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郁气伤身伤神, 不若让这些俘虏给尊上解闷泄气。”枭屠轻声提议。


    宰耀闻声并未被勾起兴致,反倒嫌弃不已:“谁允这些脏东西进来?”


    多日的关押使得这些人身上气味驳杂,血污满身, 甚至鞋面还有虫蚁爬过, 宰耀双眉不展低喝:“滚!都滚!!”


    一股怪风将几个人质毫不留情地卷飞出去, 噗通声后, 隐隐夹杂气若游丝的呻|吟。


    在这瞬间的混乱中, 连舒明目张胆地抬起头,如炬的目光直直朝着高座之上的天狐而去。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 可此时却看不出丁点越明商无害的影子。


    宰耀不虞的神态中古怪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烦闷, 发怒时圆眼不瞪反半眯起, 长眉紧拢, 面部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微微扭曲。


    这副恶妖的凶相完全淡化了他所爱的鲜活无害。


    连舒无声发怔, 涩意又从心口蔓延, 很快,抬眼之前的满腔柔软与被现状冲击后的怔然酸涩都化作一片冰凉。


    ——这不是他。


    他利落地垂下眼睫,重新攥紧了双手。


    只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若有所感的宰耀还是分出心神余光往他头顶掠过,未瞥见异样, 又懒洋洋半躺下, 不知第几次想起殷玉。


    不知道老贼如今在做什么?念起殷玉, 胸口好像不那么难受, 宰耀狐疑地摸了摸心口,拧眉不解:“……坏了, 不会真坏了?”


    他轻声呢喃,殿内也只有他自己懂这句话的深意。


    宰耀放下搭在扶手上的双腿,单手支颐, 双瞳微微失焦问道:“这些日子,殷玉在做什么?”


    连舒体内的殷玉心神轻动,这细微的动静似殿内的余风,扑在面上也少有人察觉。


    “属下未见巽衍宗有什么大动作,殷玉也还待在宗内,想来是闭关修炼。”


    “啧。”


    宰耀倍感乏味,正欲挥袖让这些人都退下,外头又响起了与殿内凝肃气氛格格不入的欢快呼声:“尊上!”


    左护法一扫往日的怯意恐惧,眉开眼笑地阔步而来,身后几个手下提溜着五个身软如泥的文人,甫一进殿,左护法那张笑脸就被室内气氛压得敛了半分。


    “属下拜见尊上!”


    行了礼,左护法谄媚道:“尊上,属下外出几日,不负枭护法的嘱托已销毁了几城的话本子,今日特来复命。”


    好容易按下去的心火被左护法大喇喇勾出,宰耀瞬间双眉倒竖:“只销毁那些东西顶什么用?!”


    外头不是传他对殷玉因爱生恨,便是苦求不得,更有人言之凿凿说什么阵内千年,怕是他与殷玉早做了夫妻——


    口口相传,哪里是焚纸毁笔可挡的,怕不是越杀谣言愈盛,说什么他心中有鬼。


    宰耀好战,但不是傻子,几乎瞬间都能想到枭屠这一手,外面等上几日又该怎么传了。


    天狐戾气横生,更衬得面目可怖狰狞。


    盛怒之下,左护法却不避反进,重重应和道:“尊上考虑得是!所以属下先斩后奏掳了几个写书人回来,巽衍宗能用这招污蔑尊上,缘何我们不行?”


    他笑吟吟地招手,五个双腿发软的文人就烂泥般砰砰贴在地上,抖如糠筛面如金纸,更有甚者,被殿内残留的怒蕴压得喘不上气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几个文人在妖窟中实在打眼,便是一心保命的红毛怪都忍不住偷偷瞥去瞧个热闹,连舒也顺着左护法的指向看着几个倒霉可怜的文人。


    左护法兴致高昂道:“尊上,属下带来这五个写书人文采尚可,只稍令他们著书,再派人去外头宣扬一番,这不是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么?!”


    好一个舆论战,连舒瞠目地盯着左护法看。饶是方才气势汹汹的天狐也面色一缓,慢条斯理地坐下:“让他们写什么?”


    “怎么恶心殷玉就怎么写!譬如写那殷玉恬不知耻、人面鬼心,对尊上满心爱慕尊崇,甚至愿为尊上堕入妖道,只是尊上对其不屑一顾,笑他痴心妄想,谁料此人竟为私欲弃了飞升也要将尊上封印——”


    “……”


    连舒嘴角微微抽搐,而他的左臂也隐隐发颤,他面色一变,立刻抬手,轻轻按住紧绷的手背,心中忙不迭安抚:【都是假的。】


    可殷玉的意识已上浮,借去了半边身子,噙着霜雪的冰冷眼神钉在还喋喋不休的左护法身上:【此妖善蛊惑人心,该杀。】


    他活了数千年,敢当着自己面前大放厥词的,除了那猖狂的天狐实在无人,殷玉也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杀杀……但不是现在。】


    连舒哭笑不得,面对“越明商”的复杂情绪亦跟着缓和半分。


    高座上的宰耀却露出与殷玉截然不同的欣慰,似能看到此言传扬出去后那人的阴沉脸色,心中更是欢喜,他长“嗯”一声表示了满意。


    左护法得了这肯定眼睛更是眯得看不清瞳孔,可不等敲定这个损人不利己的法子,枭屠便硬声道:“不可——”


    许是知晓自己扫了宰耀的兴,枭屠头埋得更低,可口吻却还是硬邦邦的:“尊上,您与殷玉同日出阵,若不抓紧修炼,那殷玉资质绝顶,倘若再次悟道先您一步重回巅峰……尊上,这些谣传不过都是些小事,修炼才是紧要大事,待您融了那些被剥离出去的残魂,境界稳固,再闭关几年,何愁不能报仇啊!”


    尾音绕梁许久,可众人却噤如寒蝉。


    左护法又气又急,若是从前,他为妖皇,自是枭屠说什么他便迎合什么,可如今位置都换了人坐,左护法没了最开始对枭屠的畏惧,只将他当作对手。


    委屈难当的左护法当场呛声:“原来尊上的名声在枭护法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枭屠冷眼回视:“尊上名声自然紧要,可如今外敌犹在,仙门有殷玉在一日,妖族就一日不能彻底将正道踩在脚下。迟则生变,殷玉被剥去的残魂可没人替他寻回,若是尊上能闭关几日融了那些残魂,那殷玉便是杀不死,也能打得他后悔出阵!”


    “枭护法什么意思!”左护法激动地起身,目光如炬,“你对尊上不满?还是觉得尊上能有今日都是靠你枭护法?!”


    “獒心!”


    “枭护法有何见教?”左护法讥讽轻嗤。


    枭屠深吸一口气,愤怒过头后他终于稍稍冷静,再次抬头,他不卑不亢地迎上不辨喜怒的宰耀目光,言辞恳切地道:“尊上,此事可大可小,正如左护法所言,属下已命人严加管束,亦不会放过散播流言之人,尊上何必为那些不足挂齿的小人忧心不悦?待您杀了殷玉得道飞升,世人只会记得您是万年间第一飞升的圣人!”


    “外界如何议论尊上,想来枭护法真是一无所知。”左护法都将枭屠得罪了个彻底,自然得争取最大的利益,若得不了尊上的青眼,他再被枭屠支开,等过段时日自己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左护法义愤填膺:“尊上,此事置之不理,往后外界同时谈及您二人,怕是在他人心中尊上先低了殷玉一等!”


    静静听他们争辩的宰耀面色数度变化,就是连舒也意外自己当日为了拖延时间而弄出的留影石能牵出这事,他眨了眨眼,忽地感受到左边身子的变化。


    殷玉出阵前留影石早被销毁,未亲耳听过那些臊人之言,出阵后,他又日日呆在秋平院,此事也只粗听了个大概,毕竟无论是晦无厌还是周普仁,都无甚勇气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复述完整,所以如今他对留影石一事也一知半解。


    【你到底说了什么?】


    连舒想了想:【……大概,他对你爱而不得。】


    【……】良久的死寂后,殷玉叹气不迭,【你实在不像我。】


    连舒自然而然地:【我又不是你生的,当然不像你,我是我娘生的,我像我娘。】


    【……】对上连舒,殷玉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他再次认真细致地审视另一个自己,兀地好奇一问,【他爱慕这样的你?】


    这句里的“他”指代的是谁不言而喻,连舒倏地发怔,这次他未去看上方那具皮囊,只垂首,眼前闪过越明商耍宝时的嘚瑟模样,唇边不知不觉浮上真切的笑。


    【自然。】连舒口吻中带着无法忽视的温柔,【他就吃我这套。】


    殷玉重新陷入静默,对他口中的越明商也逐渐产生了浓重的好奇。


    宰耀的转世……又是什么性子?


    两人暗中交谈间,此刻的殿内已多了丝剑拔弩张的意味。左护法迟迟不见宰耀出声,心里开始发虚,自乱阵脚地抓着殿中其余人逼问。


    几个被掳来的写书人半句话说不利索,只一个劲点头,怕是连左护法说了什么都未听清。


    而跪在连舒右侧的红毛怪也避不开被左护法抓住的命运,衣襟被赤红了眼的左护法攥紧:“你说!是我说得在理,还是枭护法说得对!”


    红毛怪脸上的红毛都被逼问得根根发白了,他瞳孔一个劲打颤:“对……对,都、都对!”


    啪!


    他糊弄人的话才落地,一个巴掌就拍在他脸上。


    这掌力道十足,红毛怪被打得血沫糊嘴,眼白一翻骤然晕了过去。


    左护法杀鸡儆猴地盯着红毛怪身边的连舒,啐道:“我看谁还敢糊弄人!”


    说罢,他再往前几步,终于到了连舒跟前,绷紧的手臂猛地攥紧连舒的衣襟,微微一提,健硕的躯体也被生生提起几寸。


    牟四人高马大,比左护法高出不少,被他提起连舒还得屈膝下蹲,实在不是个舒服的姿势,于是干脆顺着力道站起身,绷直了后背。


    左护法在踮脚的瞬间即刻撒开了手,避免自己陷入窘境,这一来一往,本就胀红的脸色更是红中透着阴沉:“你说!”


    这殿中实在吵闹,连舒都不明白宰耀为何由他大吵大闹这么久。左护法像个市井泼皮一般非要拽人站队,被他这么一吼,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他聚拢。


    牟四略显憨傻的脸自然也撞入了心不在焉的宰耀眼中。


    两人四目相触仅有瞬息,可座上的宰耀却莫名屏住了呼吸,他盯着那张蠢笨的脸,想着这小妖真够胆大包天,竟敢直视自己,难不成这就是无知无畏?


    他又捂着心口,仿佛对视间有股风从空荡的胸口穿过,吹得胸骨下方酥酥痒痒,有什么东西悄然顶出了节肉芽。这感觉让他霎时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像是当初冲破囚神阵瞬间涌上的雀跃。


    猝不及防的泼天雀跃让他恨不得伸手挖开心口,看看里面什么东西跳得这么欢腾。


    他被这股异样的情绪压得坐立难安,几息变换了几种坐姿,要么正襟危坐,要么双脚重新翘着搭在扶手上,作半躺春困的倦态慵懒……


    宰耀气息紊乱,不得不将捂在心口的手挡在唇边遮掩面上的异色,余光却对着那张笨笨呆呆的脸挑剔:脸太宽、线条太钝显得不精明,嘴唇也厚,肤色黑沉,甚至眉毛都略显杂乱……挑来挑起,也就那眼神还算灵动。


    可心里才夸他眼神灵动,转眼呆笨的小妖便被气势迫人的左护法逼得垂下双眼,这下好了,他连眼睛都瞧不清了!!!


    第112章


    宰耀猝然放下双脚起身, 上半身不禁微倾,甚至恨铁不成钢那笨妖空有一副魁梧体型,却被獒心那种货色三言两语说得垂眼敛眉。


    他胸中拔地而起的怒火盎然, 莫名其妙的火气也不知对着谁发的, 只一声中气十足的“闭嘴”让整座大殿都瞬间陷入死寂。


    左护法干脆利落跪下, 面色也由红转白:“尊上恕罪!”


    他这一跪, 殿内只剩面目狰狞的宰耀与低眉顺眼的连舒还站着。


    “……”连舒被左护法吼得刚启唇准备敷衍几句, 没成想被宰耀的一吼截断,他诧异地撩起眼皮再扫了一眼, 复垂下眼睫, 环视周遭后想着难不成他现在也该跪下。


    “你……”上方的宰耀却先开口, 他单手背在身后, 左手遥遥指着除他之外唯一还站着的小妖, 双唇嗫嚅, 可半晌没有其他动静,反倒目光透着一种无害的好奇直勾勾盯着连舒。


    连舒顺势干站着,稳住稍微摇晃的心神。


    这样三分像的无害与六七分相似的眼神, 使他无法强迫自己硬下心肠,酸涩与思念化作硬石梗在喉咙, 剧烈的窒息感催发了他求生的本能, 连舒启唇倒吸一口气, 下垂的长睫挡住眼底复杂又罕见脆弱的微光。


    他心中百感交集, 又怕沉默时间太长引起怀疑,便学着牟四闷闷地唤了声“尊上”。


    宰耀的胸口内又是惊人地一撞, 撞得他喉结着急忙慌地滚了几滚,脚心仿佛都点着几簇明火,烫得他在妖骨座前徘徊几次欲图弄清自己为何骤然这般热血沸腾。


    这样的热血澎湃他倒是再不陌生, 可自己只在殷玉面前有过这般体会,每每对上殷玉老贼,他浑身的血液都似被天雷劈了一遭,细微酥麻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使得他还未开打便早早感受到酣畅淋漓一战后的快活。


    宰耀情难自抑地缓缓拢紧五指,分外亢奋的身体让他面上的红意难掩。想不通,他便不再想,只顺从本心地再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分外惹眼的蠢笨小妖:“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连舒眼眸微动,想了想,“尊上?”


    宰耀唇角微扬,可很快又对亢奋后莫名其妙滋生的雀跃满足一头雾水,这一笑一蹙眉,真将他喜怒不定的脾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殷玉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无声摇头,觉得这胖狐狸换了具壳子还是透着一股傻气。


    “嗯……”宰耀刻意拖长声线应了他这句不带谄媚亦不带敬佩的尊上,胸骨下的肉芽遽然暴长,嫩尖顶着心口处单薄的血肉来回蹭动,痒意似黏附在骨头缝里,直叫人忍得牙齿咯咯作响。而那茁壮生长的肉芽似欲破胸而出,再亲亲热热地缠着眼前的魁梧蠢妖。


    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使宰耀本能紧绷了身体,警惕地缩紧瞳孔,可陌生的甜蜜与幸福在胸腔内搅动风雨的滋味过于美妙,他一面觉得危险,一面却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他被这些混杂难明的情绪困在原地,可被困之兽却未发出哀鸣,反倒摆动着尾巴,目不转睛盯死了站在无形囚牢前的人。


    “不是这句,本尊出声前,你曾张嘴想说什么?”宰耀目光并不温柔,反倒因为太过火热而逼出了一丝骇人的凶意。


    连舒与他目光相接的间隙,脑中却转瞬打着主意。


    对上左护法他本意是顺着对方的心意敷衍几句了事,那枭屠也不似左护法气量狭隘,便是他附和几声事后枭屠也不会寻牟四一个身不由己看守暗牢的小妖麻烦。只是宰耀出声,却令他瞬间改了主意。


    于公,宰耀闭关修炼对仙门而言绝非好事,有这件事牵扯他的心神对正道百利无害;于私,若宰耀真听了枭屠谏言将那些残魂融入本源,他救出越明商的希望更是渺茫。


    连舒竭力压住了因几分相似而被勾出的柔情软弱,他将自己代入了暗牢小妖的身份,面目恭顺、卑微、无害亦无辜,甚至回答的嗓音都透着天然的恐惧:“禀尊上,小的是、是觉得左护法之言很有道理……”


    可惜连舒并不擅长伪装,太过刻意反而处处都是疑点,譬如现下他嗓音发着抖,可面对宰耀的逼问还板板正正地站着,甚至抵不上红毛怪面对左护法时的胆战心惊。


    枭屠不知不觉轻蹙起眉头盯着他,心中渐生疑云。


    而宰耀先是为他口吻中的惧意不喜,又因他一直垂眼看不清眼眸而倒竖双眉,暗哼一声,转念却开始反复回味那一声声“尊上”。


    这样的欢愁交缠、难以彻底厘清的情绪如春雨落在一片干涸的荒地,让他既生出被滋润的甜蜜喜悦,又令他整颗心都被浸泡在丝丝缕缕的烦闷之中。


    连舒只一心一意试图说动他:“小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晓人言可畏,怕日后尊上得道飞升,人人提及尊上,心中必然也定会想起话本里尊上对殷玉的……爱而不得。”


    后四字甫一说出,宰耀的神情变得十分奇怪,比起本该意料之中的怒不可遏,他却显得很是平静,只是眉头仍旧深皱,一双眼睛钩子似的,片刻不离牟四的脸。


    “你也信?”宰耀绷紧嘴唇,隐隐的慌张被迟来的躁郁掩盖,他眼神锋利,仿佛面前的笨妖敢点头,他就敢削去——他就敢——普天之下,他有什么不敢的!


