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
青禾正替谢明姝挽发, 乌发在象牙梳下滑得像缎子,镜中的女子墨发朱唇,皓齿明眸, 肩颈修长端庄。
她身着一袭石榴色大袖长裙,衣料是珍贵的蜀锦,宽博的大袖边缘, 以青金二色丝线盘绕出精致的瑞锦纹样, 华美而不失庄重。
姜兰贞带着孙妈妈进来,见女儿正在梳妆,不由笑眯了眼:“瞧瞧这丫头,真是如珠如玉一样的。”
孙妈妈也跟着笑:“老奴瞧着,倒是想起夫人从前的样子了。”
姜兰贞勾唇,故作矜持地扶了扶鬓发:“我都是个老婆子了, 哪能跟小姑娘比。”
隔着镜子, 谢明姝瞧见母亲走过来:“母亲又说笑, 你哪里老了。”
“怎么不老,我像你这么大时, 已经有了你阿兄, 一转眼, 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可不就是个老婆子。”
孙妈妈搬来凳子,姜兰贞在谢明姝身旁坐下, 满身珠宝富贵逼人, 她对着女儿倾身道:“阿母已经打探过了!今日入宫, 景陵侯和华阳伯的女儿,一个献舞,一个献琵琶。明姝, 不若你也献上一舞,将那苏绾卿给比下去。”
见母亲这殷切又急色的模样,谢明姝的眉头浅蹙了下,不过只有很短一瞬,她不动声色道:“苏绾卿既决定献舞,这段时日必定是勤加练习,女儿临时起意,怕是献舞不成,只能献丑。”
姜兰贞的手重重按在梳妆台上,腕上的镯子“当”一声撞上去:“那怎么办?难道今日便要让景陵侯和华阳伯的女儿出尽风头?万一她们入了陛下的眼,阿母这么多年的筹划可就全白费了。”
谢明姝脑中闪过余幼薇那张圆钝笨拙的脸,神色淡淡的:“母亲不必担忧,陛下并不喜欢那样的。”
姜兰贞气笑了:“哦?你就知道陛下喜欢什么样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计划?”
谢明姝并未及时回话,而是闲闲拿起一支步摇往发髻上比了比,对着镜子左右转脸:“陛下至今未议选妃之事,怕是于此无意,想入宫,只能想办法走进陛下心里,寻常法子只对寻常君主有用,如今这位,只能徐徐图之。”
姜兰贞急得站起来,双手紧紧揣在一起:“徐徐图之,要图到什么时候,你再不努力,苏、程两家怕是连龙嗣都有了!”
看着姜兰贞有些扭曲的脸,谢明姝将步摇扔回去,也有些不快,不过她习惯掩饰情绪,这份不快也没有外泄出来,只是眉宇间瞧着有些冷了。
青禾已梳完发髻,见房间气氛不对,连忙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比在谢明姝头上,讨好道:“小姐今日簪这支可好?戴在小姐头上,今夜宫宴定当明艳照人。”
谢明姝却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妆台:“不用,把那支鸾鸟衔花簪拿来。”
那簪子是从前六皇子李承稷赠的,二人虽未有婚约,但李承稷对谢明姝有意是真,得了什么名贵珍宝首饰都会送入府中,还有些是专门请名匠为她打的,或者从珍宝斋高价定制,这鸾鸟衔花簪便是其中一支。
簪身是用赤金打造成的,鸟翼用烧蓝工艺染出深海般的宝色,鸟喙处衔着串三粒鸽血红宝石,走动时宝石坠子轻晃,映得肌肤都透着艳光,正合她明艳的模样。
青禾在描金首饰盒里翻了又翻,又挨个打开抽屉翻找,如此一番下来,再回头脸都白了:“小姐,那簪子……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谢明姝蹙眉,那簪子贵重得很,若非重大场合她绝不会拿来戴,平日都好好收在首饰盒中从未动过,怎会不见了?
她冷声道:“去将裁云、红拂、衔月叫进来,问她们有谁见过,或是最近什么人来过我房中?”
青禾身子一抖,慌里慌张看了姜兰贞一眼,连忙应是下去。
姜兰贞开口叫青禾站住,她缓和了神色,上前将那支点翠凤钗插在谢明姝的发髻上,一手搭在谢明姝肩膀,柔声道:“马上要入宫了,何必为一支簪子大动干戈,我看戴这支就很好。”
谢明姝顺着镜子瞧着姜兰贞的脸色,又扫了眼不敢抬头的青禾,声音倏地沉了下来:“我的簪子是你拿走的?”
