇贵君又是顶着您的名义送安胎药,孟贵人不敢不喝。”


    “结果孟贵人喝下安胎药后不久,皇贵君都还没有走出清心斋的大门,孟贵人就突感腹中剧痛,□□流血不止,似是流产的先兆。”


    “孟贵人身边的贴身大宫人连忙命人请太医、又遣人通知陛下和君后君后他、更是直接把皇贵君扣在了清心斋。”


    沈玉峨听后面色凝重无比。


    储莲并非恶毒善妒之人,怎么会毫无征兆,突然谋害皇嗣。


    而且还是如此明目张胆——


    她眼前突然一黑,想到自己在内殿里和衣储莲诉苦的话,想到衣储莲噙着泪水的泛红眼眶,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攥紧,身子摇摇欲坠,指尖紧得泛白


    储莲。


    沈玉峨深深低着头,心中百感交集,胀痛地说不出话,一颗泪随着发梢的水珠一起滴落在她的裙裾上。


    泪迹湿意未干,御撵已经到了清心斋。


    沈玉峨立刻下轿。


    她还没走进清心斋内殿,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孟亦青痛苦的哭声不断从里面传来。


    走进殿内,她就看到了正跪在正殿中心,低头沉默不语的衣储莲。


    孟鸿雪端坐在主位之上,看着衣储莲的眼神杀意汹涌。


    花灵子也得知了孟亦青小产的消息,早早赶来。


    宫人们端着染着血的金盆从里面走出,里面隐约还能看到模糊的血块。


    几个太医聚集在一起,摇头叹息。


    见到沈玉峨走进来,她们纷纷跪下请安。


    沈玉峨抬手制止,看着跪在中间的衣储莲,孤零零的样子,狼狈又可怜,宽大的华服也当不住他已经显怀的孕肚,也不知道他跪了多久,膝盖可跪得疼了?


    自从沈玉峨夺回自己的身体后,就没让衣储莲遭过这样的罪。


    更别提在大庭广众之下,众多奴才太医的面前,就这样毫无颜面的跪着。


    沈玉峨隐去眼底的疼惜,坐在主位之上,问太医::“到底怎么回事?皇嗣如何了?”


    太医连忙跪着上前,语气遗憾:“请陛下节哀,皇嗣已经不幸夭折了。”


    “胡说八道!”沈玉峨声音沉怒,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贵人的孕期早已过了三个月,胎像稳固,皇嗣怎么可能夭折!”


    孟鸿雪这是突然开口,盯着衣储莲的眼神满是怨毒:“陛下,都是因为衣氏,他假传圣旨,欺骗亦青喝下加了大量红花的安胎药,原本健壮的胎儿,就这样被他硬生生打掉了!”


    沈玉峨沉默半晌:“可有证据?”


    孟鸿雪给太医使了一个眼色。


    太医端上孟亦青喝剩下的半碗药:“陛下,太医院的人都看见,大约一个时辰前,皇贵君身边的贴身大宫人安桃说,奉您的命令,熬制一碗安胎药。”


    “太医院的人不敢怠慢,做好之后,就拿给了安桃。整个过程所用的药材都记录在案,并没有使用红花这类活血之物。”


    “但这碗药中明显添加了大量的红花,不仅让孟贵人小产,更是彻彻底底坏了孟贵人的身子,再难有孕了。”


    太医言语惋惜痛心,对沈玉峨来说,却是接二连三的好消息,她看向衣储莲的眼神也更加晦暗深沉。


    “虽然红花不是太医院的添进去的,也未必能说明是皇贵君所为,他的宫里又没有红花。”沈玉峨还想尽力保住衣储莲。


    可太医却说道:“启禀陛下,之前皇贵君小产时,曾因为恶露不清,向太医院要了三两的红花。但这样大分量,皇贵君是一定用不完的。”


    孟鸿雪趁势说道:“那只需要立刻查抄东暖阁,找到剩下的红花就能证明皇贵君的清白,若找不到——”


    一直低头沉默的衣储莲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孟鸿雪,冷淡轻笑:“不用查抄了,那些红花就是本宫放的。”


    此话一出,满室震惊。


    连花灵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贱人!”孟鸿雪扬起手,就要冲过去打衣储莲,却被沈玉峨一把摁住。


    论歹毒,谁能毒过你?沈玉峨心想。


    “身为君后,竟然不过仪态体面,自己动起手打起人来了,和民间泼夫有什么区别?不成体统。”她低叱了一声。


    孟鸿雪脸色刹那惨白如纸,他默默坐回位置,低声道:“陛下,是侍身御前失仪了。”


    花灵子却突然道:“陛下,君后是因为心疼可怜的皇嗣,才会失了仪态。但皇贵君公然谋害皇嗣,更是天理难容!”