    连舒未感知到迫人的气势,心中缓了缓:“小的自然不信,尊上修炼千年便距飞升只差临门一脚,如何能为小情小爱所困,小、小的资质堪忧,对尊上心甚仰慕……”


    说完,他露出个恰到好处的艳羡之色,看得一直紧盯他的宰耀又不是滋味,他抖了抖松松垮垮的外袍,忍着在心口乱窜的焦急和一点隐隐的抽痛踱步而下:“抬起头回话。”


    连舒长睫再度颤了颤,心疑宰耀为何同一个低阶小妖说这么久,难不成是看出什么来?


    他迟疑着缓缓抬头,却被行至自己面前的“越明商”的神情刺了刺。


    丝丝缕缕的心疼在那双他熟悉至极的眼眸中游弋,连舒表情空白一瞬,呼吸也乱了:“越……”


    不由自主的轻喃因体内殷玉的出手戛然而止,连舒失了声音,理智也堪堪收紧,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只盯着对方的下巴平复紊乱的气息。


    不知为何,宰耀越看这平平无奇的蠢妖越顺眼,他的眼睛也随着对方的抬眸冷不丁一亮,又在对方愕然后的半垂眼帘下瞬间黯然。


    宰耀烦闷地再次原地徘徊,像是无论什么情绪都能转化为无处发泄的躁郁,他重重甩袖:“越什么?”


    连舒还在为上一秒不可能属于宰耀的心疼神态而恍惚,闻言剩余的两字又差点脱口而出,好在意识上浮的殷玉替了话头:“……越发觉得外面都是些凡夫俗子,才会信这些流言。”


    殷玉从未奉承过谁,这一句说得毫无情绪起伏,连舒被殷玉的出现惊了大跳,随即颇感意外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轻“嗯”。


    “嗯——”宰耀却容光焕发地颔首,将连舒的轻嗯声压了下去,“是了,本尊堂堂妖皇,岂能任凭巽衍宗污蔑!还本尊爱而不得,他一个白面老贼也配!想当初他——”


    嘚瑟的狂言霎时一歇,宰耀面皮猛紧,立刻话锋一转:“将这五人带下去,每日写出些,待晚间本尊再细瞧。”


    左护法大松口气,似飘出的半截魂魄也随着宰耀的敲定而咻地钻回了体内,他如蒙大赦:“是!”


    枭屠嘴唇嗫嚅,可也心知宰耀一旦定下主意再难更改,只能短叹一声退出大殿。


    双腿仍旧打颤的文人被拖了下去,可宰耀却还盯着长睫时不时扫过下睑的连舒看。


    连舒如芒在背,便是殷玉也怀疑是这胖狐狸看破了他们的伪装,故意耍着人玩儿。


    ——可不对啊,殷玉转念便否了这个怀疑,宰耀直来直往,倘若知道自己潜入妖窟甚至还在他眼皮底下招摇,哪里能忍得下怒气,怕是瞧出的第一眼就杀了上来。


    【他怎么了?】殷玉轻声问。


    黑密的长睫再次一抬,那双勾得他心花怒放的眼睛终于再次被他看了个全貌,宰耀不自觉露出个笑来,上半身仿若有自己的想法,急不可耐地微微前倾,连舒心尖又是一颤。


    【越明商。】连舒呼吸一滞,几乎肯定地回,【是他!】


    殷玉想也不想:【不可能,玄明不过渡劫初期,绝不可能压过宰耀的意识。】


    连舒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到嗓子眼,他咬紧牙关:【不信,可以试试。】


    【莫要乱来。】


    以为他又要当着宰耀的面直呼越明商三字,殷玉心下一紧,谁料连舒只是放缓了呼吸,不避不闪地迎上宰耀灼灼的视线,轻笑低唤:“尊上……”


    咚咚咚——


    满心的雀跃冲击得宰耀神魂都在发抖,胸脯内的肉芽也宛如真真切切地破开皮肉缠了上去,撑开的每个花苞都激动地蹭抚着他的气息。


    他不明白这股异样到令他恐惧的欢喜为何会来得这般凶猛,只晓得……这个小妖哪哪都如他的意!


    体格健硕,粗糙的脸部轮廓有男子气概,就连一张老实憨厚的脸也是性子稳妥的象征,甚至黑沉的肤色都带着股野蛮的性感……


    多好!眉毛杂乱又怎么了,又不是女子需要修眉描眉!宰耀捂着被疯狂撞击的心口绕着连舒走了几圈,越看越满意,心头的喜悦密密麻麻,胀满了原本空荡荡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意淡化了原本的凶狠:“本尊此前倒是从未见过你。”


    连舒却并不回答,反倒涉险主动勾引:“尊上笑起来格外俊美威武。”


    “……”宰耀鼻腔猛地滚出两道热气,深吸口气,瓮声瓮气地反问,“是么?”


    殷玉担心不已:【莫要乱来,宰耀从不在意自己面貌如——】


    话音未落,眼前衣衫半解的宰耀便干咳几声,微微侧头突出刀凿斧削的下颚线,而后冲着连舒露出个略显矜贵的浅笑,自信从容挑眉:“现在呢,如何?”


    连舒眼神愈发温柔,无视了躯体内占据大部分意识的宰耀,满腔柔情地对着殷玉介绍他的心上人:【瞧,就是他。】


    【…………】殷玉暗暗压着前额匀气,他搜肠刮肚地欲想出几个夸赞之词,可盯着若狐尾显形必定翘上天的宰耀,终究克制不住胸中的诧异,【他就是这种性子?】


    连舒微微挺胸,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宠溺与自豪:【是啊,他一直都这么……唔,可爱。】


    第113章


    醒来之后, 连舒就因越明商被夺舍一事喘不上气,他怕自己来晚一步错过了最后能救他的机会,更在知晓越明商或许也是宰耀的魂魄之一后, 这样的紧迫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如今天狐不知为何还未炼化残魂, 侥幸得知此事的连舒心中大定。


    他的心脏被眼前这张笑颜催得发软, 属于越明商的部分绕过了宰耀的警觉浮现在这张面孔之上, 连舒眼眶一热, 恨不能将人严严实实地搂进怀中。


    只是岌岌可危的理智将他抬起几寸的胳膊死死摁住,连舒眨了眨眼, 对着还在侧头凸显脸部轮廓的越明商轻轻颔首:“……尊上风神俊朗, 世上无人可比。”


    宰耀听的奉承谄媚话数不胜数, 可从未有过像此刻般的巨大满足, 充斥在心间的得意与激动恨不得他抓起把趁手的武器一路杀进巽衍宗逼出殷玉, 与他畅快淋漓地打上几年!


    他咧开嘴, 满脸倨傲地应下:“当然!”


    殿内去了五个文人与针尖对麦芒的左护法、枭屠,如今殿内只剩下昏厥不醒可无人在意的红毛怪,那最开始被带来的几个仙门弟子也被他卷丢在殿外, 砸得人低吟阵阵。


    而撞见宰耀这般心花怒放的殷玉心情更是复杂,纵然知晓如今那猖狂嚣张的天狐是深受越明商影响而不自知, 可还是冷不丁被他这般孔雀开屏的作态惊得良久无言。


    这边, 被简单几句话恭维得找不着北的宰耀越看这魁梧小妖越是喜欢, 他直接抬手一抓, 稳稳握紧连舒的手腕,知晓自己在外的名声, 罕见地注意了分寸,声音虽不算温软,可字字句句都含着生疏的亲昵:“你是金尾牛一族?哪里当差?叫什么名?”


    “小的在暗牢当差, 看管被俘的正道弟子。”连舒用目光在这张脸上仔细逡巡着,细致摸寻越明商的神态感情,目光愈发幽深专注,“小的名叫牟四。”


    宰耀潜意识蹙了蹙眉,听见“暗牢”二字鼻尖微微一动嗅着什么,果然闻见他身上散出的隐隐腐臭味与酸腥味,被惊得立刻退了半步。


    连舒未寻见更多越明商的部分,反倒是身上附着的气味逼出了宰耀的本能,他回春的面色也霎时一冷。


    【那胖狐狸毛发胜雪,纤尘不染,他素爱干净,眼里容不得丁点脏乱。】熟知他什么脾性的殷玉适时开口,【阴差阳错先见了宰耀一面也好,知晓越明商暂无被炼化的危险你也能稍稍宽心,只是如今紧要的还是暗牢内的弟子。连舒,我们还是得回暗牢一趟才行。】


    否则他们何必选择一个小小的牟四。


    底层小妖的身份哪怕被识破也不容易打草惊蛇,还能援之以手,暗中治疗伤者,如若被宰耀看上将他放在身边,无疑为救人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连舒对上宰耀收敛了眼中的温柔,只硬邦邦像块石头被他从头到脚地打量。


    宰耀晕晕乎乎喝醉了般,一会儿欣喜若狂,一会儿心绪澎湃,身体也涌现出阵阵潮热。他盯着平平无奇的小妖看了个遍,心底将散未散的雀跃还是影响着他。


    罢了,不过是个小妖,能入他的眼也是他的机缘造化。


    “牟四?”宰耀脑海中还想着方才这小妖的一笑,心里和面上又不自觉热了起来,他单手掐了道术法点在连舒腕间,他表面的脏污以及身上浑浊的气息顷刻一荡,瞬间无影无踪。


    “日后便不用再回暗牢了,不是才捉来五个写书人吗?往后你的差事便是每日盯着他们——”宰耀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音顿了顿,转而更易为,“往后你便在藐天阁伺候本尊,也仅需听本座吩咐。”


    想起这小妖提及天赋资质一事露出的艳羡之色,他骄矜暗哼一声,抬手一抓,掌心赫然露出枚带有异色绯光的高阶丹药。


    他姿态随意地将其抛去连舒怀中:“吞服了它,待你境界突破元婴,你便是仙鬼崖的护法之一。”


    若他真是个不起眼只能被打发到暗牢的低阶小妖,听了这番话怕不是千恩万谢也不足以表达他的狂喜。


    只可惜,牟四早就死了。


    上一秒,连舒“感激涕零”地收下丹药,结果转头张嘴就是:“尊上,小的粗手粗脚惯了怕伺候不好,不若等小的学好了,再来伺候。”


    宰耀是听不出这是婉拒,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怕粗手粗脚伺候不好就砍了手脚,多砍几次就知道怎么伺候了。”


    “……”寥寥几句话,连舒已彻底分清何时是越明商,何时是天狐。


    斩断四肢被他轻描淡写地挂在嘴边,连舒的面色更是出奇的冷硬,只是多亏牟四憨傻朴实的脸,这样的冷淡也被衬得如同被吓坏的呆愣。


    见状,宰耀心口又痒中带疼,好容易长出的肉芽上仿佛被一群黑蚁啃噬,他甚至能听见皮肉被窸窸窣窣吞噬的声响。


    一生好战的天狐从未喊过痛,可现在胸口隐约的刺痛却令他禁不住皱起眉,似对自己不满,又好像对这个胆小如鼠的小妖生气。


    他猛地摆摆手,像是绞尽脑汁思索怎么解释一般,神情动作都透着生疏:“什么胆子,本尊不过说着玩儿,真信了?”


    天狐眨了眨眼,实在不知道这笨妖怎么就莫名得了他的青眼,自己何曾对谁解释过?不就是戏说砍掉手足,殷玉听了他那么多的威胁可是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


    宰耀暗中比较,不知不觉又想起天杀的老贼,可心中对这小妖的喜爱却是不减半分。


    连舒不发一言,将牟四一头闷牛死倔的脾性发挥到了极致,或者再懒得应付宰耀,干脆自己下沉了意识,让殷玉去敷衍这头不懂看人眼色的天狐。


    殷玉:“……”


    被半强迫收拾烂摊子的殷玉无话可说,而身边一只被他的缄默逼得抓心挠肺难受的天狐不断绕着他徘徊,光是压抑的气音都足以使人汗毛倒竖。


    “说话!再不说话本尊就把你的牛舌割了当下酒菜!”


    宰耀脸色黑沉,眼底既有手足无措的慌张,可更多的是对这种情绪的痛恨与不适,他是真想将面前能挑动他诸多心绪的小妖一掌拍死了事,可每每这个念头闪过,那些撑开的花苞都会无声抽泣地发着颤、打着抖,摧人心神的痛苦途经密密相连的肉枝传回脆弱的心口。


    天狐痛得狠狠深呼一口气,牙齿都因这股无能的愤怒而长出了狐牙,似要一口将这头笨牛吞入腹中。


    殷玉的耳畔全是哼哧哼哧的出气声,那张不久前还笑吟吟的脸上甚至有了雪白的狐狸毛,愤怒的狐瞳既火热又愤怒地瞪着自己。


    殷玉不动声色抿唇,他实在不适应只动嘴不动手的胖狐狸,见他耐心耗尽,才不得不出声:“尊上……”


    宰耀瞬间止步,静静地怒视他。


    殷玉哪里见过这么听话的宰耀,眼神微微闪烁:“尊上恕罪,还请尊上给小的一些时日收拾细软,再来伺候。”


    宰耀觉得眼前的小妖又变了变,但心粗性莽地只以为是自己将他吓得变了眼神。说来也怪,之前偶然一瞥对上的目光他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这双眼睛也亮澄澄,却似在哪见过。


    他紧了紧拳头,牙根发痒,莫名其妙升起一股不含恶意的纯粹战意。


    这蠢牛的眼神现在太过沉静从容,反倒让他想吓一吓,可偏偏还记得这妖被吓后不发一言的模样,宰耀只能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啧了声:“你有什么值得收拾的,缺什么本尊便补什么,藐天阁什么没有?便是真没有,本尊也能给你寻来!”


    天狐霸道地轻嗤,说得自己心中又浮现层层叠叠的得意欢喜,忍不住觑视殷玉的面色,试图窥探到他隐忍的激动、感激与千万分对自己的崇敬。


    只是殷玉神情平稳,气得宰耀鼻腔内又接连滚出几道灼热的鼻息。


    倔牛蠢妖!


