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一趟有惊无险, 殷玉将人救出后未将那晚交手过的小妖君放在心里,只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人给缠上了。


    漠城之行的第六日, 殷玉宰林中遭遇敌袭。


    看着眼前一面之缘的小妖君, 殷玉心中除了些微惊讶后便是庆幸自己未雨绸缪未遮掩面貌, 睚眦必报的妖族果然不甘心地寻人麻烦。


    只是甫一交手,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又在心间迸发开来。


    面前的小妖君气势凛然迫人, 一看就绝非善类,分明自己不过是从他手中救下一人, 可对上自己, 却好似他们中间有过什么杀父之仇一般, 见面对方便止不住咬牙切齿、双目通红。


    他的面貌本就自带几分煞气, 如今阴翳不掩半分, 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还未交手就先心生畏怯。


    可落在殷玉眼中,这种愠怒也太过奇怪。


    他眉头不展,罕见地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


    这小妖君分明表现得一副怫然拊心的怒容, 可手上的招式却不带多少杀意,仿佛是单纯的泄愤、泄怨。


    气势汹汹地来, 殷玉还以为对方是要报复那夜的一剑之仇, 可却因这小儿一般空有力道却无章法杀意的招式陷入自我怀疑的茫然。


    切磋了小一刻钟, 殷玉终于忍不了避开了伴随着嗬嗬声的挥砍, 不太确信地问:“你……寻我,所为何事?”


    “杀你!”宰耀怒急攻心想也不想张口便来, “杀了你!”


    从不会示弱的宰耀见殷玉态懵然的神态心口本就未消的怒火更旺了几分,骨头都好似被噼里啪啦地炙烤着,一股无名火裹挟着让他彻夜难眠的委屈, 冲得一向要强的天狐龇牙咧嘴,恨不得现在就露出原形,一掌拍在那张拱火的脸上。


    有了那夜的一剑,凭宰耀的性情是绝不会主动跳出来到殷玉面前大喇喇说什么“我是紫光狐呀”,他非得要殷玉自己认出被他伤过的是几十年前踩在他头顶的狐狸,否则这口气他怎么甘心咽下去!


    他要他认输、要他心中生出愧悔,再低头赔礼道歉,自己再扭头冷笑懒得搭理,如此循环往复几次,心口被拱起的无名火平歇了,他才看心情的要不要原谅。


    老贼!


    该死的殷玉老贼!


    熟悉的口癖几乎都被激得到了唇齿边,可被面上青筋暴突的宰耀以极强的忍耐力压了下去。


    他死死握住双斧,呼啸而过的风吹得他的心火愈加旺盛。宰耀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毫无伪装尽是不解迷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站定,手上的斧头挥起,疾风怒吼而过,宰耀气沉丹田,洪亮的嗓音中难掩主人的气急败坏:“你伤我!”


    殷玉神情猛地变得古怪,他交手的修士、妖族何止千百,除了那些被家族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公子才会在技不如人时吼上一句“你竟敢伤我,难道你不知我爹/爷爷/师父是谁吗”,可面前的妖再怎么看也不像是空有地位的骄纵小公子。


    莫非是自己看岔眼了?


    殷玉等了等,却未等来后面推出长辈的狠话狂言。


    你伤我?


    殷玉倒不知如何回应了,他细细打量着哪哪都奇怪的小妖君,轻声:“伤便伤了,你待如何?”


    宰耀滚热的鼻息都在这瞬间带上了袅袅白烟,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杀——我定要杀了你!!”


    杀是杀不了的。


    一人一狐满打满算分开了七十六年,宰耀天资卓越,被妖皇带入仙鬼崖,几十年的资源使得一只狐狸化形为人后,修炼更是无比顺畅,化形当日便突破炼气一口气直上筑基三层,而后更是毫无滞留地到了金丹。


    放在妖族史上,未到百岁的元婴也不过两手之数,妖皇重视异常,自此宰耀也得了个小妖君的尊称。


    可再如何追赶,他与殷玉之间的差距远非几十年便能追及上的。


    双斧呼呼飞旋而下,接连斫入地面,因宰耀只是面上露得凶狠手上不带几分杀意,殷玉也未伤他性命,只挑离他手中的武器,平静而又悲悯地望着他:“你走吧,我不杀你。”


    “老——”差点脱口而出的老贼险之又险地坠了一半,宰耀半为修为不如人而脸热,半为交手多时殷玉却还未认出自己而头晕脑胀。


    老?又是这半截意义不明的话。


    殷玉心头闪过一丝古怪,蹙眉:“老什么?”


    宰耀狂妄哼哧不屑:“老东西!”


    “……”殷玉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不欲同他逞口舌之快转身要走,却被身后再一次咬牙切齿的“老东西”锁住的身形。


    “老东西!老东西!”


    他回过头,眨了眨眼掩下眼底的惊疑不定,而后上下再次打量了他一番。


    宰耀被他盯得难以名状的紧张,他双手被震得发麻,如今连握拳也做不到,只梗着脖颈气势不减地怒瞪过去:“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殷玉适应了这妖是个什么脾性,纠结了小片刻,还是问出口:“你是什么妖?”


    怒瞪压低的眼睛随着这句问询顷刻变大,双眉也止不住上扬,宰耀又低哼了声,心情霎时转佳,唇角装作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却不答话,非要殷玉自己盯出来、认出来,再到他面前叩首认错。


    殷玉莫名觉得这副作态有些熟悉,可也抓不住这股熟悉是从何处而来,见他不答,又再问了一次:“你原形是什么妖?”


    “……你管老子。”宰耀傲气十足地扭过脑袋,觉得这老贼真是老眼昏花,蠢笨过头了,这要是在自己手下当值,早被他……嘁,这么蠢,哪会被他看上收作手下。


    他想得过于入神,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戳着殷玉脑袋骂他蠢笨的世界里,待重新抬头,却不见那人身影后,他面色先是惊愕到空白一片,旋即从脖子开始一寸寸泛红,巨大又强烈的羞恼挤胀了皮肤下的青筋,树藤般爬满他的颈与额头。


    他面色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老贼!老贼!殷玉贼——”宰耀怒急攻心地破口大骂,双臂使不上力,便一脚跺出一个深坑,砰砰几声,周遭都是凹凸不平的坑地。


    “啊啊啊啊啊!!!”


    无能狂怒的嚎呼声未能传到殷玉耳朵里,他走得洒脱,谢绝了故友再留几日的邀请,殷玉开始为下次的突破早做准备。


    只是当日凶狠的小妖君带给他的熟悉还是让殷玉有些心不在焉。


    他自然想起了那只爱吼“老贼”的紫光狐,只是同他交手的小妖君修为元婴,便是那头狐狸再如何灵慧,七十多年便由一只紫光狐步入元婴,只是想想,殷玉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


    殷玉失笑摇头,退一万步,便是他又如何,自己同那只不知悔改的紫光狐的缘分早尽了,难不成认出来了,双方还能平心静气地坐在一处聊聊过往?


    他分散注意力,不再绕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妖君或者早分道扬镳的紫光狐打转。


    只是他想专注自身,可命运却同他开起了玩笑。


    和宰耀交手的一月之后,妖族内乱的消息纷纷扬扬不出半日整个修真界便都有所耳闻。


    妖皇陨落,止步于渡劫中期,而后座下的四方妖将为夺权发动内战,低阶妖兽出逃大半,陆陆续续涌入人族地界,因人、妖两族素来水火不容,于是近日多有混战爆发。


    听见这消息三日后,殷玉经过多日的奔波终于集全万灵破神丹的耗材,只等寻个高阶炼丹师炼制成丹,再寻个幽僻的闭关之所突破,修为更进一步。


    故而,这几日他心情极好,甚至挑了处茂林环绕的屋舍浅斟低酌,好生缓缓紧绷的心神。


    那日云蒸雨降,殷玉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之上,手中的茶盏袅袅水汽蒸腾而起,沥沥的雨点打在叶上,密集欢快,同他轻松惬意的心情一般。


    狂雨奏曲,自得千金不换的雅趣。


    汇集的雨水从屋檐汩汩流下,殷玉隔着雨帘看着被雨水润湿的石块,看着被打得颤颤晃晃娇怯动人的野花,亦看着一抹黑影跌跌撞撞地朝这座隐蔽的屋舍走来。


    殷玉不徐不疾地放下茶盏,面上毫无急色,只微微歪着头,看着身影从模糊转为清晰。


    浑身浴血不知厮杀了多久的宰耀对此地出现殷玉毫不惊讶,仿佛早知他在这里,两人距离只隔了三丈有余,殷玉能看清他开裂泛白的嘴唇、疲惫但桀骜的眉眼,以及那一身怎么稀释都暗红的血水。


    宰耀停住不动了,就这么执拗、凭着一股犟劲站着,一言不发,只用一双时而涣散时而有神的眼睛紧紧盯过去。


    瓢泼大雨带着狠劲大有将他浑身的硬骨头都压垮的气势,殷玉还是只坐在藤椅之上,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开裂的双臂早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流失的血液却让宰耀的身体愈来愈热,他的感知好似已经颠倒,本该失血发寒的身体却被煎被炸一般,滚烫惊人。


    宰耀又颤巍巍地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宛如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身体摆动得更加明显,可那双专注到让人心头发寒的眼睛却从未偏离过目标。


    他踏出一步,气喘吁吁地再次站住,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锋利的眉眼还是没有一点柔情。


    殷玉却站直了身体。


    刹那间,身体像不是自己一般随着那人起身的动作打了个寒颤,宰耀不知道自己眸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只动也不动地,倔强到令人头疼欲裂地,将自己化作石像铜身,等知错后悔不迭的殷玉朝着他而去。


    他的目光太有感染力,殷玉只是定定对视了几息,困扰过他的问题便在这双不屈偏执的眼睛里得到了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答案。


    “……紫光狐。”


    殷玉嘴唇翕张,说不出这一刻自己的心情是好是坏,酸甜苦辣都混作一团,堵在了喉间,不上不下之际,一股熟悉的心疼就这么探出头来。


    他想说,故作可怜,可一双悲悯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却只得到,他真是可怜呐。


    温声轻语的三个字瞬间有了殷玉都难以想象的力量,将石像铜身化作温热有力的血肉。


    宰耀嘴唇紧抿,这一刻强烈的活气从他黑魆魆的眼底焕发出夺人的光芒,发软的双足踩在雨水所积的小水洼里,任由泥点溅在裤脚上。


    他的心神晃颤着、心如擂鼓地不断往前走。


    殷玉亦踏出屋檐,前去迎接这位不请自来的傲客。


    “老贼……”宰耀嘶声轻语,他的状态早不能如往日一般神气十足地咆哮,只能如快断气的小猫,气若游丝地撑着他的身躯到了殷玉跟前。


    没力气了……


    雨水润湿了他的所有,一点虚弱的气音从鼻腔里倾泻而出,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栽去,不出所料地跌入一个干净温热又踏实的怀抱中。


    “紫光狐?”殷玉的衣袍就如同几十年前一样,被这只让他头疼的狐狸沾上雨、滚上血,弄得脏污不堪。对方垂下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殷玉只能被迫感受着对方喘出的滚烫气息。


    宰耀浑浑噩噩地,还是不忘自己受过的委屈,半昏半醒间,抬手用开裂渗血的手掌轻轻抵住近在咫尺的殷玉的侧颊,不甘心又委屈地用力推了推:“老贼……”


    鼻腔哼哼的气音被雨声盖过。


    “你怎、怎么,现在……才认出……我来?”


    第122章


    屋外雨势不缓反急, 偶尔一道惊雷,劈得屋内亮如白昼。


    殷玉将伤得意识不清的人送往屋内唯一的小榻上,他的半张脸顶着血红的手印, 一指腹无意中蹭过了他的眼尾, 殷红的一点更显得他面如白玉。


    当温和的灵力小心试探着往宰耀体内游走, 殷玉都震惊于面前还浑浑噩噩说着胡话的紫光狐没有死。


    体内一团异乎寻常炽热的精元每分每秒都在灼烤他的肉|体与浅白色的元婴, 半副身子的骨头都被生生炼化成了骨水, 从崩裂开的血肉中随着流不尽的鲜血汩汩而出。甚至最紧要的元婴也越来越小,仿佛被融化的雪人一般, 只差几炷香功夫便能彻底消散于人世间。


    殷玉被他糟糕的伤情惊骇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相比于震惊无比的殷玉, 眼看着时日无多的宰耀却话多得恼人。


    “老贼……你伤我……”宰耀用他沾血的指尖搭在平滑早痊愈的脖颈上, 撬出一点缝隙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床前的人。


    他还在为那一剑耿耿于怀, 好似吊着口气不远百里逃到这处只是为了强调殷玉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


    “你还、认不出我……”虚弱得站都站不稳的人, 此时却还如从前一般咬牙切齿、不依不饶, “呸!殷玉老贼,蠢得……出奇!”


    殷玉小心翼翼拼凑着对方快要融散的元婴,又欲图挡一挡他体内那团显然并非紫光狐的精元, 谁料跋扈的小妖君见他闷声不吭,猛地就来气, 本就晕晕乎乎的脑袋更是被这股郁气冲得进气多出气少。


    “殷玉!”他怒喝, 双眉倒竖, 凶狠得宛如一头强撑咆哮的狮虎。


    殷玉双指还点在他的额前, 闻声皱着眉低头瞥去一眼:“那团精元是谁的?”


    宰耀浑身冷热交加,疲倦不堪的眼皮重逾千斤:“……老不死的。”


    他古怪地笑了笑, 笑容里透着一股解恨的畅快:“曲不解的。”


    佯装成紫光狐的宰耀装得并非天衣无缝,而当时的妖皇曲不解以他的城府修为并未被它的表象所迷惑,甚至无需言语试探, 直接抓住那只龇牙咧嘴的紫光狐就探了个分明。


    得知是天狐后,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便领着宰耀入了仙鬼崖,天材地宝享之不尽。


    宰耀对他人的恶意十分敏锐,也万分警惕,未被眼前十年如一日的优待而放松心神。于是对上大限将至突破失败后欲图夺舍他的曲不解,宰耀拼着神魂消散也要撕下一口对方的精元。


    上天垂帘,当然,宰耀并不会将自己虎口逃生视作命运垂怜,他只觉得曲不解命该如此!


    一个小小元婴自然不是渡劫的对手,可巧就巧在四方的妖将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始趁他病要他命,曲不解本就身受重伤,又被野性不驯的天狐撕扯得精元残缺不全,如何能抵挡野心勃勃的妖将。


    宰耀吞噬了一口渡劫强者的精元趁乱出逃,入腹的瞬间他便知晓自己根本无法吸纳精元为已所用,他怕是要陨落在此了。


    那瞬间,宰耀竟然不觉得有多恐惧,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死在今日而那蠢笨如猪的老贼却还不知晓那夜同他交手的是曾欺负到他头上的紫光狐。


    这股剧烈的不甘支使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百里奔波,血水淋淋漓漓勾勒出一只濒死天狐的逃窜路线,若是此时身后跟着不怀好意之徒,恐怕殷玉根本无法在屋舍前看见这只命悬一线的可怜狐狸。


    用皮开肉绽去形容床上人的惨状再合适不过了。


    每息过去,宰耀的皮肤都会崩开一条细微的裂痕,而后裂痕下仿佛有什么力量狠狠顶着泛白的皮肉,将其狠决地往两侧拉扯。


    于是骨水与血水淌湿了他身下的被褥,宰耀怒急攻心却再也带不出面上微末红意,仿佛浑身的血终于流干了。


    他痛得热汗与冷雨混作一团,缓缓从额头留下,滑过眼尾,像是临终前的最后一滴眼泪。


    殷玉喉结难捱地一动:“你疯了,曲不解的精元你也敢吞!”


    “他死啦。”宰耀露出真切的笑,“真是活该!”