姜兰贞面色一变,她收回手,双手捏着帕子,微微偏头:“你们都下去。”
“是。”
孙妈妈同一干婢女齐齐退下,关上房门。
见此情景,谢明姝已然笃定,她转头,眸色变冷,对姜兰贞伸出手:“我的簪子呢?还我。”
事情既已戳穿,姜兰贞反而淡定下来,她在一旁施施然坐下,摆出一副好心规劝的架势:“姝儿,你将来是要入宫给新皇做皇后的,那鸾鸟衔花簪是什么来路你不清楚吗?如今六殿下已是罪臣,你怎能留着他的东西?若是陛下知道,我们国公府是何居心?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我问簪子在哪。”
谢明姝面无表情将手向前伸了伸:“簪子是祸患,我自己处理就是,那是六殿下送我的东西,难道不该我自己处置吗?”
姜兰贞猛地站起来,对着谢明姝的掌心飞快扇了一巴掌,啪一声,这一巴掌扇得她手都在颤。
她瞪着谢明姝,头上的珠钗随着她的情绪而晃动:“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娘,做的事情完全是为你好,你人都是我生的,难道我连你一个簪子都动不得吗!”
谢明姝的掌心也是火辣辣的疼痛,她缓缓收回手,板着脸,只是盯着姜兰贞:“你又把簪子给舅父了是不是?”
姜兰贞的眼神闪躲了下,很快地,又恢复了理直气壮:“对,簪子早就给出去了,你跟我讨也没有用,给都给了,还计较那些做什么?还不抓紧梳妆入宫去?”
谢明姝抿唇,脖颈挺的直直的:“母亲想处置我的东西,总该问过我一声,不问自取又是什么行径?你总是一次又一次让我算了,那我的红玛瑙耳坠,和田玉手镯,南明珠……”
“住嘴!”姜兰贞面色涨红,“你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在怪我了?阿母供你锦衣玉食长大,为了几件玩意倒是跟我这个做阿母的计较起来了?”
“如果真是母亲拿去,我自不会说什么,可你分明是拿了我的东西送给舅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跟舅父来往,你给他的难道还不够?汴河大街的铺子,西街的宅院,当初你求父亲为他谋官,是他自己不争气丢了帽子,旁的不说,单是六殿下那支簪子便价值千两,他到底做什么需要那么多银子?你到底还要帮衬他到什么时候!”
“那还不是你不争气,这么长时间也当不上皇后!”
谢明姝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愕然眨眼:“什么?”
姜兰贞连忙掩唇,目光闪躲:“没什么,此事是阿母的错,往后阿母再赔你更好的簪子就是,快点梳妆入宫罢!”
她转身要走,谢明姝起身叫住她:“母亲方才所言是为何意?你帮衬舅父与我做皇后何干?难道在母亲心中,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全是我的错?”
姜兰贞背对谢明姝,她闭上眼睛,胸前缓慢起伏,落下,再睁眼,她转回身,双目直直盯着谢明姝:“自你出生,渡厄大师便为你批命,你当这是为什么?”
一句“天生凤命”的批言,让谢明姝自小便享尽荣华,受尽喜爱,先帝对她纵容,一众皇子竞相对她示好,京中贵女皆想攀附于她,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被人模仿,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谢明姝从未怀疑过这一切,直到此刻,她看到姜兰贞那发红的双眼,有些戏谑的语气,手心突然开始一点点冒出冷汗。
她扶着梳妆台的桌案,喉咙滚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为什么?”
姜兰贞红唇牵动,话说到这里,她反而平静下来:“你当真以为,仅凭一句虚无缥缈的批言,就能让你享尽荣华十八载?你平日里的一切用度都是哪里来的,凭借国公府那点俸禄吗?为何你从头到脚穿过用过的东西很快被人模仿,锦绣阁中凡是珍贵衣料都以你为先?你真以为一句天生凤命便能让众人在意你十几年?我不妨告诉你,这一切的背后,全都逃不开阿母与你舅父的打点!”
这一字一句透出来的真相,如寒锥刺进心脏。
谢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指尖瞬间冰凉。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又或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假象,她紧紧捏住拳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姜兰贞,这个口口声声都是为她打算的母亲。
“所以这一切,什么渡厄大师批言,什么天生凤命,全都是母亲造出的假象,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我顺利地送入宫中,好为你与舅父谋利?”
“何必说的这样难听?”姜兰贞缓缓走上前,一手拉住谢明姝的手,另只手捋过她的鬓发,“阿母只想把天下间最好的都给你,让最尊贵的男人成为你的丈夫,难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好吗?”