    沈玉峨淡睨了眼花灵子,才慢慢看向衣储莲:“皇贵君,你向来温柔娴静、善良稳重、克勤克俭,就连曾害过你的平氏的孩子都能温柔以待,为何要对孟贵人的孩子下手?他可是与你无冤无仇。”


    衣储莲突然红了眼眶:“我是与孟亦青无冤无仇,可是我与孟鸿雪有冤有仇!”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孟鸿雪,泪水盈满眼眶:“明明我才是先帝只给您的正室,可他却夺走了我本属于我的君后之位。”


    “不仅如此,他还蛊惑了您,把我打入冷宫折磨了整整五年啊!这个毒夫,不知道在我的身上施加了多少酷刑,他甚至还用银针生生扎进了我的十指。”


    衣储莲已经泪流满面,看着自己的双手,失声恸哭:“我这双手至今一到冬天,还会发痒发疼,我怎能不恨他!”


    孟鸿雪怒极:“你胡说八道,本宫何曾对你做过这些事,一定是下面的奴才自作主张!”


    “况且就算你认定了是我做的,冤有头债有主,此事和孟亦青无关,你怎么能对他下手?”


    “我就是要对他下手!谁叫他是你亲弟弟。当初你害得我全家流放的时候,怎么不说冤有头债有主?”衣储莲拭去眼尾的泪痕,眼神突然凌厉凶狠。


    那双湿淋淋的琥珀眸,像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子,哪怕沾染了怨妒的脏污,也依旧美得惹人怜惜。


    “孟鸿雪,你被独宠五年仍无所出,就是根生不出孩子的无果木。这个孩子一出生,极有可能被你收养,成为你未来的依靠。”


    “我恨不得撕烂你的肉、吸干你的血,怎么可能看你风风光光过完这一生!”


    “孟鸿雪,你才是彻彻底底的毒夫,教坊司出来的贱人,我与你不死不休!”


    衣储莲越说越激动,发间的簪子也因此而松散下来,青丝垂乱,仿佛癫狂了一般。


    沈玉峨听着他说的这些话,知道他是为了给自己杀害皇嗣找合理的理由。


    同时也是借着这次机会,将这些年的委屈彻底发泄出来。


    因此,看着衣储莲故意伪装疯魔的样子,她只觉得难过心疼。


    “放肆、你放肆!”孟鸿雪听到‘教坊司’三个瞬间应激。


    “陛下,他自己都承认是他害得皇嗣,您快杀了他!这样的蛇蝎怎么可能再留在宫中!”孟鸿雪跪下来请求。


    沈玉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正当她要开口时,花灵子突然起身,跪在她面前,扯着她的裙摆。


    “陛下,侍身也要告发!当初侍身侍奉您得了宠,这个贱夫就心怀嫉妒,表面上与侍身交好,实际上故意对侍身的饮食和坐胎药动手脚,让两物相克,害得侍身不能有孕。”


    “陛下,这个贱夫心思极为狠毒,又狡诈异常,如果不是这一次他露出了马脚,侍身都不敢向您诉说这些委屈,您一定要严惩这个毒夫!”


    沈玉峨本就烦躁的心,因为花灵子的告发,更加沉郁。


    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还用这种无凭无据的东西来添乱。


    早知道花灵子与衣储莲不睦,没想到他居然落井下石。


    沈玉峨拽回裙摆,不愿理会他。


    但孟鸿雪却乐得有人助攻,立马说道:“陛下,他说的没错。衣储莲谋害皇嗣、假传圣旨、御前无状、冒犯君后、残害宫侍,这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将他处死,您绝对不能姑息!”


    沈玉峨看着衣储莲低垂着的安静柔美的脸,看着他隆起的腹部,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开口。


    “皇贵君衣氏,嫉妒宫侍、谋害皇嗣,有负朕的信任,但念及身怀皇嗣即刻贬为侍郎,收回皇贵君金册金印,禁足东暖阁,非死不得出,不许任何人探视。”


    “陛下?”孟鸿雪和花灵子异口同声。


    “陛下,衣储莲他故意下毒谋害皇嗣,您竟然只是将他禁足贬位份吗?未免也轻纵他了吧!”孟鸿雪不依不饶。


    沈玉峨冷眼看着他:“你在质疑朕?”


    孟鸿雪像是猛然想起面前的人是谁一样,默默缩回手;“不、不是、”


    花灵子却不知死活地梗着脖子开口:“陛下,当初平氏据说就是因为谋害了衣氏的孩子,可他那时只不过是衣氏的一面之词,甚至连衣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平氏就此被囚禁在清漪馆一直到死。衣氏可是证据确凿,他合该比平氏判的更重才是。”


    沈玉峨低着头,居高临下望着花灵子,眼中只有厌恶。


    “那你想怎么样?把他打入慎刑司?各种酷刑在他身上轮番凌虐一边?他肚子里还怀着朕的骨肉,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你还想再让朕失去一个孩子吗?你又是何居心?”