    无论殷玉如何说,专横惯的宰耀都不松口,嘴上不松口,心里也不松口。


    一想到这小妖得从他眼皮下离开,宰耀心中就憋郁得厉害,有口鼻却无法喘息的窒息感再次如影随形,甚至动了将这头倔牛打晕了事的念头。


    便是连舒再次轻声勾引,宰耀的专横强硬也死死压住了属于越明商的心软痴迷。


    于是一只暗牢中的低阶金尾牛妖被宰耀看入眼得了提拔,一跃高升成为了伺候天狐的近侍一事,未到夕阳西下,便传遍了整个妖窟。


    连舒最终被安置在藐天阁的偏房,屋内妖侍攒动,各自捧着描金漆盘,上面都是些难得一见的丹药法宝,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被人一股脑地送来。


    他就站在屋檐下,看着一线延伸至转角处的妖侍,忽地笑了声。


    殷玉被他突兀的笑声拉回了注意:【笑什么?】


    连舒指了指这些低眉顺眼不敢抬头看的妖侍,戏谑道:【不觉得这很像那什么吗?】


    殷玉看了又看:【像什么?】


    连舒唇角勾了勾:【要是这时来个小妖,喜笑颜开地说“恭喜小主贺喜小主”,你还看不出像什么吗?】


    显然殷玉未能理解他的笑点,连舒老神在在地倚在殿柱上,遗憾叹气:【算了,我不怪你。】


    【……】


    如今他们回不去暗牢,顶替牟四的时日太短未能与牧景山接头,连舒只能另想办法。


    他回到屋内,喝止了鱼贯而入的妖侍,挥退外人,他便紧闭门扉,挑了件干净合身的法衣边换边与殷玉商量。


    【现在明着去不了暗牢,那就偷偷去。】


    里面都是同牟四修为差不多的低阶小妖,无需殷玉出手,现在的连舒也有信心瞒过那些小妖的耳目,构建幻境轻松出入暗牢。


    连舒挑拣了几瓶中、高阶丹药收入怀中:【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巽衍宗不送人来,晚间妖族必定会动手。如何救人我已有了计划,但是仙鬼崖有宰耀,需得将他引出去拖延时间。】


    殷玉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引?】


    连舒沉默下来,片刻后尴尬出声:【《巽衍宗淫事合集》与《一梦入春河》仅从话本名挑选,你喜欢哪本?】


    【……】殷玉魂魄刹那波动得厉害,足足一炷香没有出声,可到底那些修士性命重要,他强行稳住心神,只是仍心有疑虑,【可用这法子宰耀定会怀疑上巽衍宗。】


    连舒缓缓摇头:【所以我们需要精心装扮一番,只要化作一个来此斩妖除魔的散修拖住宰耀,等他们逃出仙鬼崖,我们便立刻脱身。】


    届时没了后顾之忧,他就能全身心投入在被夺舍的越明商身上。


    想到他,连舒喉咙攒了攒,咽下上涌的酸软。


    待换好衣裳,他推开窗户,仰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暮色四合,本该华灯初上,只可惜仙鬼崖下只有幽幽磷火随风飘摇,似团团蓝白的可怜冤魂飘荡人间。


    而妖窟内,一盏盏骨灯内的明火凭空窜起,无声无息地驱散了倾轧而下的黑暗。


    连舒暗暗点头,正准备推门溜去暗牢,谁知才与他分开不足一个时辰的宰耀却在此时遣人来唤他。


    眼前打断他们计划的小妖同那些妖侍一般不敢抬头,只轻声细语地:“大人,请……”


    体内的两人都不约而同静默一瞬。


    殷玉看了看彻底黑下的天色,口吻颇为无奈:【这狐狸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宰耀放话,牟四就不能不去。


    连舒面色不虞地撩起衣摆往外走:【总不能是……】


    他啧了声,拧紧双眉,嗓音中却带着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怀疑:【总不能是要人侍寝。】


    殷玉被连舒的口无遮拦憋得眼尾狠狠一跳,低斥他:【不要说笑。】


    【那行。】连舒顺势改口,【长夜漫漫,可能单纯是想我们去看他一只大狐狸后空翻。】


    【……】与连舒相处久了,他也明白对方何时是在说笑,殷玉连连叹气,顺着他的话反问,【你看过?】


    随着这声反问,连舒眼前又浮现出他与越明商在雪乌峰的日子。


    重逢那会儿,越明商精神抖擞地耍过枪、练过剑,带着他飞天遁地,完事儿顶着一张亢奋的大红脸问他刺不刺激、好不好玩。


    连舒又是一声发自肺腑的轻笑:【差点看过。】


    那时山头上的越明商嬉皮笑脸地冲他撩起衣袖,兴致冲冲问:“想不想看爸爸翻跟头,嗯?想不想看?”


    连舒巡视四周,见无外人,可还是半挡着脸:“能翻多少个?”


    越明商大大比了个“八”。


    连舒惊叹:“这么牛,八千个?”


    越明商笑脸一僵:“你把我当猴耍呢我给你翻八千个。”


    连舒唇角忍不住上扬:“这不是你比的吗,怨我?”


    越明商唰地放下衣袖:“不翻了!”


    连舒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缓缓向月华居的黑影而去:“真不翻了?”


    越明商生着暗气,破天荒不想理他。


    连舒揉了揉唇角,快到月华居时,兀地出声道:“……挺帅的。”


    前头的人影倏地顿在原地:“啊?”


    连舒耳根微微发热,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敛起唇边的弧度再夸了声:“耍的剑招是挺帅的。”


    第114章


    偏房离宰耀所居之处仅几个转角的距离, 当连舒抵达殿外,门扉大开,一眼就能看见五个跪得不像跪、趴又趴不利索的瑟瑟发抖的文人。


    他们换了身衣裳, 白日被捉来毫无铺垫地直接对上宰耀, 几人俱是被吓破了胆, 冷汗直冒, 带着一身的闷汗无助地被小妖拖下去, 耳畔嗡嗡一片,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声“不写就死”的恐吓。


    于是这几人便紧绷着张惨白的脸提笔, 哆哆嗦嗦地一张白纸又一张白纸地写着。


    宰耀惬意地倚在卧榻之上, 素白的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 水蓝色的腰带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肢。他半出神半拧眉, 似乎陷入了某种隐秘的情绪里。


    而下方排开的文人从左至右, 依此念着手上快被热汗洇湿的书稿。


    “……当日惊鸿一瞥, 殷玉便一颗心都拴在了那威名赫赫的妖皇身上,百爪挠心、万般思念,这汹涌的爱慕情潮催得他再无心修炼。”


    念诵的文人生得四、五十岁模样, 唇边蓄着不长不短的胡须,颤抖的嘴唇掩在乌须之后看不分明。


    清读算不上顺畅, 那人念上几字, 便控制不住地抿唇咽下唾沫润一润恐惧到干涩的咽喉。


    连舒撩起衣摆才踏入殿内, 文人更是惊弓之鸟般霍然扭头, 瞳孔骤缩,下意识闭上嘴。


    独自思忖的宰耀后知后觉殿内没有声音, 紧皱的眉头拧得更难看,才要发怒,却不期瞥见入内的小妖。


    他猛地改躺卧为坐, 甚至跃跃欲试,欲下去迎他,可好在身为妖皇的理智压到了莫名的欢欣,只舒展眉宇,抬臂招他上前。


    文人自知犯错,又磕了几个头,再次接着方才那段念下去。


    “深夜暗影憧憧,树影风声都化作了日思夜想的人影与缠绵的轻喃。人影静静落在窗外,风声又送来勾魂引魄的蛊惑声:‘殷玉儿……’”


    连舒的身体猛地一滞,随即头颅微侧,殷玉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停驻在文人身边,目光在他手中的白纸上一扫而过。


    两息后,殷玉闭上眼:【不能由他这样胡闹下去!】


    连舒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你去同他讲,看看那狐狸听不听。】


    自然是不会听的,天狐一生好战,痴迷修炼切磋,哪里尝试过这样有意思的损招,他才起了兴致,根本不会就此罢休。


    连舒粗粗行礼,宰耀烦他还不上来,立刻抬手,一股风就聚拢在连舒身周不容抵抗地将他送去卧榻前。


    越是离得近了,宰耀心中就愈发止不住地咕噜着沸腾的欢喜。


    原本为了摸黑去暗牢,连舒才换的一身乌色长袍,如今橘红勾白的烛光一照,将牟四壮硕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


    衣摆上是用比衣料的乌色更浅一点的深灰与暗绿绣出的一幅山水图,外头夜色如墨看不出衣摆上的精巧心思,可入了亮堂堂的殿内,直接将人衬得多了几分华贵。


    宰耀越看越满意,喜欢这种送去的东西被他立刻穿上身的满足感:“怎么来的这么慢?”


    这话与其说是质问,还不如是他不自知的抱怨,连舒神情倏地一怔,旋即宛如一块坚冰顷刻被融化开,他唇边不禁带上几不可见的弧度:“属下走得慢。”


    “那你以后记得走快些。”这种幼稚的不夹带愤怒的抱怨隐隐透着股令人眼眶发酸的亲昵,宰耀浑然未察觉这几句有何不妥,满心都在为充盈体内的剧烈的幸福而快活。


    连舒五指拢进掌心,眉眼更是柔情溢出:“好……”


    见他这么乖顺,宰耀面上也难掩笑意,立刻将人拉坐在身侧,又在摊开五指,金线从掌心蹿出,半息后,飞舞的金线散去,底下文人手中的书稿便出现在他手中。


    连舒也猜到了宰耀深夜唤他前来所为何事。


    “本尊不喜看书,你念给我听。”不知不觉,越明商几乎快要整个出现在他面前,连“本尊”也换成了“我”,惹得连舒再次看过去。


    这边吩咐完的宰耀干脆又躺下身,半垂的眼帘也挡不住他直勾勾的目光。


    欢快与精神上的满足简直都能化作滔天巨浪将被催化的软了手脚的宰耀淹没,可这一次他感受不到窒息的痛苦,除了欢喜,还是欢喜。


    欢喜几欲将他溺毙,可宰耀全然感知不到危险,脸上的颧骨都笑得隐隐发僵。


    看着面前眼角眉梢都带着融洽情意的两人,纵使知晓这二人关系匪浅,可从未想过找人相伴一生的殷玉还是激出了这方面的好奇心。


    为何偏偏是宰耀?转世后的宰耀又怎么在人海茫茫中与自己的残魂搅在了一起?他们……不会打起来么?


    连舒不知晓殷玉的困惑,只想趁着越明商出现的间歇,竭力唤醒他被天狐压制的意志神识。


    他目光流连于对方笑吟吟的眉间,依依不舍地转下视线,落在书稿上,清了清嗓子,学着越明商的口吻,一字一句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屋,屋里有对甜甜蜜蜜的道侣,其中一个小帅哥在给另一个大帅哥讲故事……”


    他说完,掀起眼帘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笑开花的脸看,努力想去看见一抹挣扎的意识。


    宰耀被他盯得心神荡漾,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控制一般,想抬手再去掐紧他的手腕,好好地摩挲摩挲。


    他喘息陡然一热,脸皮也亢奋地发红,宰耀隐隐为身体的异样慌了神,但仅仅只是一瞬便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个彻底,只余留一点不解和好奇。


    “看着本尊做什么?”


    宰耀一张嘴,面前的小妖立刻沉了脸,毫不依恋地收回目光,无波无澜地干巴巴念着:“……满腔思念无处纾解,殷玉如困兽一般在那幅万般珍惜的画像前枯立整日,直到在一次梦中,他又再度与那人衣衫凌乱地跌跌撞撞到了大开的窗边,宰耀灼热的喘息死死贴在他红得滴血的——”


    连舒骤然失去声音,殷玉难掩怒意地压紧唇舌不许半个字泄出,硬生生顶了连舒的意识,动了动凌厉的眉眼,眨眼将这令人面红耳赤的书稿扯烂。


    “放肆!”


    虽这样说,可宰耀却丝毫没有发怒的迹象,反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双冷凌凌的眼睛,心口又酥痒起来。


    这一次,他温热的指尖真切点上了对方的眼尾,可还不等那点怪异的心悸在他脸上染出红意,端坐卧榻上的殷玉便立刻避开。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不听也罢!”殷玉难得动怒,牙齿摩擦的声响,近在咫尺的宰耀全部听在了耳里。


    他只以为这小妖对自己忠心耿耿,只是对胡编乱写的话本,都无法容忍有人对他不敬。


    宰耀又快慰地顺手拍了拍殷玉气得发颤的肩头,这一抚摸,那掌心就像是黏在上头,久久不落:“再难听的,本尊在巽衍宗也听了个遍。”


    他不以为意,可殷玉却遽然抬头,目光逼人,远非一个低阶小妖可有的压迫眼神:“巽衍宗当日所传的,比这……还不堪入耳?”


    “当然。”宰耀一想就来气。


    虽说从前的确是自己穷追不舍,可那是为了将殷玉的傲骨踩在脚下,让他认清现实,叫他承认远不如自己,再将他押回仙鬼崖慢慢折磨,可不是留影石中传出的“爱而不得”。


    那老贼也配?!呸!


    连舒口下留人,并未真讲出话本中的翻云覆雨的细节,而今夜殷玉手中的书稿却是……交合之态跃然纸上。


    什么“目含春意、眼带春情”,什么“衣衫全褪,白皙红润的肩头乍然被他收进眼底”,更有“咿咿呀呀低吟难忍,只得银牙咬住,双腿盘紧……”


    殷玉死死压抑心口的杀意,而被顶下去的连舒更是不发一言,极有眼力见的装死,不敢解释,唯恐火上浇油,烧到自己身上。


    对宰耀而言,方才还未到高潮的几句编造带给他的羞辱哪里能匹及巽衍宗内的一句“求而不得”。


    于是误会就此产生,未听过现场的殷玉自然觉得那日连舒所讲比这些更为露骨。


    他喘息不止,可无论如何都平息不了胸中的愠怒:“岂有此理!”


    宰耀见他面上无法作伪的恼怒,心中大感欣慰,他坐起身,手肘压在软枕上,另一只搁在殷玉肩头的手还未放下,上半身微微凑近,看不够似地将他怫然之态收入眼底。


    忍来忍去,平下的颧骨又悄然鼓起,宰耀含笑地摩挲他的肩头:“是巽衍宗欺人太甚,本尊咽不下这口恶气,待这些书稿写完,本尊便拓本造册,想来不出两日,那殷玉对本尊的污浊之心就人人皆知了!”


    面色黑沉、双目紧缩的殷玉一寸一寸地傀儡般扭过头,盯着宰耀的眼神沉得使人头皮发麻。


    可被紧盯的本人浑然不知,还心痒痒地再次抬起指尖,戳了戳殷玉绷住的眼尾,夸道:“你这双眼睛生得倒好,瞳孔黝黑,眼白干净,亮澄澄的喜怒哀乐都能一眼瞧尽,看看,现在里头的杀意也一清二楚的。”


    “……”殷玉被他这副蠢样逼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杀意?”


    宰耀兀地笑出声,眉眼无愁无怒,只有桀骜得意的神韵。


    他被这护短的牛妖逗得放声大笑:“你这修为对上巽衍宗只能送死,放心!本尊的仇无需你一个低阶小妖忧心。”


    他一手将殷玉的眼尾往下压了压,佯装不悦:“看看你这蠢笨模样,笑一个!就像……就像刚才那样。”


    殷玉阖上眼,浑身的肌肉硬得如一块块顽石:“……笑不出来。”


    实在笑不出来。


    宰耀见他这般生气,心中再感熨帖,又不愿他一直这样心火难消,便低下头扫过他腿上被扯烂的白纸,也不细瞧里面没被念出的字句有多臊人,便将其扫下去,再生疏地指着其余人的书稿安抚道:“不喜欢这张,那便念下一张,皱着脸作甚?”