姜兰贞的话,使谢明姝一瞬变得茫然。
是啊,难道她过得不好吗?正如母亲所说,她自小锦衣玉食,人人羡慕,她面前摆着的,是一条再富贵不过的路,她只需沿着这条铺好的路向前走,便能成为最尊崇的女人,她从小便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母亲和舅父的谋划,难道这条路,她便不走了吗?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天旋地转间,竟有些失重了。
姜兰贞连忙扶着她坐下,一下一下温声哄着:“明姝乖,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不必再想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舅父,只要你当上皇后,你舅父便成了皇后的舅父,有你撑腰,他想做什么生意都能如意些,便不会再来纠缠我们。总之当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想办法得到圣人的喜爱,你讨厌的一切,才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
谢明姝抿住唇角,没说话。
姜兰贞见她神色松动,心下一喜,连忙晓之以情:“明姝,阿母这样也是没办法!宁国公的封号并非世袭,若再无皇后、太后,将来传位你阿兄承袭,只能从国公降为郡侯,你也知道,你父亲更喜欢你大哥,你成为皇后,父亲才会多考虑你二哥,阿母只是帮你铺了一条对所有人都好的路,这没什么好为难的,所有人都会感激你……”
谢明姝的手捏紧又松开,她缓缓抬眼,盯着镜子中的女人。
天生凤命是假的又如何,已经说了十八年的谎言,难道要她一一去澄清吗?
现如今人人对她的凤命深信不疑,她已经走到了如今这一步,若不继续争取,难道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
便是不为这些,她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难道要让她的母亲从宁国公夫人降为郡侯老夫人吗?
她生气的,在意的,不过是母亲未经允许便处置了她的首饰,如今既已知道缘由,母亲也已向她认错,事情已经解决,旁的事情,其实是不必去在意的。
谢明姝伸手,在妆台上停顿片刻。
最终,越过了那支点翠凤钗,拿起了首饰盒上方的牡丹头冠。
那头冠珠翠拥簇,以金为瓣,以玉为蕊,华贵非常。
她将头冠递给姜兰贞,透过镜子看向自己的母亲。
“阿母你说,我戴这一套入宫如何?”-
福宁殿。
尚衣局来了四名内官服侍君王更换宫宴礼服。
李承玦张开双臂,一名内官站立为帝王整理衣冠,一人半跪在脚下,将玉带绕着君王腰腹围好,又从一旁内官的托盘中拿起佩绶,为帝王穿戴。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沉默,只有衣料的摩擦声,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这时于内侍入殿通传,缇骑司卫昭求见。
卫昭风尘仆仆入殿,脸上、身上还有披星戴月的疲惫,他刚欲行礼,便被李承玦免了。
李承玦打量他,数月未见,卫昭黑了点,胡子长了出来,也更有棱角了。
他瞧见卫昭有些宽松的腰带,破损又随意缝补的披风,视线先是一顿,在那缝补过的地方多留了几分。
卫昭注意到李承玦的视线,也跟着转头看向自己,他身上除了缇骑司制服外并无其他,再多看两眼,瞧见了披风上的口子。
是哪里不对吗?
卫昭迟疑地拱手:“陛下,微臣殿前失仪……”
帝王礼服穿戴完毕,尚衣局内官齐齐躬身退下,李承玦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瞧。
他上前一步,戴扳指的手在卫昭肩上按了按:“瘦了。”
卫昭松口气,心下有些感动:“陛下。”
李承玦收回手,打断他:“此去查得如何?”
卫昭立即正色,从怀中取出一份小心包裹的图册,拆开,双手呈上:“陛下,微臣在江南巡查许久,一直一无所获,幸得陛下庇佑,终于从珍宝斋这条线上,查到一点不寻常的线索。”
李承玦接过,微微偏头:“你是说京中那个珍宝斋?”
卫昭点头:“是,京中的珍宝斋只是分号,它的总号便在江南。”
他上前一步,在图册上指出关键:“珍宝斋总号每日采买的米粮菜蔬,足够供养百人。而其名下的矿场,账面上仅有矿工八十余人。这多出来的十数人份例,去向成谜。”
“更蹊跷的是,”卫昭压低声音,“其采买单中,每隔几日便会出现茯苓饼、京造蜜饯这类精细北货,且分量不小,绝非普通工匠所能享用。”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玦:“微臣斗胆推测,矿洞深处,恐怕藏着几位吃不惯江南鱼米,格外思念京都风味的……贵人。不过,微臣害怕打草惊蛇,并未擅自行动,一经确认便即刻回京禀报,其余人皆在暗中监守。”
李承玦将册子上的矿洞位置,以及他们的采买单一一看过,他弯唇,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老鼠果然喜欢待在老鼠洞里。”
思绪收敛,他赞许地看向卫昭:“你怎会查到珍宝斋头上?”
