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方迟迟未有声音。
以至于那些不住恭维的朝臣嘴都说干了, 还没博得圣人龙心大悦,不禁有些拿不准,难道是言多必失, 马屁拍多了反而拍到了其他地方?
众臣不经意地朝上首望去,不知是不是惠太妃今夜的嘶鸣对他们影响太重,明明此前还觉得和善宽仁的帝王, 如今虽然也是在笑, 可是为什么,他们从圣人的笑容中,品出了一丝……汹涌的杀意?
可是大殿中站在一起的璧人,明明美好得处处令人向往……
于内侍瞧出不对,暗暗躬身上前,小声提醒:“陛下……”
李承玦被痛意刺醒, 他抽回神来, 发觉所有人都望着自己。
这其中, 也包括站在下面的幼薇。
整个宫宴,她都未朝这边看过, 直到此时。
那样黑白分明的眼睛, 如她这个人一样干净, 不躲不闪朝他望来,眼里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看一本书, 一柄烛, 只是宫宴上的一个物件。
他忽然想起, 从前哄骗她时,他随口说过一句:你的眼睛,像西北的星辰。
现在想想, 也许那并不是谎言。
她注视过的地方,分明夜空都在明亮。
而他的夜空,已经很久都未曾亮过。
——不。
察觉到此刻的怪异心绪,李承玦掌心捏紧,痛意袭来,瞬间令他清醒。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奇怪的情绪?他的眉头短蹙一瞬,紧接着,他的笑容更大,更深,无比愉悦地望向下面。
“好啊,庄爱卿,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笑着,坐正身体,伸手拿起一方帕子,淡淡在龙案后擦去掌心血迹。
可是心底的怪异感越涌越凶,有什么东西快要顺着伤口钻出,他抓起酒盏泼向伤口,辛辣痛感终于覆盖其他,很舒服。
再用帕子擦干手,边擦边微笑:“亲眼看到你们这般幸福,朕便放心了,也算是朕,做了一件大好事。”
听到这话,幼薇暗中松了口气——就在方才,她感受到李承玦的注视,盘旋在她脸上久久不去,那种感觉非常不适,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成为了它的猎物。
她朝这种不适的源头望去,直直对上李承玦散发寒气的目光,她吓得浑身汗毛竖起!
这眼神既像来时梦中见过的疯狂,又像他们初见时,他直直看她的眼神。
那么危险,那么……不怀好意。
他又要做什么!?
幼薇手心汗湿了,可她不想在人前露出破绽,只能尽量装得淡定无畏,云淡风轻,其实忍得脖子都在发力,痛得不行。
好在她瞧了一会儿,李承玦又恢复了正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还好,他还是那么不想看到她。
——他说看到他们幸福,他便放心——还能放心什么?无非是确认她已经爱上庄怀序,再不会对旧事纠缠,他们可以彻彻底底再无瓜葛!
她很少把人想的很坏,可是对于李承玦,这个从一开始就对她加以利用,事后又第一时间把她当成麻烦解决掉的人,便是如何恶意揣度,都不会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误会。
她不再看他,同庄怀序一同谢恩下去,从殿中走回席位的这一路,她感觉颈背后面阴嗖嗖的,似乎有人正紧盯自己。
她想,应是怪梦留下的阴影。
仿佛李承玦随时会从背后出现抓住她。
庄修齐不愧是堂堂左相,为官嗅觉灵敏,反应也快,在她与庄怀序谢恩后,方才的冷寂,后怕,胆寒,全都一扫而空,大殿又恢复了和乐、欢畅的氛围。
至于其间有几分表演,几分假装,不会有人深究。
宫宴后半场,有心献艺的贵女全都闷头不再提,已经献艺的程绮玉、苏绾卿也胆战心惊,一个害怕中选,另一个害怕降罪,全都悔得不行;出来歌颂政绩的臣子也更加卖力,整场宫宴便这样结束了,圣人率先离去,他走后,似乎空气都没那么稀薄了,因为幼薇看到很多臣子长舒一口气。
幼薇亦然。她再也不用被怪梦阴影笼罩,那种阴冷的感觉也随着李承玦的离开而消失。
她想,往后若无重要事,宫里的宫宴她便不再参加了,尽可能减少每一个见他的机会。
或许于他于己都好-
墨绿色的马车稳稳行出皇宫,车内,摆着瓜果糕点蜜饯,果香混着香包的气味,高级沁雅。
姜兰贞拈了颗蜜饯咬了一口,甜味散开,咽下去,嘴角笑容都甜了。
“哈,让那华阳伯和景陵侯之女献艺,献吧!倒看看你们能献出什么好来!”