    那双冷凌凌的眼睛终于又转了过来,殷玉纳罕地对上宰耀精光乍现的双目,心想着难不成现在也是越明商?他是分辨不出的,只觉得眼前这般好说话的宰耀见所未见。


    殷玉微微出神,宰耀顷刻却生出雅趣,索性自己展开白纸,不知是念给自己听,还是生手生脚地哄人高兴,目光随意定在某处便开口道:“……思来想去,殷玉干脆只身闯入阴森妖窟,化作一衣衫凌乱背粘黄泥的小妖,瘸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畅混入了仙鬼崖内,充作最不起眼的低阶妖奴。”


    殷玉:“……”


    体内不敢随便出声的连舒:“……”


    “咦?”宰耀却霎时被勾起了兴致,“有些意思。”


    第115章


    静静倾听的两人身体唰然一僵, 而宰耀将手中的白纸抖得哗哗作响,冲着面色僵硬的殷玉笑道:“那老贼化作低阶妖奴这点倒是有些意思,既然幻形为妖奴, 不吃点苦头就说不过去了。”


    他未着急往下念, 反倒是曲着一条腿, 扭头对上殷玉的目光, 抬了抬下巴:“你说说, 要是殷玉真成了妖奴,得怎么对他才能解恨?”


    他情真意切地开口, 眼底兴味盎然, 饶是对他有所了解的殷玉也心中起了疑云。


    连舒先一步耐不住:【他不会真瞧出什么来了在这装模作样吧?】


    殷玉也顾不上生气, 觑着宰耀面上的兴奋, 身体已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只待宰耀扯开伪装露出爪牙立刻回击。


    他谨慎地:“……尊上说笑了, 殷玉真人怎会佯装成一个妖奴,还瞒天过海地混入仙鬼崖?”


    “什么真人,直接唤他殷玉老贼。”


    “……”


    “本来就是胡编乱造的, 你这般认真做什么?想来那老贼怕不是被本尊打怕了,才成日龟缩在巽衍宗。”谈及他恨得牙痒痒的殷玉, 宰耀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可要深想, 又抓了一空。


    他烦躁地蹙眉,被一打岔, 倒是忘了逼问殷玉要如何对付他自己,只长睫轻轻扫过下睑,再次顺着方才停顿的地方往下看。


    “低阶妖奴人人可欺, 殷玉为了还恩也硬生生忍下诸多苦楚。两日前,正道施计于幽谷中围攻宰耀,此战虽未将其诛杀在此,可妖皇还是身受重伤。殷玉听闻噩耗,五内俱焚,又念起当年的一桩旧恩。”


    “彼时,他九死一生突破元婴,差点陨落在此,却幸得偶然途径此处的宰耀相救。高高在上的天狐只朝着地上被劈得浑身焦黑的殷玉淡漠投去一眼,丢下一枚丹药便走,事了拂衣去,顺从善心,不求回报,可却被那时魂识如风中残烛的殷玉深深记在了心中……”


    宰耀读到此处,无端停了下来,抬手挠了挠侧颊,总觉得面皮上似有不长眼的虫蚁爬过,正巧余光瞥见半张脸浸在阴影中的殷玉,不知为何,面上的那股痒意直接顺着钻入了心里。


    他声音停得突兀,惹得殷玉眼珠微微一动往他那看去,瞧见他坐立难安的模样,几乎瞬息便知晓他是被这书稿中张冠李戴的做法臊了面皮。


    他同宰耀并非打从一开始便水火不容。


    天狐威名赫赫,数万年前是修士们争相抢夺的灵兽,只是天狐嗜血好战少存血脉,又因它身上骨髓血液皮毛皆是无价之宝,这数万年间,天狐逐渐在这片大陆失去了踪迹。


    当年他还个小小元婴,循着邪修出逃的残息一路南下万里,顺利取他性命后起了雅兴,便在一方山林中呆了数日,听雨打竹叶声,幽幽密林难有外人惊扰。


    只是忽地某日起,附近的凡人却接连背着竹背篓上山。殷玉起初并未在意,只是再次偶遇时,却探查到他们身上沾有淡淡的灵气,心中不解,于是便悄然跟上。


    谁知翻过了几座山头,他却瞧见了这一幕。


    一身艳丽至极的紫红色皮毛被风吹得麦浪般此起彼伏,一头半座草屋大小的紫光狐惬意地摆弄着受伤的尾巴,它听见脚步声,只快速地抖了抖耳朵尖,便酣然地枕在交叠的前爪之上。


    那些十几个穷困得衣衫褴褛的凡人俱是有些力气的成年男子,后背上的竹背篓里,最下层塞了厚厚的干草和布料,紧接着是一碗接着一碗卖相勉强的供饭与几个饱满的果子。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先是跪下虔诚地磕了头,再将供奉之物一一摆好,最后喃喃自语。


    殷玉随意听了几句,无外乎是对着这头紫光狐祈求家人平安康顺,亦或求财。


    妖兽怎会出现在这?且还被人供奉着?


    此处地广人稀,且灵气单薄近乎没有,他若不是追杀一个慌不择路的邪修路过此地,想来也定不会在这片地方歇脚养神。


    殷玉耐着性子等这些凡人散去,才悄无声息地在附近施下结界,待他拨开斜逸出的树枝从暗处走了出来,那头悠闲惬意的狐狸也如方才一般动了动耳尖,还以为是那些贪心又蠢笨的凡人折返。


    只是下一刻,摆动的尾巴便接触到了什么猛地僵直竖起,一双狐瞳也直勾勾精准地落在殷玉身上。


    狐狸缓缓以一种准备攻击的姿态起身,微微压低了上半身,戒备地盯着他。


    而殷玉不紧不慢地再走了几步,将这头华贵惊人的狐狸打量了番,不辨喜怒道:“山主?”


    这称呼是方才凡人对着狐狸的尊称,宰耀听了一月有余早没了什么感觉,可如今被眼前不知打哪来的修士说出来,却撩起了他惊人的羞怒:“吼——”


    狐狸猛地一扑,可那时的宰耀还是个需要佯装成紫光狐来遮掩真身避免被追捕的妖兽,根本不是殷玉的对手。


    自袖中射掠而出的锁灵链将暴起的狐狸死死捆住,滔天的怒吼声里,殷玉却在狐狸挣扎间看见它腹部那道被崩开的伤口。


    这道伤口极大极深,又被掩在浓密的狐毛中,是以殷玉这才看清。


    地上的紫光狐惨叫连连,那双充血的眼睛满含森然的杀意。只是锁灵链太过恐怖,它不过痛得在地上打了十来个滚,便晕厥了过去。


    看着怒吼声平歇的紫光狐,殷玉却犯了难。


    这头妖兽身上未沾有凡人的血气,杀他不符自己的道;可放了,周遭都是穷困潦倒的苦命凡人,难保之后不会因它惹出事来。


    思索再三,殷玉一人出去,回来时,肩上却扛着一只被他变得仅小臂长短的狐狸。


    没有意识的狐狸只能任人揉搓,殷玉碾碎一枚丹药替其处理了伤口,又拨开层层厚实的软毛,浑身查了个遍,才瞧清除了腹部和尾巴上有皮肉伤,这只狐狸的眼睛也出了问题。


    琥珀色的瞳孔上凝结着一层霜似的翳色,殷玉蹙眉良久,不知这双眼睛是因为狐狸误食了毒草还是被人偷袭,才导致视物不清。


    一条金灿灿的锁灵链松松地套在它的脖子上,金紫相映,又多了几分俗气。


    殷玉将缩小的紫光狐放在屋内唯一的榻上,随意拨弄了平瘫在被褥上的尾巴,这副乖顺软和的模样又揉碎了他眉宇间淡淡的悲悯:“一身艳毛倒是被养得油光水滑。”


    傍晚雨声沥沥,殷玉粗糙搭建的草屋勉强能将四周的潮湿阻隔在外。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抽空回了趟山,收起了被遗忘在此的供奉之物,不徐不疾地挨个送回,再不忘洗去了诸人有关紫光狐的记忆。


    乌云渐浓,暮色沉沉,等他再次回到草屋前,一来便听见里面传出的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他仍是慢条斯理地收起伞,伞尖杵着松软的地面抖了抖上方的雨珠,眉宇轻松。


    草屋内设有一层单薄的结界,如今灵力全无的紫光狐是绝无可能逃脱出去,这座似能被风一吹就倒的草屋于此时的它而言,却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嘎吱,殷玉缓缓推开木门,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偷袭的狐狸,轻而易举地一把抓住他的吻部,让那张企图咬碎他喉咙的狐嘴挣扎不得地合上。


    殷玉将油纸伞靠在墙根,空出的手才稳当地半搂住怀中嚎叫的狐狸:“你倒是有精神。”


    他凉凉地扫了眼屋内,桌椅横飞在地,被褥被咬得支离破碎,松软的地面也被刨出一个深坑,想来是这头狐狸察觉硬闯不行,开始另辟蹊径地遁地。


    殷玉看着屋内这个巨坑,短暂的惊愕后便是闷闷的低笑,他一手还圈住了紫光狐的嘴筒子,一面低头细瞧被它扑来而沾在衣襟上的泥点,很是无奈:“就是被你逃出去又如何?你如今身无灵力,就是山间的猎人也能将你杀死,再则……”


    他碰了碰被狐狸泄恨地咬过无数次的锁灵链:“我不解开它,你离开也再无法修炼,只能当普通的狐狸。山主,以后可没人再叫你山主了,或许看在你这一身艳毛的份上,那些凡人不会杀你,可会将你送去皇宫当作什么祥瑞,再被人安排些俏狐狸给你配、种,也说不定。”


    宰耀听得浑身炸毛,浑厚的低吼也逐渐变成了尖锐的高鸣。


    殷玉掐诀将它身上荡涤一净,才将它放在榻上:“听话,到了修士地界我就放你离去。”


    他未有结契的妖兽,只饲养过一些鸟雀,可这只被他捡回草屋的狐狸脾气着实又倔又犟。


    吃食被它一鼻尖拱翻,特意给它解渴的清水也被其一尾横扫。它会在狭小的屋内横冲直撞,不分日夜地低吼暴走……


    殷玉为它敷药时更是嘶声呼嚎,凄厉至极,短短几日,开智不过几十年的宰耀便在又一次被破平瘫在床露出渗血的伤口时,尖利的“老贼”就这般脱口而出。


    殷玉完全怔愣在原地,随后便是笑得双肩发抖:“哈哈哈哈……”


    他笑得多开心,紫光狐就气得有多狠。


    杀不了他,狐狸便开始不折手段地想让殷玉不快活。它占据了草屋内最温暖柔和的床榻,半点不许人靠近,一旦殷玉靠近,紫光狐便会威胁地低咆自己仅会的“老贼”。


    这简单的两个字带来了巨大的威力,那时的宰耀也并不知晓修为高出他一大截的殷玉怎会如此“恐惧”,他半侧过身,面朝他的脊背都在不断地打着哆嗦,气息不匀,似是恐惧到了极点连话也说不出。


    狐狸大喜,继续摆出进攻的姿态,压低了身体,喉咙嗬嗬作响,不断地尖锐大喊:“老贼!老贼!老贼——”


    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殷玉只能“背身狼狈出逃”,哐啷一声,木门重重阖上。


    头一次占据上风的紫光狐被突如其来的胜利惊得面上一片空白,最后一股无以言表的悸动和亢奋遽然充填了弱小的身体,它开始迫不及待“咔咔咔咔”咧嘴大笑,又在不大的床榻上来回蹦哒宣泄这股汹涌又异样的激动。


    它被猝不及防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未注意到有一股神识匆匆扫过。


    从那之后,紫光狐便有了莫名的底气,不再只蜷缩在阴冷坚硬的墙根处,开始气势汹汹地侵占着殷玉的地盘。


    床榻变为了狐狸窝,摆在桌上的茶水成了它的濯足水,伤口疼了要呼唤“老贼”上药,身下的床褥不够软和,便嗬嗬地锐叫不休。


    殷玉迫于狐狸的“威势”只能乖乖听话,打坐到半夜听见一声懒洋洋的嘤嘤声,便极有眼力见地从蒲团起身来到床边,也只有这时,他才能浅浅在床沿上坐下。


    狐狸嗅着从殷玉身上散发出的沁人心脾的木香,身体微微侧过,露出一片紫色稍淡的腹部。


    殷玉看着它享受的模样,情难自抑地无声笑笑,才拨开毛发,查看着那条差不多已经愈合的伤口。


    “已经不流血了,还在痛吗?”


    狐狸目前只会“老贼”,自然也用“老贼”回应。


    殷玉头疼地抬手,指腹轻轻在愈合的伤口上摁了摁:“痛?”


    紫光狐终于睁开一双眼睛,上面的翳色仍存,它嫌弃地摆了摆尾巴,良久用后爪蹬了蹬伤口,殷玉了然:“痒?”


    “老贼!”


    殷玉收回手,屋内只有桌上的一豆灯火,照不清他此时神情有多宽和。宰耀只觉得伤口痒得发疼,不自觉再动了动后爪,却不是去挠发痒的伤口,而是直接踩在微微俯身凑近查看伤势的殷玉的脸上。


    紫光狐尖锐地嘤嘤两声踩了踩,才心满意足地压低耳朵,大张嘴咔咔发笑后,又是一句令人发笑的“老贼”。


    殷玉无视了被踩的侧颊,反倒摸了摸它一身蓬松的软毛,嗓音像是夜色一般温柔:“你既然会说话,便不能只会这一句。”


    深夜无事,殷玉被勾起了教个狐狸学说话的兴致,他替小狐狸揉了揉发痒的伤口,再捏了捏还蠢蠢欲动朝他脸踩来的爪子,轻声说:“试试说点其他的。”


    被他养得胖了一圈的狐狸只懒散地侧过身,又猛地后脚发力搞偷袭,狠狠踩在殷玉的锁骨处,一朝得逞,它便偷了腥似的喉咙不断溢出愉悦的咔咔声,双耳压后地在床上来回跑了几圈:“老贼!老贼!”


    殷玉为自己揉揉眉心,失笑道:“我可不叫老贼,我叫殷玉。”


    话音刚落,艳丽的紫光狐便从床角往前走了几步,昂首挺胸,不屑一顾地只侧着头睨着他:“老贼!”


    他不厌其烦地纠正:“殷玉。”


    狐狸咔咔:“老贼。”


    他摇头温声:“殷玉。”


    狐狸讥讽地眼睛都笑弯成月牙:“老贼!!”


    “殷玉……”


    紫光狐眼睛咕噜一转,倏然:“殷玉!”


    殷玉顺嘴一接:“老贼。”


    “…………”


    反应过来的殷玉嘴角猛地僵住,还不待他更改,就听再次偷腥成功的紫光狐咧着嘴尾巴狂摇,幸灾乐祸大叫:“殷玉老贼!老贼!老贼殷玉!”