    殷玉不知他与曲不解的恩怨,只觉得紫光狐真是同小时候一样不计后果地狂妄嚣张。


    这团棘手的精元已经彻底摧毁了宰耀的根基,灵脉消融、根骨碎裂,甚至元婴也淋漓地去了一半,便是如今他能替其将这团精元引出,狐狸也是活不久的,除非……


    殷玉倏然呼吸急促,又因床上的人见不惯他脸上只有一侧有血掌印,便在昏迷前用左手轻轻抵在愣神的殷玉脸颊。


    他急促的呼吸又猛地一滞,殷玉没有避开,只迎上濒死前终于显得温和些的紫光狐。


    “老贼……”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现下已经没有力气支撑着他开口,那只拼尽全力抵在他脸上的手缓缓又迅速地垂回身侧。


    殷玉长叹一声,太阳穴都因这只不让人省心的狐狸突突跳着。


    为今之计,要救狐狸只能将那团精元轰散,再引入他的四肢百骸中助其重塑生机,倘若成功,不仅能破了死局修为也会大有精益。


    曲不解的精元他对上都不一定能完全吸纳,这只狐狸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


    殷玉疲惫地失笑两声,又觉得此举真是符合这只倔狐狸的脾性,下一秒,做下决定的殷玉便化作流光径直钻入宰耀的识海之中。


    精元对紫光狐的元婴伤害太大,必得先降下温度,正巧他为炼制万灵破神丹采集了一株千年冰魄草,殷玉想也不想地取出,正要将其碾碎护住紧要的元婴和神识上,可冲破层层禁制后,他却怔住了。


    一只雪白的狐狸静静蜷缩在空茫的一角,蒲扇般巨大的尾巴招摇地晃动着,它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杂色狐毛,既美丽又乖巧,蓬松的皮毛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心智不坚的人上前好好揉捏一番。


    此地是识海深处,映照出主人的原形,也映照出本人心之所想。


    原以为会看见紫光狐的殷玉被猝不及防的天狐镇在原地。


    天狐凶名比黑纹鳄更甚,二者简直有云泥之别。


    古籍上所记,天狐原是上界神兽,只是凶性不化被上界众神剔其仙脉、驱逐下界,此言如今也无法证实其中真假,可唯有一点,天狐生性残暴,绝无更易为善的可能。


    万万年前,天狐还未销声匿迹时,人世间便如修罗地狱一般,妖族本得天道所喜,修炼顺畅,比起人族少有凝滞期,于是因天狐一族难化的天性,枉生孽海。


    殷玉怔立于不远处,瞬间脑海中那股急切猛然被手中的冰魄草冻结了。


    救与不救两个念头开始拉扯着他的理智。


    “不能救。”自己的低喃诡异地响在耳侧:“幼时便能啮杀弱小,这几十年中还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在他手中,倘若今日救他,日后由他造出的血孽,便亦有你的一分功劳。”


    殷玉直直地站在,目光有顷刻的涣散。


    而离他一丈远的天狐却浑然不觉,分明元婴已经熔去大半,可它却似了结了最后的遗憾,惬意地晃着尾巴,巨大的身体蜷缩着,头颅像往常一般压在爪上,似乎睡得不安稳,它便起身将尾巴藏在身下。


    这一动,却露出了被雪白的狐毛围裹得密不透风的草屋。


    草屋自然不是真物,不过是由识海幻化而出的虚相,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虚相却在落于殷玉眼底的瞬间,掀起了滔天的风浪。


    他喉结止不住地滚了又滚,不解又愕然地做不出更多的表情神态,好似除了意志被冻结,身体也被冰魄草冻住,僵硬地难以前进,也不敢后撤。


    天狐抬了抬下巴,下颚压蹭着怀中的草屋,喉咙里哼哼唧唧几声,被压在腹部的尾巴还挣扎着微微抖动。


    草屋内隐隐有声音传出。


    叮铃哐啷的杂音不绝于耳,殷玉艰涩地眨了眨眼,终于抬步往前轻轻一迈。


    草屋只露出一角屋檐,门窗紧闭,可殷玉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老贼!”


    尖利的吼声中又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咔咔笑音,随着这句老贼落下,里面另一个自己便不厌其烦地温声纠正它:“是殷玉,不是老贼,更不是殷玉老贼。”


    殷玉默默咬紧了牙关,耳侧的低喃减弱了音量:“……不能救,殷玉,不能。”


    屋内又是狐狸欢快蹦跶后带倒物什的当啷声响,而后是嘚瑟地挑衅:“老贼!老贼!贼贼贼!”


    隔着蓬松的狐毛和一层纸糊似的薄墙,屋内的狐狸和屋外的狐狸都很亢奋。


    天狐耸了耸身体,咂摸了下狐嘴,也跟着轻哼:“殷玉……”


    只是再没缀上老贼二字。


    天狐歪着脑袋用草屋的檐角蹭了蹭狐脸,又不尽兴似地,干脆稍稍松开圈住草屋的前肢,门扉凭空大开,殷玉霎时就看见了轮廓泛着模糊光泽的自己无奈发笑地搂住不停踩他脸的紫光狐。


    “不能……不……”低喃已经连不成句,殷玉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狐低头,它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用鼻头杵了杵不知何时站在屋外的自己的虚相。


    “殷玉”被它巨大的狐鼻推得往后一个趔趄,天狐为他的狼狈咔咔地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声,而后大嘴一张,兜顶将“殷玉”含入嘴中。


    天狐嘴巴并不闭合,就轻轻地咬着,既想利落地将人吞入腹中,又在扬首的瞬间被莫名的不舍而绊住脚步,它咕噜噜地叫了几声,又低头将口中的“殷玉”放了出来。


    爪子轻轻按在虚相的脑袋上,一点一点惬意地逗弄着。


    天狐似乎想起了还有一桩未解决的旧事,它闷闷地呼唤了声老贼,头颅重新压在前肢,而巨大的狐瞳前,虚相一动不动,永远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甚至口吻也永远温声无奈:“怎么了?”


    天狐不仅凶性难消,且还睚眦必报,记仇又心眼小,简而言之,便是记性佳。


    它还记得自己眼伤痊愈时心中所想。


    当年它想寻到殷玉让他替自己解惑,可那时的自己并未寻到。


    天狐回忆着当日的感受,并未随着时间推移而消散的失落压得它烦闷又暴躁,它忍不住又咧着嘴呲着牙,恶狠狠地问:“为什么当初眼睛能看清时见不到你,我心里会不畅快?”


    虚相由它本心而生,它厘不清的问题,虚相也难以回答,于是“殷玉”只能笑着陷入了困惑的泥沼中,轻声细语地不知在问谁:“为什么呢?”


    天狐似乎因他的反问而委屈,可面上还是凶神恶煞的,伸出舌头将虚相舔倒,闷闷不乐地重复:“为什么呢?”


    “不……”


    最后一个不字终于支离破碎地消弭在耳畔,殷玉重重阖上了双眼,似乎压抑着冲出牢门的剧烈情绪。


    “为什么呢?殷玉,为什么呢……”


    天狐神态凶狠又难掩幼稚地不断反问。


    “罢了……”殷玉嗤笑自己的优柔寡断。


    手中的冰魄草被轻轻一捏,便化作粼粼的星光漫天飞舞,映出了殷玉眼底逐渐坚定的微光。


    若未来有因天狐而起的恶事,他定会竭尽全力地阻止,可现在……


    我只想救它。


    第123章


    既然下定决心要救下这只天狐, 殷玉便抛却了脑中所有的杂念一心一意地将这头狐狸从鬼府外拽了出来。


    他花了三个日夜,终于将被轰散的精元顺利引入了天狐支离破碎的经脉中,重塑的过程格外痛苦。


    天狐的意识还停留在自己命不久矣时, 饶是此生最后一刻, 也不会露出分毫的胆怯和脆弱, 它仍是趴在地上, 只是不再如最初那般惬意悠闲, 而是痛苦地蜷缩着身体,起伏的躯体让人知晓它还有口气吊着。


    殷玉未听圈住草屋和自己虚相的狐狸惨嚎过一声, 只有忍耐不住时喉咙里会响起闷闷的轰鸣。


    宰耀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幼稚且执拗地询问答案, 只将虚相嗷呜一口含在口中, 像是稚童舔舐甜津津的蜜饯, 舍不得嚼碎咽进肚子, 只能在暖融融的口腔中翻来覆去地搅弄。


    它痛得睁开眼睛, 尖利的爪子刺刮着地面以此来发泄痛楚,筋骨融化时它泰然自若,可重塑时疼痛里尖锐的痒意却让天狐低咆不休。


    而且……宰耀又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


    他好像已经生出了幻觉。


    天狐张开嘴, 湿淋淋的虚相掉在爪面上,它低下脑袋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 又龇着牙歪着头去瞅打坐施法替它护住心脉元婴的殷玉。


    “老……贼?”它声音嘶哑虚弱, 可里面的茫然却极为明显。


    天狐欲图用尾巴将第二个殷玉卷到身下, 可距离不够, 它便再度将虚相含入口中,颤巍巍地起身, 一迈步就控制不住地侧倒。


    殷玉不得不分出心神将莽撞的大狐狸接住。


    三个日夜分秒不敢松懈的殷玉面上沉稳,最惊险的一步已经完成,他接住一只狐狸倒还不难。


    只是口吻还是略显疲惫:“怎么了?”


    天狐口中含着一个虚相, 听着他的关切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它有些苦恼,又直起身试探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侧栽着躺下。


    殷玉瞧它笨得可怜,又死犟的让他头疼,于是主动靠了过去:“莫要在这种事上白费心力,重塑根骨乃第一步,你得有意去炼化曲不解那团精元里蕴含的灵力修为,否则即便重塑了根骨,你的元婴也只指头大小,于你往后的修炼有碍,你可知晓?”


    天狐听没听进去殷玉不知道。


    狐狸不停耸着鼻头龇着牙,在恨自己连起身也这般狼狈。


    殷玉见它可怜,又不想见它七歪八倒地朝自己而来,于是再几步凑近,谁想自己正儿八经地才叮嘱完,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便从头到脚地将他卷住。


    殷玉整个人瞬间凌空,天狐将人圈到眼前,一双半茫然半惊愕的狐狸眼都快挤到一起成了斗鸡眼,庞大的狐身被痒痛折磨得不断抽搐,可识海内的天狐却还有心思仔细端详怎地这地方还有第二个老贼。


    “殷玉?”天狐瓮声瓮气地问。


    殷玉能听清里面蕴含的天真的茫然,他无奈颔首:“是我。”


    话音刚落,殷玉眼前就是一黑,狐嘴熟悉地大张,他冷不丁离那湿漉漉的口腔越来越近,甚至在唇齿边缘,他还能看见那团被翻来覆去搅弄的虚相浑身已经没有一处干净地。


    虚相有灵性一般和本体对上视线,他面上狼狈不堪,可还是挂着毛骨悚然的浅笑,冲着殷玉开口:“怎么了?”


    汗毛倒竖的殷玉想也不想立刻遁逃,离这只折磨人的天狐两丈远后才长呼口气,心有余悸地:“好了,莫要玩闹。”


    天狐为他的躲逃气愤不已,仿佛之前的温顺乖巧都是错觉,磨牙凿齿地低咆:“不准走!”


    不走不行啊,这关键时刻哪里是和这只大狐狸你追我逐的,殷玉为了让意志模糊分不清急状的天狐回过神来,便先将炼化了的一缕精元引入灵台中。


    天狐浑身被雷劈似地打了几颤。


    为避免已经知事的天狐尴尬,殷玉先一步退出识海回到了床边。


    他并拢的双指搭在宰耀的眉心,传音道:“固守本源,你最大的死劫已过,但也切莫放松心神。你的元婴被熔去大半,须得尽早借曲不解精元内的灵气重炼元婴……”


    殷玉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可却石落枯湖一般激不起一点涟漪。


    难不成是那点精元不足以拉回他的神志?殷玉怀疑再三,加重了语气:“狐狸,可听到了?”


    轰隆隆的闷响仿若雷声,识海中将脑袋埋在狐毛内的天狐欲图抬起爪子堵住双耳,它无声地龇着牙,满腔的怨气和剧烈羞恼不断锯割着它的理智。


    它迁怒从自己嘴里掉下的“殷玉”,便一爪将他轻拨得老远埋着头不想再看,可虚相却滚了几个跟头,又拍拍衣裾站起身来,面上还带着笑。


    “殷玉”不怕死地走上前,抬手摸了摸软绵如云的狐毛,柔声问:“怎么了?”


    恰逢此时,外界殷玉的叮嘱接二连三地传了进来,天狐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猛地从地上蹿起,恼羞成怒地一掌将无辜的草屋拍成了云烟,霎时无影无踪。


    “狐狸……”殷玉的轻喃声在识海中荡出了回音,“可听到了?”


    吵死了吵死了!!


    宰耀一尾巴将虚相推得更远,见“殷玉”又拍拍裤脚再含笑往它这来,更是炸开了浑身的软毛。


    天狐弓紧了身子,气喘如牛暴喝:“滚!不许再过来!”


    “殷玉”笑吟吟的,再好脾气不过地:“你怎么了?”


    “再过来我就吃了你!”它面上凶狠无匹,一双琥珀色的眼里带上密密的血丝,任是谁都能被它恣睢暴戾的兽貌唬得汗毛直立,可虚相不为人,只是主人心之所向而幻化出的水月镜花。


    “殷玉”无奈地耸耸肩,将双手插入广袖中,体贴颔首:“好了好了,莫气,我不跟着了。”


    天狐冷哼连连,滚出两道白眼倏然扭头,气势汹汹地往前踱步。


    可迈了几步,敏锐的兽耳就轻微一动,天狐立刻回头,就见适才应允的“殷玉”又浅笑地跟了上来。


    天狐别扭地磨着尖齿,可转头一想,它为何要羞怒?该羞怒不已的应是老贼才对啊,见“自己”被它如此捉弄,像只毫无还手之力的蝼蚁般被它又踩又咬的,气急败坏的不该是殷玉老贼吗?!


    茅塞顿开的天狐几乎忘却了体内刁钻的痒意,昂首挺胸,威武至极,一身纯白的狐毛更衬得它凛凛威风,它不再往前走了,反倒越想越得意,踱步至跟来的虚相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渺小的虚相笑脸相迎,天狐愣是看出了不符合老贼脾性的谄媚来,它心里更别提多快活,连带着起先的羞恼都化作了潺潺的喜意,顺着灵力流向四肢百骸。


    四面八方还荡着殷玉清越的回音:“狐狸,你究竟有没有听见?”