她笑完,朝谢明姝的身边坐了坐,贴近:“还是我们家姝儿聪慧,什么都不献,反而是对的。”
她将余下的蜜饯送入口中,又服了口茶,放回空茶盏,美滋滋道:“圣人不过是杀个把人,瞧把他们吓得,历朝历代,哪个争夺皇位的少得了流血?这算什么事?正好,陛下瞧见她们怂样,再瞧我们姝儿的气度,便知什么才是‘天生凤命’!”
她嘿嘿笑:“这下便没人同我们姝儿争了。”
她瞧了眼谢明姝的脸色,怕她心中介意,又找补:“你说燕妃真能是被圣人杀的?我看是假的!圣人那时也不过是个八岁孩子……你千万别听惠太妃胡说,他就是自己儿子没当上皇帝,失心疯了!”
谢明姝脸上闪过一抹淡色,未语。
她只想起五六岁时,姜兰贞为了让她练习行走坐卧,要她处处端庄优雅,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露出一丝慌乱。
于是姜兰贞弄来一些拔了牙的蛇,命人将蛇和五六岁的她同处一室。
她则必须坐在凳子上,任蛇在她脚边、身上攀爬,她也一动不能动,不许哭喊,跑逃,甚至不许躲避,皱眉,只能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将蛇视为空气,最好保持优雅微笑。
否则便会有藤条落在她手心,惩罚她不准吃饭。
至于姜兰贞本人,则是站在窗外面时时刻刻盯着她,一旦她颤抖,躲开,逃跑,姜兰贞的骂声便第一时间出现。
连睡觉,身边都会摆着仙人球。
只为了让她连睡觉都能摆出最优雅的姿势。
对于姜兰贞,她有时候恨她,怨她,甚至在想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为什么姜兰贞不能死掉。
可是姜兰贞又会在打她罚她后,对她哭着道歉,疼惜地抚着她的脸,对她说“阿母也没有办法”。
最极端的时候,她跳舞不够柔韧,有一个动作练不好,很疼,她实在疼得不想练了,说什么都不练。
姜兰贞骂她,推搡她。
最后到她房中跪下来哭着求她。
那年谢明姝九岁,她看到对她磕头磕得出血的母亲,几乎将她吓傻了。
可即便是那样的时刻,她还是下意识保持很优雅的姿势看向姜兰贞,脸上也是高贵淡然的表情,她控制不住自己已经形成记忆的面部肌肉,只有她不断颤抖的眼神出卖了真正的自己。
优雅淡然,恐惧颤抖,两种情绪生生将她撕扯成两半。
可是姜兰贞何尝不是?
时而死死逼迫她如同高大恶魔,时而又跪下祈求她磕头如蝼蚁,面对她,谢明姝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至于将她疼的要死要活的舞技,也在她学成后停止了练习。
因为姜兰贞说:“舞技下贱,始终是勾栏妓子的狐媚手段,上不得台面,不必学太多,点到即止便是。”
如今想来,她的苦她的痛,对姜兰贞来说,只是一种“以防万一”。
因为一个荣华富贵的谎言,她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所以一个喜好杀人的帝王,对旁人来说是坏事,对姜兰贞来说,则是天大的好事。
通往后路的障碍越少,她越开心。
谢明姝并不意外。
只是。
她闭上眼睛,马车里浓重的味道混合,香气,酒气,瓜果蜜饯,姜兰贞身上的脂粉,令她胃中翻涌。
可即便是闭上眼睛,她仍旧美得夺目。
“停车!”
她开口。
车夫勒马停下。
姜兰贞一愣:“姝儿,可是需要什么?”
“我想下去走走。”
姜兰贞险些尖叫:“那如何使得!?外面的路又脏又乱,哪比得上府里干净,再把你的脚走出茧子,又粗又硬便不好看了!听闻圣宗皇帝的薛皇后,便是靠一双美足将圣宗迷得神魂颠倒……”
谢明姝淡淡道:“那怎么办,宫宴吃得多,不及时消化下去,腹上便长肉了。”
“这这这……”
姜兰贞眼睛左右转,最后将心一横,推开车门:“那你下去走走罢!我瞧现在这位不像有这个癖好的……不过回去也要用牛乳泡一泡,去吧!”
又命下人在后面跟着,保护小姐。
谢明姝如愿下车,马车远去,她不让下人很近,一个人行在街上,总算舒服很多。
微热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她双手拢在身前,静静看着前方的路,只要一直向前走,便能抵达终点。
姜兰贞总是让她感到烦乱。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余幼薇。
如果是余幼薇小时候被要求学这学那,恐怕她哭一哭,稍微感觉痛苦,她的父亲便会马上过来抱起哄她,对她说“绵绵不哭,我们不学了”。
如果是余幼薇的父亲知道她要嫁的人,是杀父杀母杀兄杀臣的凶残之人,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不让女儿吃苦。
甚至不用余拓海,便是景陵侯,华阳伯,他们也迅速息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她不能是余幼薇呢?她怎么总是那样好命……
可是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又会告诉自己:余幼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倘若身份互换,余幼薇还会是如今的余幼薇吗?怕是成为了另一个自己罢!