卫昭腼腆一笑:“这倒是意外,微臣有一日……看到珍宝斋的人运送物资,从前在西北打仗时,微臣便常常根据敌军物资估算人数,珍宝斋那些物资瞧着不少,足有一个都了,微臣觉得蹊跷,顺便查了一下。”
说得轻巧,可若不是日日巡查,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怎会在发现这样的细节后深入追查下去?
李承玦拍拍他的臂膀:“你做得很好,我果然没看错你。李承尧和李承厦的事我会安排,今日中秋宫宴,你去换一身衣裳,晚上一并赴宴罢。”
卫昭挺胸,眼里闪过喜悦:“是!”
他欢欢喜喜离开,转过身,披风上粗糙缝补的痕迹明显。
李承玦瞧着这条披风渐渐远走,嘴角的弧度渐渐抹平,眼前竟无端浮现出,另一条针脚歪斜的红色披风。
——样貌性格俱天真的娇小姐,捧着一条针脚粗陋的披风送给他,怕被他瞧出破绽,又特意把针脚粗陋的地方翻在里侧。
她说山上风大,你的披风坏了,送条新的帮你御寒。
他心中不屑一顾,脸上却笑着说好啊,我从没收过这样好的东西,你瞧我穿上好看吗?
那娇小姐果然开心,一双眼晶亮望着他。
他瞧着她的笑脸,心想,余拓海那么滴水不漏的人,竟养出这么个小傻子似的女儿,真是蠢得好骗。
左不过是一颗无关紧要的路边砂砾,他踩过便忘,为何如今看到一条相似披风,她曾经的愚笨笑容,竟变得有些刺目?-
幼薇踏入集英殿,鎏金宫灯散出金色光辉,大殿正中辟出一方舞池,八名身着月白罗裙的舞姬,应和阶下乐师的琵琶声,赤足踩在猩红毡毯上旋身起舞,裙裾上用银线绣的桂花瓣随着舞步翻飞,竟似真有细碎花影流转,如梦似幻。
如此热闹盛宴,集英殿内仍旧空旷,只因幼薇目之所及之处,除却舞姬外,座席空空荡荡,不见宾客。
隔着不断旋转的舞姬,她看到御座上身着礼服头戴冕旒的男人,他侧头饮尽一盏酒,仿佛今夜的奢华盛宴都只为他一人准备。
不,现在殿内是他们两个人了。
思绪流转间,御座之上那人撂下酒盏,视线穿过舞姬飞舞的云袖,眸色幽深地望过来。
幼薇心脏重重一颤,那种被野兽盯上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她刚转过身,便听背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那人低哑地叫她:“绵绵。”
她拼命向前跑,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从后方按住她的肩,她被迫转回身,那只手突然掐住她的脸颊,冰凉的玉贴在她脸上,她摇头想逃,却无意瞥见他扳指上的檀罗文,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的力道不重,她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绝望抬眼,对上他琥珀般的眼眸,里面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
“你不是很想和我在一起吗?”他缓缓上前一步,抬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贴近自己,他的眸色邪异中多了几分毛骨悚然的兴奋,“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为什么躲我?”
不……不!她已经成婚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庄怀序的妻子,她不能和他在一起,她不能!
幼薇拼命摇头挣扎,有人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捏了捏,一道温和声音穿透进来:“绵绵?醒醒,我们到了。”
——“不要!”
幼薇猛地坐起,剧烈喘息着,映入眼帘的是庄怀序写满担忧的脸,才发觉自己正在马车里,方才荒唐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绵绵?”
见庄怀序一脸担心,她面色发白地摇摇头:“无事,我……嘶!——”
大抵是庄怀序的马车太舒服,她在来的路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因为睡姿不正,她竟有些落枕了,脖子一动就疼。
“可是这里不适?”
庄怀序蹙眉,在她后颈处捏了捏。
这动作猝不及防,她从未被人碰过此处,激得有些颤栗,这颤栗又令她想起方才那个诡异的梦,连忙推开庄怀序的手:“不要紧!我没事。”
她避得太快,庄怀序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不过幼薇并未看到。
他缓了下,问:“可是梦到什么了?不妨与我说说。”
幼薇抬臂,反手抚着脖颈,越想梦境里的画面越觉得离奇,果然梦是反的,李承玦只是利用她而已,怎会说要与她在一起?更离奇的是,自她放下这个人,已经没有再梦见过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嘴巴动了动,道:“我梦见自己一个人走进一片林子,在林子里遇到一只老虎,他看到我,便张嘴要吃了我,梦里怎么都逃不掉,被吓醒了。”
“难怪你方才一直挣扎,原是这样。”庄怀序握住她的手,“下次再做噩梦,可以试试叫我的名字。”
“有用吗?”