    被她这么一说,花灵子才记起来衣储莲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位皇嗣的事。


    “陛下,侍身并无此意。”花灵子咬咬唇,悻悻闭上嘴。


    “哼、”沈玉峨冷哼了一声。


    待她转头看向衣储莲时,眼神却无半点冷意,只有亏欠与不忍。


    “小谢侍卫。”她说。


    “卑职在。”谢双翼上前。


    沈玉峨闭上双眸:“你押送这个罪夫回东暖阁,只留一个宫人,照顾他腹中皇嗣,其余人等一律裁撤,再掉一拨侍卫,将东暖阁围住,若有任何人敢为衣氏求情、想偷偷探望衣氏、接济衣氏、准她们先斩后奏。”——


    作者有话说:花灵子:不会有人给衣氏探望、求情、接济,想护着他就直说


    第87章


    “是。”谢双翼将衣储莲扶了起来, 带离了清心斋这个是非之地。


    谢双翼并不傻,沈玉峨那番话,表面上是在处置衣储莲, 但实际保护他的意思呼之欲出。


    谢双翼甚至觉得, 如果衣储莲一口咬死红花不是他下的, 是贴身宫人安桃自作主张、或是被人算计,衣储莲都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陛下对这位旧人总是怜惜多情。


    可惜啊。


    后宫的男子眼界就是短浅, 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一点点过去的仇怨就蒙蔽了眼睛, 只会在后宫这么点大的地方斗来斗去, 看不懂局势。


    除了会生孩子, 似乎也没什么用处了。


    谢双翼盯着衣储莲隆起的肚子, 微微拧眉。


    嫌弃归嫌弃, 但谢双翼还是尊崇了沈玉峨的命令,好生生的护送衣储莲回东暖阁。


    由于衣储莲从仅次于君后的皇贵君被贬为最低等的侍郎, 皇贵君的轿撵是没资格乘的, 只能一步一步走回去。


    衣储莲一路上又小心地护着肚子, 脚步缓慢, 耽搁了不少的时间。


    好容易回到了东暖阁中。


    内务府的总管已经带着人先到了, 侍奉的奴才们全都被撤走。


    东暖阁库房里原本堆积如山的赏赐之物, 也被一一搬走。


    甚至连衣储莲曾经最爱惜的、价值连城的落地穿衣镜也不放过。


    谋害皇嗣可是大罪, 自古以来就没有宫侍能在这种事上翻身的。


    搬东西的这群奴才们都以为衣储莲必然是彻底败落, 再也起不来了,因此毫不留情。


    他们借着搬东西的名义以公谋私, 甚至连衣储莲妆奁里的玻璃小兔子也不打算放过。


    一直沉默不言的衣储莲,这才突然开口:“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私物,旁的也就算了, 唯独这个,你们不能带走。”


    奴才们面面相觑,内务府总管也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连忙跑过来,毫不留情地训斥道:“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侍郎的东西也敢动,还不快放回去!”


    落井下石的奴才们虽然不明白,为何衣储莲都彻底失势了,还要向着他。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东西放回了原处。


    但内务府总管也不肯打算轻易放过,又逼着着两个奴才对衣储莲磕头认错,自扇十个巴掌才算完。


    “衣侍郎,那两个狗奴才有眼无珠,回去奴才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们!”内务府总管卑躬屈膝,没有半点怠慢之色。


    只因她明白,只要衣储莲能平安诞下这个皇嗣,只有着皇嗣是个女子,衣储莲就算是庶人,那也是皇女的生父。


    他们这些怠慢她生父的奴才,将来一定会被皇女清算。


    “让安桃留下伺候我就行,你们都出去吧。”衣储莲将那枚玻璃小兔子捧在手心里,怔怔地望着,语气颓丧。


    “是。”内务府总管连忙退了出去。


    东暖阁很快就被整肃干净,谢双翼站在东暖阁大门前,正欲叫人封门落锁,衣储莲却突然叫住了他。


    “小谢侍卫。”


    谢双翼眼神惊讶了一瞬,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语气冷淡:“衣侍郎若是想让我给陛下带话的话,就别白费力气了。”


    谢双翼哪怕明白衣储莲的苦衷,可只要看到他那张温柔无害的脸,就会想到他残害皇嗣的恶毒心思,对他就没有好感。


    “我并非此意。”衣储莲微微摇头。


    “那你叫住我做什么?”谢双翼强压下心中不耐,问道。


    他低头轻抚着肚子,眼眸却仿佛飘远,温柔地想着另一个人。


    “陛下才从火场中捡回一条性命,如今正是担忧惊惧之时,而我一个罪夫,无缘再侍奉陛下左右小谢侍卫、”他微微掀眸,眼神中带着恳切的哀求:“以后陛下就拜托你替我照顾了。”