每当这样的时刻,她便控制不住自己对余幼薇的恶念。
当她看到庄怀序宫宴当众求娶余幼薇,花朝节贵女宴,她故意没给幼薇下请柬。
她想知道,这样明显被自己为难的时刻,余幼薇还会一如既往天真善良吗?不会有一丝怀疑自己吗?
后面余幼薇进了府,在花厅被傅叶嘉刁难,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出去。
她想知道,余幼薇会怎样做。
可是她什么也没做,被傅叶嘉当众欺辱也只会哭——为什么不扇她?或者拔簪刺她?
她连忙出去解决此事,把余幼薇感动得不行,更依赖她了;马车上随意捏了个没给她请柬的借口,她也没在余幼薇脸上看到任何怀疑,反而对她更加信任感动。
她暗暗看了许久,都没有在余幼薇脸上看到任何阴暗痕迹。
她无法理解。换作是她,从一开始便转身走了,绝不会轻信对方后来的任何说辞。
余幼薇就只会傻笑,傻信,傻等。
她就是一个傻子!愚蠢!笨得要命!
偏生这样的人又那样好命,她得到一切都是如此轻易,甚至,包括圣人的爱……
思及此,谢明姝缓缓拢紧五指,捏住,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她急需做些什么发泄情绪。
对了,摘星楼,她还可以去摘星楼。
她已经好久没有光顾过那里。
谢明姝调转脚步,拐去了另一条街上。
然而行至半路,却迎面撞上一队人马,这群人披风猎猎,面色冰冷,腰间佩刀,穿着制式统一的玄色制服,深夜在街上纵马。
是风头正盛的缇骑司,圣人的左膀右臂。
这么晚,不知道又是什么任务。
谢明姝到路旁避让,不愿身上沾到灰尘,然而就在这队人马行近之际,带队之人随意向路边一扫,下一秒,突然勒马。
“吁——”
马蹄高抬,急急勒住,后面的人相继停下,一队人围住谢明姝。
谢明姝面不改色,朝马上之人望去。
卫昭。
真正的天子近臣,一人之下。
“谢小姐。”卫昭勒紧缰绳,缓缓缠在手腕上,“为何一人在此,可是出了什么事?”
事实上,谢明姝很意外卫昭会主动同自己说话。
在她印象里,她与卫昭并无什么交集。
她无从判断卫昭的来意——是善?是恶?是不是李承玦派来的?或者他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内心谨慎而戒备,面上大方从容地望过去:“指挥使。”
停顿两秒,有些惭愧地开口:“家母有急事处理,不得已才让我一人回去,多谢指挥使挂怀。”
卫昭左右看了看,夜已深了,街上人不多,只有一些酒肆门口还亮着灯笼,里面零星坐着一些喝酒的人,要醉不醉,喝得直摔酒碗。
他回头,对后面的人吩咐道:“你们继续追。”
“是!”
一群人调转马头,绕过马上的卫昭和路边的谢明姝,继续伏身朝前方疾驰而去。
卫昭松开腕上缰绳,翻身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对谢明姝道:“谢小姐,天色太晚,你一人走夜路不安全,在下护送你回去。”
他将马带过来,微微让开:“小姐请上马。”
谢明姝没想到他竟亲自送自己回去,面对身前高大的汗血马,以及眼前双目真诚的卫昭,无法相信就只是送她这么简单。
不过念及卫昭本人的身份地位,她并未拒绝。
她的面容柔和许多:“多谢指挥使,那明姝便不客气了。”
她接过缰绳,利落翻身上马,那份麻利与干练,竟不输军中男子,等再坐上去,腰背挺直,牵缰绳的姿势也那样漂亮,又恢复了贵女的端庄。
卫昭抬头望着马背上的她,在她看过来的瞬间,收回眼。
“谢小姐坐稳了吗?”
“嗯。”
“那我让马前进了。”
“好。”
卫昭上前摸摸马鬃:“马,慢点走。”
说完,牵起绳子,带着马背上的谢明姝缓缓向前走。
马蹄嗒、嗒,一步一步有节奏地踏在路上,谢明姝看着在一旁牵马跟随的卫昭,实在无法相信满朝畏惧的缇骑司指挥使,竟然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帮她牵马送她回家——他究竟要做什么?
正这样想,便听卫昭在下面问:“谢小姐,你脚腕上的伤好了吗?”
提起这个,谢明姝脚踝一痛。
花朝节的伤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一处见血伤痕,姜兰贞看到后心痛不已,连连惊呼留疤怎么办,后来听说她被陛下所救,当即转悲为喜,脸上还挂着眼泪呢,连声说伤得好,伤了才能被陛下记住。
她面色淡了一瞬:“已经好全了,多谢指挥使记挂。”
话说完忆起,那日她和余幼薇一同受伤,卫昭当时也在场。
想了想,她道:“指挥使有任务在身,中途却送我回家,想来给指挥使添麻烦了——你们在追捕什么人?”