    天狐重新趴在地上,眼睛半眯地享受虚相摸毛的伺候,听殷玉口吻越来越重,才漫不经心又嘚瑟至极的应了道:“哦。”


    “……”殷玉扶额,人还没彻底醒来他就已经头疼苦恼,好在得了回应,心中的石头也缓缓落地。


    他点了几柱凝神静气的线香,在一旁替他护法。


    第十日,宰耀元婴重塑,澎湃的灵力与渡劫大能的小部分修为被其炼化摄取。


    又三日,天雷破开厚厚的黑云,以冷漠又骇然的姿态降临世间。


    殷玉带着不能分心的宰耀往林中深处而去,天劫他无法相帮,只能旁观这只有所造化的狐狸气势层层突破,一鼓作气地到了中阶还隐有余力。


    再两日过去,积累的天雷声势已到了元婴圆满的程度,到了傍晚,让人提心吊胆的第一道天雷终于轰隆而下,撕裂了深谷中的宁静。


    人人皆怕的天雷对宰耀而言反倒最不足一提,只要心性坚韧、魂力凝练,撑过天雷淬体的痛,更大的造化就在眼前。


    更遑论有殷玉在一旁看着,死要面子的天狐更是不可能露怯。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劈了五个日夜,最后一道暗紫色天雷消散后,乌云被一道虹光破开,百里水雾顷刻被蒸腾一空,失声了数个日夜的鸟兽纷纷抬首,看着天穹那道绚烂惑人的飞虹。


    在这座简陋狭小的屋舍中,两人度过了最后一段难得平和的时光。


    因要稳固境界调理气息宰耀未急着离去,殷玉既已经救人,便也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斤斤计较,于是唯一的床榻还是给恃宠生娇的狐狸,而殷玉不入定打坐时便歇在屋檐下的小榻上。


    夜深人静,殷玉端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他的佩剑,前几日救人心切被按捺住的忧愁这几日也如沸水咕噜地冒着泡。


    不过屋内的宰耀却如睁眼瞎一般丝毫瞧不出殷玉的欲言又止,还为老贼对自己俯首帖耳的顺从模样自鸣得意。


    得意不久后,又心生不解。


    来时,他只凭着咽不下去的不甘心来此,全然料不到殷玉老贼能救他。


    救便救吧,虽说自己也学不会正道口中的知恩图报,可他报不报是一回事,占据道德高地的殷玉提不提便是另一桩事。


    明日他便要走了。


    当初欲图夺舍他的虽然只有曲不解一人,可宰耀还记得自己趁乱出逃时,因知晓曲不解素来看重他,是以其中两个妖将也想连他也顺手杀了,若非身后濒死挣扎的曲不解替他吸引了注意,自己能不能出逃还是两说。


    当日他还想着留口气去点醒蠢头蠢脑的老贼,自然不会傻到硬对上妖将。可今时不同往日,天狐摩拳擦掌只想快点报仇雪耻。


    他忽略心上隐隐的不乐意和不舍得,为即将雪耻而热血上头,差点离日出的几个时辰都等不了,辗转反侧之际,门扉忽地被人轻轻推开。


    宰耀眸光一亮,那股潮热的亢奋冷了冷,他坐起身,隔着黏稠的夜色望着被身后月光勾勒出的身影,口吻和温柔沾不上边:“干什么?”


    “你是打算离开?”


    宰耀惊讶地瞪大眼睛。


    老贼是如何知晓他心中所想?


    殷玉耐心地等他回答,狐狸的心思十分好猜,从三日前开始,这人就像是心里积压着一股郁火,坐立难安地常常往林中走动,好几次殷玉都以为对方同紫光狐时期一般一去不返,岂料云霞绕日的傍晚,这人有满身煞气地回来。


    今夜屋内辗转的窸窣声不绝于耳,殷玉拭着佩剑,心下叹气不迭。


    这只臭脾气的狐狸能留这么久已经是意料之外,殷玉索性便在今夜将话说个明白。


    宰耀惊疑不定之际,又闻殷玉开门见山的一句:“你的命是我救的……”


    来了来了——


    方才还满面狐疑揣测殷玉是如何看出自己要走的宰耀顷刻间舒展开深蹙的眉头,果不其然地暗哼一声,心想,这老贼还算能沉得住气,忍了几日才来讨这救命之恩,只不过他如今心情不爽快,自然不认!


    是老贼自己出手,他可没求他。


    真想讨这份恩情,得他高兴了才勉为其难地应下,再听听他是想杀什么人,还是想同之前一样从妖族手中救什么人,抑或是求天材地宝、灵石功法。


    如今鬼仙崖乱成一片,曲不解的私库什么没有,浑水摸鱼也是轻松。


    再不然……宰耀眼睛咕噜一转。


    这老贼心思不纯,当年自己还是紫光狐时,可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时常趁自己不注意偷摸他的狐毛,还做贼似地捏他的尾巴,如此丢人现眼的作态自己没有大喇喇地捅出来,也算是还恩了。


    当然,毕竟是攸关性命的大恩,便是这贼心不死的老贼想要再摸一摸,他心情好时,也能睁只眼闭只眼。


    宰耀不屑的目光一扫:“你救的,那又如何?”


    殷玉缓了缓口吻:“天狐,生死徘徊了一遭,我希望你能知晓性命的可贵,莫要枉造杀孽,倘若日后你同其他天狐一般滥杀无辜,介时无论如何,我也要……”


    他软了心肠,似乎并不想说那几字。


    只是迟钝的天狐只想他快些“挟恩图报”,略去这些莫名其妙的废话急迫追问:“你要如何?”


    殷玉沉默片刻,轻声但坚定异常:“我会杀你。”


    天狐得意忘形地笑了。


    宰耀对他的威胁不以为然,识海中的殷玉永远是温声细语、含笑宽和,也侧面彰显了在天狐心中他是何种形象。


    殷玉其人柔心弱骨,不骄不忌,对着一只抬手就可将其碾杀的紫光狐都能无底线纵容,任他作威作福,实在是个再好欺负不过的人。


    杀他?


    宰耀有意无意地逡巡殷玉此时认真凝重的神色,心中暗暗发笑。


    只是相较于殷玉坦诚直白的“威胁”,更令宰耀在意的是他对自己的称呼。


    天狐?


    相认那会儿叫他紫光狐,如今唤他天狐,细细想来,这老贼竟从未问过他的名字!


    宰耀怒目切齿,心口顶上来一股滚烫酸软的热流,像是未被炼化还在作祟的精元在熔化他的骨头和脏器。


    他掀被下床,厉吼:“我可不叫天狐!”


    “紫光狐……”


    殷玉还想叮嘱什么,却被怒气冲冲的宰耀高声打断:“去你的紫光狐!”


    殷玉被突然怒容满面的宰耀惊得忘记自己方才讲了什么,思量一番后,不那么确信地张嘴:“……狐狸?”


    深感被挑衅的宰耀身影一晃立刻闪到了殷玉身前,一把拽住这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老贼的衣襟,眼底凶光毕现,二人面容相隔几寸,又因宰耀怒急攻心地凑近更缩减了距离。


    “……”殷玉微怔,旋即似是想通了什么,浅笑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宰耀被气得面红耳赤,几度张嘴却惊骇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利索的话。


    他心如擂鼓,怀疑自己喉咙被那股滚烫的热流烫化了。


    良久,努力找回声音的宰耀猛地松开手,顺势将沉静平和的殷玉往后一推,自己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撞在门框上,显出几分手足无措。


    只是很快,宰耀就压下了心中的异样,气这老贼如今才问他姓名。


    他板着脸盯紧了人,一字一句地:“宰、耀!老子名叫宰耀!”


    殷玉颔首,不像他非得缀着难听的词,正正经经地唤了声:“宰耀。”


    他声音清越如玉,再熟悉不过的二字却因他变得陌生起来。


    嗡地一下,身体内一股热血猛地蹿上大脑,宰耀深吸了口气,道不清的亢奋催得四肢也在发热,他头晕脑胀地一会儿想立即飞回仙鬼崖报仇,一会儿又想化作天狐将眼前的殷玉含在嘴中咬上一咬。


    殷玉不知他所想,还在夸:“宰耀……嗯,倒是个好名字。”


    第124章


    天狐自倾盆大雨而来, 也在绵绵细雨中而去。


    因炼制破神丹中的冰魄草已经用在了狐狸身上,殷玉也不能再这般悠闲下去,于是在宰耀离开后的第三日, 他亦御剑飞离。


    半月后, 将两个妖将的脑袋割下嵌在墙上的宰耀被黑市悬赏, 每日追杀他的人妖邪魔无数, 追杀榜多是还活着的两位妖将颁发。


    在他们眼中, 宰耀受恩于曲不解所以才不惜拼死拼活地替一个死人报仇,是潜在大敌。


    除此之外, 不过几十日他的境界便由元婴初期突破至半步化神, 纵使知晓宰耀天资惊人, 他们仍是被现实吓得魂不附体, 昔日的小妖君不死, 他们是彻夜难安呐!


    故而宰耀成日不是杀人屠妖, 便是偷偷混入拍卖阁。


    分别之日,殷玉并未多提这桩救命之恩,原本宰耀也顺势而为, 毕竟他是不愿让殷玉靠着这桩恩情踩在他头上。可渐渐地,他反倒不管白天黑夜、醒来还是梦中都悬心惦念着, 心里满不是滋味。


    宰耀未想明白为何这桩当事人都不愿提起的恩情他会这般念念不忘, 并为此辗转难安, 从前曲不解未暴露目的时对他也是千好万好, 可自己也从未像如今这般为他心烦意闷,满脑子都是为何老贼不愿直言求报。


    他若挟恩图报, 自己便无须这样食不甘味,被莫名其妙的憋闷堵在心口。


    自己是不会有错的,天狐想了月余, 搜肠刮肚地将一口黑锅意料之内地扣在了殷玉身上。


    是老贼的错!


    “怪了……真是怪了。”宰耀烦躁地甩了甩脑袋,但手上却是干净利索地从尸体上抽出斧刃。


    他日日被人追杀,身上早已一干二净,灵石都没有几块,仙鬼崖如今被还存活的两位妖将一分为二地严加戍守,有了前两例血淋淋的教训,他们是不敢有分毫大意,再让人有可乘之机。


    身无分文的宰耀为了让自己心中舒坦便开始暗忖如何还恩,既要还恩,自然得送去能抵他一条命的好宝贝。


    宰耀自是觉得自己性命是无价之宝,可世间的无价之宝他如今抢掠不来,便不得已而求其次,混入各地的拍卖阁挑挑拣拣。


    倘若看上其中某物,他也掏不出灵石拍下,只能盯准了购宝人而后杀人夺宝。


    可抢到手中后宰耀又没了兴味,总觉得此后还会有更好、更能同他性命不相上下的至宝,是以,好东西一样样地抢,人一个个地杀,宰耀的威名小扬。


    被他抢掠的人总不都是毫无倚仗的散修,宰耀一视同仁地又打又杀,知晓好歹的修士只求留下性命,双手奉上所有,宰耀也来者不拒。可如若是自视甚高以物换命后不甘心,搬出家族祖宗的,宰耀便来多少杀多少。


    他顺其自然地在这样密集而长久的厮杀中激发了嗜血的天性,待他修为日日拔高,揭榜追杀的人妖邪魔都不得不歇了心思后,天狐倒是受不了太过安稳平静的日子。


    宰耀杀心更甚,杀得心中畅怀、意念通达,修为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不分敌我、不管善恶,只顺心而为,似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饮足了血,从杀戮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便再不愿回到从前枯燥乏味又平淡的日子。


    他偶尔会想起分离多年的殷玉。


    想着这东西老贼喜不喜,这宝贝他收不收,或者在人族修士死前狰狞怒喝时,宰耀亦会分心地想,老贼暴怒时脸上的青筋是否同眼前之人一般根根暴起。


    他想得入神,也想得自然,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时不时眼前会浮现殷玉面庞的日子。


    天狐的修为越高,他的目光就更加挑剔,于是小宗他再看不上,便硬闯人族的地界,随心所欲,百无禁忌,手起斧落,甩出道道血弧。


    于是待宰耀终于挑出几件勉强能入眼的宝贝难掩亢奋地寻上殷玉时,却发现殷玉看自己的神情远不如当年他们在屋舍中时的宽和无奈,隐隐覆着一层刺眼的霜雪。


    一别多年,宰耀浑身都散发着雄浑的肃杀之气,眼底的凶光无须刻意摆露出来,自使人心生畏怯。


    相较于他外露的狠煞,殷玉气质反倒沉淀收敛,不会令修为低下的修士紧张惶恐,只有无边的仰慕与尊崇。


    殷玉身侧站着几位脸生的修士,个个嫉恶如仇地怒瞪只身寻来的宰耀。


    “真人,便是这个妖族屠尽卢家上下近千人!连幼儿也不放过!”


    “元家当日嫁女,亦是这妖闯入府邸大开杀戒!”


    “真人,您定要让这畜生有来无回呐!”


    殷玉静静立在原地,神情凝重,分明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可宰耀的脚步无端便顿了下来。


    他听着那些人愤恨地叱骂,有些想不起他们口中的卢家、元家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杀的,他只觉得吵闹,又很是费解。


    弱肉强食,不是一贯如此?他杀人,便似人杀那些无法人言的妖兽一般,缘何杀妖兽眼也不眨的修士,对上自己却切齿拊心?


    但他心神只分出少许给了那些修士,想不通就立刻作罢,分毫不愿为几只吵闹不休的蝼蚁凝神苦想,他只将一双专注的眼睛固在缄默不语的殷玉身上。


    他看出了殷玉神色有些异常,心中本能不悦,欲将那些喋喋不休的修士如蝇虫一般驱散开,然而,宰耀才威势逼人往前飞了几丈远,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剑弧便摧枯拉朽地横推而来。


    说来,殷玉鲜少动怒,除开当日他不明自己身份时不得不祭出的一剑,宰耀再未因他受到伤害,故而他被这意料之外的剑光伤得血肉横飞,整个人完全懵了,呆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闪避不及,入骨的剑伤横亘了他的整个胸口,宰耀原本半眯怒瞪的双眼被不可置信填满,他缓缓垂下脑袋看了看从大开的伤口涌出的血,又错愕地抬眼,一眨不眨地痴痴盯紧了眼前的殷玉。


    愤怒以及被背叛的羞恼迟迟未能出现,只有打得他措手不及的惘然。


    他不明白。


    这一刻宰耀脑中只瞬间闪过这几个字,甚至连自己不明白什么也一无所知,大脑停摆,心口迸发的强烈疼痛足以麻痹他整个人,便是此刻有人偷袭,他也难有余力格挡。


    “……老贼?”宰耀嘴唇轻动,眼中本该有的愤怒还是不见踪迹,他只如紫光狐时期歪了歪脑袋地看着他,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中盯出几分惊惶失措和愕然愧悔来。


    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将他冻在原地的冷漠。


    殷玉也不明白,事到如今,为什么这只狐狸还能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似乎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般,仿佛他才是那个无辜的可怜人。


    他眼中的温和慈悲被另一种似曾相识的痛惜与厌恶代替,令如在梦中的宰耀顷刻回到了殷玉抱着逐渐变凉的小狐狸尸体的那个傍晚。


    他嗅到了堪比那夜的血腥味,但地上混乱的血迹不是臭狐狸的,是他自己的。


    当年他杀那只臭狐狸时也是这样干脆利落,对方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自己又还原了几分?念及此的宰耀兀地不合时宜地闷笑了声。


    殷玉身后的人见此却大呼解恨:“就该如此!杀了这只妖!”


    “真人切莫手下留情,定要他有来无回!”


    宰耀面无表情收了笑,浑噩地微微偏离视线,想着,难不成是这些人?


    他是被这些人用了什么邪法迷了心神对他下手?亦或者这些杂碎恶语中伤他,才让老贼失神失智分不清敌我?


    宰耀不顾血淋淋的伤口,不退反进:“殷玉!”