“有点吧。”他笑了,“我听到你叫我,便能将你从梦中叫醒。”
幼薇听完也笑了,一股暖意从心底滑过,不论怎么样,多少是个办法,庄怀序从不会对她说敷衍的空话。
如此这般,幼薇心情松快不少,噩梦的不快一扫而空,她随庄怀序一起下了马车。
下马车处离集英殿不远,她脖子没好,走路须得小心,连低头看东西都不能够,庄怀序察觉到她不适,快步伸臂扶住她肘弯,幼薇道了谢,二人相依入殿。
这是自成婚后他们头一次在众人面前结伴出现,甫一踏入门槛,伴随着编钟雅乐,两侧宾客相继朝他们二人看过来,有的嫉妒,有的艳羡,有的称赞,神色各异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幼薇有些不自在,偏偏脖子太疼低不了头,只能梗着脖子前行。
她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这余家小姐和状元郎在一起,气质都不一样了,一看便是恩爱的。”
“是呢,真想不到,状元郎还有旺妻之相。”
“……”
他们的坐席安排在左相侧下方的位置上,是依附左相的品级而坐,位置相对靠前。
他们的上席便是公侯贵族,譬如谢明姝的位置,便是君王座下第一位,不过谢明姝不能坐主位,只能坐在一旁的女眷席上。
相应的,也看到了景陵侯,华阳伯,云溪伯,以及他们的家眷。
再想起关于此次宫宴的传闻,幼薇注意到,席间凡是适龄女子,皆是妆容细致,精心打扮,放眼望去目不暇接,如在御花园中赏花,每一朵都有不同的妙处。
上一次宫宴,是他为她赐婚,这一次宫宴,是她目睹他选妃,像极了命运的玩笑。
谢明姝见到她,对她轻轻点头,她也微笑致意,算是打招呼。
隔着三个座席,她看到谢明姝的牡丹头冠上点缀着细密的珍珠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而闪耀,华贵非常。
单是这份贵气,席间贵女们竟无一人比得上,她又想起谢明姝天生凤命的传言,有些人生来便气度高贵,想来皇后非她莫属,又想起花朝节那次在画舫里,李承玦温柔地同谢明姝说话,他眼中那些欣赏,或许未必是假。
幼薇的心口再次钝痛起来,她想,应是怪梦作祟。
若没有怪梦,她便不会想到这些。
已经是无关的事,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殿内有编钟、编磬合奏的雅乐,乐声舒缓,众人敛容而坐,静候帝王驾临。
不多时,乐声骤然停止,灯火煌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空置的御座后方。
御座旁的鎏金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的步履声,伴随玉佩轻叩的碎响,数名身着朱紫官袍的内侍垂首恭引而出,分立两侧,下一刻,着帝王礼服的李承玦出现在众人眼中,气度沉稳,威仪万千。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径直走上御座。
众人起身,双手交叠于胸,俯身参拜:“圣躬万福。”
“众卿平身。”
此时,礼官上前在酒盏中斟酒,又用银针验了一遍,确认无误,李承玦方才举起酒盏,面带微笑:“诸卿久候,今中秋良辰,共饮此杯。”
幼薇看到他手上的玉扳指,梦中的痛感再次传来,下意识牵住庄怀序的手,借助身旁之人提醒自己,此处并非梦境,她没什么好怕。
百官双手捧起案几上早已斟好的酒盏,待君王饮罢,百官同饮,将酒盏放回案几,躬身行礼后,退回席位落座。
乐师即刻奏响雅乐,宴会正式开始。
内侍依次为百官添酒,备好的膳食鱼贯端上案几,方才还略显肃穆的大殿,顿时宴乐喧阗。至于君王面前的御膳,皆被内侍一一验过。
时不时有官员出来,向陛下敬酒,说一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吉祥话,将新帝上任以来的政绩一条条列数,君臣同乐。
幼薇看着殿内这一切,确认每一处细节都与梦中不同,尤其李承玦从始至终并未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才终于将那颗心收回腹中,更觉得那梦荒诞无稽,莫名其妙。
此时,华阳伯之女程绮玉起身行拜礼,道:“启禀陛下,臣女不才,自幼习练琵琶些许时日,今日中秋,臣女斗胆献拙一曲《清辉引》,借琵琶玉音,摹月轮之清辉,四海之升平,愿我朝江山永固,如月之恒。”
“哦?”