卫昭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道:“惠太妃一直囚在冷宫,今夜大闹宫宴,应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出来污蔑圣人,败坏圣人名声。已经查出是一名负责看守的宫女所为,那名宫女在宫宴前逃走了,现下追捕的便是她。”
又道:“没什么麻烦的,谢小姐不必挂心。”
他说话全程都不曾抬头,只专注盯着前路,像个专门为她牵马的马夫。
谢明姝觉得卫昭很怪,旁人接近她,她轻易便可看穿,要么图谋她的天生凤命,要么为了接近国公府,或者想嫁给她哥哥,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因为太怪,她甚至忘记姜兰贞带给她的烦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下来走路,她时不时盯着卫昭,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走回到了国公府。
“谢小姐,到了。”
马稳稳停住,卫昭伸手欲扶,想到她上马的动作,又忍住了。
果然,谢明姝以极其利落漂亮的姿势下马,那一瞬间英姿勃发,明艳得教人移不开眼。
在谢明姝转回来的瞬间,卫昭再次垂下眼眸。
“多谢指挥使大人送我回来,更深露重,大人忙完公务也早些回去歇息。”
谢明姝与他作别,转身进入府中。
卫昭翻身上马,直到国公府门闭合,原地还留着谢明姝身上的香气。
是紫色香雪兰-
宫宴已结束。
李承玦的掌心因失血而发凉,烈酒渗进去,伤口灼辣刺痛。
扳指碎了,他紧握的手掌仿佛缺了一块,明明什么都没了,可拇指上扳指的痕迹仍旧残存,怎么都磨灭不掉。
强压下去的恼意没了扳指安抚,又开始在他体内升腾。
此刻,他行走在宫道上,大步流星,越走越快,帝王礼服几乎快要飞起,在他身后跟了一干小黄门,紧赶慢赶追不上他的步伐,最后只能在后面端臂小跑。
凌乱的脚步声惹得李承玦心烦,他猛地转身狠踹一脚,离他最近的小黄门被生生踹飞,他一倒,身后一连串的人连带撞倒,依次摔在地上。
没人敢哀嚎。
这群人连忙捡起帽子戴在头上,顾不上谁是谁的,动作麻利全程安静。
戴好了,连忙跪伏在地:“陛下恕罪!”
大气不敢喘。
李承玦面色阴沉,拳头捏紧,因为太过用力,掌心又渗血了。
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偏又无从压制。
他闭上眼睛。
不过一个笑脸,有什么了不起?
宫中这么多人,连一个会笑的都找不到吗?
想到这,问题似乎得到解决。
阴沉一扫而空,他转过身,又恢复了春风和煦,看向于内侍:“于内侍。”
目睹君王变脸,于内侍心惊胆战上前,垂手躬身:“奴婢在。”
他淡淡微笑:“去找几个宫女来,到福宁殿。”
……这?
于内侍垂着头,心想,陛下御极以来,后宫一直空着,这都要一年了,身边一个女人没有。
若是能泄泄火,也是极好的,从别处泄了,好过泄在他们这些奴婢身上。
而且一年了,陛下头一次张口,这必须得当个事儿办,何况入了宫的女人,本就是皇帝的女人,无非是皇帝用、或不用的区别,当然是想用就用。
不过——几、个、宫、女?
于内侍愣了愣,又想,陛下正值壮年,从未泄火,火气大,一个不够用,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小心翼翼拱手,决定把这个差事办准,办妥。
“陛下,那,要几个宫女呢?三个……五个?奴婢也好有个数。”
李承玦负手,眯眼想了想。
“先来五十个。”
“奴婢遵命……啊???”
于内侍满脸惊吓,险些跌在地上,其他跪在地上的小黄门也纷纷震撼地看向李承玦。
李承玦甩袖:“五十个可能不够,再找五十个备着,速速带到福宁殿,快!”
“是!”
于内侍连忙领命,躬身退下,直到李承玦看不见自己,连忙朝宫女休息处跑去-
福宁殿内。
宽大的龙床置于殿内,四角悬着帐幔,李承玦礼服未除随意坐在床上,一个老医官单膝跪在他脚边,边上放置一个摊开的药箱,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
在他面前,排列了一个七人七列的宫女方队,末尾还站了一个。
不知于内侍怎么传达的,总之这些找来的宫女妆都比平时重,大殿里一股脂粉味。
于内侍讨好地俯身回禀:“陛下,人找来了,个个都是正值芳龄……”
他说完,满脸期待地立在一旁,眼巴巴瞧着李承玦,等待夸奖。
医官包扎完伤口,叮嘱了几句,背着药箱退下。
李承玦看了看包好的手掌,转脸,一一扫过站在殿内的这些宫女。
问。
“会笑吗?”