    第116章


    紫光狐会说的第一个词, 是从那些夺宝厮杀的修士口中听来的,左一句老贼,右一句拿命来。当日它只是照葫芦画瓢学着那些修士高喊一声“老贼”试图喝退敌人, 却不料有了奇效。


    第二句, 便是殷玉。


    只是狐狸少有单独叫这两个字的时候, 不是“殷玉老贼”就是“老贼殷玉”。


    等紫光狐身上最深最大的伤口愈合后, 殷玉便准备带着它从住了多日的草屋离开。


    那日风雨皆停, 早早天际便染上霞光,榻上的狐狸还睡得酣然。它身下不仅是软乎的被褥, 还搁了两方长枕垫在前爪下, 毛茸茸的脑袋就压在交叠的爪面, 而那条硕大的尾巴半圈住身体。


    殷玉抬头望了望窗外, 估摸着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便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预备动身。


    草屋内从前是无甚需要收拾的, 他来时,屋内仅简单布置些日常所需的物件,可等他捡了这恣意活泼的紫光狐, 要带的金贵东西可就多了。


    给他接水的金钵上是嵌着一圈各色宝石,放在勉强挡风阻雨的草屋内都挡不住它折射出的熠熠华光。狐狸嘴挑, 喝的水也不能是就近小溪中接来的清水, 必得掺点甜津津的灵水才能让它满意。


    压在身下的被褥不能粗糙, 无聊时爪子拨弄的小石子儿也必须是那一颗, 纵使外形相差无几,这见鬼的胖狐狸也一玩儿就知道其中猫腻。


    甚至它还不死心地继续挖坑, 挖累了,定得在殷玉身上骄矜地擦一擦爪子,盯着他身上的脏污咔咔大笑几声, 被见怪不怪的殷玉熟练地替其掐诀清洗后,这满肚子坏水的紫光狐才会心满意得地一跃趴回床上。


    他收拾好金钵,却对着门前的一堆石子儿犯了难,不知那胖狐狸爱踩来拨去的是哪一颗,索性便全部收入囊中,也不放进乾坤袋,就随意用个锦囊装着挂在腰间,行走时叮铃哐当作响,有种烦人的雅趣。


    殷玉推门入内时,外头橘红霞光已然不见,天光大亮,日光从窗棱涌进,无声地在屋内铺展开。


    紫光狐觉浅,殷玉收了力道还是偶尔发出几声轻响,床上的狐狸抖了抖耳朵,但还是懒洋洋地不愿睁眼,直到殷玉腰上小石子的撞击声实在烦人,它才不情不愿地从鼻腔哼了道热气出来:“老贼!”


    老贼上前,径直提起半醒不醒的狐狸放在肩上:“我们今日动身回去。”


    听见这话,踩在他肩上不断挣扎的狐狸猛地顿住,随后用一双并未好全的狐瞳审视着他。


    殷玉见它踩在肩上还得稳住身子不掉下去实在难受,干脆捏紧它的后颈提到了怀中抱着。


    紫光狐龇着牙哈着气,前爪踩在殷玉胸口,头颅仰着一脸不好惹地怒瞪对方。


    解毒多日,它的双目由不可视物转为不可视清物,已能大概看出或深或浅的轮廓,它如今离殷玉这般近,便可看见殷玉的唇是颜色较深的一点红。


    渐渐地,紫光狐甚至忘却了被抱在怀中的屈辱,反倒开始好奇这个手下败将长得什么模样?


    “殷玉老贼。”


    听见怀中狐狸的咕囔声,殷玉闻声低头:“教你多少回了,唤我姓名便莫要带老贼二字。”


    不知它是故意的还是刻意的,殷玉不厌其烦地教,它就不厌其烦地叫错,他每每无力揉额时,好似打了场胜仗的狐狸便会当着他的面放肆咔咔咧嘴嘲讽。


    久而久之,殷玉纠正它的口吻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但毛茸茸的狐狸实在好摸又好看。


    他不动声色地抓了抓蓬松的长毛,又暗暗摩挲了许久。这一身艳毛在屋内就极为瞩目,如今被阳光一照,更是泛着绚烂的五彩光晕一般令人移不开眼。


    殷玉含笑拍了拍狐狸弓起的后脊,将出神的宰耀拍得一下重新瞪着眼睛:“吼!”


    “唤了人又不说话,是想喝水还是肚子饿了?”


    紫光狐被这不含威胁的一巴掌拍得整片背脊都不自觉紧绷,它爪子在他胸口乱刨,死犟地咬住垂在脖子上的锁灵链,嗬嗬地表达它滔天不满。


    殷玉笑了笑,故意曲解它的意思:“喜欢啊?这金灿灿的颜色确实配你这一身的毛。”


    “殷玉老贼!”


    紫光狐很有毅力,殷玉曲解了它的意思,它便能坚持不懈地用极为嘈杂的尖利声线反反复复嚎着这四个字,直到人耳朵生出厚茧,被喊的心烦意乱主动后退半步才肯善罢甘休。


    殷玉看着被自己捉来的狐狸祖宗,心中又气又好笑,听了一路的“咔咔桀桀”和各种诡异腔调的“老贼”,路上竟也不算枯燥。


    “你性子顽劣,我解下锁灵链你定会想方设法地出逃,我没有太多心力到处寻你。”殷玉只能直白地告诉它,指尖微微扯了扯那条被狐狸咬磨的锁灵链,“要是真不喜欢看见它,我就让它钻入你体内,不显露外形,如何?”


    这算什么法子?


    紫光狐心中大怒,爪子不住地刨着殷玉的肩与胸,不甘和饱含怨怒的嗬嗬声不休。


    殷玉看似好说话,可对狐狸的这个要求,却是笑着无视过去,任凭怀中的狐狸怎么叫唤也不动如山,心硬似铁。


    本就狂妄不羁的紫光狐在这段日子被人纵容得更是没边,已然对殷玉毫无恐惧抑或戒备。


    当年未化形的宰耀心性如稚子简单明了,对不听自己话的殷玉不虞远超愤怒,细细品味,还能尝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殷玉赶路并不着急,御剑无聊了便以双足丈量脚下的阔土,几日后的傍晚,他随意带着狐狸歇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


    枯枝败叶堆在不大的庙外,夜风刮过,响起一片密密的飒飒声。


    殷玉就近扯了些庙里的已经被蚀坏的烂布条,又捡了些柴火点燃。


    一人一狐围着哔啵作响的火堆,殷玉将软垫取出,狐狸就踩着他的鞋面跃至软垫上。


    因前几日他未应狐狸的命令解下锁灵链,如今的胖狐狸还独自生着闷气,不愿用正眼瞧他,殷玉唤它吃喝一概没有回应。


    庙内环境稍差,见殷玉不忘替它收拾块干净地方,宰耀憋了几日的郁气才从鼻腔中哼了些出来。


    可紫光狐恃宠生娇得厉害,也不放软态度,反倒暗暗将自身的重量都集于四足之上,看起来灵动轻盈的跳跃,实则踩在殷玉鞋面的瞬间,殷玉眉头稍蹙,紧接着脚下咔咔几声,地面霎时龟裂小块,密密的裂纹从他脚下延展。而罪魁祸首看也不看,只翩然地落在软垫上。


    “……”殷玉无奈投去一眼,神色极为复杂,“胖狐狸。”


    躺在软垫内盘睡着的紫光狐微微撩起眼皮,不遗余力地露出个极为生动的讥讽笑,双耳压低往后,狐眼弯弯,笑得被它压在身下的尾巴都急速颤动:“咔咔咯咯咯咔咔——”


    见它这么容易高兴,原本有些疲惫的殷玉也忍不住勾了勾唇,重新取出吃食放在它面前:“吃吧。”


    紫光狐又不笑了,骄矜地直接将吻部埋入毛发,一副不应允它就不吃不喝饿死渴死自己的死倔模样。


    殷玉眼底的笑意不禁扩大了几分,真是修士遇上狐狸,根本没法说理。


    笑完了,他又开始头疼。


    这蹬鼻上脸的狐狸不能再无底线地纵容下去,殷玉掐算着时间预备再等上几日,等它该饿了、渴了,再取出吃食正正它的性子。


    殷玉合上眼睛打坐,可心思却未有一刻宁静,暗道不过是个野性难驯的小狐狸,如何能受得了被绑着束缚着,想要自由有何不妥,是自己不想耗费心神才简单粗暴地困着它。


    这般想,那钢浇铁铸的心也仿佛被熔成了铁水,滋滋的热气在胸口滚出。


    他重新睁开眼睛,微微往身侧一看,就见还故意背对他的狐狸睡得正酣。


    “……罢了。”这句低叹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头闹脾气的狐狸说的。


    殷玉落在双膝上的手松开了势,食指一勾,紫光狐脖子上的锁灵链便由实转虚,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朝着殷玉的袖中急速飞来。


    *


    第二日天还是黑蒙蒙的,入定的殷玉便被不同寻常的压抑的喜悦惊得分出心神,他未睁开眼,只放出神识,含笑注视着软垫上一觉醒来骤然发现体内有了灵力的紫光狐是如何的狂喜。


    它狐嘴大大地咧向两侧,硕大的尾巴激动地晃出残影,嘴里也嘤嘤不断,只是这几声断断续续的嘤嘤声却并不明显,反而在刻意地压低。


    殷玉思来想去,心下熨帖,以为是这狐狸乍然懂事,见他闭目冥想免得惊扰了自己。


    如此想着,如风一般柔和的神识将这头不断轻咬尾巴以此来发泄磅礴欢喜的狐狸无声笼罩。


    一朝自由,紫光狐大喜大惊之下,那双能看清残影的眼睛没由来地机灵了三分,它摆动的尾巴渐渐定住不动,微微歪着脑袋看了看蒲团上已经定神的殷玉,跃跃欲试地抬起爪子——


    殷玉已做好被狐狸扑脸踩心的准备,面上已自带了三分笑意,谁知对方只蹑手蹑脚地用前爪踩在地面,这下也不嫌脏了,唰地一下绷直了身体猛地往外踏风一跃,谨慎地未发出半点风声。


    艳毛灼灼,狐影矫捷灵活,它眼底满是滔天喜意与急切,唯恐跑慢一步便重新被人捉了回来。


    殷玉盘膝坐在原地,在它背身的瞬间就睁开了双眼,只静静看着它潇洒地头也不回地奔逃。


    良久,他捏了捏不知何时亲昵缠上指骨的锁灵链,到底没有追上去。


    他重新合上眼,轻叹:“罢了……”


    锁灵链咻一声缩回袖中。


    这里离修士地界不算远,它既一日也不想留,那就随它去吧。


    第117章


    身为散修背后无宗门可倚靠, 殷玉修炼至今的资源大部分都是靠接取黑市里的悬赏得来的。


    他带着邪修的首级去领了悬赏奖励,再御剑飞回了自己暂住几年的屋舍。


    这间简易朴实的小院落于山涧,附近有条小瀑布, 唰唰飞坠的水珠让四周的石块都格外润亮。


    而屋舍也仅比那座草屋宽了几尺, 篱笆围起, 若小院中再有些鸡鸭散养着, 就更像是避世不出醉心山野的凡人隐士。


    当日紫光狐离去半个时辰后, 天色才逐渐大亮,殷玉睁眼前呼出了最后一口浊气才慢条斯理起身。


    临走前, 他想着往后也应是再遇不到那头野性难驯的紫光狐, 于是地上那些专门伺候狐狸的物件一样也未带走, 甚至坠在腰间的锦囊也被他松开, 哐啷几声, 里头的石子就被他倒在破烂的庙宇之外。


    只是很快, 他便后悔未将那些东西收走,因为回去的第三日,他便又撞上了一只被人追捕的紫光狐。


    紫光狐实力普遍低弱, 可因极好的药性与易于提炼的雷属性,使得紫光狐被大肆捕杀。修士一路追得这头瘦小的紫光狐慌不择路地奔入了殷玉的地界。


    彼时, 他手中正抓着小捧谷物喂着肥嘟嘟的鸟雀, 麻雀立在他的头顶, 零星几只也降落在他的双肩, 更多的则是绕着他微微抬起的掌心,用鸟喙不慌不忙地啄食, 听闻不远处传来的动静,敏锐的鸟雀各个都歪了歪脑袋望了过去。


    修士身上裹着腥风便气势汹汹地闯入,似一个人憎狗嫌的熊孩子提笔着墨, 在这副宁静美好的画面里糊上了扎眼的黑点。


    鸟雀惊飞四散,殷玉身着素衣,乌发只用一支光秃秃无甚纹样的木簪粗粗扎起,似林中仙人,叫人见之忘俗。


    不出意外的,看见那只浑身血污、惊恐至极的紫光狐,殷玉免不了会想起才离开不久的“老贼”狐狸,几乎没有思考便伸手将其救下。


    这头狐狸与自己之前捡来的那只肉眼瞧着根本不像同个物种。


    干瘪的身体、黯淡失色的毛发,因为奔逃踩过碎石、淌过泥坑的四足已经脏得发黑。它被殷玉救下后的两个时辰里,状态却还是被追捕的紧绷。


    它浑身上下都遏制不住地颤抖,努力夹着尾巴蜷缩于角落,每每殷玉想要朝它走去,小狐狸都会恐惧地低着头,兽耳压得不能再低地嘤嘤嘶吼不断。


    似乎在祈求他停下脚步,又仿佛只是弱者不值一提的威胁。


    殷玉怜爱之心乍起。


    先前的紫光狐暴躁又不听话,有着消耗不完的精力与见不得他轻松开心的脾性,更兼具个别人类睚眦必报的小心眼。而这只灵台模糊、未能完全开灵的小狐狸就显得愈发惹人疼惜怜爱。


    他看着瘦小的身影稍有后悔,想着紫光狐会不会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当日就不该舍下那些物件,万一这只小狐狸也喜欢呢?


    殷玉在乾坤袋内细细挑选一番,取出差不多的金碗玉碟放在它面前,蹲在一侧仔细地看着它。


    “莫怕……”他伸手指了指那些灵果灵水,温声软语地,“先吃点东西。”


    之前那头皮毛被养得油光水滑的紫光狐进食必得三催四请,还不一定能请得动它张开那张尊口,可眼前这只却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甫一嗅见食物散发出的香甜气息,无需殷玉多加引导诱惑,那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狐狸便用鼻尖先试探性地戳了戳、闻了闻,再睁着一双惊恐不安的狐眼,可怜兮兮地戒备着殷玉的靠近,一边紧盯一边小口咬着灵果的皮肉。


    它先是吃得极慢,可两口之后,便狼吞虎咽起来。


    越吃,它尾巴便诚实地晃上一晃,看得殷玉面上带出浅浅的、足以晃动人心的笑意:“没事了,别怕。”


    这只小狐狸不会挑嘴,不会刨坑,不会不分昼夜地嘶吼喧哗,更不会踩他的干净衣裳,再用不干不净的前爪去推他的脸。


    一顿前所未有的饱饭后,它对殷玉便从警惕畏惧逐渐转化为亲昵,等一夜过去,日头从东边升起,殷玉已能靠近它摸摸那一身打结的紫红毛发。


    “嘤嘤……”看着面前这只微微晃着尾巴的小狐狸,殷玉竟有些哭笑不得地怀疑过对方许是一张嘴就是老贼二字。不过很快,这样的错觉就消失隐匿,小狐狸亲昵的哼唧声格外软绵可怜。


    殷玉为它清理收拾了一番,又熟练地给它身上暴露的伤口上药。


    许是知晓他是在救自己,小狐狸无比配合甚至到了任人揉捏的地步,它露出被食物胀得有些凸起的小腹,四肢被人揉捏探查,无法适应时也只嘤嘤两声欲抽出爪子,并不乱跑乱跳。


    “你倒是听话。”殷玉轻笑。


    小狐狸尾巴又晃了晃。


    紫光狐激动时,殷玉能感知到妖兽本能从皮毛中迸发的细微电弧,这样的电弧雷光对他造不成多大的伤害,只是殷玉微微歪了歪脑袋,有些困惑。


    他记得前面那只狐狸祖宗可从未用电弧攻击过人。


    虽然不解,可狐狸已经离开,答案也显得不再重要。


    小狐狸伤得不重,殷玉用丹药灵泉喂食,第三日它身上的陈年旧伤都一并消失。小狐狸更是缠人得紧,它对殷玉格外亲昵,又或许此前遭受了太多的伤害,它无法、也不敢离殷玉太远。