闻言,李承玦提着酒盏看过来,身姿微倾,略带几分懒散。
“曲意甚合此夜,程卿之女有此雅意,朕洗耳恭听。”
程绮玉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她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后方跟着一名侍女,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内侍过来,侍女将琵琶交给內侍检查完毕,将琵琶还至程绮玉手中。
她这才双手接过,再次向御座一礼:“臣女献丑了。”
一曲《清辉引》,起初轻拢慢捻,中时高低交错,乐声如流水倾泄,末了弦音渐弱游丝,最后一挑却清亮如鹤唳,余音绕梁,琵琶结束,众人却沉浸曲中,久难回神。
如此技艺,简直惊艳四座。
李承玦满意地笑:“好曲,当赏!”他转头吩咐,“去取内库的‘玉魄’来,赏给华阳伯之女。”
于内侍领命:“是。”
程绮玉眼里闪过喜色,连忙垂首行礼:“谢陛下。”
她抱着琵琶退下,这时,景陵侯之女苏绾卿也站起身:“启禀陛下,程姐姐琵琶如天籁,臣女闻之动容。臣女无琴艺之才,斗胆献一舞《月中折桂》,愿借舞姿祝陛下圣明如月,岁岁无忧。”
李承玦微微靠在龙椅上,点头:“准了。”
苏绾卿迅速下去换了舞服,又和乐师沟通过,一曲《月中折桂》响起,苏绾卿身着月白罗裙,广袖迤逦,赤足碎步入殿,双眸若水,含情脉脉朝御座方向望着。
在她身后,又有七名装扮同样的舞姬进来为其伴舞。
伴随空灵悠扬的箜篌声,但见苏绾卿广袖一舒,袖中竟飞出一把细碎金箔,借着殿内灯火,倒像真有桂花从枝头簌簌落下,而她是月宫起舞的嫦娥。
所有人都被这新奇曼妙的舞姿吸引,看得目不转睛,姜兰贞却捏紧手帕,暗中推了推谢明姝的手臂。
谢明姝抿唇看向御座,但见李承玦一手搭在桌案上,一手撑着下颌,似乎也对这舞蹈饶有兴味。
谢明姝又向幼薇的方向看去,见她呆呆怔怔瞧着殿中跳舞的人,看起来对这舞蹈颇为痴迷。她蹙眉,心下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难道自己想多了?
幼薇瞧见这身和梦境中舞姬一模一样的装扮,实实在在地呆愣住了——刚梦过不久的画面此刻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而且居然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此时此刻究竟是不是梦?
恰在此时,大殿中忽然有一个女人纵声大笑,那笑尖锐刺耳,极其不适,竟将舞乐生生搅乱,箜篌都弹变了音。
于内侍上前厉声道:“大胆!何人竟敢殿前喧哗!”
那笑声来自大殿中央的舞姬团中,所有人都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女人一袭白衣广袖,瘦骨嶙峋,面上扑了死白死白的厚粉,大笑的嘴巴涂了红唇,远远看过去,简直如女鬼一般。
苏绾卿跳舞跳得好好的,突然被一个舞姬打断,也是极为不满,她转身,刚欲开口训斥:“你……”
看清身后发笑之人,眼睛陡然睁大,吓得生生后退一步:“惠太妃!?你不是在冷宫里?你为何……”
惠太妃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枯瘦的手指直指御座,声音凄厉:“李承玦,你大逆不道,不得好死!你杀父杀母,杀兄杀臣,桩桩件件所作所为你敢说出来吗?”
此话一出,本来站在她周围的舞姬吓得轰然四散,苏绾卿也倒退数步,连忙回头看向御座上的方向,脸一下白了。
惠太妃又指向其他人:“你们一个一个居然称他什么仁君,贤君,你们抵御外族,可想过龙椅之上的人,正是外族之子!他狼子野心,所作所为皆为倾覆朝廷,你们居然认贼作父,背祖忘典,也敢自称什么忠臣,恐怕大渊朝,都要被这个杂种给毁了!”
景陵侯豁然起身:“惠太妃慎言!你重病多时,陛下念在九皇子面上才准你在宫中养病,无需到园寝守陵,你不感念皇恩,竟然恩将仇报,大闹宫宴,成何体统!”
又转身:“陛下,惠太妃怕是思子成疾,得了失心疯,请即刻传太医医治!”
——女儿正在献舞,岂能容外人捣乱!
立即有内侍冲上来,押住惠太妃的手臂,意欲将人拖下去。
惠太妃像失水的鱼一样拼命挣扎:“哈哈哈哈哈,守陵?守谁的陵!?你们以为先帝爷的尸首埋在皇陵?笑话!我告诉你们,这个狼心狗肺的杂种,把他的亲爹!扔进了乱葬岗!你们说我疯了,你们倒是看看乱葬岗有没有先帝爷的尸首!你们敢吗?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听闻此言,幼薇攥着裙角的手骤然一紧,猛地望向自己的父亲——此事明明只可能有他们两个知道,怎么会从惠太妃口中说出来?