——哈?
宫女们一秒脱离扭捏,仿佛自己听错了,不敢直视圣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震惊。
于内侍下巴差点掉地上——这位新陛下,闹的这是哪出!?
李承玦起身,原本坐下还没觉得,此刻站起身,直接高出这些宫女一截,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压迫感极强。
他扫过这群宫女,单手负后,踱步向前走,口吻愉悦,似在公布什么好事。
“朕要你们笑,笑得好,朕重重有赏。”
说着话,走到左边第一个宫女面前,他伸手掐住她的脸颊,捏紧:“从你开始,笑。”
宫女蓦地被君王掐住,手指凉且坚硬,明明没怎么用力,却感觉挣脱不掉。
他放开她,双手负后,与她隔着一臂距离,微微低首锁着她。
那眼神压得她双腿发软,她咽了口口水,缓缓抬起脸,眼不可直视君王,仍旧垂下,露出一个干巴的,皮肉抖动的笑容来。
比哭还难看。
李承玦目光愠怒,很快又压下,不要紧,后面还有四十九人。
他走到第二人面前:“你,笑。”
第二人心惊胆战抬起脸,眼睫垂着,迟钝两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笑脸很大,脸上的肌肉僵硬推开,眼下的纹路也很干。
假得要死。
李承玦拳头捏得咯咯响。
待到第三人,那脸上的逢迎,谄媚,看得李承玦目光结冰。
他不耐烦地挥手,转身坐回龙床上,命令剩下的宫女一排排笑给他看。
他阴冷扫向众人:“笑不好,拿你们填井。”
此话一出,一众宫婢的身子顿时开始发抖。
在于内侍焦急地催促下,宫女一排排笑过去,福宁殿内顿时充斥了各种扭曲、讨好、惊惧的假笑,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十人全部看过。李承玦胸中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抓起茶盏砸在地上:“偌大皇宫,连一个会笑的都找不出来!?”
他一脚踹在于内侍身上:“给朕去找,找!”
于内侍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李承玦的大腿,自下而上望着李承玦,急得快哭了:“陛下,陛下息怒,您到底要找什么,求您告知奴婢!”
要找什么,他要找什么?
宫宴上那些讨好他又畏惧得大气不敢喘的嘴脸,福宁殿五十张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一个都是那么惹人厌恶,他只是想要一张笑脸,一个再单纯不过的笑脸而已,他要的这样简单,为何得不到,为何!?
为何得到的这一切的是别人,是别人!
刚包好的伤口又在刺痛,李承玦踢开他:“朕只要一个会笑的人,只要你找得到,今夜,你们全都不用死。”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朕就在这等,去吧。”
他有的是时间-
丑时一刻。
于内侍急匆匆领了个宫女回来,甫一入殿,于内侍冲到李承玦身边跪下,喜出望外道:“启禀陛下,找到了……找到了!”
李承玦一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柄刻刀,受伤的手握着一个新扳指,正一下一下给扳指刻字。
闻言,他抬眼瞧过去。
殿内站了一个宫女,个子不高,还有点肉肉,看着不过十三岁,满脸稚嫩。
大概是被吩咐过不准抬头,她几次想抬头都忍住了,双手绞在一起。
李承玦瞧着,没什么情绪:“过来。”
小宫女上前。
“会笑吗?”
小宫女点点头:“会的。”
“笑吧。”李承玦今夜看了太多人,意兴阑珊,拿起扳指吹了下,抬眼,“他们会不会死,看你了。”
听了这话,小宫女身子一颤,指尖也跟着发抖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脸。
笑容浮现的瞬间,她没控制住,抬眼看向了李承玦。
李承玦愣住。
手里的刻刀铛一声,掉在脚边。
于内侍呼吸都停了,连忙将刻刀捡起来,双手奉上:“陛、陛下……可以吗?”
李承玦接过刻刀,收回眼,继续在扳指上雕琢。
“叫什么?”
“回陛下,奴婢叫……月牙……”
李承玦嗯了一声:“明日开始,到御前伺候。”
于内侍跌坐在地,险些喜极而泣。
活命了!不用死了!亏得他一个一个把人叫过来挨个看她们笑,看得他麻木了,终于找到这么个救命稻草!
他回头,嗓音都尖哑了:“还不快叩谢隆恩!?”