    吃饭要抱着,睡着要蜷缩在殷玉的身侧,甚至他喂养院内的那些鸟雀时,小狐狸也起了争宠的心思从他后背攀爬上来,有些笨拙地去吓跑那些绕着他飞的麻雀。


    只有这时,它咧着嘴皱着鼻头嗬嗬不断的炸毛模样会稍显出半分凶狠。


    可迟钝的殷玉并未看出小狐狸的意图,只以为它对那些鸟雀好奇得紧,便抬手将它浮在半空,也如这些鸟儿般盘旋飞绕。


    只是小狐狸很是害怕,嘤嘤不断,四肢也疯狂地扑腾,殷玉见状赶忙撤下灵力,小狐狸便猛地一下受惊地跃至他的怀中。


    “好了好了……”他未养过这般能撒娇黏人的紫光狐,看它害怕地夹着尾巴,倒为自己的兴致生出些许愧疚,他一面哄着将吻部埋在他颈窝的小狐狸,一面将掌心剩下的谷物朝天上撒去,“莫怕,我能接得住你。”


    小狐狸用那双水灵灵的狐狸眼深深地望着他,随即哼唧哼唧地不断往他怀里拱。


    殷玉本想着也同上只紫光狐一般伤养好了就放它离去,可谁料小狐狸却认准似地不是扒拉着他的衣襟不下地,要么便是翻山越岭地跑了回来。


    无法,他只能将小狐狸留下。


    不得不说,有了“前辈”作陪衬,小狐狸实在贴心乖巧。殷玉乐此不疲地养着一群鸟雀与小狐狸,直到那些被他击退的修士再度出现。


    “嗬——”


    “无需担心。”殷玉头也微抬地揉了揉它紧绷的身体,三道黑影接连从树影出踏出。


    “道友,东洲一带要寻到只活蹦乱跳的紫光狐着实不易,不若你开个价,也当我们从你这买来可好?”三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冲破结界,态度和善地与殷玉商讨着躲在他身后的小狐狸的归属。


    殷玉只冷漠而坚定地:“不行。”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为首的男子笑笑上前一步,“道友兴许不知,在下是炼器宗分公会的管事,因为上头需要锻造炼制雷属性的法器,这才需要几只紫光狐交差。说运气差点呢,我的人一出城就碰见一只,说运道好呢,最后一只却被道友给截了胡……”


    听见大宗的名头,殷玉面色更加冷凝。


    散修势单力薄,且他不过元婴初期,若此时与炼器宗对上百害无一利,更遑论是为一只小狐狸。


    为首之人一面笑着恐吓,一面又递去台阶:“道友不妨直说需要多少灵石才愿意将这头畜生交给我。”


    殷玉只冷冷看了他们片刻:“请回吧。”


    “哦?”那人笑意也沉了下来,“道友这是要与炼器宗为敌了?”


    殷玉定定瞧着他,忽地开口:“你既然唤我一声道友,我同你便是朋友,你又是炼器宗的人,那我亦是炼器宗的朋友,既然都是好友了,炼器宗又怎么会因为一只紫光狐便对好友拔刀相向?”


    “……”那人呆愣了瞬,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你也配!”


    殷玉拧眉真诚的不解:“为何不配?”


    男子连连冷笑,见他拒不交出狐狸,立刻给了身后两人一个眼色,瞬间,爆发的灵力几乎同时从三面袭来,殷玉将瑟缩的小狐狸送入屋中被阵法围护着,才拔刀应战。


    殷玉天资卓越即便筑基也能越界反杀,如今对付几人更不在话下,不消百招便将他们击落在地,纵然他表明了态度,可殷玉仍是不愿与炼器宗这般庞然大物结下死仇,便收了剑,口吻平静:“请回。”


    三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的瞬间,殷玉便晓得这里是不能再呆了。


    散修四处为家居无定所,只是前些年钟爱此地的风光才栖身于此,殷玉回首看着熟悉的景色与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院,满心不舍,只是这样惆怅的不舍在小狐狸嘤嘤地飞扑而来时瞬间化为烟云。


    “想说什么?”殷玉含笑低头,看它一脸激动亲昵,喉咙急切地哼唧不断,令他瞬间想到了当初草屋中哀嚎惨叫的宰耀,以为这只小狐狸也想说话,便轻车熟路地教它,“殷、玉。”


    但这只狐狸的悟性修为都差出另一只不少,殷玉教它许久,也只能听见亲热的嘤嘤声。


    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殷玉躺在榻上却如何也睡不着。


    他莫名想到了白日那人的随口一句:“……说运气差点呢,我的人一出城就碰见一只。”


    他暗暗估算着破烂城隍庙距这里有多远,觉得那头狐狸心眼多又机敏,应是不会轻易被人捉住。可转念一想,它离去时眼睛还未好全,万事都不能太绝对。


    想着想着,眼前便浮现草屋内的一幕幕。


    听话懂事的孩子长辈无需太过操心,这个道理放在殷玉与紫光狐身上也同样适用。


    小狐狸可怜可爱且听话乖顺,殷玉少有操心的时候,为它耗费的心神远不如另一只的一半。如今只要阖上眼,那只被他娇养过十几日的紫光狐被人抽筋扒皮的画面便遏制不住地一股脑往他眼前涌现。


    辗转再三后,殷玉实在放心不下,便趁着夜黑风高入城一探究竟。


    去时,他并不觉得那只狐狸被人捉住的概率多高,只是为离去前最后安一安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可潜入公会后,看着被人折磨到浑身血污瘫软在地上、用不知嘶吼了多少个日夜已经再难发出声音的嗓子艰涩地吐出“殷玉老贼”的紫光狐时,他的一颗心都仿佛被人戳了个稀巴烂。


    自己的嗓子分明是好的,可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身体也未在白日的交手中伤到分毫,可是一股剧痛却失控地冲向四肢百骸。


    殷玉被这股剧烈又罕见的情绪裹挟着,下意识攥紧了双拳。


    地上的紫光狐并未察觉到有人潜入甚至正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自己,它的一嘴牙都是浅浅的红色,喉咙里断断续续涌上的血色被它咽下,只会两个词的狐狸不甘心地努力摇摇晃晃支起身体,爪子扒拉着坚硬的地面,力道却轻之又轻,像是当初它抵在殷玉脸上那般。


    “老贼……老贼……老贼殷、殷玉……”狐狸嗬嗬地挤出几个字,左前爪碰地就钻心的痛,饶是能忍痛的宰耀也狰狞着脸抬高,前肢虚虚地曲在半空。


    当殷玉的手从后轻轻抚上它炸开的狐毛时,宰耀近乎本能地弓起脊背猛地往前半步,旋即迅雷不及掩耳地扭身朝着偷袭的人狠狠咬去一口,可面前的黑影还未在它眼底露出全部,一只手就再自然不过地圈住了它嚣张的嘴筒子。


    这个动作使得狰狞凶恶的狐狸神情猝然一滞,它努力眨了眨眼,可在昏暗的牢中,黑沉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瞧见对方靠近自己时隐隐的一点红。


    ——那是老贼的嘴巴。


    紫光狐身影遽然僵在原地,表情以及脑袋里一片空白。


    就这样,殷玉将它抱在怀中,那只骨骼尽碎的爪子避免不了轻轻地碰到了他温热的脸颊。


    回过神来的宰耀似被火烤般猛地收回爪子,老贼两字因嘴巴被人圈住而变成尖锐的呜呜声。


    事到如今,这只狐狸也不曾露出脆弱求救的可怜样,连呜呜嘤嘤都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意味。


    殷玉垂下眼帘在它嗷呜地乱蹬乱踩中摸了摸出卖主人心绪的摇晃的大尾巴,心里却想着,真不乖啊。


    第118章


    河斜月落, 斗转参横。


    殷玉怀中莫名激昂高亢的紫光狐惊动了守卫,护卫察觉到不对立刻提枪追来。殷玉不愿多生事端暴露踪迹只逃不杀,只是对这些人怀恨在心的狐狸却喉咙嗡嗡直响, 逃跑途中还不忘挣扎着跳离怀抱张嘴一咬, 将这几日欺凌它的守卫咬得气绝身亡, 横死当场。


    它瘸着条腿, 艳毛上血水沥沥, 却在殷玉不悦的视线中傲然地抖了抖身上的血珠,随后猛地一跃, 又亢奋地嚎出一声“老贼”, 殷玉下意识抬起手臂将断腿抽搐的狐狸稳稳接入怀中。


    “一别多日, 你还是这样不乖。”殷玉生不出气, 又觉得睚眦必报的性子也无甚不好, 至少不会一味地受人欺负。


    ——被他留在家中的小狐狸性子就太软了些。


    “殷玉老贼!老贼!老贼!!”


    殷玉凝重的神色被几句老贼叫得支离破碎, 无奈将它拢入斗篷里,替其遮一遮外面的夜风。


    摆脱追缉的修士,他不敢耽搁时间, 立刻飞身回到小院。


    离开时,床榻上的小狐狸惬意又安心地沉沉睡着, 可许是半夜醒来未看见本该在此的殷玉, 立刻急得满屋乱窜。


    小狐狸懵懵懂懂的, 神志只如四五岁的稚子, 见屋内没有殷玉的身影,便翻出窗去到外面寻他。


    只是它被结界拦住无法到更远的地方, 正沮丧惶惶不安时,熟悉的气息却远远传来。


    小狐狸面色一喜,夹着的尾巴也开始不停摇晃。它灵敏地越过草地与碎石, 在殷玉落地的瞬间便亲热地往他身上扑去!


    “嘤——”


    怀中一路上喋喋不休唤着他老贼的紫光狐却在他们靠近小院时闭紧嘴巴,殷玉未多想,正欲用空出的一只手接过飞扑来的小狐狸时,还沾有人血的狐口就猝然大张,一口咬得小狐狸喉咙里亲热的嘤嘤声猛地尖锐起来。


    “住口!”殷玉面色霎变,怀里也顿时一轻。


    紫光狐弓着脊背,炸开的艳毛每一根似乎都在因为紧绷的愤怒而打着颤,小狐狸在它口中四肢扑腾挣扎,殷玉想也不想强硬地掰开它咬紧的唇齿将小狐狸救下。


    “嘤嘤嘤……”小狐狸如同往日一般害怕得往他心口团成一团,殷玉将其圈紧,眼底也升起一抹警惕。


    “为何咬它?”最初,他心中是有些生气,只是一想紫光狐这段时日遭受的折磨,殷玉便硬不下心,想着它被吓得风声鹤唳,突然扑来的小狐狸被它视为威胁也在情理之中。


    他放缓了警惕的面色,一面问宰耀为何如此,一面不忘替怀中瑟缩的小狐狸疗伤。


    宰耀下嘴极重,利齿嵌进了小狐狸的皮肉,它能嗅见从那只臭狐狸身上散发出的发酸的恐惧气息,也能嗅见一股股浓重的血腥味,可还是不解气——它不明白为什么生气,亦不明白为何对着这只臭狐狸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宛如被雷电劈过,咬住它时的瞬间,那种淋漓的畅快比杀死折磨它的护卫还要解气!


    可很快,这样的痛快情绪却因殷玉的插手而转瞬发生了改变。


    什么样的改变?狐狸也迷迷糊糊、有口难以言明,满心愤恨与汹涌的敌意让它几乎快感知不到断腿传来的刺痛。


    紫光狐怒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阴沉发狠的视线在殷玉不解的脸上与被他遮得严严实实的小狐狸之间来回徘徊:“殷玉老贼!老贼!”


    殷玉问它为什么,它也不明白,只是想,便如此做。


    它答不清楚,殷玉却替它想明白了。


    他像是哄一个被欺负无助地只能哭泣的稚童,温热的掌心不断拍着小狐狸哆嗦的身体,他朝着地上还曲着腿无法放下来的紫光狐,温声安抚:“它不是敌人。”


    ——它是!


    “它和你一样都是紫光狐。”


    ——呸!它也配!


    “你看看,它身上的紫红狐毛跟你是一样的,无需害怕它,那些伤害过你的修士已经不在了,我们摆脱了他们还记得吗?”殷玉微微放下手臂,露出蜷缩发抖的小狐狸的上半身,让地上狰狞哈气的紫光狐看得更加清楚,“它悟性修为不如你,年纪也比你小,在你面前还是个狐狸弟弟。”


    宰耀却只觉得牙根发痒,恨自己刚才一口没能撕下一块臭狐狸肉:“老贼!”


    它渴盼着这两个字能再发神威,让面前的殷玉变回之前对它无不应从的手下败将,可是殷玉只抬手欲图揉揉它的颅顶,紫光狐瞬间避开身体,仍然龇牙咧嘴地对着他怀里的小狐狸示威。


    无法,如今也不是安抚它的时候,身后的人不知何时追上来,殷玉只能强硬地带着两只关系不融洽的狐狸遁逃。


    大宗实力不可小觑,就是随意一城内的分公会殷玉也不敢轻视松懈,足足逃了一天一夜,他才放慢了脚步。


    一路上,伤口愈合的小狐狸因宰耀的那一嘴对它的畏惧深入骨髓,根本不敢抬头看回去,它小小一团蜷缩在殷玉怀中,而死死盯着它的宰耀则踩在殷玉的肩膀之上。


    不知看了多久,宰耀心下很是不快,可也不知为何不快,想来想去,只将矛头对准了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小狐狸,它身残志坚地用只能活动的一只前爪去狠狠拍着窝在殷玉心口的小狐狸脑袋。


    殷玉眼疾手快捏住脏兮兮未来得及清理的狐爪,头疼地轻喝:“听话,莫要欺负它。”


    “老贼!老贼老贼老贼老贼——”紫光狐一连吼得脑袋缺氧,湿漉漉的鼻尖撞向殷玉的侧颊,犹不甘心,一爪去打他的脸和嘴巴,“殷玉老贼!”


    公会的人无论如何也激发不了它身上的电弧,就以为抓来的紫光狐是只残废,宰耀受了不少非人的对待,加之它脾性暴戾不会示弱,每日都必遭几顿毒打。


    于是它的嗓音也在一次次的怒吼中变调,甚至声带都仿佛撕裂般的疼痛难当,如今每一句老贼,都仿若硬吞了烧红的铁钳般难受至极。


    可是它欺软欺硬的模样看不出一点虚弱与受伤,只有令人无奈的张牙舞爪。殷玉顾着赶路,也迟钝地未能觉察,只觉得它声音更加粗粝嘶哑,吵得他头疼欲裂。


    好在逃了许久后稍微能松缓下身体,殷玉便择了处山脚下落。


    怀里的小狐狸已经被欺负走了,它被宰耀威吓地在殷玉身上乱刨,慌乱地踩在他左肩上,右肩上瘸脚的宰耀便堂而皇之地占据腾出的位置。


    可它一抬头,又能瞧见对方迎风飘摇的紫毛,一股闷气被怒火又煎又熬,迅疾上升直冲它的脑门:“吼!!”


    紧绷着身体的宰耀作势又要去撕咬,却被人禁锢在怀中,双耳后飞,冲着小狐狸发泄不完的怒意便扭头朝着头疼的殷玉去:“老贼!!!”