    谢双翼眼眸瞬间睁大,随即耳根通红。


    一个男人托另一个未成婚的男子照顾自己的妻主,隐含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我是陛下的侍卫,照顾陛下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不需要你来求我。”


    谢双翼握紧了腰间长刀,故意装作听不懂衣储莲话中深意,但说出来的语气却带着一丝羞恼。


    他大步离开院子。


    “封门!落锁!”谢双翼一声令下,东暖阁的大门就被一副沉重的锁链牢牢拷住。


    安桃凄凄惨惨地扶着衣储莲,道:“公子您看您,这是何苦呢?好好的日子,又被作践成这样,你还怀着身孕呢。”


    衣储莲淡淡一笑。


    他坐在石凳上,仰头透过高高的宫墙望向养心殿的方向,声线温和:“就因为我怀着皇嗣才能做啊,只是不知道玉娘那边如何了?”


    谢双翼大步流星地往沈玉峨临时居住的宫殿重华殿。


    重华殿是沈玉峨做皇女时的居所,位于御花园附近。


    恰好东暖阁也在御花园旁边,谢双翼来复命时,正好就看见沈玉峨看着东暖阁的方向发呆,神情哀痛。


    不知为何,谢双翼感觉此刻的沈玉峨仿佛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明明身在万人之上,无人可及,却也无人懂她的孤独寂寥。


    “陛下,卑职回来了。”谢双翼稳了稳摇晃的心神,说道。


    沈玉峨眸光淡扫了他一眼,问道:“贵君他如何?”


    哪怕衣储莲已经被贬为侍郎,但沈玉峨却还是用贵君称呼他


    谢双翼不知为何,感到一阵不快。


    “回陛下,衣侍郎他一路上没有挣扎,反应平静。”他如实说道。


    沈玉峨点了点头,半晌开口道:“吩咐内务府,贵君他虽然禁足,但毕竟怀了朕的孩子,损伤父体,就是损伤皇嗣,吃穿用度都不许怠慢了他,务必让他平安生产。”


    谢双翼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咬牙点头:“卑职遵命。”


    *


    后宫一夕之间,小产的小产,禁足的禁足,仿佛平氏那件事再次上演。


    最开心的人非慕容绮莫属。


    得知衣储莲被进了足,他再也不需要忍着自己,连忙沐浴更衣,穿上最漂亮的衣裳、涂上最轻薄的珍珠粉、浑身香喷喷地来到重华殿伴驾。


    可惜沈玉峨这一天经历得太多,完全没有兴致。


    若不是慕容绮实在美丽且单蠢,说话没有心眼,能转移她心头苦闷。


    以她现在多疑的性子,根本放他近身。


    慕容绮得知不能侍寝后,果然遗憾了一瞬,但转眼间又像只红毛狐狸一样,笑眯眯地黏了上来,浓艳美丽的脸贴着她的肩膀,花香浓烈扑鼻。


    “不能侍寝也没关系,侍身能够陪在陛下身边也很开心了。”


    第88章


    夜间, 沈玉峨从梦中惊醒。


    她下意识看向枕边人,华丽靡靡的一张脸,艳则艳矣, 却不如衣储莲那般沉静温柔, 令她心中安定。


    沈玉峨看着慕容绮的睡颜, 想起自己从前总是习惯性地拥着衣储莲以及他隆起的小腹入睡的场面。


    淡淡的失落蔓延。


    慕容绮并非不好,他生动娇嗔, 纵然娇惯了些, 却也没什么心眼子, 和他在一起时, 沈玉峨很放纵自己。


    但慕容绮就像一碗甜腻的果酱, 平时尝尝还行, 可对真正口渴的人来说, 更需要的却是一杯纯净的水,而不是越吃越渴越黏的甜汁。


    而衣储莲就是那一杯纯净滋润的水。


    沈玉峨掀被而起, 默默来到屋外, 站在廊下看向东暖阁的方向。


    漫漫黑夜中, 下雨潮湿, 淅淅沥沥的雨声不仅遮住了更漏声, 也模糊了东暖阁的轮廓。


    那些湿淋淋的雨仿佛浇在沈玉峨


    她难过地低下头, 怅然若失。


    这一刻, 她好像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忽然, 她的身上传来一点轻微的重量。


    谢双翼将一件披风,轻轻地披在沈玉峨仅穿了一件单薄寝衣的身上。


    廊下悬挂着的灯笼, 随着风雨摇晃,摇曳出谢双翼少年英气清俊的面容,更逼得他一双本就干净眸子在潮湿的夜色中亮若星辰。


    “陛下。”谢双翼的声音原本是游侠般的硬朗, 但或许是雨水潮湿,这一刻,竟将他的声调浸泡软化了,像沾了水的柳絮,黏在沈玉峨的身上。


    “雨夜寒凉,您小心着凉。”


    沈玉峨诧异回眸看他。


    谢双翼不好意思地低头,目光盯着脚尖,眉眼间不自然的羞意,竟有几分闺阁男儿的神态。


    沈玉峨拢了拢这披肩,背后寒噤的凉意果然被驱散了些。


    “朕记得后半夜是你姐姐值班,怎么不与她换值?”