    回应他的是一双冷凌凌的眼睛,殷玉亦不后退,见他飞扑而来面色急切几欲说些什么,面色有瞬间的动摇,但是很快,摇晃不忍的心便再度往下坠去。


    眼前闪过才见不久的一幕幕的惨状。


    被吸干的枯尸、软烂如泥的幼童,待嫁待娶的夫妻,以及门前被鲜血浇透的石狮……


    他不后悔当日施法救下那只命在旦夕的狐狸,可亦不会后悔今日这一剑。


    虚张声势的天狐的血喷溅了他一脸,殷玉双臂稳当,后面的每一剑都朝着命脉而去,宰耀最初还急火攻心地嘶吼呼唤,妄图唤回对方的清明,可愈发密集的杀招也激起了他的暴戾。


    一半对着不知好赖的殷玉,一半就对着身后旁观的修士。


    泛红的眼睛寸寸扫过他们的脸,天狐将那些他从不费心去记的杂碎记在了心间。


    许久,稍有不敌的宰耀拖着伤体出逃,可这次没有避战的羞耻,只有竭尽全力也无法平息的暴怒。


    他将一切都怪在了那些蛊惑殷玉动手的修士身上,于是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便急不及待将那些哄骗殷玉的人杀了个干净。


    一根筋不愿深究缘由的天狐单纯地想,只要将这些蛊惑人心的货色屠尽,殷玉自然也能变回从前那般。


    但是太多了,围在他身边攻讦自己的人太多了,杀一个冒一双,屠一双转眼又成了一片,信心满满的宰耀难得慌了神,不明白为何绕在殷玉身边构陷他的人越来越多。


    只凭他一人,难以堵住悠悠之口。


    所有人都在挑拨他与老贼之间的关系,宰耀仓皇失措,一面又忍不住讥笑,他与殷玉能有什么关系?当日前来,自己不是为还恩的吗?只消平了恩情,他同老贼之间便一拍两散、再无干系。


    可另一面,他难以忍受殷玉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冷漠且隐隐透着厌恶,这种难以忍受被毒火熬煎,蒸腾的毒气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浸透了。


    宰耀怒恨难当,快被现状逼得发疯,他不是什么心思细腻之辈,将这样错综复杂的情感笼统归于殷玉蠢笨,才被人挑拨成功的恨铁不成钢。


    是以年深月久后,天狐迁怒殷玉,气他尽为些不相干的人伤自己,不甘示弱的宰耀咬着牙全争一口气,不分日夜地杀戮、修炼,境界逐日追赶上了对方。


    他忘了最初自己揣着一身至宝想着殷玉老贼会露出何种表情的亢奋,当年的喜悦褪变为愤怒、和愤怒难分难舍的委屈,只道殷玉让他心中不快,他便要殷玉也感同身受。


    于是殷玉要救的人,他杀;殷玉欲拦的事,他做!


    老贼既要杀自己,他也再不用对那桩陈年旧恩耿耿于怀。


    天狐目光狠厉,朝着殷玉挥砍的动作再不如最初那般生疏凝滞,眼底那股不知如何应对的茫然早在一场场厮杀中褪去,沉淀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恨妒之火。


    ——他欲杀我,我又何必留情!


    第125章


    同殷玉的往事已过千年, 宰耀匆匆回忆了几段,因被写书人编造出的“救命之恩”而勾出了张冠李戴的心虚。


    也不知那老贼若是看见这句是否会在心中讥讽他厚颜无耻。


    宰耀紧盯着那段“妖皇还是身受重伤,殷玉听闻噩耗, 五内俱焚……”暗暗出神, 回过神后又止不住冷嗤, 老贼怎会因知晓他重伤而五内俱焚, 怕不是拍手叫好才是。


    这么多年, 他再不怀疑殷玉想杀他的决心,自己真有哪日同此前一般伤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是不敢赌殷玉的善心浑身浴血的出现在他面前的。


    宰耀褪去了往昔的天真, 只是仍然想不通。


    老贼的杀心是何时开始?难不成真为了那些只会虚张声势的修士?若真如此, 他这般博爱仁善, 怎么对上自己却一副心肠如铁的模样?


    宰耀想得心烦意乱, 千年的时光却并未催生出男女之情的慧根, 他只嫉妒得逼近恨,恨那些被殷玉放在心上的修士,恨殷玉老贼亲疏不分!


    那些杂碎怎能同他相提并论?


    一想到这点, 他就恨不得重提着斧头再杀几个,再撕咬几口老贼的魂魄!


    说来, 老贼出阵前, 他好似曾经吞噬过一缕漏网之魂, 宰耀如今才隐隐记起这档子事。


    他不记得那缕殷玉残魂的模样, 也不记得对方的修为,只是对方名字他倒记得一清二楚。


    “连舒……”宰耀不自觉叫出了口, 想着这名字真不如殷玉来得顺嘴,甚至比不上老贼二字亲和。


    话音刚落,旁边的殷玉瞬间偏头看了过来, 体内的连舒也头皮一紧,心跳骤快,以为是越明商出现,且有了意识,旋即顾不上殷玉许是还在生自己的气,意识奋力上游。


    【等等——】看着面前沉吟锁眉的宰耀,殷玉下意识觉得不对,想要拦着连舒,却还是慢了一步。


    “是——”


    牟四脸上混杂着的两股情绪相互碰撞了小会儿,顷刻后仅剩下隐隐的喜色。


    连舒占据上风,却未被喜悦冲昏头脑莽撞地暴露身份,嘴唇闭拢,咽下了危险的应声。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宰耀思索的面貌,调转话头:“连舒是谁?”


    宰耀还想着自己残魂对老贼残魂的在意模样,越想越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太过难看,他何时流过泪?还是为老贼残魂而流,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他想得过于入神,是以连舒的试探打断沉思的刹那,宰耀的手都已经抬起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妖一掌,可抬起眼皮时,熟悉的暖意又从最深处汩汩冒出,连带着他沉凝不悦的面色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一个蠢人罢了。”老贼愚蠢,被那些人迷了心智轻易对他起了杀心,他的转世自然也是蠢人一个。


    宰耀咧嘴不以为然一笑:“他是殷玉的残魂转世,当日若没有巽衍宗的弟子插手,那道残魂早被本尊吃进肚子里,哪还能被老贼据了身子。”


    他得意的脸色却在话落的瞬间逐渐变得难看扭曲,宰耀重重按在心口揉了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又神出鬼没地罩住了他,甚至手脚也见鬼似地提不上一点力气,脑门血气上涌,呼吸都无端急促了几分。


    眼前诡异地浮现出他狐嘴大张的威武模样。


    “对不起……”


    谁知说话?


    宰耀戒备地压低眉眼,耳畔却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絮絮低语:“连……”


    连什么?


    心口真像是被人破了个洞,按捺不住的痛苦让前一刻还不以为然挂着笑的宰耀紧绷地弓着身体,乱了方寸地死死抓着身边的人。


    “没事了……没事了……”


    耳畔的絮语被熟悉又陌生的声线盖过,宰耀气喘不止,听着这句情真意切的安抚眼眶发烫,湿汗滚滚,整个人宛如下了油锅一遭。待他意识回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后心被那个蠢笨的牛妖一下下轻柔地抚拍着。


    牛妖看起来平凡粗糙的五官难受地快皱在一起,说话时暗含哽咽,眼底密密的柔情交织,令浑噩恍惚的宰耀猛地起身后退。


    这样的眼神又让他无端想起了还没有失智时的殷玉。


    可下一刻,他就察觉了脸上的异样。


    宰耀愣愣地摸了两指的湿润,强烈的羞耻让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甚至顾不得去深思方才的失态从何而来,唯有被人看见自己这幅鬼样子而起的杀意来势汹汹。


    恰逢此时,外头乌泱泱闹成一团,嘈杂声隐隐传到殿内。


    天狐心中与杀意不相上下的不舍让他几度犹豫不决,直到外面的动静传来,他才狠狠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口,怒声问:“什么事?!”


    有小妖哆哆嗦嗦地硬着头皮上前禀告:“禀尊上,暗牢那边起了乱子,那些俘虏杀了些妖卫越狱……左护法正、正带人追缉。”


    *


    半日前,毒虫遍布的地下暗牢内。


    前几日的哭声已经被一种认命的麻木代替,从各宗各派掳来的弟子还穿着各色宗服,不辨男女全都人挤人地被塞在一个狭小的铁牢内,铁牢只有三尺高,人都无法在这样的空间内直起腰,可现在,却乌泱泱塞了几十号人。


    因昨日枭屠送去密笺,于是巽衍宗弟子便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


    牧景山前所未有的狼狈,他右臂断成了三节,指骨开裂,别说提剑,如今连握拳都握不住。


    他怀里躺着一个高烧不断的弟子,看他身上的粗衣,是个运气实在不好的外院弟子。


    半个时辰前,他被几个嬉嬉笑笑冲进来的妖族提溜出去,再被拖着送回,脸上脏兮兮一片,嘴角鼻尖还挂着恶臭的腐肉,而后脑勺被什么锐物击破,鲜血如今也未止住。


    牧景山将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中衣脱下,轻轻盖在他发抖的身上。


    他资质不出色,鬓发皆白,与牧景山站在一处好似爷孙两代人。


    而现在他侧躺在牧景山大腿上,仿若一个孩子般蜷缩着发抖。牧景山鼻腔酸涩,轻轻捂着对方脑后的伤口,可仍无法阻挡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


    “……师兄,师兄。”他虚虚睁开眼睛,眼尾生出的细纹在牧景山眼里清晰可见。倘若在凡尘,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孙子享同堂之欢,可如今,却还怯怯地说着,“真有人会来救、救我们么?”


    牧景山哽咽地忍着欲坠的泪,强迫自己点了点头:“救!”


    他僵硬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牧景山大腿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得湿濡了大片。


    “……那回宗之、之后,我是不是……有、有……”他半睁的眼里,瞳孔已难聚焦,牧景山手腕一僵。


    他惨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想起什么而发自内心的笑意,可声音却戛然而止,死寂的暗牢中,轻轻的哽咽衬得那张温热的脸更加可怜。


    谁也不会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牧景山咬紧牙关,将手拢住他的双肩,见他睡着,便轻轻地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衣角,可很快,他便受不了地低下头,脖子上憋出的青筋暴起,他将一张脸死死埋进臂弯之中。


    身侧的人难掩抽噎地抓了抓逐渐失控的牧景山:“师兄……别哭、别哭。”


    起初,这些妖族很喜欢听他们绝望的痛哭声,每日都有不少妖族前来羞辱他们,只想看看他们露出屈辱的神情。


    他们不哭,便当着他们的面动辄杀人,于是一股剧烈的悲哀袭上心尖,不管他们乐不乐意,为了保下同门,暗牢内真心实意的哭声不绝于耳。


    可又一日,这哭声不知为何惹恼了地位较高的妖族,又接连有人因此死去。


    虫蚁在啃噬身上的腐肉,可谁也不在意了。


    暗牢中又响起了簌簌声,一身黑袍的神秘人提着食盒进来,熟门熟路地停在牧景山铁牢前。


    那人屈膝蹲在牧景山几寸外,隔着铁牢静默了片刻,才揭开食盒,取出里面的瓷瓶。


    “这是修复伤口的回春丹,可顶些用。”


    插在墙上的火把投下小片光晕,可谁也未去看一眼那些可救命的丹药,从前这等低劣的丹药只有外门弟子争抢,可放在现下却是能吊着口气的仙药,但无人理会。


    黑衣人见牧景山不应声,便将瓷瓶一一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


    送完东西,黑衣人正要起身,却兀地听见一声轻询:“为什么?”


    牧景山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从头裹到脚的黑衣人,素来温润的眸光真切闪现出一抹戾色:“巽衍宗待你如何还需要我一一细数么?”


    “不用。”黑衣人平静应答,“巽衍宗对我有恩。”


    “……那,为何?”牧景山如一头困兽,连酝酿出的杀意都略显无力与疲惫。


    黑衣人不闪不避,她缓缓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在场之人都熟悉不过的脸。


    时隔多日,看着荀妙云婉丽的脸牧景山仍旧感到一阵痛心,他双手死死掐在自己的掌心,逼视着眼前这个叛徒。


    被覆盖的上周目,他在明演山徘徊巡查是否有疏漏在此地的弟子。


    他从聚灵阵赶来,正撞上几个被妖兽踩伤倒地捧腹低吟的倒霉弟子,一一救出后,却不想见了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正从囚神阵边缘离去。


    但不等他窥探到对方身份,杀上山的妖族便插手将人救下,而自己也被打得失去意识。


    可再一睁眼,又回到了半个时辰前,只是这一次,他的处境并未好多少。


    被妖族掳来已经十多日,荀妙云并未再多此一举掩藏身份,这是第二次来探监。


    第一次见她的惊愕、愤怒、失神同时呈现在一张脸上,牧景山似变了个人恨不得破开这生锈的铁牢,将她押在地上好好地对着没被处理的尸体磕几个响头。


    他气血上涌,荀妙云是妖族内应的真相激得牧景山当场喷出一口血来,眼前骤然黑下。


    第二次,便是今日。


    他已经接受了面前的女子是叛徒的现实,只是仍旧痛惜、不解与愤怒,甚至不由得往下想,当年温师兄……


    牧景山无力又痛苦地阖上眼,声音沙哑:“如今我为阶下囚,你为妖族座上宾,不若坦荡些告诉我,也好让我做个明白鬼。”


    再次睁眼,扯出猩红血丝的眼睛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也闪烁着骇人的锐光,牧景山紧紧盯住这张脸,脑海中不时闪过她当初入门时因心思细腻不敢叨扰他人,只固执又赧然地立在最角落,生怕人看见她的模样。


    但是荀妙云或许不知晓,有温秋未过门妻子这层身份,她不管呆在哪儿都免不了他人将目光移在她身上。


    他也是其中一人。


    一面,他被温师兄自爆唬得久久回不过神,又听闻这个凡间上来的女子企图自戕,心中不忍又觉得何必如此,只是转念一想,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从未当过一日的女子,也未有过一日被凡尘的规矩束缚锁得喘不上气,于是心中便只剩下怜惜。


    同他一般的何止寥寥几人。


    没有人轻贱于她,便是眼高于顶的姜青,也对她收敛不少。


    所以……为什么?


    荀妙云神色淡淡,沉默片刻却还是避而不谈,只道:“牧师兄——”


    “在下可不敢当你一声师兄。”四周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却将他那具愤怒的身体死死捆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一瞬间成了诡异的平静。


    牧景山再次将血淋淋的掌心按在尸体的脑后,就这般静静坐着不再看她。


    荀妙云注视他一张略显锋利的侧脸,口吻还是往昔的温柔:“枭屠已送去密笺,只要巽衍宗愿意交出师尊,你们便可回去。”


    牧景山无动于衷。


    荀妙云接着道:“宗主不会同意。”


    以为她是要挑拨离间,牧景山冷冷地撩起眼皮:“换我我也不会同意,丹不为早该被人挫骨扬灰,他能活着,全是因邪胎未除。”


    他眼中的坚毅并不作假,荀妙云莫名地笑了笑,她不懂为何牧景山心胸能这般宽广无垢,可以为大义甘愿赴死。


    她不行,洗髓伐骨又如何,她还是凡夫俗子,心中的贪欲野望时过数百年还是未散去,反而越烧越旺。


    她俯视着地上的牧景山:“三日,妖族只给了巽衍宗三日时间,他们不换,你们都会死。”


    “死就死!”方才安慰牧景山的女修倏然抬起一张失去双目的脸,空荡荡的血窟窿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坐在地上,不知除这双眼睛外还有哪里受伤,声音洪亮地一字一句道:“死了我也要化作冤魂厉鬼日日缠着你!我倒要看看,你个勾结外敌的叛徒能跟你的师尊过什么好日子!”


    荀妙云平静地听她说完,最后只轻轻地颔首,看着地上的丹药,好言相劝:“能活着便不要死,虽说这种话从我口中说出显得我惺惺作态,但是……我不忍看着你们死在这里。”


    她带不来太好的丹药,只能捡些低品阶的杂丹聊胜于无,仅剩下不到两日的时间,若是牧景山能咽下对她的厌恶好好利用这些丹药,攒些力气,说不定真能从这里逃出去。


    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总比呆在这认命要好。


    “假惺惺!呸!”


    一口血沫朝着牢外的荀妙云而去,她只微微侧身便避开,随后深深扫过暗牢中的众人一眼,就如来时一般从容得体地离去。


    出了暗牢大门,偷懒的三妖正好回来,一头憨憨壮壮的牛妖落在最后。


    荀妙云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回到打扫出来的庭院,当年的丹不为曾在这里呆过一段时日,偏屋被改造成了炼丹房,不过如今炼丹房已经落尘许久。


    荀妙云回到屋内,一面细细诊着自己的脉象,一面等着外头传来的动静。


    丑时三刻,久静的夜晚如滴了水的油锅乍然沸腾了起来。


    因昨日出了桩暗牢小妖被尊上看重一步登天的事,值守的小妖们根本无心关注半死不活的仙奴。


    牧景山确认消息无误,还是捡起了地上的杂丹。


    荀妙云倚在窗边,听着风声中夹杂的隐隐惊呼。


    又两刻,被她支使出去的小妖才弓身回来禀报:“丹师,是地牢内的仙奴出逃,护法本不想为几个仙奴惊动尊上,只是这些人恰好撞上尊上心情不好的时候……”


    荀妙云眸光顿了顿,神情有微妙的可惜:“全死了?”