月牙连忙跪下谢恩,也是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承玦没说什么,让于内侍在香炉里添了些安神香,下去了。
嗅着熟悉的香味,李承玦静静将剩下的内容刻完。
脑中想起方才那个小宫女的脸。
其实她笑得也不像,只有四五分。
胜在年纪小,还算单纯。
只是在她抬头的一瞬间,那双期盼又雀跃的眼神……
像极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姜兰贞得知谢明姝是被缇骑司指挥使亲自送回来的, 兴奋得连坐都坐不下了。
她捏着帕子在屋子里来回走。
喜色挂在脸上。
“卫昭亲自送你回来,看来背后定是圣人授意,这说明什么?说明圣人属意于你!”
姜兰贞越说越喜, 她碎步移到正在看书的谢明姝身边,揽住谢明姝肩膀,竖起食指头头是道地分析。
“准是圣人看穿那程、苏二女不中用, 还是你更有中宫之姿。那卫昭是什么人哪!?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什么人能使唤得动他!”
“很好,很好!不枉阿母苦心孤诣教导你这么多年,苦是苦了点,可是都过来了,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谢明姝眼帘未抬, 默默将书翻了一页。
“若下次再见卫昭, 一定要把人留住, 请到府上好好招待一番,那是天子近臣, 不是谁都能接触的。便不是为了这个, 我们国公府多多与他接触也不会错, 对了,最好将你哥哥也同卫昭引见一番,有了这层关系, 你哥哥承爵的事便更稳固了!”
谢明姝的房间里摆了许多花, 如同身置花房般, 花团锦簇,她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摆了一盆紫色的香雪兰。
姜兰贞半天得不到回应, 有点不高兴,她用帕子在谢明姝面前挥了挥:“如今阿母说话你都不听了?”
谢明姝将帕子推开,她不喜欢姜兰贞身上浓重的脂粉味。
“听了,母亲说得都对,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那你还坐在这里看什么书!”姜兰贞顺势抽走她的书,“还不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当上皇后!难道你就这样一直干等着!?如今你的衣裳首饰,珍宝斋和锦绣阁都不好卖了,再卖不出去,今年可是要赔钱的!”
谢明姝手里一空,面对急迫的姜兰贞,她闭了闭眼,抬头道:“我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她将书抽回来,翻到方才看过的地方,淡淡道:“我怀疑圣人心中另有其人,可我观察许久,也没瞧出什么破绽。”
“谁!?哪个贱人???”
谢明姝抬眼:“皇后的母亲便是这样说话的吗?”
姜兰贞连忙掩唇,小心地左看右看,四下无人,她收回手,道:“圣人御极一年,后宫至今空着,可见再喜欢也不过如此!你若实在介怀,大不了将人杀了,总之谁也不能挡你的路。”
谢明姝像在看陌生人一样看向姜兰贞:“母亲,你怎将杀人之事说得如此轻巧?”
姜兰贞眼睛乱飘:“我这还不是一时着急,就那么一说。”
谢明姝没多说什么,只道:“总之需先确认圣人心意,若这情意是真,说不定也能为我所用。”
“好好好!”姜兰贞见女儿早有主意,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姝儿想做什么便做,阿母都听你的!”
谢明姝没说话,末了,扣下书本:“我要进宫,拜访柔太妃。”-
楚元胥摇着折扇,一面等待李承玦对于新折子的批示,眼睛时不时落在一旁随侍的小宫女身上。
这宫女看年纪还没长开,脸上罩了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就那么垂手侍立着,时不时好奇地瞄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在看到她的眼睛时,楚元胥心里轻轻一震。
他又瞟了眼平淡如水的李承玦,摇摇头,拱手道:“启禀陛下,臣有要事禀报,请陛下屏退左右。”
李承玦头也不抬,道:“都退下罢。”
紫宸殿一干宫婢退下。
楚元胥叹道:“陛下这是何意?”
“什么何意?”
“你身边那宫女,听闻陛下这段时间一直带在身边。”
“是,有何不妥?”
楚元胥扇子摇得快了点,没说话。
他不说话,李承玦却抬起了头:“你到底要说什么?”
“陛下为何要她以纱遮面?”
“朕要做什么,还需向右相大人解释?”
楚元胥一噎,扇子摇得飞快:“陛下,当初臣劝你迎了余姑娘入宫,是你执意要断,既然要断,为何又断不彻底,做那拖泥带水,藕断丝连之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余姑娘已经成婚,这宫女……”
“啪!”
茶盏重重砸在龙柱之上,哗啦一声瓷片飞溅,茶水洒得到处都是。
李承玦静静看着楚元胥:“右相方才说什么?朕不小心碰掉了杯子,没听清。”
龙柱离楚元胥就一米,耳边突然传来重响,把他吓了一跳。
他看着满地碎片,倒也不惧,反而更说明他的话说进了李承玦的心里,才会令他情绪外泄。
他抿唇,倔强地继续道:“这宫女眼睛生得同余姑娘如此相似,陛下把她放在身边,就不怕某一日酿成祸患?”