    谢双翼道:“原是想换的,但是”他欲言又止。


    沈玉峨便随着他的话去追:“但是什么?”


    谢双翼蓦地红了脸,碎发散在眼角,轻轻眨了眨,浓密的睫毛里闪烁如露水般的水亮。


    “卑职听到您虽然有慕容贵人陪伴在侧,但一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卑职担心您,所以就想主动留下来守着您。”


    说完,谢双翼的脸色红得更加彻底,他知道这番话说出来有些暧昧。


    但确实是他真心实意的想法。


    养心殿大火,不止沈玉峨担惊受怕,还怕再被人暗害,死于某种‘意外’。毕竟这种事情,前朝发生的不少。


    谢双翼心里更加害怕。


    他害怕沈玉峨死了,大火突然猛烈燃烧起来的那个晚上,他一边冲进火海中寻找沈玉峨的身影,一边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他害怕寻到沈玉峨的尸体。


    幸好终于找到了沈玉峨。


    可谢双翼依旧不安,整颗心仿佛都黏在了沈玉峨的身上,沉甸甸的惦记着她的安危。


    他想要让她好。


    所以当谢双翼亲眼目睹,沈玉峨才逃离火海,下一刻后宫那群作死的男人们,就为了一些小事害来害去,令沈玉峨没个清净,他心里就有气。


    虽然谢双翼知道,自己没资格生气。


    那群男人虽然作,但好歹有个名分,但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侍卫’的头衔,冠冕堂皇的顶着。


    可谢双翼的心,就是这般心甘情愿,轻贱地贴了上去。


    他不在乎沈玉峨对自己是否有意,他只想尽力保她安全。


    “这满宫里的侍卫,只有你最称心。”沈玉峨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凉薄的丝雨薄光下,那笑美得缥缈,撞进谢双翼的心上,神魂颠倒。


    “对了,你送贵君回东暖阁,他可有同你说些什么?”她问。


    谢双翼脑子被沈玉峨那一揉,就像一团被揉烂了的纸,晕晕乎乎,无法思考,一股脑就说了实话。


    “贵君他说,让卑职替他照顾好您。”


    沈玉峨面色微怔,看向谢双翼的眼神充满了错愕与晦暗,仿佛正透过谢双翼,看向衣储莲的眼睛。


    “朕知道了。”她苦涩又感动的叹息散在雨声里。


    翌日清晨,沈玉峨起身,神情不复昨日颓丧,又精神奕奕起来。


    如今她已经没有了掣肘。


    她去上朝时,东暖阁就由谢双翼主持把守,将那里围得密不透风,连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进去。


    而她在前朝派周书兰去孟氏的老家,彻查孟家的土地兼并。


    孟氏一族,满心以为周书兰都成了孟家的媳妇,娶了孟白莹,还得了他一大笔嫁妆,能对孟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反倒让她们对周书兰放松了警惕。


    却不知周书兰就如同出鞘的剑,死死地钉在了孟氏的心脏。


    她一上台,就开始清理清理田赋、均平徭役,还派人去乡里到处走访,鼓励受到冤屈的百姓去官府击鼓鸣冤。


    孟氏虽然在本地势力庞大,引得百姓惧怕不已。


    但这些被压榨的百姓,已经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下一个冬天。


    生死之下,她们根本顾不得所谓的报复。


    反正早晚都要死,不如把命堵在这位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身上,给自己搏一条生路。


    一时间,周书兰的手里就已经有了孟氏的近千份罪状,都是告孟氏一族强占田地、逼民贱卖的案子。


    她将这些纷纷整理起来,公开审理,抓住一大批孟氏族人。


    她不顾孟璟求情、孟白莹寻死觅活地要挟,判了这群人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


    一时间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哪怕孟氏已经献祭了孟白莹,依旧动摇不了周书兰的心智。


    众人想要绊倒她,却发现周书兰毫无黑点,参都没法参。


    软得不行,硬的也动不了。


    神机营的遂火枪可不是闹着玩的,枪杆子硬得可怕。


    如今又没有了匈奴外患,这群人死守京城,谁敢玩命?