    小妖摇摇头:“并未,小部分死了,大部分逃了,只剩一个叫牧景山的留在最后逃离不及被枭护法打伤……”


    “不是尊上出手,怎会让人逃了?”荀妙云一时不知该惊诧于牧景山竟能从宰耀手中救人出去,还是震惊他的运道,偏偏只剩他一人被活捉。


    小妖低着头:“是有人……不是,是有妖出手拦住了尊上。”


    荀妙云一贯平静的脸上罕出现波动:“妖?有妖帮那些正道弟子?什么妖?”


    “凤凰一族。”小妖说得没有底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嗫嚅道,“好像叫什么凤凰……凤凰传奇。”


    “?”


    *


    两刻钟前,呜咽的风声裹挟铁器摩擦的锐响,火花一路迸溅,落在泥泞地上。


    宰耀被凭空出现的人影截在半道,看着面戴白鬼面具的男人,他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凤凰一族早就陨落在万年前,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连舒操控着分散在各地的蛇纹往出逃的弟子身边汇合,为其扫清障碍,一面挡在怀疑他身份的宰耀身前,不退半分。


    殷玉由他胡说八道,只将魂力灵力灌输给他,自己并不出面。


    天狐太熟悉他的招式,由连舒动手反倒能迷惑对方。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凤凰传奇。”连舒细细看着宰耀的神情,果真见那张脸要笑不笑的,偶然闪过一丝熟悉的神韵,口吻更是温和几分。


    宰耀只忍着他的荒唐之言:“凤凰?呵,你若真是凤凰一族,为何世间万年都无你一族的消息?既为上古的妖兽,这些年凤凰一族又栖身何处?!”


    连舒抬手散漫地摩挲着面具冰凉的下巴尖:“月亮之上吧。”


    宰耀突兀至极地笑了声,回过神来就见鬼似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旋即还闹不清楚他刚才是否真笑过一声,便怒不可遏地挥动着斧头朝着连舒而去。


    “胡言乱语!”


    可两人招数还未过半百,当日在巽衍宗对上殷玉时的凝滞感又卷土重来了。


    一瞬间,宰耀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他对殷玉无故起的杀心还手足无措、茫然不解,招招收力、节节败退,唯恐真伤了他半分。


    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殷玉越难受,他便越快活。


    不该如此。


    宰耀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发颤发软,凶狠的面色连番变化,念头倒转间,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天狐终于隐隐摸到了不对劲。


    ——真要说来,这不是他的身体。


    第126章


    夺舍他人之事, 宰耀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若非身体异样频发,他甚至都不会恍然忆起原来自己已经换了模样。


    宰耀冷笑, 强压下那股作祟的心绪, 意味不明地望着身前之人。


    既然不忍杀此人, 是残魂的性子和老贼一般博爱无私, 还是生前认识此人?


    倘若认识, 那便是巽衍宗的人?


    宰耀狐疑地打量着连舒,巨斧嚯嚯, 交手几十招后能摸了个大概。


    对方身手虽然显得稚嫩青涩, 反应也略有迟钝, 可浩瀚的灵气却同自己有得一拼, 世间能同他相提并论的除了殷玉还能有谁?


    可老贼气是气人, 却并非信口雌黄之人, 且他虽有法器覆面,但观他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散漫,宰耀当下便否决了这个荒唐的猜测。


    难不成凤凰一族真未死绝?


    天狐思来想去, 疑云不散反重,但思考并不是他的强项, 琢磨不清, 还不如干脆将人打得半死再慢慢探究来得痛快!


    天狐攻势迅猛如雷霆, 连舒紧绷着脸皮好几次被那巨斧挥下的力道压得下坠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殷玉有心趁机锻炼他,于是也只在千钧一发之际暂代替其避开杀招。


    两人拼得仙鬼崖下哀嚎声一片, 强者的威压便是余波也能压得弱小吐血身亡。


    待大部分人逃离,却剩下断后的牧景山被赶去的枭屠押跪在地时,得到这讯息的连舒免不了分了神被突脸的宰耀迎面朝着他的胸口斫来。


    关键时刻殷玉抬手, 双指抵在锋利的斧刃上,它再难进半寸。


    牵制宰耀的目的已经达成,殷玉也不再多加停留怕被这狐狸真看出什么,故而顺着斧头的力道后撤几丈远,作势进攻,实则双脚一踏反身迅速遁逃。


    “……”宰耀惊愕半息,继而为他干脆利落的逃窜而感到羞恼。


    他竟将此人误视为殷玉老贼,哪怕仅有短短一瞬,也足以令他愤气填膺!


    于强者而言,即便宰耀只愣神了半息,可这半息足够殷玉飞遁远去,天狐想追上,可一刻钟过去,也再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宰耀憋着一口气,风风火火地抓人,可却满腔羞愤地铩羽而归,撞上跪拜想要说什么的枭屠,烦躁地挥袖:“滚开!”


    枭屠一怔:“尊上,出逃的仙奴……”


    “杀了!”


    枭屠不敢说只抓回了一个,只埋首恭顺解释:“属下活捉的人是巽衍宗弟子,丹不为的徒弟开口要人,此前尊上曾言,除了殷玉真人的魂魄,其他的都能尽力满足,不知此话……”


    这实在是微末小事,宰耀不会将一个小小弟子放在心上:“一个仙奴罢了,既要,就给她。”


    踏入大殿,宰耀先是双目四移看了圈殿内已经没有牛妖的身影,心里满不是滋味。


    也不知当时泄露的杀意有没有吓到蠢笨的牛妖,都怪有事没事就哭哭啼啼的残魂,害他丢了脸面!


    一想到他不久前泪流满面的窝囊样,心口的郁气更是烧得他面赤耳红,喘息不止。


    枭屠得了吩咐刚要退出大殿,却被火气十足的宰耀叫住:“送醉仙酿过来!”


    今夜哪哪都不尽兴,天狐一身的煞气,只能用酒消消心火。


    趁着枭屠备酒的间隙,宰耀豪奢放逸地叉腿坐下,看着空荡荡的殿内,抬手摸了摸身侧原本牛妖落座的位置,渐渐地,回过味来的天狐也起了疑心。


    自己何时会青睐一个相貌平平无奇、修为低下且事事无成的牛妖?


    天狐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下一刻,深不可测的神识瞬间笼罩了偏房。


    正绕道悄无声息潜回的连舒正准备出来,却被殷玉将他的意识按住:【宰耀放出了神识,小心。】


    连舒猛地一顿,意识安静地呆在体内,由外面的殷玉挡住突如其来的窥探。


    殷玉故作不晓,神色如常,白日桌上摆满的丹药珠宝未被收拾妥帖,他坐在木椅上,身前就是堆积成山的宝贝,殷玉抿了抿唇,宛如一个大发横财却手足无措的老实人般,都不敢上手去摸一摸,只能拘谨地用目光来回确认。


    又蠢又可怜。


    宰耀目光中的狐疑和审视在来回逡巡后逐渐消散,杀意崩解,仅剩下自己也得不到答案的迷惘。


    他确认了这牛妖是真得了自己的青眼,而非残魂的,宰耀未将殷玉之外的人看在眼中过,如今却破天荒将同老贼截然相反的小妖留在身边,这让他涌上一股强烈又新鲜的探究欲。


    可不等他顺势深挖这样的情绪,枭屠便送来了几坛醉仙酿。


    确认了神识撤去,殷玉这才松了口气:“也不知他看出了什么没有。”


    连舒却面色凝重地和白日附在黑衣人身上的越不舒断开了链接。


    荀妙云内应的身份在他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曾经连舒怀疑过荀妙云,只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如今亲眼所见,还是让他心神微微震动。


    现下牧景山落在荀妙云手里,也不知是好是坏。


    有了一场谁都未料到的越狱和凤凰一族的现身,仙鬼崖更是铁桶般连只从腐烂尸身上孕出的苍蝇都要被再三检视,连舒只能先确定牧景山暂无性命之忧,再谋以后。


    连舒睁开眼,双眉不展,交手过程中宰耀的转变已经不算隐蔽,时刻注意他的连舒自然也将他前后的变化映入眼底,加之天狐回来便暗中探查牟四,这令他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应该……没有,否贼牟四也不会好端端还站在这里。”连舒蹙眉,莫名仍有些放心不下,他在屋内踱步,心惊胆颤地回忆交手时越明商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越是回忆,纵然找不到什么证据,他还是忧心。


    看他难得这么焦躁外显,殷玉和他相处多日,几乎没耗多少功夫便看透连舒是在为谁而急。


    “怎么了?”


    连舒紧着眉宇:“不知道,就是心慌,打到最后狐狸下了死手,我看不到越明商的影子,我担心他……”


    殷玉安抚道:“莫要多想,那狐狸还有闲心饮酒,哪里会对越明商下手,依他迟钝的性子,应该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浓郁的酒香飘到了偏房,虽说现在他不好大喇喇地同宰耀一般放出神识,可小妖们进进出出,酒香醇厚,殷玉不想知道都不行。


    他的安慰对连舒并未有太大的作用,他知道殷玉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情。


    关心则乱,他怕自己一个看顾不好,属于越明商的部分就被人强行打散了。


    就比如本该呆在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连舒看见宰耀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越明商喜欢得不得了的蛇纹没了踪影。


    蛇纹是越不舒的分身,里面残留着淡淡的灵力,夺舍了他的宰耀虽不知道蛇纹是什么秘纹、有着什么含义,可他不喜自己身上有不知利害的古怪符文,便直接强硬地将蛇纹震碎。


    连舒唯恐有一日越明商也会如蛇纹一般。


    他压着抽紧的心,又想着越明商知道外人将他睡前都得亲一亲的戒指给震没了,不知道又得气成什么样,估计先是不可置信盯着手指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便怒火攻心,脸皮都要被激涌而上的血给冲破了。


    和怒火同时同刻起来的,还有眼眶里若隐若现的眼泪。


    他定一面破口大骂,完全没有理智顾着大帅哥的形象,面色狰狞像是头发了狂噬人的猛兽将宰耀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再一面攥紧空荡荡的指根,气息不匀地背对着自己粗鲁地擦红了眼睛。


    直到认清这个现实只有接受的份,越明商就该将手贴在他脸上、抑或强硬地塞进他手中,硬气又自然地再让自己给他缠上圈新的。


    脑里假设着越明商自然的反应和鲜活动人的神情,连舒心里也不断涌动着澎湃的思念,他不知道被困囿在体内的越明商有没有急得大哭,或者看见他来找他时,会不会开心一些。


    连舒又想起和天狐对战时讲的冷笑话,以及没有错过的越明商强忍不住的笑音。


    还行,还会笑笑。


    连舒唇边也不自觉地扬了扬弧度,想着若是真正的越明商听见那话,得笑得在床上打滚,滚着滚着就把脑袋滚在他大腿上枕着,再翘着二郎腿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还有吗?再讲一个!”


    自己若是铁石心肠回答“没有了”,他也不会着急生气,反倒啧啧几声老神在在地:“那你唱一句我听听。”


    神气招摇得活像个土皇帝。


    “……呜呜呜……”


    想得心肠柔软又酸涩的连舒突然被一声若有若无的哭声惊得猛然抬头,烛火的倒影跃在他的双眸中,那股因为自欺欺人的幻想而滋生出的满足和喜悦轰然倒塌,他在一片废墟中茫然四顾,只有隐隐的哭声敲在他发颤的心尖上。


    连舒本能往窗边靠近,又怕适才只是自己的幻听,忙问殷玉:“你听见了吗?”


    殷玉见前一刻的连舒还莫名含着笑,此时却如临大敌般面色紧绷到难看的地步,凝神听了几息,才肯定地回:“有哭声,可此地离天狐的藐天阁这么近,谁胆子这么大半夜啜泣?”


    哭声时断时续,连舒抿唇不答,只有疯狂跳动的心脏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屏息静气地凝视着漆黑的屋外,欲图分辨哭声从何而来。


    “呜呜……”


    阒寂片刻后,新的哭声再次响起。


    重逢的幻想中笑得招人的越明商不见了,只有低头抽泣的虚影。


    连舒牙关紧咬,快被这几声隐忍的泣音逼得眼眶发红,他立在原地深呼吸缓了缓冲向鼻头的酸楚,才轻声但坚定地:“是他在哭……”


    第127章


    越明商不是爱哭的性子, 可无奈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经历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连舒听过他隐忍抽泣、嚎啕大哭,是以无须什么证据, 连舒听了几声便能确定。


    连舒听得揪心, 恨不得赶快到他身边去, 清除惹他难过的祸根。


    见他迫不及待的架势, 殷玉便知晓今夜他是拦不住心急如焚的连舒。


    连舒面上是压不住的急切, 身上也多出了股少年人的躁动不安。


    殷玉总觉得连舒其实比他的同龄人还沉稳些许,偶尔语出惊人, 倒多了丝令人印象深刻的鲜明反差。如今看着如毛头小子般的连舒, 殷玉颇觉新鲜, 他含笑静静凝视着对方, 心中又因为两人之间堪比血脉相连的关系更多了丝亲切与纵容。


    既然与道侣分离后的五味杂陈他难以感同身受, 自己只好尽可能地护着心乱如麻的少年人。


    “你准备如何做?”


    连舒努力平复心绪抛开脑中繁芜的杂念, 沉吟道:“为了确定越明商现状,我定然需要靠近宰耀,倘若偷偷潜入, 宰耀又敏锐一些……”


    “牟四的身份是现成的,既然是受宠的近侍, 他今夜就有无数借口上前嘘寒问暖……便是中途天狐清醒, 牟四也可说牵挂于他, 放不下心才深夜探望。”连舒主意渐渐明朗, 眉宇间也愈发坚定,“明着去!就以牟四的模样去!”


    他拍板定案, 殷玉也不泼他冷水,就是一身莽劲的年轻人在仙鬼崖捅破了天,大不了自己现身多多吸引那只狐狸的仇恨注意, 算不得大事。


    来仙鬼崖前,他们二人粗略商量了下如何救出越明商。


    殷玉见多识广,是以心中对此事并不抱太大希望:“要救他只有两个法子,一来,我们在外协助他反夺舍宰耀的意识,吞没炼化天狐的魂魄,但你也知,这个法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连舒绷着脸点点头,问他:“二呢?”


    “便是进入宰耀的体内,抽离属于越明商的魂魄,但其中危险想来你也知晓。纵然囚神阵对我与他的实力磨损颇多,短期内难以回到巅峰时期,可对上整个阳歧大陆的修士,也是战无敌手,要深入宰耀的灵台还不惊动他,便是我,也想不出十拿九准的办法。”


    连舒听完却并未生出丝毫迟疑或者怯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那时的他只想不惜一切离越明商近一点、再近一点,先亲眼确认他还活着,再谋划如何救人。


    两个法子,都无疑是一堵他们暂且跨不过的高墙,可连舒并不悲观,只要天狐还未飞升,只要他还留在人间,肉体凡胎,他不信那只狐狸没有弱点!