却见父亲也朝自己望来,二人眼中俱是震惊之色。
席间众人听闻此言,无不骇然变色,有的甚至倒吸一口凉气。
因惠太妃的话内容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一时间落针可闻,竟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承玦抬手,内侍止了将人拖下去的动作,只是押着她。
他走下御座,迎着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目光,缓缓踱步到惠太妃面前。
帝王降临,一时间,殿内气氛重压到了极点。
“惠太妃。”
面对惠太妃的满眼愤恨,李承玦幽幽叹气。
“这么多年,朕一直念着九哥恩情为你治病,不想你竟疯成这样。”
他轻轻按住惠太妃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可惜啊,我找到李承尧了。”
凉凉的嗓音,透着几分愉悦,惠太妃蓦地睁大双眼,猛地看向李承玦。
李承玦却不再看她,收回手,偏头吩咐:“带太妃下去,好生照看。”
想到儿子落在李承玦手中可能的下场,惠太妃竟发出一声凄厉嘶鸣,悲愤冲天:“李承玦你杀父杀母!大逆不道!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直到惠太妃被拖出殿外,这份凄厉嘶鸣仍旧盘旋殿中,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杀父,杀母,杀兄,杀臣。
后面两种,自李承玦成为储君以来,众臣有目共睹……那么前面呢?
这个惠太妃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圣人的生母燕妃真是陛下所杀?先帝尸首真的被抛乱葬岗?如此骇人听闻,悖逆人伦之事,怎会是真?燕妃过世时,圣人不过八九岁!
可若说是假的……
众臣心生恐惧,忍不住朝殿中那道身影望去。
他一个人立于大殿中央,脚下的红色毡毯洒满细碎金箔,宽大礼服衬得他修长挺拔,如精美刀鞘包裹一柄锋利孤刃,华美之下,充满危险。
他虽有先帝之形貌,可脸上异族轮廓实在明显,尤其那双眼睛,简直堪称邪异,常人的眼睛皆是黑色,陛下的眼睛却如野兽,仿佛瞳生金焰,一看便知其为异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番邦蛮族习性野蛮残暴,有的还会将血亲尸体抛于山崖任鸟兽啃食,白骨成堆,冷血无情,何其可怖!
大殿的安静持续良久,久到李承玦缓缓转身环视众人,微笑:“怎么,宫宴结束了?”
他转向不知不觉跌坐在地上的苏绾卿,伸手:“苏卿女,你不是还要献舞吗?”
面对近在咫尺的手,苏绾卿只看到了玉扳指上的冰冷色泽,仿佛怎么暖都无法变得温热。
惠太妃的话言犹在耳,再看李承玦温和的脸,只觉一种难言的可怕笼罩自己,无论惠太妃所言是不是疯话,她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意识到眼前之人是手染鲜血、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修罗帝王。
他从不是什么温情良善之人——她怎敢在宫宴上邀宠献舞!?
她双手撑在地上,一身白色罗裙,此时此刻,脸色白得竟比惠太妃更像鬼魅。
她强挤出一个干巴笑脸:“臣女……臣女……”
身子发颤,大脑连一些奉承讨好的话都想不出了。
看到这张违心而生硬的笑脸,李承玦晃神,竟再次想起那个小心送她披风的纯真笑容。
无论何时,那张脸上永远只有明媚和真诚,仿佛全世界的人来伤害他,她也会护在他身前。
一股强烈的刺痛锥入心尖,那痛来得莫名,李承玦陡然涌起一股烦躁。
他拂袖甩向身后,漠然扔下一个字。
——“跳!”
口吻冷酷,不容置疑。
他迈步踏回御座,甩袖坐下。
舞姬们抱在一起,你拉我我拉你站起身,苏绾卿也被搀扶起来,众人重新列好站位,可她们的手脚都是软的。
乐师也是大气不敢喘,闷头奏响箜篌,手一抖,也错了一个音,可是没人注意这点疏漏,只因新帝杀父杀母带来的震撼想象仍旧盘旋不去,所有人都闷头不敢说话,明明殿内充斥轻灵舒缓的舞乐,可始终萦绕一种诡异的静。
大殿宾客满座,人人垂首,只有御座上的君王倚着龙椅,指尖和着乐声一下一下打节拍,明明献舞之人手脚无力,时常错拍,连广袖都甩不出去,他仍旧沉醉其中,津津有味。
后半段舞蹈,苏绾卿全程不敢抬头,错漏百出跳完,匆匆忙忙行礼下去了,简直连新学舞技的稚子都不如。
李承玦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高台之上只有他一个人,却像一道屏障,没人敢注视他,靠近他,真心待他。
可是那又如何?他已经是九五至尊,他需要在乎吗?