    因此,哪怕孟璟如何在朝野中周旋,哪怕百官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知道孟家倒下,下一个就是她们,却也无能为力。


    万般无奈之下,孟璟只能祭出最后一招。


    深夜,沈玉峨忧心周书兰的事,辗转难安,忽然她听到了一阵悠然轻盈,带着山野般天然的乐声,从窗外传来。


    沈玉峨推开窗,竟然是谢双翼站在廊下,以一片碧玉叶子吹奏叶笛。


    这夜无风无雨,月光灿烂。


    谢双翼沐浴着月光,轻快质朴的民间小调,仿佛将沈玉峨满身的烦躁也吹走了。


    沈玉峨手肘支着窗框,微微一笑:“这是为朕演奏的?”


    谢双翼点了点头:“这些日子,陛下一直睡不好,卑职希望可以为您解忧。”


    “这些日子,有劳你了。”她笑道。


    谢双翼摇摇头:“卑职男子之身,全靠陛下赏识,您对卑职有知遇之恩,卑职愿意以终身相报。”


    沈玉峨眼神柔和,看着谢双翼月光下的面容,觉得他本就漂亮的脸,今夜格外动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觉得谢双翼漂亮的呢?


    沈玉峨仔细想了想,大约就是她从火场中出来的时候吧。


    当时谢双翼的脸大半都被烟灰附着,唯独一双眼睛明亮炽热,就是从那时起,她便觉得这少年格外特别。


    他们也算是共患难的情谊了。


    沈玉峨伸出手,谢双翼仿佛明白了她的心意,默默将俯下身,将脸贴向她的掌心,眸光明亮纯粹。


    少年炙热又生涩的身体,在她身体里勃发,不同于后宫里被规训好的宫侍们。


    他热烈无畏,无所顾忌,长年习武令浑身肌肉紧而扎实,胸膛微鼓而富有弹性,挺翘的丰臀弧度饱满,带给沈玉峨别样新奇的体验。


    第89章


    这一夜沈玉峨酣畅淋漓, 就像耕作了一天的农妇,靠在田坎边,灌下一大瓶烈酒, 身心的疲惫都随着浓烈的酒气消散, 沉沉地睡过去, 一夜无梦。


    这一夜,也是谢双翼神魂颠倒的一夜, 仿佛将生与死都交代给了沈玉峨, 靡丽浓情。


    他自小习武, 体力不弱, 并且常常因练武过度, 而进入一种畅快愉悦、不知疲惫的心流状态。


    但再畅快也远不及此刻的快活。


    床幔如滔天海浪, 阵阵翻涌, 红浪滔滔,咿咿呀呀。


    每一寸肌肤, 每一节骨头都酥了、软了, 柔柔绵绵地像一件轻薄的纱衣依偎在沈玉峨的身上。


    谢双翼脸颊霞飞红晕, 高高的马尾早已在散开, 长发披在他紧实有力的肩背上, 吸饱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黏在他身上。


    沈玉峨的手轻搭在他的后脑上, 指尖插入他的发丝, 有一阵没一阵,慵懒地抚摸着。


    谢双翼最爱沈玉峨这不经意间流淌出的倦懒劲, 他的脸颊枕在她的锁骨,痴迷地望着她,眼珠子又黑又亮, 像不知道掩饰眼神的小狗。


    沈玉峨哪怕望着床帐顶,余光都能瞥见他那直白的眼神。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胸膛一震,枕着她胸口的谢双翼也跟着颤了一下。


    沈玉峨笑得渴了,单手撩开帘幔,要去拿床头的茶水。


    谢双翼早就伺候她伺候惯了,知道她的意图,主动起身将茶水倒来,双手呈给她。


    沈玉峨本就是半靠着床头,身后枕了两只高枕,因此她只是微微低头,薄唇衔着茶杯,喉咙微滚,清亮淡绿的茶水就流进了她的口中。


    一杯茶饮毕,她的唇角残留了一点水痕,水汪汪地就要从她的唇角滑落。


    谢双翼眼神暗了暗,微微俯下身,含着她的薄唇,柔软的舌尖将那一点水痕舔了去。


    沈玉峨勾了勾他湿漉垂散的长发,笑得开怀。


    习武的男儿家,果然豪放猛辣,滋味带劲。


    又是一阵痛快酣甜的享受,天都快亮了起来,谢双翼趴在她的身上,略带薄茧的手指绕着她的发丝,意犹未尽地□□着她的耳垂。


    真丝薄背盖在他的后腰上,凹陷的腰窝与挺翘饱满的臀形成如山峦般的起伏。


    沈玉峨半眯着眼笑,这一夜她非常满意,打算给谢双翼一个名分。


    毕竟她向来没有折磨男子的癖好,只有给美男子一个家的胸怀。


    “双翼,等田地整顿的事情过后,朕给你一个贵人名号,如何?”