    *


    漏尽更阑,老实巴交的牟四端着碗醒酒汤杵在门口。


    低阶小妖还远摒弃不了口腹之欲,牟四此前为暗牢守卫,吃喝是跟着其他人,食的是五谷杂粮。宰耀辟谷多年,故而藐天阁是没有庖厨的。


    区区一碗醒酒汤自然起不了作用,只是连舒却能有个前来的借口。


    殿外的妖侍被大发雷霆的宰耀轰走,连舒悄悄环顾四周未看见有其他人影,不松懈反倒警惕起来。


    他抬手叩响紧闭的门扉,原本亮如白昼的殿内只隐隐几盏烛火微末的光透了出来,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安睡了。


    连舒低唤了几声,却没有熟悉的应答,只有一片折磨人的死寂。


    正当他稍稍试探着推开一条缝隙时,停了许久的哭声又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殿内低低的呜咽统统化作了一根看不见的粗绳,牢牢锁住了连舒的四肢,力道大得骇人,将他扯得阔步入内。


    嘎吱的推门声不重不轻,回荡在空荡荡的殿里。


    迈过议事前殿到了后方的寝居,更加微弱的烛火将天狐的寝殿照得昏暗模糊。


    平常人用瓷瓶书画装点屋子,天狐只用刀枪剑戟挂在墙上,床榻也是漆黑的玄石打造,床尾雕刻着两尾栩栩如生直起半身的毒蛇。


    而床上侧躺蜷缩起来的宰耀双目紧闭,嘴角微压,面色酣然气息匀畅,可怪异的是眼尾水亮亮的湿痕却在黯淡的光晕下格外瞩目。


    床榻前,几坛空了的酒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看得出天狐喝得尽兴,晕晕沉沉间和衣而卧。


    连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侧对他们的天狐,对方面容五官便是熟睡之际,亦带着天狐不可一世的嚣张跋扈,只是那两行润亮的水渍,为他平添几分不匹配的脆弱和纯良。


    一道泪痕从眼头滚出,积在山根和眼尾相连的浅浅的凹部,而后滑过鼻峰,接连打湿了脸颊和枕面。天狐性子乖戾,可入睡的姿态却是极没有安全感,长腿曲着,恨不能将自己团成一团。


    “呜呜……”宰耀五官分毫未动,只有喉咙难受地滚了滚,求助似地呜咽声从鼻腔溢出,胸口也明显扩了几分。


    每一滴眼泪都化成了从山巅之上呼啸滚落的锐石,割伤了试图接住它们的掌心,也沉沉压在了连舒的心头上。


    托盘被他放在地上,连舒甚至顾不上收敛动静,回过神来后自己便已坐在石床边,双手贴着越明商的脸颊。


    微凉的泪水像是滋滋腐蚀皮肉的毒水,连舒不住地咽了咽上涌的酸软,替要面子的越明商万般珍惜小心地拭去泪痕。


    “越越……”连舒心疼又缱绻地低低唤了声他的小名,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嘴中舍不得放出口去,若是越明商能看见,定然不免得意忘形,自觉他将连舒吃得死死的。


    可嘚瑟不过几息,他又舍不得他露出这种忧郁的神情,只能双手投降,连舒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一个劲点头应好,再没羞没臊地亲一亲、抱一抱,不消一会儿两人就滚作一团。


    但如今,只有哭都哭不痛快的低呜闷响,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舒只觉得这声低唤后,床上之人的泪水更加失控地涌出,他擦了又溢,溢了又擦,往复几次,几个指尖都被染得湿漉漉一片。


    殷玉只暗暗警惕,见连舒呼唤声情难自抑地变大,他才不得不提醒:【他的意识被宰耀掩住,怕是只能在对方放松戒备或熟睡时能外显片刻,不过他本人应是也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四周,你再唤得大声若是将宰耀惊醒,他的意识便也只能被压得缩回角落了。】


    连舒喉头紧缩,说出的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耐力才忍下哽咽,显得如常平静:【第二个法子——今夜时机难得,我选第二个法子将他的魂魄抽出。】


    他的回答在殷玉的意料之内,只是有些话需得撂在前头:【抽魂对魂体的损伤极大,轻则失去记忆,重则魂体残缺,于今后修为有碍。】


    【我有药骨。】


    当初为了从巽衍宗脱身,越明商用丹宗欠下玄明的旧情从丹壶手中换了一副药骨,就为了替他蕴养神魂以防万一,可千算万算,药骨未用在自己身上,反倒要用在为了他殚精竭虑的越明商身上。


    念及此,连舒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越明商身上的好宝贝大部分都装给了连舒,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药骨。


    只是殷玉未听过药骨的名头,连舒简单解释几句,殷玉惊诧之下未追问太多,只颔首:【你既已决定,就放手去做吧。】


    便如连舒所言,今夜天狐醉酒,意识松懈实在是天赐良机,只是如何抽离、让谁闯入天狐体内又成了不得不应对的大问题。


    【他与宰耀魂魄同源,便是如今侥幸未被炼化,可就如在汪洋大海中去辨别出一滴来自某地的湖水般,要寻他难如登天,更别提枭屠千年间替他收集的其余残魂皆在体内,更是难以辨别。】


    连舒对自己有信心,当下道:【我去,我能辨出。】


    殷玉又轻轻摇头:【宰耀是醉酒酣睡,却不是死了,陌生气息闯入他的灵台,几乎瞬间怕会被宰耀捕捉,更何况他体内要紧之地都加固层层禁制,你去,便是送死。】


    连舒双唇紧抿:【可换了你去,却分辨不出哪个才是他。】


    殷玉遗憾地承认:【是,我辨不出,我对他知之甚少。】


    热血过后是冗长又沉甸甸的静默,连舒脑筋急动,想要在条条死路中择一条活路出来。


    读书时他和越明商是如假包换的学渣,可不意味着两人真笨头呆脑,连舒身上是有种旁门左道的机灵劲,加之创业期间受挫多了,下意识连沮丧都来不及聚集心尖,本能便琢磨起其他办法另取生机。


    他一面继续给哽咽的越明商拭泪,一面想着,既然单独行动不成,为何不两人一同对付天狐呢?


    连舒越想心跳得越快,急急将一闪而过的念头告知殷玉:【倘若我们二人同时行动呢?我能认出越明商,便只管搜罗他的魂魄意识;真人你便掩护我,稳住天狐的注意,可行?】


    不待殷玉回应,他便左眸银蓝之色涌动,一条细小的蛇头便探了出来:【不舒它能构建幻境,为何不以此来迷惑天狐?说来惭愧,我借伶妖身躯还魂不久便遇上天狐破阵,便是紧赶慢赶修为也不如人意。越不舒乃是异兽,本事不止隐匿气息与探听探视,真人可借用我的身躯驱使越不舒,为天狐构建一个难以抽离的幻境……】


    有求于人,连舒不自觉都将称呼从“你”“殷玉”改为了恭敬的“真人”。


    殷玉想不留意都难,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露出抹无奈又宽和的笑。


    连舒越想计划越可行:【介时若我途中惊动了他,真人便利用越不舒填补幻境不足之处令他意识沉溺,再难顾及其他。】


    殷玉未立马出声,而是深思熟虑后觉得计划可行才微微颔首,但不忘告诫道:【抽魂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今夜我们先略探一二,如有变故,便听我号令撤退,绝不能恋恋不舍……】


    连舒没有不应的道理,事关越明商,没有人比他更为谨慎小心、如履薄冰。


    得了殷玉的示意,连舒下潜意识,完全将这副躯壳交由殷玉差遣。


    越不舒也顺着主人心意对殷玉毫不排斥,细小的蛇身跃至殷玉掌心,紧接着又落在地面。


    蛇身落地的瞬间,殷玉指尖一动,殿内瞬间在无人知晓的时刻降下一道结界,旋即越不舒褪去虚相,从硕肥到已经不像蛇身里延长出的分身更如触手般交缠,而本体那颗长在蛇头上的巨大的竖瞳愈来愈亮,直到分身与本体如影子般逐渐消失,虚空中仅剩下一只蛇眼诡异又平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透过蛇眼,殷玉看见了遍布在宰耀身周或黯淡、或明快的光点,这些光点颜色、大小各不相同,殷玉同幻海梵蛇意识相触,轻而易举便明白这些光点是情绪的显现。


    构建幻境……


    殷玉静静凝视着顶着他人皮囊的宰耀,心中却想着面前的狐狸才是构建幻境的好手,当年他身边的幻海梵蛇令人闻之色变,其恢诡谲怪的招式让他宁愿对上阴晴不定的天狐,也不愿多看它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着天狐动用幻术,殷玉略觉新鲜,更紧要的是能使天狐沉溺其中忽略其他异样的幻境该是何种模样。


    天狐嗜杀,不若将他带入永无停歇的战场之上?


    不不不……殷玉立刻轻轻摇头,幻境可怕之处他深有体会,假使他抽离不出、分不清真假虚幻,那被纵容培养出的杀心如何能消。


    思来想去,殷玉面色数度变幻,细细想着能引起狐狸心绪波澜的事,片刻后,他才面色纠结地挥挥衣袖,无数光点如流火四溅,唯余一道粉白光点扩大。


    四周景物模糊,先由暗转明,再由明渐暗。


    十息之后,一片郁郁苍苍的深山老林中,简陋的草屋落于此地,花光树影,斑驳垂地,连舒好奇打量着眼前景色,却因心系越明商没有时间追根问底,只略有迟疑地:“这个幻境能行吗?”


    他此前所建的幻境无一不是在本人有着自身记忆的情况下构出的“清醒梦”,可修为足够时,便能同明演山那条幻海梵蛇般,搅弄人的记忆,模糊入境之人的过去与未来,只留下幻境主人想让他记得的。


    时至今日,连舒还记得当初自己在幻海梵蛇的幻境中所遭受的恶心与惶惑忐忑。


    他不担心殷玉的修为实力,只是面前孤寂潦草的小屋,实在让他不禁一问。


    殷玉眸光微动,只沉稳地颔首:“应该……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你也小心。”


    第128章


    枭屠收集的数百残魂, 有无神无智的痴魂,多是被剥离出去后未替自己寻到合适的肉身,暂且依附在草木上, 年深月久逐渐同化, 忘却了来时身份。亦有神志清明的生魂, 只是不管痴魂或是生魂, 被天狐纳入体内都遭受了不小的伤害。


    越明商在天狐外泄的威压中都难以稳住心神, 如今被引入魂窍中,意识更似蒙上一层粗粝的麻布, 只凭着心中对连舒的不舍与偏执, 顽强地冲破压得他翻不起风浪的天狐意识, 于夜深人静, 天狐松懈之际, 呜呜咽咽地传递着自己的思念与难过。


    脆弱的魂体遭受剧烈冲击, 漫天呼嚎声此起彼伏,此地昏暗无边,似夜非夜, 乌云般的铅黑色填充着连舒的视野,如风如雾的魂魄游荡, 没有五官亦失去人形, 只有一道抑或一团的浓黑之物, 随心所欲变化外形。


    有丝绦般的黑流圈住连舒, 虚空振抖,有半息时刻在空中振拢出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 似乎想要竭力找回自己的身份意识,可却功亏一篑地被“风”吹散,只有半声泄露的低吟。


    连舒失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无光之地, 漫天嘶鸣干吼的“幽魂怨鬼”横冲直撞,呜呜嗷嗷地说着连舒听不分明的话,他急压住内心受到的冲击,开始争分夺秒地在被开辟出的魂窍中辨认哪个是越明商。


    一团蹿过他双脚的“黑水母”无知无觉地荡着,连舒心下一紧,立刻蹲下身。


    入魂窍前,为避免连舒的魂魄遭受天狐魂力的碾压,殷玉在他眉心处点了一朵护魂花,一个时辰掉落一片花瓣,拢共三瓣,三瓣垂落之后,无论能不能寻到越明商的魂魄,都务必离开。


    眉心处绯红的“花钿”散发着淡淡的红光,衬得他本就出众的面貌多了丝令人面红耳赤的精致。


    连舒抬手,却如水中捞月般触及不了这团第一个朝他靠近的黑水母。


    “越明商?”


    黑水母对这个名字毫无回应,闷头不顾连舒希冀的神情往前游荡。


    连舒不死心,仍一步步跟在黑水母身后,将它来来回回地观察,细致入微不敢有一丝疏漏:“师尊?明商?”


    黑水母游走了。


    连舒怔立在原地,终于放弃了黑水母,开始放眼看向四周怪模怪样的残魂们。


    “越明商——”


    他略显沙哑的呼声未能激起任何涟漪,反倒是连舒进入魂窍片刻后,眉心淡淡的红光成为这铅黑天地仅存的光色,是以,无知无觉、半知半觉的魂魄都似扑火的飞蛾朝着连舒蜂拥而去。


    最初,第一抹魂魄朝他急掠而来时,连舒心脏疯跳,几乎展臂要将那团没有人形的黑流喜极而泣地拥入怀中,可很快,愈来愈多的黑流加入其中后,连舒脸上的笑便寸寸消弭。


    数百残魂的厚薄、强弱皆是不同,连舒一时间接触到太多魂魄,魂体相碰中,他眼前也开始闪烁起不同的画面。


    有同妖兽死斗后竭力侧倒在地上,余光里天明日耀,是难得无风无云的好日子;有只身游历繁华人间,他立于街道一侧的小摊边,摊主谄笑面貌一闪而过……


    连舒捂着前额,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杂乱记忆闪过,亦有太多或平静或剧烈的情绪涌入,他踉跄后退几步,又不敢忽略不看,唯恐怕错过夹杂在里面的越明商的记忆,只是数十数百的片段闪过,却仍是看不见熟悉的画面。


    连舒怕自己被这些残魂扰得失神,立刻遁逃,抬手将护魂花的浅光掩住,那些残魂这才止住了亢奋的追逐。


    “真是不妙啊……”


    连舒低喃,此种场面和来此预想的截然不同,如何呼唤都引不来亲昵他的残魂,反倒额心的微光,令所有的魂体都十成十地像极了越明商,这让连舒也陷入茫然无措。


    还有什么办法?


    连舒脑中一片混乱,又不敢只呆在原地想法子白白耗费了时光,便一面绞尽脑汁想其他办法,一面挨个去看、去碰那些残魂,冀望一对一得到些能辨识的记忆。


    但记忆难觅,毫无规律可言,两个时辰弹指而过,护魂花仅剩下一瓣,可他还未寻到越明商一星半点的身影,饶是连舒也乱了章法,满头大汗,逢残魂便盯准了问:“你是越明商吗?”


    但残魂穿过他的胸口,一点也未回头。


    连舒阖上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想着依越明商的性子,还有什么更能引起他的注意,能让他即便吊着一口气也要爬起来回应自己。


    “越——”连舒下意识张口再唤,可颅内兀地豁然一震,灵光顿闪间他猛地闭上嘴,眸光熠熠,呼吸猝然急促几分,到了唇边的名字丝滑地换了个,“连舒!”


    他大声喊着自己的姓名,欲图将这个名字传遍各处角落。


    连舒心如擂鼓,随着时间的流走胸肋骨都在紧张得泛痛,他一双眼睛恨不得分出十双、二十双,最好全身上下、每根头发丝都长着眼睛,才好细细将分布各处的迷糊残魂的反应瞧个清楚。


    如风如雾的残魂翻卷而过,甚至一些细微弱小的魂体化作小撮细沙堆在了暗角。


    “连舒——”他再次嘶声力竭地吼叫着,眉心的花瓣已经开始黯淡有了枯萎之势,连舒张唇倒吸口气按捺住烧灼心脏的急切,喉结滚了又滚,他正欲再次呼出声来,却因为余光所见之物蓦地止住喉间的气音。


    奇形怪状聚拢又飞散的残魂群下,有一小团形似蘑菇的魂体,头大脚轻,脑袋的黑团大如伞盖,下方两条竖直的黑蚯蚓撑着伞盖。


    黑蘑菇往前走了几步,没听见引它出来的声音,两条蚯蚓腿便交缠在一起,小小又乖巧地将自己栽在地上。


    连舒眨了眨干涩充血的眼睛,逆流而上的血液在这一刻不断冲击着鼓膜,有瞬间,连舒什么也听不见了。


    四周的一切都如被晕开了的水墨画,唯有小小的黑蘑菇安然无恙地将自己的身影送进了连舒晃颤的眼瞳内。


    他微张的嘴唇也哆嗦个不停,怕是自己又一次认错,凝望着小小的黑蘑菇,连舒多次吞咽,才让僵硬到连呼吸都困难的喉颈重新收缩回血。


    连舒小心翼翼地上前,生怕惊走了这团黑蘑菇。他脑中浑浑噩噩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诱哄个无知小孩儿:“越越,是你吗?”