“军师心思玲珑,想象力也丰富。朕用这宫女,与你所言无关,不过是怜她年幼可怜;余姑娘的婚事是朕钦赐,朕自然记得,用不着你提醒。不过一个宫女,能有什么祸患?军师未免杞人忧天。”
楚元胥差点被李承玦气昏了。
他不再摇扇,语气沉了几分:“陛下心里有数,臣便不再多言,不过臣最后多嘴一句:往事已矣,陛下当务之急,应是舍了这宫女,将贵族势力抓在手中,谢氏女便是不错的选择。她有凤命之名,娶了她,有益于陛下真龙天子的名声,臣言尽于此,望陛下三思,微臣告退!”
楚元胥草草行礼走了。
大殿空空荡荡,又只剩下李承玦一人。
他敛目,继续将视线投在案上的奏折之中,正欲继续落笔。
啪嗒,笔杆栽在一旁。
他望着手中的半截笔杆,无言。
笔杆是何时捏断的?-
今日休沐,庄怀序没上值。
他是个极好的夫君,不忙的时候永远陪着幼薇,无论她做的是什么无聊事情——当然他忙起来也是不见人影的,这点幼薇可以理解。
他们今日的安排是去摘星楼听戏。
摘星楼里有一切贵人需要的消遣,戏班子只是最普通的一种。
因为它的位置在汴河边上,南来北往的商船到此停留,常有富商过来消费,其中也包括番商。是以楼里花样层出不穷,只看你有没有钱。
今日要看的这出戏,是摘星楼常驻戏班子新排的。今天头一次演。
幼薇本身对听戏并不热衷,只是谢明姝邀她今日过来捧个人场,说是谢明姝在这戏班子投了钱,无论怎样希望第一场能坐满人,图个好意头。
此等小事,幼薇自然答应,甚至拉上了庄怀序一起。
庄怀序说“好啊,正好我们还没有一起听过戏”,就这样欣然应允。
此时,他们坐在摘星楼的雅座里,两侧隔了屏风,后面垂了珠帘,贵客和贵客之间彼此瞧不见,寻常人也无法上来打扰。
戏锣一响,梆子与木鱼应和着敲起节奏,主角旋即登场。
这出戏名为《鸳鸯误》,听起来又是个才子佳人突破挫折重重终于在一起的故事,如此想来,本不稀奇。
实际却截然不同。它讲身份敌对的一对男女,互相不知对方身份,又掩藏自己为普通人,结为一对寻常夫妻的故事。
其实走的还是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路子,只是多了一重身份之谜,倒令人好奇二人知晓身份后如何面对彼此了。
因李承玦之故,幼薇对这隐瞒身份又彼此倾慕的事情颇有感触,不过她已经能够抽离看待,并无太多伤怀。
摘星楼给雅间贵客备了些消遣的茶点坚果,幼薇边看边剥,奈何她力气不够,剥了两个她的指头便红了。
手疼,又实在想吃,她擦擦手,碰了碰庄怀序的手臂,讨好地把坚果推给他:“夫君,你帮我剥,行不行?”
庄怀序转头,见幼薇跟小馋猫似得眼巴巴看他,他不由暗笑,接过来什么都没说,斯文俊秀的手就这么帮她剥起坚果来。
好看的人,连剥坚果也是赏心悦目的。
剥好了,喂到幼薇嘴边。
剥一个喂一个,幼薇目不转睛地看戏,有东西喂到嘴边便吃,就这么投喂半天。
唇边又递了东西,幼薇张嘴便接,当啷,硬硬的壳子丢进来,碰在她牙上,幼薇察觉不对,呸呸吐出来,果然是壳子。
竟然戏耍她!幼薇脸通红,气得拿拳头去捶庄怀序。
庄怀序被殴打也哈哈大笑,又变出一把剥好的坚果递给幼薇,幼薇被吃的贿赂,马上又忘了生气,双手捧起坚果肉,一粒一粒吃了起来,像个小动物。
在雅座正前方,也就是戏台正上方的位置,有一个隐蔽的房间,是戏班子老板处理各项事务所在。
同时,客人的一举一动,也会被主家尽收眼底。
譬如幼薇与庄怀序方才的举动,全都被房间里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谢明姝惊讶地收回眼,随意感叹:“想不到,绵绵竟同她夫君一起来了。”
她的视线落到对面的男人身上:“陛下放心,坐在那里的人,决计看不到我们。”
李承玦身着玄色锦衣,上有金色暗线织就的纹路,低调奢华,贵气逼人。
他早在谢明姝转头前便收回了眼,此时,他戴扳指的手端起一杯茶,浅啜一口,放下,淡淡点评:“茶不错。”
“戏呢?”