    谢双翼救过她的命,其实给他一个贵人的封号,都有些委屈了。


    但她也怕早早给了谢双翼贵君、皇贵君的位份,后面就升无可升了。


    一进宫就封为贵人,也就慕容绮这个艳绝天下的个例而已。


    本以为谢双翼会欢喜应下,可谁知他竟摇摇头。


    “陛下,卑职不想要所谓的名号,也不想进后宫。”


    沈玉峨微微诧异,她抬手,指尖挑起谢双翼的下巴。


    他正含着她的耳尖,像小狗一样舔着,被她挑起时,舌尖还勾出一条透明的清涎,又纯又骚。


    “你是朕的男人,朕还能让你无名无分地朕不成?”沈玉峨道。


    她在床上向来对男子温柔,以至于总给男子一种,他们是最契合、最受宠的存在,被迷得五迷三道,忘乎所以。


    男儿家嘛,一忘乎所以,就开始骄纵,一骄纵就容易将心里话说出来。


    谢双翼也不例外。


    他红着脸道:“我倾慕陛下,不为陛下的权势、也不为家族,只是因为倾慕陛下。一旦我有了名分,就要进入陛下的后宫,像其他宫侍一样,成了笼中鸟,只能等着陛下临幸召见,连去一次养心殿都要通报请示,日日思君不见君”


    这句‘日日思君不见君’,谢双翼说的那叫一个伤感难过,仿佛害怕极了,拥着沈玉峨腰肢的双臂都紧了几分,手臂肌肉臌胀、青筋浮动。


    “所以与其如此,我宁愿无名无分,依旧做陛下身边的普通侍卫,至少能每天看见陛下,在陛下需要时,能为陛下出一份力。”


    沈玉峨沉默了一瞬,淡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双翼,你真特别,与朕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沈玉峨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谢双翼的心脏,精神快感如高——潮般猛烈袭来,阵阵酥麻。


    他耳尖红透,露出只在床笫之间绽放的男儿娇态。


    他就是要做特别,就是要与她后宫的宫侍们都不一样,这样陛下才会永远惦记他。


    至于其他男子在乎的名分、娇藏、娇养这些东西,他少年时就不在乎,如今更是如此。


    只是从前,他的梦想是行侠仗义,帮助贫苦百姓的,居无定所的男侠客。


    现在他的依旧行侠仗义,帮助贫苦百姓,毕竟保护了陛下,就是保护了百姓。


    只是他并非居无定所,而是腰间有了一根绳,有了归宿。


    *


    孟氏的老家,周书兰依旧在有条不紊的推进。


    她手中握有百姓申诉的几千份诉状,她一一审理,无论大小,一时间孟氏族人,廷杖的、罚徭役的、流放的、甚至砍头的,数不胜数。


    孟家人晃了,开始在外发布谣言,说皇帝要强加赋税,联合乡绅竟然跑去哭庙了。


    哭庙?哭谁?


    原来是哭沈家的祖先,大虞朝的开国太祖。


    看到周书兰的呈上来的折子,沈玉峨都笑了。


    孟璟看来也真是没招了,竟然给这群人出这样的损招,竟然敢用哭庙来威胁她?


    她们怕是忘了,祖先当年惩治贪腐、伏尸百万的雷霆手段了。


    不过既然她们忘了,沈玉峨不介意帮她们想起来。


    沈玉峨把折子一合,看向窗外,也是时候了。


    “柯雨燕。”她唤道。


    “奴才在。”柯雨燕赶紧走进来。


    沈玉峨指尖在奏折上轻扣:“蓬莱殿中,有一叫春草的宫人,你可记得?”


    柯雨燕想了想,那不正是君后身边的贴身奴才吗?


    “奴才记得。”她连忙回答。


    “把他找来。”沈玉峨吩咐道。


    第90章


    不日, 就在沈玉峨按照惯例,在十五那日,歇在蓬莱殿时, 一个浑身是伤的宫人, 哭哭啼啼地跪在沈玉峨面前, 向她展示自己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陛下,求您救救奴才吧, 君后他以折磨奴才为乐, 手段歹毒, 您如果不救奴才, 奴才就活不下去了。”


    孟鸿雪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沈玉峨脚边的奴才。


    “春草, 你——”他指尖颤抖:“你胡说八道, 我何曾虐待过你!”


    沈玉峨冷冷看向孟鸿雪:“君后, 从前你的性子就狠辣,动不动对宫人施以酷刑、在冷宫折磨衣氏。本以为将你禁足之后, 你的性子会有所收敛, 没想到你还是死性不改, 真是无可救药!”


    “陛下, 不是这样的, 我真的没有。”孟鸿雪惶恐地拉着沈玉峨的手, 试图解释。


    “这些日子, 我日日抄写佛经, 除了之前慕容氏三人羞辱我,我忍不住让人掌掴之外, 我真的没有再对任何人动用过私刑,陛下您相信我,一定是这个奴才他冤枉我。”


    沈玉峨猛地抽回手, 声音清寒:“一个奴才,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活不下去,能跑到朕的面前告发君后吗?”