    伞盖动也不动,冷傲地拒绝了来人的攀谈。


    “越明商?”


    “……”


    连舒不死心,身上同样有着一股让人头疼的执拗劲,他深吸口气,仍是越明商最招架不住的略带点散漫温柔的腔调:“……喜欢连舒的人请往前走一步。”


    黑蘑菇伞盖下充当身子的两条蚯蚓立刻分开,像是细弱的双腿,颤巍巍又急切地往前迈了两步。


    一步是喜欢,两步是非常喜欢。


    黑蘑菇觉得不够,又七歪八扭地补了几步。


    连舒遽然低下头,将温热的手掌贴在发酸滚烫的眼皮上,双肩无声地颤动几下。


    一直强压下去的急切、担忧、思念、恐惧和支撑他不失智发狂的爱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分离,畏惧胆怯散去,爱意如潮上涌,心疼和不由自主滚出的热泪让他失态地挡住了双眼。


    怎么是这么一朵瘦瘦小小的黑蘑菇?


    连舒心中既心疼又不解,但不多久,他便了然。


    渡劫强者是玄明,并非越明商,从异世而来的越明商,魂魄此前从未被淬炼过。


    他承了玄明的修为,可魂力却无可奈何,玄明在天雷下魂飞魄散,故而留下的越明商魂魄无法同其他修士相较,便是他先穿来的这几年不忘填了填魂体上的短处,可入了魂窍中,还是原形毕露。


    连舒想得越是明白,心越是被人揪得更紧,这样虚弱的魂体是怎么熬过这段时日,又是怎么拼着一口气呜呜咽咽地想要冲破囚牢出去?


    在连舒低头彻底失态之际,兴冲冲走了几步的黑蘑菇最后缠住了两条蚯蚓,又将自己栽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连舒和之前的越明商一般要面子,背对人随意地擦了擦眼睛,再回过身来,脸上只有熟悉笑意,忽略有着明显异样的眼睛,他们好似还在雪乌峰一般,连舒靠近蹲下身来,望着他千辛万苦寻回的人,满腔柔软:“越明商……”


    黑蘑菇一动不动地,气得连舒伸出食指朝着看起来弹软又饱满的伞盖戳了戳,指尖自然戳了一空。


    “连舒?”


    装死的伞盖抖了抖。


    连舒笑意更甚,忍不住逗他:“喜欢连舒的就请跳个踢踏舞。”


    “……”


    黑蘑菇反应肉眼可见地慢了,似乎在回忆踢踏舞是个什么东西。


    正当他以为黑蘑菇会继续装死时,就看见重新分开的蚯蚓腿在地上踮了踮、蹦了蹦,伞盖也仿佛被风吹似地抖得不行。


    连舒胸脯里的那块软肉彻彻底底地被跳化了,他指腹按在唇边,轻咳几声,咳嗽声里夹带几缕笑音,丝毫看不出方才心疼到忍泪的模样。


    黑蘑菇蹦跶了几下,又双腿一缠扎根在了地上。


    连舒欢喜过头,加之离护魂花垂落还有小段时间,便克制不住心神在大绷大紧之下失而复得的轻松:“喜欢连舒的人就翻八千个跟头。”


    “…………”黑蘑菇浑身上下都抖了抖,似乎被气得不轻。


    连舒终于忍不住笑得眼睛看不见缝隙,猖狂的笑声荡出老远。


    笑够了,他才拭了拭湿润的眼尾。


    正事要紧,连舒取出引魂法器,正欲将黑蘑菇小心翼翼地引出体外,却在指尖不经意穿过伞盖的一瞬,眼前倏然一变。


    一段很是久远的记忆让他以越明商的视角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抱歉……”人满为患的食堂里,越明商正和排在自己身后的同学嬉笑着说了什么,转过身的瞬间,迎面手臂跟人手上的餐盘撞上。


    接汤的碗漾出了几滴不含油气的汤水,不偏不倚溅在了扭头的越明商侧脸上。


    越明商笑脸一僵,正要双眉倒竖朝不长眼的人发火,一抬眼就迎上连舒不以为然的眼神。


    身高稍比他高一小截的连舒将餐盘左手换右手,周遭乌泱泱的人,连舒不含什么歉意地说了声抱歉,而后蹙着眉似乎不想在队列间的走道里待下去,便抬起空出的左手,指腹在他侧颊迅速地蹭了蹭,将溅在越明商侧颊的汤水蹭了下去。


    蹭干净了,连舒便又看了眼:“行了。”


    而后径直离开,徒留被人猝不及防摸脸摸得惊愕失神的越明商瞪圆了一双眼睛,“哎嘿”一声,指着连舒离开的方向,拧着眉问:“谁啊我靠!他摸我脸啊我靠!”


    同伴只有声音清楚,面貌模模糊糊:“跟我说什么,有本事你刚刚摸回来啊。”


    越明商不甘心地又伸长脖子朝人山人海里眺望了眼,那道身影却早不见了,他哼了声:“算他跑得快……”


    同伴打趣:“帅哥嘿。”


    明知已经看不见人了,可越明商还是莫名地回头寻了几秒,铩羽而归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还行吧,没我帅。”


    说完,被人摸了几下的脸颊有些痒,他抬手挠了挠,又觉得刚才那话有些昧着良心,于是嬉皮笑脸补充一句:“小帅吧,反正肯定比我差点。”


    第129章


    还没有发生后面那些糟心事时, 他与越明商无所事事地窝在月华居中,彷佛天地间唯剩他二人,以天为被, 以地为席, 热血上头就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 像两条春蛇日日缠在一块, 耳鬓厮磨如何都不足够。


    情到深处时, 越明商总会让他再想想他们的初见,对连舒的遗忘耿耿于怀。


    那时的连舒颇为苦恼:“在办公室见的面?”


    越明商嘴唇动了又动, 但很有耐力地忍了下来, 只是他对这事心眼小得很, 被连舒这真切不做伪装的茫然思索气得肝疼, 随意扯了扯衣袍, 将连舒的一条胳膊恶狠狠地压在身下, 意图将它压得发麻权当出了这口恶气:“自己想!我又不是大众脸,怎么会见了面没印象,又不是匆匆一瞥!”


    连舒看他翻来覆去一通忙活, 压完左手压他的大腿,乐得闷闷低笑, 又不敢在这个当口笑出声, 只将上勾的唇亦恶狠狠用力地抿了抿, 生生掰平了弧度:“宿舍?还是教室外头的走廊?”


    这是最有可能的几个地方, 许是分班后的第一节晚自习前他们见了面。


    “别乱放屁。”


    “啊——”连舒似乎被他点醒一般,豁然开朗地眉头上挑, 低下头,看着压在他肩头的人,“难道是男厕所里?我们上厕所碰的面?”


    连舒忍笑, 难受得不行,可又不想错过逗人的机会,他将枕边的爱侣上下看了看,意味深长问他:“不是匆匆一瞥的话,嗯……瞥的哪里?”


    越明商先噗嗤一乐,笑得上半身都在发抖,可笑完了脸顿时垮了下来,失落之色溢于言表:“……算了。”


    “别话说一半,要不给个提示?”


    越明商见他认了真,又重新燃起希望:“行,那我就给句提示,咱们第一次见,你摸我脸了。”


    连舒大惊:“我打你了?!”


    自己绝不可能对个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动手动脚,于是他自动将越明商口中的“摸脸”替换为更符合常理的打人。


    越明商皱着脸,拉着连舒空出的手,展开五指将其按在自己脸上,强调地:“这样摸、脸!”


    连舒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狐疑:“我又不是流氓,怎么会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上手摸脸?”


    听他这么说,越明商又展眉笑目了,压着他的胳膊动来动去:“暧!那我怎么知道,反正当时咱们还对上眼了,我肯定不会记错。学校里帅哥不多,像我这种级别的更少,你差我一点点,我一看就记住了。”


    连舒对他口中的踩他人捧自己失笑不已,只是再如何想也忆不起半点。


    而如今,他方才知晓越明商口中字字属实。


    他的确摸了那人的脸,也承认了他“大帅哥”的自夸。


    新生入学还在军训时期,这人穿着统一的蓝绿军训服,叉着腿看不出一丝被训练过的板正痕迹,高高兴兴地晃动脑袋,脑袋上杵着两顶军训帽,也不知多出的是谁的。帽子要坠不坠,越明商双手虚虚搂在两侧以备不时之需,皮得可以直接上台耍杂了。


    但是他脸白,被晒了一上午脸上汗涔涔的,白里透红,陡然一看根本不觉得他和其他男生一样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汗臭味,反倒有种越狼狈就越干净的清爽感。


    连舒当时也穿着军训服,同样的帽子被他揉了揉塞进裤兜里,脸和脖子的热汗被他用纸巾随手擦了擦,但刘海还是成了一绺一绺,被他往上一抓,露出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俊脸。


    便是如今忘了那些平凡琐碎的杂事,但他也想得到自己当时撞上越明商的心情。


    ——烦躁。


    苦了一上午,正是又饿又累的时候,加之四周人多,全是同样迷彩服的同学推推搡搡,他只想快点占了座位坐下吃饭,哪里顾得上细细打量面前男生的美丑,只不走心地蹭了蹭他的脸蛋,演都不演,面上毫无愧悔之意,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可真是……


    记忆结束,越明商不掩惊愕的脸缓缓消失,从记忆脱身的连舒抬起手看了看,无比庆幸当时鬼使神差地一摸。


    身前的小黑蘑菇又在装死,连舒蹲在它身前,手掌都能将这小小的黑蘑菇整个罩住。


    “哎……”连舒笑叹道,“越大帅哥嘴风真严呐。”


    黑蘑菇稳如泰山,连舒掌心做出抚摸的动作,穿过它小巧的伞盖,这一次没有什么记忆出现,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心脏因为这段记忆变得更加柔软了。


    在四周充斥着凄凄切切的呼嚎声中,连舒也宛如将自己化成了一朵小黑蘑菇,稳稳立在了越明商的身边。


    “越越……”他声音低下来,神情也变得喜悲混杂,“我有什么好的?”


    越明商的感情太直白、太饱满、太热情,他被这样的感情长久地围绕着、被迫接受着,如越明商所愿的克制不住地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就如同越明商曾信誓旦旦说他性格别扭,后来的连舒回想当初的自己,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在普通的家庭、看似充盈但某些时刻又贫瘠的爱里,连舒长到了十三岁。


    他从沉默的父亲身上,学会了让人疲惫不堪的沉默,又因看不见她自己可怜、操持一生的母亲,滋生了对弱者的同情怜悯。


    同龄人呼朋唤友地一起玩闹时,他永远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一个,十三岁,不仅是身体逐渐发育,被拓宽的情感地带,也需要不同的感情充盈这片干涸地。


    朋友、亲人,恰恰最重要的两部分,却吝啬地给予回应。


    三观是非未确立的十几岁,连舒第一次买了“朋友”。


    初中生零花钱不多,同一所中学的人大部分家庭情况都差得不多,当得知可以“买朋友”时,连舒便将自己可以动用的小部分压岁钱给了被他买来的朋友。


    朋友会和他一起去食堂,会约定一起写作业,会课间找他聊天,连舒破天荒在最缺觉的年纪躺在床上兴奋激动地闭不上眼睛。


    但是手上积攒下来的压岁钱一点点见底后,朋友便不再是他的朋友。


    是以连舒开始隔三差五地朝着家里伸手要零花钱,许是嘴上不说,心里也隐隐知道买朋友的事不算光彩,便用各种借口要钱。


    “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东西,那钢笔才买了多久又要买,你爸爸赚钱不容易的,以前听说养小孩费钱,我还不信。”连母抽出纸币递过去,絮絮叮嘱他,“你好好学,别成天就是玩知道吗?”


    小连舒扯了扯垂在胸前的书包带,低着头,有些闷闷地“嗯”了声,惹得连母又生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脑门:“你这性子随了谁,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知道就说知道,嗯是什么意思?”


    小连舒长叹了口气,觉得好累:“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连舒!”


    在连母要开骂前,小连舒立刻揣着骗来的钱麻利地溜之大吉。


    可还没让他高兴多久,小连舒就在和朋友约定的地点听见了他对自己不屑又鄙夷的评价:“……还能是我请啊,当然是那个冤大头请咱们上网了!”


    一片刺得他面皮发冷的笑声不间断地从他的双耳涌入。


    有人说了什么,朋友便风轻云淡地安抚道:“放心吧,他有钱,没钱他不敢来找我的。”


    冤大头叫得这么顺口,立在转角处的连舒都以为那三个字才是他的名字。


    那一天,连舒也才知道,原来朋友是买不来的,买来的也不是朋友。


    他没有出现,可也没有回家,心里说不上难过,只是有股隐隐的酸涩让人忽视不了。


    当夜,家里因为连父打牌输钱两个大人在客厅大吵一架,连母哭啼又怒吼着诉说自己的不易,连父则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小连舒隔着一扇门听着客厅的动静,想着他爸原来也不是哑巴,声音这么大平日怎么蹦不出半个字。


    他一面收拾了课本,一面腹诽:我随他。


    小连舒驾轻就熟地出去安慰连母,听她带着哭腔的谩骂,在听她“要是我和你爸离婚了,你跟谁”时,冷静又肯定地回:“跟你。”


    连母抱着他哭,小连舒就等她哭完。


    在这个家中,他觉得连母可怜,是需要他保护安慰的“弱者”,可当持续两个月的谎言被戳破,男人女人站在同一战线时,他才惊醒:原来我才是家里的弱者。


    “骗的钱你干什么去了?!”小连舒从激愤的连母脸上看不出一点弱者的脆弱,他有些恍惚,这一幕在冲击他的认知。


    他张了张嘴,但却没有替自己辩解,相较于如实相告,挨打也只是痛在一时。


    在自尊心强、情绪敏锐的年纪,连舒的感情需求从未得到满足过,甚至未能得到正视。


    朋友是假的,他便将希冀的目光落在家人身上。


    可是家人的爱也是让他捉摸不透。


    有时,看待问题并不敏锐的小连舒,已经隐隐能感受到亲情的矛盾的一面。他的父母无疑是爱他的,会因为他生病而难受,小时他大病大灾没有,可是小病小灾不断。


    连父会沉默着一宿一宿地抽着廉价的香烟,连母背着人,只敢在小连舒看不见的时候哭哭啼啼。两人都觉得他霉运缠身,就听了江湖骗子的话叩头拜佛,请神仙佛祖抑或家里不知死了多少年的祖宗保佑他无病无灾。


    连舒不怀疑父母对他的在意与爱意,但是这样的爱意好像有时却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饱满与无私。


    他们并不在乎一个小孩子的精神世界,并不在乎他每日在学校过得舒不舒心,不深究他为什么性格越来越沉默,笑容也越来越少,甚至一些事情他们隐约知道,可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舒不主动倾诉,他们便房门紧闭佯装不知。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思?


    小孩子能有什么自尊?