    殷玉别无他法,只能将小狐狸藏入袖中,暂时不去碍狐狸祖宗的眼。


    可祖宗还是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不顾爪子是不是受伤,朝着他的脖子和下巴就是一顿乱刨乱拍,一边拍打一边怒吼,一面怒吼一面声嘶力竭地唤他的名字。


    才会说话不久的紫光狐无论表达什么都反反复复只有这四个字,殷玉隐隐能摸清简单四字后代表的含义。


    就仿佛他潜入时狐狸虚弱但强撑着说“殷玉老贼”,他不会自作多情觉得唤他名字的狐狸是饱含思念、祈求这类温和的情绪,不过是它只会这几个字,于是愤怒、恐惧、威胁与咒骂全都用这几字表达罢了。


    殷玉百感交集,头疼于它对小狐狸莫名的敌意,可又庆幸它还活蹦乱跳没将一条小命留在那里。


    浑身是伤也拦不住宰耀撒泼放刁,殷玉的侧颊转眼就留下几个清晰血爪印,这种熟悉的无奈到了极点,只让人想笑。


    “好了……骂也骂了,咬了也咬了,我站着不动也让你打了,天大的怒气也该散了。”殷玉御剑往下,落地后却不急着放出袖中的小狐狸,当务之急还是安抚好不断扑腾的祖宗。


    因急于逃离,殷玉并未细致地治疗它的伤势,只灌入灵力竭力减少它的疼痛,怒气上头的宰耀对递到嘴边的丹药视若无睹,殷玉只能掰开狐嘴将药抵进它的咽喉。


    手指被不甘心的舌头甩得满是血水,殷玉微妙地盯着怀中嗷呜老贼的紫光狐,闭了闭眼,可还是忍不下去,便将手指刻意擦在它未清理的皮毛上。


    他将佩剑单手插入地面,才盘膝坐下,心口的狐狸气势颇足,吼了一天一夜声音嘶哑得彻底,没喊几声,宰耀就被喉咙里的痛扯得干咳一阵。


    可它不依不饶,还能嗅见那臭狐狸的气味这让它如何能忍!


    一落地,宰耀便怒瞪一双发红的眼睛不看殷玉一眼,只顾着往前扑,打颤的前爪猛地踩到了殷玉的广袖上。


    “你——”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一脚让殷玉瞠目结舌。


    小狐狸哀嚎声呜呜嘤嘤地传出来,宰耀更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无比,后肢一尥,猝然给了低头拉架的殷玉一个重击。


    “老贼!”紫光狐又怒又喜,怒火清晰明了,喜色也分明。


    宰耀不屑地扭头,见殷玉真被它踢到了心口和下巴,大尾巴又嘚瑟地摆了两下,很快,它便转了回去,森然的狐狸眼死死盯着袖面隆起的弧度,喉咙也断断续续发着嘶哑又认真的威胁。


    小狐狸下意识地、顺从本心地在殷玉这里感知不到往日的心安,立刻夹着尾巴匆匆跑了出来。


    宰耀本能要去追,可还是被烦人的手下败将拦住。


    小狐狸只退至他们百米开外,躲在一处灌木丛里怯怯地探出颗脑袋,用可怜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殷玉。


    殷玉的心一下就软了:“它与你同为紫光狐,你怎么能这么对它?”


    怀里的紫光狐极不满地哼了道热气,淋漓表达了它心中的不屑:“殷玉老贼!”


    “它对你毫无威胁,反倒是你……”


    殷玉的低斥戛然而止,盖因吓跑了小狐狸后宰耀身体耸动,有意无意的忽视喉咙里的伤势,如今甫一放松,一股腥甜的血就被它呕了出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这祖宗对待同类的态度,只面色一变,立刻灌入灵力仔仔细细地在它体内游走一圈后,不敢耽搁地取出储物袋的丹药。


    一人两狐暂且在这里修整了几日,宰耀性情执拗,即便吐血、呕出一泡又一泡污秽之物,仍然不露出分毫的脆弱与可怜,无论殷玉何时看它,对方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灌木丛,眼底的煞气和杀意毕现。


    殷玉知道它聪明,想来不过几十年它便能化形,于是绞尽脑汁分散它的注意力,莫要盯得小狐狸寝食难安:“你怎么被那些人捉住的?”


    小狐狸不敢出来,而殷玉一旦起身要去看它,将他广袖压在身下的紫光狐便开始呲牙闷吼,真将他当作了小弟手下。


    殷玉哭笑不得,可更多的是忧心忡忡。他只能将吃食用灵力送去小狐狸跟前,一动不动地给宰耀当肉垫。


    “老贼!”宰耀声音还是嘶哑粗粝,像是含着沙石,每一声都在磨着人的鼓膜。


    殷玉未听出这句老贼的含义,又问:“脚还痛吗?”


    痛?


    宰耀轻蔑地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圈住自己身体的尾巴尖抬了抬又轻轻放下,它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作鄙夷:“哼!老、贼!”


    殷玉轻手轻脚地捏了捏骨头正在愈合的前爪,无可奈何笑笑:“是殷玉,不是老贼,更不是殷玉老贼。”


    紫光狐大发慈悲地一动不动由他碰了碰前肢,身体一呼一吸间隐隐发出了轻微的哼唧声。


    听着殷玉的纠正,宰耀又是咔咔咔龇牙讥讽:“贼贼贼——老贼!”


    第119章


    殷玉摁了摁眉心, 见它面色松快些,才将被它拒绝多次的灵果切成小块,耐心地抵在狐嘴边静等它取食。


    清理血污后的紫光狐身上皮毛更是灼目, 蓬松的绒毛和软乎乎的肉感实在叫人爱不释手。


    至少殷玉爱不释手, 连喂食都能从中汲取一些道不明的乐趣。


    宰耀的敌意随着小狐狸探头不出稍稍收敛, 而随着时日的逝去, 那样浓烈的敌意面上也不剩几分。


    殷玉心下大松口气, 他还自以为这莫名的敌意是它遭受生命威胁后一视同仁的下意识反应,等紧绷的心神缓一缓便好了。


    在这一点上, 殷玉素来迟钝。


    于是歇脚的第五日, 在盘蟒压过枯草灌木朝他们而来时, 殷玉才会如此放心地将两只狐狸留在原地, 且还抬手施下无法进出的结界, 只身御剑驱逐不速之客。


    半步元婴的盘蟒身形骇人, 尾尖轻甩便能刮起飓风。


    殷玉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抗身前遮天蔽日的巨蟒,于是,自灌木里发出的那几道虚弱却又恐惧尖锐的呜呜声时, 他并未听见,亦不曾回头。


    雁过无痕, 可宰耀捕杀一只瘦小的紫光狐却处处都是血痕。


    它轻而易举地咬破小狐狸的喉管, 灼热的血液汩汩而出, 途径它的唇齿, 淅淅沥沥的坠在地上。


    砰!


    远处爆炸声响彻天际,拖着身体不断抽搐的小狐狸的宰耀仰头往那处看了看, 而后踱步,用被殷玉爱怜地捏了又捏、碰了又碰的前爪轻轻杵着地面。


    ——对待猎物时,它绝不容许自己露出一点脆弱。


    前肢剧痛难当, 可宰耀的心情却是无比美妙,它像是巡视领地的狮虎,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踏在地面,而嘴边,沥沥的血水拖出一条弯曲又血腥的线弧。


    尸体终于不再抽搐了。


    宰耀咬着猎物回到了它与殷玉的落脚地,它松开牙齿,小狐狸便砰地砸在地上。


    喉咙被撕咬的痕迹触目惊心,甚至脖子都欲断不断的往后折叠,淋漓的血口暴露在空气中,而那双永远怯怯的狐狸眼却还半睁着。


    宰耀俯视着死不瞑目的小狐狸,心里咬死它的畅快却莫名地一堵,它又想起了对方被人搂在怀里呜呜的模样。


    宰耀微微歪着脑袋,不明白……不明白……它思来想去,不明白为什么简单的画面能让它心口的成就感陡然化作云烟。


    算了。


    嗅见风中隐隐飘来的熟悉气息,倍感头疼的紫光狐干脆作罢不再深想,它立刻直起身子,前爪踩在温热但不再呼吸的尸身上。


    天际的霞光远不如它身上的皮毛耀眼夺目,殷玉远远地就瞥见一团炽热的紫红,仿佛地面迸发出的焰火,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他不由得面上带笑,想着盘蟒的灵肉对紫光狐也大有裨益,不知挑嘴的狐狸祖宗吃不吃。


    等离得近了,他这才看清不是一团紫红,是两团。


    殷玉眼底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得一干二净,他就立在不远处——血线最开始的地方。


    压到的灌木丛里满是挣扎扭动的痕迹,飙出的血糊了一地,而顺着痕迹,他看见了昂首挺胸、毫无愧色的紫光狐。


    它微微曲着断腿,又有意无意地点在软塌塌的小狐狸的尸身上,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猎物,又仿佛只是单纯的挑衅。可殷玉无动于衷,于是它那倨傲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狐疑,眼底的得意也收了一半。


    紫光狐歪歪头,喉咙呜呜地叫了声:“殷玉老贼?”


    半山的阴影似乎都在朝着殷玉笼来,他的上半张脸黑糊糊的看不分明,宰耀不甚爽快地又吼了一声:“老贼!”


    殷玉终于动了,他缓缓从暗处走来,避开了猩红的血线。


    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狐狸,原本稍有些光泽的紫红皮毛已被暗红的血水打成一绺一绺,和地上的尘土混作一团,那瞬间,殷玉想到了第一次见小狐狸的时候。


    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殷玉小臂微微哆嗦,这一瞬,他竟也不知在身体乱窜的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悲伤胜一分。


    隐隐的厌恶在深处生根发芽,他望着仍然呜呜嘶吼的紫光狐,口中听不出往日的温情。


    “倘若你只是茹毛饮血未能开灵的普通妖兽,遇见危险暴走也是天性使然……”殷玉声音低哑,他将小狐狸抱入怀中,对宰耀的抵触与对自己大意的愧悔不断令手中的剑动颤着,“但它从不是威胁,你比它更加聪慧机敏,怎会看不出……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


    宰耀烦躁地龇牙咧嘴,它看不清殷玉的神情,可对方不同寻常的口吻却使它敏锐地察觉到里面的不快,这样的不快太逼近于敌意,紫光狐几乎瞬间绷紧了身体,尾巴也警惕地下垂。


    “老贼!殷玉老贼!”


    那把剑终究没能抬起,殷玉面色微微苍白,怯弱的小狐狸曾经依附着他而生存,渴求的东西实在是微不足道,一点口粮,一点他抬手就能施与安全感,它会晃着尾巴在小院中追逐着被他喂养得肥嘟嘟的鸟雀,也会在半夜遍寻不到自己而可怜地呜呜直叫。


    他对小狐狸的用心程度和对面前的罪魁祸首无法相提并论,可是感情却是实实在在,因为小狐狸不愿离去,他都暗自想着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合适。


    但现在,不必了。


    它弱小、胆怯,甚至已经尽力避开了威险,可是……为什么?


    殷玉认真而又细致地端详着它,眼底再没了笑意:“……天性如此吗?”


    *


    当手下败将带着猎物尸体离开时,宰耀并未跟上去,它惬意地趴在殷玉对抗盘蟒离去前割下的广袖上,等着天色彻底黑下去,每到那时,殷玉便又会低三下四地哄它入食换药。


    虽然因啮杀臭狐狸它的身体也免不了有些疼痛和困乏,可对现在的宰耀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它脑袋抵在完好的前肢上,一会儿睁开眼看看由灰转黑的天色,一面不以为意地侧头凝视着杂草掩盖的小路。


    直到夜半三更,殷玉还是没有出现。


    到了天明,紫光狐终于直起身子,它低头嗅了嗅,这片地方还残留着臭狐狸的血腥味以及殷玉身上浅浅的气息。


    宰耀腿还没有痊愈,前肢又痒又疼,让它心烦意乱,情绪更加暴躁难控。它在原地不断绕着圈,不懂暴躁以外撩拨它的情绪又叫作什么。


    很接近愤怒,但比愤怒更令它心口发酸。


    它不知道嚎叫了多少次,不知嚎叫了几个时辰,边呼嚎着边往前走,不多久,它看见了距栖身地几里外被殷玉杀死的盘蟒。


    盘蟒压空了一片树林,一只毛光艳艳的紫光狐在它跟前渺小得如一粒漂亮的沙尘石子,尽管这只妖兽已经死亡,可身上属于高阶妖兽的威压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尽。


    感受到威胁的紫光狐遽然绷紧身体,龇着牙嗬嗬不断地威胁不会回应的尸体,它能从这片被威压笼罩的地界嗅见更多的殷玉的气息。


    这股气息稍稍安抚了它的情绪。


    在那时的宰耀脑中,是没有遗弃一说的,便是日后化形为人,他也并不认为当初的自己是被人遗弃在原地。


    他不属于谁,殷玉也不是他的谁。


    它当初可以从殷玉身边逃离,殷玉自然也可以。


    是逃,不是遗忘,也算不上遗弃。


    只是顺从本心的狐狸一味地寻着,它警惕地绕着这具庞然大物走了几圈,发现这里没有它想寻的人影,宰耀便慢慢地往林中更深处走去。


    只是没走几里远,狐狸又打道回府。


    途径那片被压倒的灌木丛时,它还是饱含恶意地嗬嗬两声。


    宰耀的脑子里就没有它做错一说,是小狐狸太过弱小,才这么轻易被它咬杀掉。是它太扎眼,轻而易举地挑起了它的杀心……


    紫光狐想了很多,来来回回都是小狐狸的错。


    它本该在自己最初的低咆威胁下就离开,可是它没有,那是它的错。


    宰耀眼含凶意地踱步至它的地盘,看着金碗玉碟上的灵果和加入治疗它眼伤丹药的灵水时,宰耀低头舔了舔,没一会儿,它便咬着那块碎布继续沿着返回的途径走去。


    它只觉得殷玉没用的走丢了,对于低阶的妖兽而言,低眉顺眼的殷玉做出的行为便是挑明了他甘愿臣服于自己。所以久等不到他回来后,宰耀便半是嫌弃半是不解地拖着病体在危险四伏的林中跋涉寻他。


    “殷玉老——呜——”


    到了最后,它说话也过于勉强,干咳后丝丝缕缕的血液从狐嘴边混着唾液垂挂而下。


    狐狸的身体不住地抽搐干呕,可是除了一点掺杂着血液的唾沫什么也没呕出。


    于是,它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第三日晚,它走不动了,便侧头张嘴咬住顶在身上的衣袖布料,猛力扯了下来。


    白日它需要张口嚎叫,便一甩头将布料搭在身上,需要时顺嘴一扯就扯到了地上。


    它用疼痒加剧的前肢小心翼翼地铺开,再一屁股坐了下去。


    紫光狐又渴又饿,眼睛也干涩瘙痒,它想着许是眼睛好一些了,除了难捱的瘙痒外,视物也比几日前更加清晰。


    腹部咕噜咕噜地在叫,狐狸却充耳不闻地哼哼了几声:“老贼……贼……殷玉老贼……”


    宰耀疲倦得呼吸都变轻了,它想着,没用的手下败将走丢便走丢吧,自己干嘛到处寻他。


    可忆起殷玉转身离去前的口吻,紫光狐本能地心里不舒服,它张口含住发痒的前肢,像是泄恨一般,似乎咬住的不是自己身体的部分,而是那只该死的臭狐狸!