    她眼底一片冰冷,完全没有丝毫听他解释的意思。


    反正她从始至终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处置孟鸿雪的借口,而不是真相。


    只有先废了君后,她才能将孟氏连根拔起。


    她抬抬手,表情淡漠冷然:“传朕旨意,君后孟氏,性情暴戾,在后宫滥用私刑,诬告宫侍,宫人怨言纷纷,有失君后德行,即日起废其君后之位,收回君后金印金册,逐出紫禁城,于大悲寺带发修行。”


    孟鸿雪顿时跌坐在地,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含着泪怔怔看着沈玉峨。


    “殿下您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孟鸿雪声音沙哑破碎。


    他唤得不是陛下,而是殿下,从前在上书房,那个会担心他被老师责罚,将他挡在身后的皇女殿下。


    这声殿下一出,沈玉峨就知道孟鸿雪是在与她说话,而不是那个穿越女。


    她本已走到门边的脚步顿了一下。


    孟鸿雪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毫无形象仪态,跪爬着到沈玉峨的脚下。


    “殿下、我是因为爱你才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她不是你。我一直以为您已经走了,所以哪怕是一具躯壳,我也想要留在身边”孟鸿雪已经泣不成声:“我会改的,我真的已经改了,这些日子我努力学着您喜欢的样子求您,别厌弃我。”


    自从他被解除禁足以来,孟鸿雪确实改了很多,除了慕容氏作死,主动替他教坊司的事之外,孟鸿雪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刑罚,也从不与人起争执。


    甚至连他恨之入骨的衣储莲,他都能与他和睦共处,相安无事。


    仿佛此时的孟鸿雪,真的在佛经的熏染之下,褪去了凶狠丑陋的外壳,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安静腼腆的少年。


    可惜


    “你不配。”沈玉峨垂眸,看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温度。


    孟鸿雪的神情刹那间变得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匍匐在地上,失声痛哭。


    *


    君后被废的消息,才刚刚传到孟家,紧随其后的就是孟家被抄家的圣旨。


    由周书兰带着一支队伍,将孟家上上下下团团围住。


    各种金银地契、古玩字画、狐皮貂皮等不计其数,光是金锭子抄没出来的就足足有5万多两,更别提银子,那更是近千万两。


    而孟氏一门在京郊附近的房产也抄没出3000多栋。田地更有十几万顷。


    若把抄没出来的这些赃款用作军饷,匈奴人都能被赶到海里游泳去。


    沈玉峨看着周书兰呈上来的大笔单据,内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她的心头大患终于是除去了。


    如今孟氏全族,除了像孟白莹那般已经外嫁的公子,全族皆被流放边境为奴,且永世不得回京,孟家再也没了翻身的机会。


    另外,那些在孟氏老家被奴役的百姓,也随着被周书兰释放,得到了自由。


    当蒋莎被解决的那一刻,早已经被折磨的瘦骨嶙嶙,如同骷髅一般。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周书兰,这个曾经在孟家铁矿场救过她一命的女子,没想到这一次,自己又被她救了。


    她顿时抱着对方痛哭流涕。


    周书兰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并没有推开此刻虚弱且浑身恶臭,如同乞丐一般的蒋莎。


    她好声好气地安慰,并说道:“我是奉陛下的命令来释放你们的,作恶多端的孟氏一族,已经被抄家流放,往后她们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你要感谢就感谢陛下吧。”


    蒋莎的哭声像是瞬间被人掐住。


    “孟家、被抄家了?”


    “是啊。”周书兰笑着回答:“正因为孟家被抄了,土地才能还给你们,你们才能变回自由身啊。”


    蒋莎顿时从被解救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心中五味杂陈。


    孟家被抄家了,阿雪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吧。


    可是如果孟家不被抄家,她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永生为奴。


    这些日子,她所经历的一切磨难,几乎都是孟家造成的,孟家实在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可是她实在舍不得阿雪难过。


    “那君后呢?孟家可是君后的本家啊,就这样抄家流放,真的没关系吗?”蒋莎扬起枯黄干瘪的脸,嘴唇皲裂出血。


    提到君后,周书兰淡淡一笑,道:“君后因为在后宫中屡屡对宫侍奴才施加酷刑,触怒圣颜,已经被废弃,送到大悲寺带发修行去了。”


    蒋莎顿时如遭雷击。


    她的阿雪,她发誓要守护他一生幸福的阿雪,竟然被那个女人这样贬低羞辱。


    大悲寺里一群和尚秃驴,每天吃的清淡如水,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那个女人就因为一点小事,这样折磨他。


    蒋莎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愤愤难平的怨气,连夜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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