    不过是一些小事,也只有小孩子将它们当成一回事。


    连舒觉得困惑,甚至一度觉得难受,他能倾诉的对象太少,于是在强烈的感情得不到引导与抒发时,他自然而然表现得什么也不在乎。


    当长大一些,他到了能体谅父母的年纪,便想着不能要求终其一生都在为生活奔波劳苦的人去在意一个小孩子的精神世界,毕竟连他们,可能也是在被忽视中长大成人的。


    于是,连舒又开始觉得他们可怜,这一次不仅觉得连母可怜,还觉得这个小小家庭中地位最高的连父也可怜透顶。


    可偏偏就在连舒体谅、理解、甚至已经麻木妥协时,越明商带着让人惧怕的热情出现了。


    他出现得很晚,又出现得及时。


    越明商幼稚跳脱,又开朗过头,似乎言语上的推攘并不能让他恇怯不前,连舒被黏得透不过气,在他身边又觉得自己像是烈日暴晒的泥像,时日久了,外头那层依附在他身上的泥浆变成了脆脆的泥壳。


    越明商坚持不懈地敲了好久,某天却一敲就碎了。


    罪魁祸首亲亲热热地靠过来,拉着他的手:“放心吧,我跟他们都是假玩儿,只跟你是真玩儿……”


    故而连舒不再挣扎了。


    至此,他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是买来的。


    当初在月华居为了以防意识被伶妖的记忆所污染,他细致地写下自己短短几十年的个人档案。越明商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又看,美滋滋地只顾着“道侣”后缀着的名字,美得脸上快笑出朵花来。等连舒写完他重新阅览,他才后知后觉好友那一行短得可怜。


    越明商真诚又残忍地问:“怎么好友后面也只有我名字?你没其他朋友吗?”


    连舒搁下狼毫笔,闻声表情不变:“有你就够了。”


    他从亲人身上学会沉默与怜悯,却在越明商身上学会如何被爱与爱他人。


    可最初的连舒,有什么好呢?


    他想不明白,连一个欲望都被压制、得不到正视的人,对他人的善意都下意识排斥躲避的人,有什么好,值得什么都不缺的越明商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连舒将双手拢在不会说话的黑蘑菇四周,做出捧和护的动作,说出的话像是在故意气蘑菇:“连舒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蘑菇气得直抖,两条蚯蚓腿也利索麻溜不颤了,气冲冲往前跑出,伞盖也不装死,用翘弹的伞盖撞击前方的敌人,可却扑了一空直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闹腾了会儿,没能奈何得了连舒,反倒黑蘑菇自己栽了个跟头外形瘫成了汪小水洼。


    连舒看得心揪又哭笑不得,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


    小水洼缓缓重新凝聚成蘑菇,怒气不减分毫,又摇摇晃晃用脑袋去撞、用蚯蚓腿去踩,连舒越看心越软。


    越明商的爱是表里如一的,有多少的喜欢,就表现出多少,连舒能直观地感受到,甚至沉溺于这样的无道理又无底线的偏爱中,恐怕再过去几十年、几百年,他面上不显,可心里还是会为越明商直接的偏袒而暗暗满足。


    眉心的护魂花已经开始发热,他只能暂且收了因对方又软又酥的心。


    连舒催动法器,慎之又慎地准备将这团瘦小可怜的黑蘑菇从宰耀体内引出。


    就在他动手的瞬间,殷玉构建的幻境便虚化了一瞬,怀中的紫光狐敏锐地抖了抖耳朵尖,猝然扭头望着窗外明亮的天色。


    它仰头看了看天,又扭头瞧了瞧被它欺负的老贼,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殷玉心下紧张,指尖微动,方才虚化的幻境又霎时凝实,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怎么了?”殷玉笑得勉强。


    当年他们能相处和睦,是因为彼时未发生那么多无法挽回的事情。如今宰耀被蒙蔽一时,只记得自己是一只需要伪装的天狐,待他还同记忆中一样嚣张,可自己对他却无法再如当年。


    这一次,他没有离开,仍是呆在草屋中,天狐也乐不思蜀地霸占草屋内的所有——包括怎么欺负也不还手的殷玉。


    它还是会霸着床榻不许他的靠近,可自己心情颇佳时,又会主动腾跃靠着不小地惯性踩进对方的心口之上。


    殷玉五味杂陈,心肠时软时硬,脸上的笑意也时真时假。


    幻境中日月更迭,外面数个时辰,幻境中便去了十来日,殷玉心里对狐狸的戒备逐日消减,在对方坦率的亲昵中连自己都辨别不清是虚与委蛇还是真情流露。


    只有一缕真切的惭疚堆积在眉宇。


    见狐狸还不发一言地盯紧窗外,殷玉不得不抬臂,一手抱着狐臀给它借力闹腾,一手温和却不失强硬地将狐脸朝着自己这面掰了过来:“别看外面,看我。”


    天狐还顶着一身紫红皮毛,闻言愣愣地,脸上带着一股极为明显的憨傻气,同不久前恼人的跋扈截然不同。


    狐狸再次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被坐在身下、夹在腹部的尾巴动了动。


    它含着说不清的情绪,心中悄悄、又无师自通学着殷玉适才的话。


    看我。


    第130章


    看我……


    看我。


    狐狸不禁真的将心神全都放在眼前之人身上, 湿润的鼻头也不经意地点在了殷玉的下颚上。


    “老贼。”它的前爪一下抵在殷玉的脸上,轻而易举地戳了个柔软的凹陷,天狐紧紧地望着爪子下的脸, 心中总觉得不真实。


    它也难以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这样凭空而生的念头让它的身躯都缩紧了, 又痛又酸, 像是伤口非但未能痊愈, 反倒越来越重,仿佛结痂的疤痕只是假象, 腐肉脓血才是真实。


    狐狸低头, 想要舔一舔腹部下的伤口, 却又被可恶的手下败将抬起下巴, 不许它任性。


    幻境终归是假, 与现实毫厘的偏差都能让幻境里的事物发展不同。


    譬如, 从前的狐狸闹腾顽劣,对他虽有亲近,可也时时不忘寻着时机外逃, 屋内中央的土坑填好又被刨空,可幻境中, 也不知是哪处出了差错, 天狐纵然还是闹腾让人头疼无奈, 可却有种不符它性子的安分。


    土面平整, 它的四个爪子也干干净净,殷玉握住它抵在脸上的狐爪, 轻轻捏了捏,迎上再熟悉不过的眼睛,软声叮嘱道:“别舔伤口, 才上了药,药被舔干净伤口就不会好了。”


    狐狸舔不到伤口,只能舔了舔鼻尖,像是气殷玉拦它,干脆暴躁地将他作乱的手含咬在口中。


    天狐微微抬头,面目狰狞,鼻头紧皱,不断地发着嗬嗬威胁的恐吓,试图让这个小小修士看出它的凶恶,让他乖些、听话些,不许再对自己动手动脚。


    只是殷玉轻而易举地看透了狐狸的虚张声势,被含在狐口中的手掌除了湿润和感知到热烘烘的气息外,他什么也未感觉到。尖利的牙齿抵在皮肉上,只造成了小小的凹陷与白点,连皮都未被蹭掉,更遑论皮开肉绽血流成河。


    不像是威胁,像是撒娇。


    但是宰耀并不会撒娇,是以殷玉只将其当作威胁。


    他任由它咬着,只将这不得安生的狐狸埋在自己胸口,让它注意不到身后的动静。


    便是他再如何强撑,三个时辰不仅是护魂花的持续时间,也是幻海梵蛇能坚持的时辰。


    越不舒再厉害那也是以后的事,如今它不过是一条不满周岁的幼蛇,纵然是难得一见的异兽,在殷玉手中强行催动天赋,可却撑不了太久。


    窗外的天穹已经出现数到指缝粗细的黑腔,只是离得稍远,加之狐狸玩心大起全身心都在他身上,对屋外天色的异常未能及时捕捉,不过连舒引魂的动静还是惊扰了它。


    殷玉蒙住狐狸的双眼,将其送回乱糟糟、被折腾得中间已经压得凹了一片的被褥上。


    天狐美滋滋地躺在中间被睡出的凹陷中,尾巴尖时不时敲着被褥,为了不表现得太过乖巧让殷玉失了对它的敬畏之心,还在脱离怀抱之际凶狠地叫了声:“老贼!”


    因它治疗及时,现实中后期才被治好的眼睛也好了七成,已经不影响它视物,狐狸眼澄清漂亮,跟块剔透的玉石似的。


    宰耀太久未用这么平和又亲近的眼神看着他,殷玉嘴唇微动,神情有些复杂,他心中不知叹了多少气,才勉强压制住涌动的不忍,只是终究还是抬手在它高昂的头顶摸了摸。


    “昨夜不是被雷声惊得一夜难睡么?不如现在小憩一会儿,待我入山猎只野鸡给你解解馋。”


    殷玉心系连舒那边,便伏低做小哄着精力旺盛的狐狸入眠。


    幻境若撤得太突然,醒后的宰耀定能觉察异常,越明商的魂魄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全抽离的,殷玉不能不小心。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让这场幻境在宰耀的沉睡中结束,醒来后,这胖狐狸也不过以为幻境所见之人所遇之事,不过是一场涉及过去的梦罢了。


    天狐哼哼嘶鸣一会儿,慵懒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将吻部埋在狐毛中,既然未激动亢奋地吼着老贼,便是默许。


    因要替连舒遮掩,殷玉心中不管如何想,行为上待他算是毫无底线地纵容,狐狸不许他往左,他便不敢往右,真成了对它唯命是从的跟班手下。


    天狐在这样的纵容下愈发得意忘形,嚣张得没边,此时喉咙里舒服得低哼两声,便眼睛一闭,轻轻又悠闲地唤他:“哼,老贼。”


    算是允了。


    殷玉松了口气,见狐狸闭眼,终于小心翼翼将自己被狐狸压在身下的衣袖一点点往外扯,狐狸感受到拉扯感,故意前爪用力,猛地一下按在殷玉的袖面上,尾巴半摇半晃,原本闭合的眼睛也不怀好意地撑开一点弧度,幸灾乐祸地盯过去。


    这么幼稚的做派,真惹得心里揣着事的殷玉低笑了声,这一声短促又温柔,在寂静的室内极为抓耳。


    殷玉面不改色地割下半截衣袖,最后摸了摸狐狸的脊背:“我走了,你听话些莫要乱跑,等我回来。”


    你听话。


    等我。


    回来。


    它又暗暗学习简易的人语。


    天狐心中一动,本不在意他是否离去的,可熟料他这句叮嘱,竟真让它心中生出几分不舍。


    桀骜不逊的狐狸不会认为这样软弱的情绪名为不舍,只以为殷玉话多说个没完没了,吵得它胸中烦闷憋火,恨不得人快些走,它才畅快。


    于是狐狸重新将脸埋入狐毛中,打定主意老贼再说什么它也毫不搭理!


    屋外的黑腔越来越多,茂密的树林也虚化苍茫。


    该走了。


    殷玉推开嘎吱响的木门,天穹处蛇眼密密,已经难以遮掩,他心念一动,于是周边起了浓雾,堪堪遮住消失的丛林与嵌在天上的竖瞳。


    他正欲合门离去,却在转身闭门时余光瞥见不知何时又睁开眼睛的狐狸。


    有殷玉身体挡在门口,故而宰耀并未看见那些异象。


    一人一狐对视良久。


    天狐倏然开口:“殷玉……”


    殷玉身形一怔,细细地探究这句呼唤的含义。


    “等……”不待他想通,狐狸又嘶哑地张嘴,分明仅有几个字,它威风狂傲的脸上却难得带上几分别扭,“等你。”


    ……


    浓雾缓缓遮住了门口的身影,天狐看不清殷玉面上的神情,本想着冷不丁吓老贼一跳,结果被突如其来的浓雾给坏了好事。


    狐狸气得龇牙咧嘴,鼻头皱巴巴地嗅着空中残留的老贼的气息,设想他听见殷玉老贼之外语句的震惊与对它灵慧的崇拜,心里这才好受些。


    可立在门口的老贼动也不动的,像一座高高的土堆,不会发出惊叹的低呼,亦没有惊愕欢喜地折返将它抱入怀中。


    狐狸起先还有些别扭、和浓雾搅事的怒火,可现下只剩下几分迷惑:“老贼?”


    浓雾带走了殷玉沉默的身影。


    莫名地,天狐身体骤然一缩,类似于身体抽搐痉挛,痛得它跃地的刹那差点下巴着地。


    狐狸匆匆跑到门口,剔透的狐瞳紧张又专注地扫来扫去,可没有就是没有。


    四周鲜妍褪去,林中百兽噤声,屋檐下的狐狸愣怔失神地凝固在原地。


    ……殷玉走了。


    *


    外界天色已亮,藐天阁门扉紧闭,相隔不远的偏房却一改冷清,热闹得不行。


    一人一魂一骨坐于桌前。


    “当年丹不为为炼制人丹,将被他半杀半囚的丹宗弟子真是榨了个干净,不仅血肉灵脉未被放过,就是剩下的一副空荡荡的骨架也因他来了兴致往养魂一处炼造。”


    短短几个时辰,连舒便像换了个人似的,身上都泛着淡淡的松弛,得了闲暇,他这才能细致对殷玉解释自己药骨的由来。


    “人丹未成,反倒其中一副骨架阴差阳错地炼成了功效惊人的药骨,只是药骨背后之事太过血腥骇人,且也会牵扯出丹宗的丑闻,于是这份至宝并未被大肆宣扬,只有几个知情人知晓。”


    殷玉心不在焉地颔首附和:“……是么。”


    药骨通身雪白,比平常的人骨还要白上三分,而通体森白的药骨上,细看胸椎至头颅区间有着层淡淡的鎏金隐隐浮在上方,这才是整副药骨唯一起作用的地方。


    “但是药骨并非全有作用,这一段才是蕴养神魂的部位。”连舒搂着怀中的人骨,指尖指着泛着鎏金光彩的胸椎以上部分,“其他皆是普通的人骨,因是丹宗弟子的尸骨,丹宗小心护着,连根指骨也未磕碰损毁。故而我们借了这药骨一用,等明商修补了神魂,重塑躯体,于情于理还得还回去。”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魂魄毫无动静地圈在颈椎之上,连舒隔着几寸,怜惜地抚摸了几下,指着上方越明商的的魂魄,不自觉压低嗓音,眉眼含笑,对着殷玉想将自己失而复得的欢喜传递给他:“你瞧,他现在在这……”


    殷玉抬眼过去,见连舒神情再不复往日的紧绷,会心一笑:“我们来此处的两个目的也算达成了。”


    “姑且算达成了一半吧,人质还剩下牧景山。而他的魂魄寻是寻到了,只是剩下的时间不够,且抽魂得慎之又慎,今夜只够抽得一缕来。”


    但这一缕足以抚慰连舒忐忑的心。


    像是沉溺海中的人,终于能从起伏的海面上探出头深吸口气,回流的血液撞击着他的两侧太阳穴,剧烈的窒息感仍是让连舒心有余悸,只能将怀中的人骨紧紧搂住,才能平复心底的后怕。


    殷玉看着连舒搂着人骨的模样,忽地想起幻境中狐狸窝在自己怀里的情形。


    他面色挣扎地抿了抿唇,有些摸不透他如今究竟是在为什么恍惚。


    殷玉强打精神,看着连舒替一具没有意识的人骨穿戴整齐。


    这点魂魄是毫无意识的,可连舒却并不觉得,甚至替人骨穿衣时还不忘背对殷玉替魂魄形态的越明商遮一遮羞。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格外舒缓殷玉无意识紧绷的头皮。


    殷玉揉了揉眉,反省自己过于入神,明知那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为宰耀构建的虚假世界,可知晓真相、甚至是幻境主人的自己,却投入了不该有的心神进去。


    ……错了,都错了,他错了。


    【殷玉……】


    可尽管这般自省,他的耳畔却还是残留着宰耀低声又不太自然的呼唤:【等你。】


    殷玉暗暗攥紧双拳,努力将注意放在面前的连、越二人身上。


    连舒替越明商穿戴齐整,那一身是从乾坤袋取出的越明商此前备的常服,衣襟稍开,到了胸骨附近,露出那缕攀附在骨头上的魂魄。


    今夜从藐天阁出来,连舒眼角眉梢的笑意便未褪去过,他单手轻握住药骨的右手手腕,对着殷玉摆了摆手,学着越明商的口吻和他打了个招呼:“差我一点的小帅哥你好,我是越明商。”


    这话听在耳里有些奇怪,殷玉似懂非懂,但不妨碍他理解关键意思。


    即便知道这缕魂魄难有神智,可殷玉还是温声笑着回应:“真是久闻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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