李承玦摇头嗤笑,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宫宴仍在继续,可气氛已然绷紧。
没人敢出来说话,甚至总觉得帝王身上隐隐有杀意涌现——也可能是错觉,毕竟想起他的异族血脉,难免觉得骇然。
庄修齐见势不对,转身对庄怀序和幼薇低声道:“你们成婚三月,还未向陛下谢恩罢?”
幼薇一顿,迟疑地向龙座上瞧了一眼:“……现在?”
庄修齐嗯了一声,面色沉静而笃定:“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机会,循之,为臣之道,便是为君分忧。”
幼薇想了一下,明白了,谢恩或许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现下急需一件喜事,来转移朝臣的注意力。
只是,李承玦真的想看到她吗?会不会适得其反?
她心中忐忑,庄怀序却重重颔首:“是,循之受教。”
他牵住幼薇的手,道:“走吧。”
“……”
幼薇叹气,反正他不会在意她的,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她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脖子又疼了一下,不由“嘶”了一声,庄怀序连忙揽住她:“还好吗?”
幼薇摇头:“没事。”
庄怀序怕她再有事,便一直揽着她走了出来。
二人走上前,所有人都看向他们,幼薇今日穿得比较繁复,奈何实在无法低头,竟一个不小心踩住裙角,好在庄怀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在外人看来,便是幼薇娇羞,撞进了夫君怀里。
景陵侯自知女儿献舞失败,唯恐圣人怪罪,正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找机会讨好。
见陛下赐婚的新人有意谢恩,他连忙带头道:“啊呀,快瞧瞧状元郎夫妻有多恩爱!”
“啊,是是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陛下促成的一桩好姻缘哪!”
有景陵侯为首,其他官员连连附和,一时间,僵硬的气氛打破,所有人都在打趣这对恩爱夫妻。
庄怀序携幼薇站定,行礼拜谢:“臣怀序,携新妇余氏,恭叩陛下圣安,再谢天恩!陛下日理万机,犹念臣之微末,赐此良缘,此恩此德,臣夫妇生死不负。”
幼薇也跟随道:“臣妾庄氏,叩谢陛下天恩。蒙陛下赐婚,得配君子,实乃臣妾毕生之幸。”
李承玦淡淡抬眼,瞧着突然出现的二人,没说话。
见此情景,席间有人斗胆开口。
“陛下促成这般良缘,既能让忠臣无后顾之忧,又显圣上天恩浩荡,这等体恤臣下的胸襟,真是我朝之幸!”
“有陛下这般体恤下属、事事周全的君主,何愁朝堂不睦、天下不安?陛下真乃仁君!”
“陛下真乃仁君!我朝之幸!”
赞美声一道一道,滔滔不绝。所有人都在笑。
李承玦靠坐在龙椅上,听见朝臣的恭维,和对下面这对夫妻的打趣,所有人都在哄他一笑,他也没那么难以讨好,很给面子地淡淡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冷眼瞧向大殿中站立的二人,他们离御座很近,他随意抬眼便可瞧得清楚。
庄怀序一袭绿色圆领公服,端方清雅,幼薇穿着红罗长裙,腰间坠着碧色香囊,与其夫君的公服颜色相应。前者望向幼薇,脸上笑容幸福。
她钟灵秀致,注意到他在看她,她也回以温和明媚的微笑,与方才献舞的苏绾卿或讨好或畏惧的干笑截然不同,那是一个人最本真的纯与善。
二人站在一处,默契地对视着,他揽着她,姿态亲昵。柔和宫灯照在他们身上,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这桩婚姻,更是他亲口所赐。
李承玦笑着,笑着,他愈笑,眼底越是冰冷。一股说不出来的愠怒自心底蹿腾,冲刷,仿佛无边火焰燃烧,简直莫名,毫无根由,却怎么也扑不灭。
他反复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甚至从他们两个从席间起身上前就在抚摸,不,是从看到坐在地上的苏绾卿对他假笑,他莫名想到记忆中的笑脸开始,他用力抚摸扳指上刻出的名字,试图抚平心底的戾气,烦躁,可是怎么摸都无法抑制,他用指甲对母亲的名字描摹,抠索,痛意撕裂指缝,也无法压抑他此刻的心绪,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的人可以得到如此纯真的笑容,而他只能得到虚假的伪装?他是九五至尊,国之帝王,他的权势,地位,人心,天下间一切崇高的东西都在脚下,为什么一个简单的笑容,一粒最不起眼的砂石,竟在他心底硌得生疼?
——凭什么得不到,凭什么!?
咔!
一声脆响,玉扳指竟在他掌心生生碎裂。
他收力不及,尖锐的断口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混着玉屑,蜿蜒淌过掌心的纹路。
这枚用来压抑他心绪的玉扳指,竟在此时,轰然碎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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