    咕噜——


    这时,饥饿感才从沸腾又难辨的情绪里探出头来,狐狸低呜两声松开嘴,又半垂着眼睛默然无声地舔了舔被它咬破皮的爪子。


    故作可怜。


    隐匿在几十米开外的殷玉淡淡地看着下方的紫光狐,眼底碎光滚过,似有片刻动摇。


    他对这只狐狸下不了手,更别提报不报仇,只能离去将小狐狸安葬。


    安葬之后,他本想一走了之,自己留下的丹药足够它治好眼睛,介时他再不掺和它的因果,只是冷静下来又迟疑了。


    盘蟒被他击杀在此,巨大的威压逸散必然会引来周遭的修士,那时瘸腿且视物模糊的狐狸怎么逃。


    罢了……罢了……


    殷玉心情不佳地阖眼打坐,而林中“老贼”的回响却扰得他心烦意乱。


    紫光狐拖着碎布入林寻他这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想,殷玉原本觉得依照它的性子必然对自己的离去不以为意,等吃完了东西,治好了眼睛就该抖抖身子,留下浮尘一跃远去,而不是用嘶哑发颤的声音可怜兮兮地叫着殷玉老贼。


    他紧紧闭着眼,似要将心中再度迸发的柔情驱散。


    这头紫光狐凶蛮顽劣,欺凌弱小,毫无悔过之意,与他曾灭过的嗜杀妖族无甚两样,殷玉甚至不由得深想,若这头妖狐得道化形踏上仙途,人世间反倒会因它多出几桩不必要的血孽。


    “殷玉……”


    ——念头猝然中断,时软时硬的心肠瞬间凝滞,殷玉因这句单纯的呼唤而猛地睁开眼睛。


    趴着的紫光狐似乎对自己适才所言浑然不觉哪里有问题,它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微微晃着尾巴。


    殷玉紧了紧双手,以为是狐狸的梦呓,无声叹了口气,可谁料它像是从中得了什么天大的乐趣一般,蓬松的大尾巴晃得更加有力,甚至忍不住咂摸着狐嘴回味了下,没多久又咧开嘴叫了声:“殷玉。”


    第120章


    被呼唤的人低头, 抬手捂住前额作深思状。


    不知过去多久,殷玉起身到了断崖处,相隔几十米的目光却能穿透层层的树盖悄无声息地落在那身脏污带着泥点的艳毛上。


    夹着咕噜声的呼唤也清晰可闻。


    “殷玉……”


    不是老贼, 也亦非老贼殷玉, 这一刻, 他无比确信紫光狐的的确确仅纯粹地唤着自己。


    殷玉长身玉立, 静静地注视了良久, 而后眉宇不松反蹙得更深,他挥袖的瞬间, 紫光狐头顶的老树上便凭空长出颗颗浑圆红润的果子, 树叶飒飒, 咚咚几声, 几颗熟透的果子便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


    第一颗险之又险地擦过了紫光狐的鼻头, 立刻惊得狐狸不顾伤势腾跃而起, 弓起了脊背压着上半身,半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四周,鼻头急动嗅着什么。


    这样的死寂持续了半晌后, 宰耀才松懈了身躯。


    它重新往前走,到了坠在地上的果子面前, 用鼻头逗弄了一下, 将其朝前推了推。


    看着在缓慢进食的紫光狐, 殷玉心中百感交集。


    他身上属于小狐狸的血还没有清除, 实在不想看着这只罪魁祸首。殷玉不愿现身,可自己对这只紫光狐的心绪实在复杂, 并非仅单一的喜与恶。


    他不喜它的凶残,厌憎它不分善恶的杀意,又忧愁化形后的狐狸是否变得如同其余妖族一般杀人取乐、作恶多端。


    可绵密又剧烈的负面情绪中, 仍存着一丝丝无法忽视的不忍。


    对上这只紫光狐,殷玉总时常疲惫,他一面不喜自己的优柔寡断,又唯恐因自身的喜怒而造下杀孽。


    殷玉素来修身持正,克制私欲。他想,自己今日若全凭喜怒杀了一只狐狸,明日或许便能因私欲滥杀无辜。


    可是殷玉并未深想,因不喜杀一只狐狸,与不忍又放过一只狐狸,皆是他的私欲。


    人生在世,还未修得大道,离飞升还遥遥无期,世间万万人,谁能做到不喜不怒、无痴无嗔。


    六根不净才是人。


    枯立于断壁之上的殷玉面色数度变幻,随后还是更强烈的不忍压倒了心中的阴暗。


    罢了……


    他似乎总因这只狐狸而暗道这两个字,殷玉苦笑一声:“罢……”


    最后一次,最后再护它一次,也算了了他们这场短暂的缘分。


    *


    紫光狐寻人的第六日,此前只敢徘徊在山外的修士开始陆续进入探查,宰耀不得不避其锋芒。


    说来也怪,每每肚子开始咕噜叫唤,身侧的树上总会掉下几个它见所未见的野果,止渴生津的同时,它身上的伤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因入山的修士太多,狐狸开始熟练地隐匿自己的踪迹。


    白日,它会躲在自己精挑细选的洞穴中,耳听八方,可以一动不动维持几个时辰。只有夜里,它才披着背上已经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低低又警惕地嚎呼。


    第八日,被毒瞎数月的眼睛终于得见天日,紫光狐惊愕地大睁着眼睛,密密交缠的喜悦促使它不再如往日一般谨慎,蹦跳着在洞外四处环顾。


    明亮的琥珀瞳仁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等乍见光明的喜悦稍稍平息,宰耀立刻就想起了殷玉。


    殷玉带它回草屋时,它那时眼伤最重,差不多全盲的状态,过了几日,才勉强能分辨外界的色彩,殷玉身上没有太驳杂的颜色,周身色调一致,多是素净的浅色。


    倘若离得远,它仅能勾勒出殷玉模糊的轮廓,想着这老贼是个身形颀长、不过分羸弱亦不过分强壮的修士。可若是自己被他抱在怀中,差不多也能将他的容貌收入眼底。


    但就好比被浅雾所遮盖的山光水色,纵然能窥见全貌,可还是想在天晴风朗时看看它迥异的风光。


    紫光狐微晃的尾巴不知何时顿在半空,继而逐渐下垂,它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不明白这股惆怅为何这般汹涌又毫无道理可言。


    它为这股情绪暗自生起自己的气,干脆趴在外头,用吻部拱了拱面前的杂草,开始动用它不大的脑袋生疏地思忖。


    为什么心中这样不爽快?像是当初第一口没能咬杀那只臭狐狸时的遗憾,可如今臭狐狸早死了,自己为何又不开心?


    ——难不成是因为殷玉老贼?


    这更无道理了,我为何要因一个手下败将闷闷不乐?


    宰耀不知不觉皱着鼻头龇着牙,尾巴僵硬地一动不动被它压在身下,它的神志还不能思索这样深层又陌生的感情,于是怎么也想不通的紫光狐遽然起身,决意待寻到殷玉再去问他。


    至于如何问……


    狐狸若有所思,它扭头环顾,张嘴:“殷玉……”


    声音一顿,紫光狐开始在脑海中搜寻往日它听过的话,恰逢为瓜分盘蟒起了冲突的修士一路杀到了附近,宰耀忙不迭后退躲在狭小的洞穴中,专注地竖起兽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阵金石相击的锐响后,掀起的尘沙足以撼动整片树海,宰耀绷着身体,任由头顶石壁咔咔开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过去多久,这一战分出了胜负,宰耀不禁偷偷探出了半只眼睛,用余光觑着外面的形势。


    只见森然的刀锋急速下掠,一颗人头便飞抛而出。


    天狐一族骨子里对杀伐的渴望在这样利落的手法下瞬间被激发出来,宰耀心脏扑通直跳,只半息,立刻稳下心神,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远处一死一重伤的修士。


    “先前好言劝说你不听,那我只能杀了你……”


    宰耀反复咀嚼着这一句。


    杀……


    杀了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前手起刀落的修士被低他一个境界的金丹偷袭成功,深受重创七窍流血。那人抢了盘蟒尸身就走,徒留不甘心的修士捂着心口破出的大洞嗬嗬低吟。


    元婴被搅散,浑厚的灵力不可挽回地汹涌逸散,修士面色惨白,双目通红,恨恨地紧盯那人逃窜的方向。


    当一只皮毛艳丽的紫光狐迈步到他跟前时,他的双眼已经逐渐涣散:“……狐狸?”


    紫光狐罕见不含恶意地盯着他,短暂沉默片刻后,它狐嘴轻张:“狐狸?”


    它素来灵慧,起先为故意气殷玉反复只吼着那四字,如今有心向学,短短几息便会了第三个词。


    修士惨笑:“区区……一只紫光狐,连你、你也敢来……戏弄我……”


    这一句太长,它便挑着学:“区区,戏弄我。”


    “杀了……你这畜生,也不过是碾死一、一只蝼——”


    放出的狠话戛然而止,感受到刺骨敌意的紫光狐先一步张嘴,干脆利落地咬断了他的脖子,噗嗤冒出的血比那只臭狐狸多多了。


    宰耀得意的想,废话也和血一样多。


    送修士上路后,紫光狐慢条斯理地甩了甩嘴边的血珠,而后惟妙惟肖地学着对方的讥讽神情,低吼:“杀了你!”


    *


    从头到尾殷玉都未现身,亲眼确认了紫光狐伤势痊愈后他便再无所挂念地离开。他并不知晓后来几个修士为争抢自己留下的盘蟒大打出手一事,更不知那头性情执拗死倔的狐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寻了多久才离开那座山,只是时光弹指间,他从元婴初期稳扎稳打地接连突破。


    中阶、圆满,旋即是化神境。


    从元婴到元婴圆满,殷玉只用了不到百年。


    而这几十年里,妖族气焰愈盛,且在当年妖皇的带领下逐步吞噬人族的地盘。


    彼时刚刚稳定在化神初期的殷玉为了偿还旧年的一桩恩情,应允了故人替他从残暴不仁的妖族手中救下被掳走的妻子。


    “她曾是合欢宗弟子,妖族放言想瞧瞧合欢宗的双修之术……”男子恨意难掩,对着殷玉再三祈求,“还望真人救她。”


    至此,殷玉一路北上,知晓这波妖族大军领头的是妖皇座下赫赫有名的黑纹鳄时,心道怪不得寻上自己。黑纹鳄修为比他略高小阶,殷玉倒是不觉得自己会败,只是多耗一日,友人之妻受辱的可能性便愈高。


    于是他便趁着夜色悄悄潜入,只是碍于不能惊动黑纹鳄,他无法施展太多招式,连放出神识也慎之又慎,只能一寸寸地亲身搜寻。


    漠城已经完全是妖族的天下,里面的修士不是纷纷出逃便是不幸被黑纹鳄捉住或者就地斩杀。


    殷玉入城后,地面上的血污厚厚覆盖着碎裂的石面,随处可见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无人处理,看得同为人族的殷玉喉头发紧。


    待进入黑纹鳄所据的府邸,殷玉更是万分小心。


    寻了半个时辰,好容易确认了人被关押的地方,可匆匆赶去却扑了一空。


    守在房外的小妖坐没坐相地倚歪在门口,手里持着一根灵力无几的长枪,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面:“……原来那合欢宗的女弟子不是妖将要的?”


    “笑话,妖将何曾对女人感兴趣过?”


    “也是,咱们妖将一贯好酒贪杯,只是我观小妖君也对女子无甚兴趣,妖将遣人将那女修送给小妖君,是不是白费功夫?”


    “暧,那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


    小妖君?


    这个称呼令殷玉本就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想着一路上只听闻了漠城里凶名在外的黑纹鳄,却是对这些妖口中的小妖君一无所知。只是转念一想,小妖君地位还在黑纹鳄之下,想来不会过于棘手,只是行动得更加小心谨慎。


    而另一边,看着自己床上被扔来一个女人的宰耀哂笑一声,旋即劈手夺过身侧还在传达黑纹鳄好意的小妖的长枪。


    “合欢宗的弟子各个都是上好的炉鼎,所习的双修之术可令小妖君修为更——”


    他谄媚的腔调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的看着宰耀一枪将榻上之人挑飞到了地上,神色嫌弃不已:“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这送。”


    “这……小妖君,是妖将知您醉心修炼,才将这女修送来……”他还在努力解释。


    宰耀不屑地垂下眼帘冷冷扫他一眼:“你是说,老子的修为还得靠个女人?”


    “不、不……”


    “你也滚!都滚!”化形为人后的宰耀脾性不稳反倒愈加喜怒不定,谁见了心里都发杵。


    小妖嘴唇嗫嚅,可碍于黑纹鳄的威势只能硬着头皮:“妖将送出的东西从没有退回去的前例,既然这炉鼎送给了妖君,那就是您的东西,怎么处置都好,只是绝不能退回去啊,这、这是不给妖将面子……”


    说完,唯恐宰耀再命他带人回去,立刻点头哈腰地溜了出去,如一阵风顷刻便不见了踪迹,徒留屋内的宰耀面皮发紧,气得手上的长枪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地上的女人平静得显出几分违和来,宰耀却无甚多探究的心思,等怒意平复后,他掂了掂手中勉强没有溃散的长枪,废话一字不说,只用泛着冷芒的钢尖朝着她脑袋去!


    当——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死死拦在半寸之外。


    殷玉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救走,此时也不得不出面了。


    长剑稳稳挡住了势大力沉的一招,剑身挥动带起的破空之声霎时响彻宰耀的双耳,他狠厉的面色却在眼眸微抬猝不及防迎上一张悲悯的清雅面貌时瞬间凝固。


    澎湃的怒火被更加澎湃的空灵之声压得毫无翻身的可能。


    【是殷玉,不是老贼,更不是殷玉老贼。】


    那张藏在雾中的脸在此时一点点清晰。


    原来的紫光狐只能蒙蒙勾勒出模糊的线条,而如今……毫无预警地,似晴空万里突然朝着他头顶砸下数道骇人的天雷一般,宰耀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这一刻无端地打着颤。


    他手臂完全僵直,一双眼睛却大而亮地死死盯着这张脸,手中的长枪何时被人挑开都懵然不知。


    “失礼了……”殷玉对着身后的女修轻声道,随后隔着灵力将她引起身来,毫不恋战地欲带着人立刻奔逃。


    他转身就走,毫无留恋,冷凌凌的目光没有半分停留。


    只是身后刺来的长枪险之又险地擦过被他护在身侧的女修,殷玉未遮掩样貌,想着若是妖族怀恨在心,那也该冲着自己。


    长枪|刺入墙面,留在外的枪杆嗡嗡地摆颤着,宰耀喜怒交加,想也不想地:“不准走!”


    殷玉充耳不闻,避开偷袭后欲翻窗而去,岂料身后再次传来撕裂空气的锐响,宰耀忿忿不甘地追了上来,没有了武器,便赤手空拳地欲图按住殷玉的肩头将人留下。


    只是他与殷玉的修为差了大截,指腹还未触碰到对方的肩膀,宰耀泛着喜意的脸就刹那被一股痛色掩盖。


    殷玉一剑朝他颈间掠去,纵然被避开大部分剑光,可一线红意还是缓缓渗了出来。


    宰耀完全呆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又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陌生的殷玉,想着……他想……


    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到,表情和脑子俱是一片空白。


    殷玉拧了拧眉,莫名被眼前这奇怪的小妖君表情刺了一刺,可救人要紧,他径直忽略了对方身上的违和之处,窗扉大开,立刻带着人闯入凉如水的夜色中。


    他与宰耀交手的动静怕是已经引起黑纹鳄的注意,殷玉不敢耽搁,只是鬼使神差地最后往身后望了一眼。


    一张气急败坏的脸出现在被自己劈坏的窗边,他眉眼锋利,五官尽是迫人的煞气瞧不出一点柔和的线条,似酷烈的赤阳,令人难从他的面相上联想出任何温情柔软的事物。


    他的神情也很是诡异,既有人奴在自己眼皮下被劫走的怒意,又兼备一抹恍惚和浅浅的醉态。


    宰耀双手抵在窗缘,几乎在木框上戳出十个窟窿眼,夹杂着各种情绪的狰狞面貌却在不期对上殷玉回望的视线后,露出一个近乎无害的茫然。


    “老——”很快,这种错觉似的无害便被怫然切齿代替。


    宰耀暴跳如雷却未追上前去,只恨恨地立在窗边紧紧盯着远去的背影,那句愤恨又深藏未被认出的委屈却因为不服输不露怯的脾性生生咽进肚子里。


    殷玉听着空中飘来的意味不明的“老”字,拧眉暗忖:老?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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