谢明姝执起茶壶,微笑为李承玦添茶:“臣女今日请陛下出宫是为听戏,没想到座位满了,只能请陛下屈就在此。若这戏不好,才是臣女大大的罪过。”
她前些时日入宫陪伴柔太妃,特意着人打探了圣人的日常起居,知道他午膳后常到御花园走走。
于是借着陪柔太妃散步的机会,在一日午时的御花园中,无意撞见圣驾。
听闻陛下近日宠爱一个小宫女,那宫女遮着面纱时时被陛下带在身边,可御花园那日帝王身边除却一干内侍是什么人都没有的,这倒让谢明姝怀疑起消息的真实性来。
可是能见到陛下已然很好,谢明姝八风不动地向李承玦行礼,李承玦温和应下,又对柔太妃问好,得知谢明姝时常入宫陪伴,又夸了谢明姝几句“惠质”“贤雅”之类的话。
他说话时,始终对谢明姝保持一种微笑注视,看起来对谢明姝十分看重。
这一切使谢明姝惊喜。一来事情进展顺利,圣人对她并不排斥,似乎也有意,二来她有些迷惑,难道她想错了,圣人与余幼薇并无私情?否则他怎会待她如此……
一如花朝节受伤那次,她与余幼薇相继受伤,圣人对她温柔以待,为她治伤,可待余幼薇却是不咸不淡,甚至不曾让右相为其治伤。
他待她们二人,显然是有区别的。
或者说对自己,要更为优待一些。
谢明姝很快同太妃告退,之后几天,未再制造什么偶遇。
直到前些日子,二人又在御花园相遇。
圣人问她近日怎么未入宫陪太妃,她没想到圣人会关注自己的行迹。
她心下惊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对圣人说,自己投了一个戏班,她看好他们的新戏,觉得可以卖座。
圣人问下去。他感兴趣地挑眉:“是什么样的戏?”
一个计策瞬间在脑中成型,谢明姝大着胆子迎上圣人视线:“ 陛下想知道,不若亲自去看。”
又故作不经意道:“不过,陛下这样去可不行,我还叫了其他闺中玩伴来,陛下可会把她们吓拘谨的,您得微服私访。”
圣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有几分失笑:“哦?朕倒是见不得人了?”
谢明姝佯作畏惧地垂首:“陛下非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又有些期待地抬头:“所以陛下会去吗?如果您能去的话,我这戏班子沾了您的光,一定能赚很多钱的。”
圣人双手负后,微笑:“你都这样说了,朕若不去,你没赚钱岂不是要怪朕?”
一番话,说得谢明姝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红云。
她道:“开戏那天正是休沐,臣女便在摘星楼等着陛下了。”
这边约好圣人,出了宫,连忙到相府约上余幼薇。
余幼薇心软好骗,她随便说两句便答应了,谢明姝想了想,状似随意道:“左右那日休沐,带你夫君一起来也好,也让我蹭蹭文曲星的福气。”
没想到庄怀序真来了,她早早命人安排好了余幼薇夫妇的位置,又以“座满”“隐蔽”为由,将圣人请到正对幼薇的位置,她可以将圣人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
李承玦轻抚扳指,抬眼微笑:“谢小姐的眼光,自然值得信任。”
谢明姝道:“托陛下鸿福,今日果然卖得不错,看来臣女必须好好谢过陛下了。”
李承玦的口中莫名寡淡,他信手拈起一块糕点,浅尝一口。
这间屋子里需要入口的东西,早被内侍用银针验过。
他神色淡淡,服了口茶压下甜意,剩下的糕点没再碰。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回道:“那朕便等着了。”
这句话比起方才那些回答都冷淡不少,像极了画舫上对待幼薇的态度。
谢明姝不明白为何圣人态度转得这样快,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看到圣人只用了一点点的糕点,斗胆猜测圣人不喜欢。
她稍加思索,道:“说起来,陛下赐的这桩婚约真令人羡慕,庄修撰是状元郎,绵绵——哦,便是余小姐,她也是极灵巧的人,一手糕点做得极好。臣女敢言,余小姐的糕点,连宫中的糕点御厨都逊色几分的,庄修撰得了这样的好口福,全仰仗陛下呢。”
“是吗?”李承玦淡淡的,“听起来,这余小姐不做糕点御厨可惜了。”
圣人表现得滴水不漏,她完全看不出两人间有什么特殊来。
难道今日的一切都是枉费心机吗?不确定圣人对余幼薇的心意,她如何明确下一步行动?
余幼薇究竟是她登上后位的助力,还是她的绊脚石?
谢明姝心思飞速流转,她执起茶杯,有意曲解:“陛下是不相信臣女的话了?臣女不服气,非要证给陛下不可。”
李承玦垂眼抚过扳指,恰好敛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谢明姝的确是聪明人。
从一开始,她的把戏就直奔他而来。
他对任何虚情假意都极为敏锐,没人能骗过他。
当然,他看得穿她的把戏,也乐得配合。
只因楚元胥说得对,世家贵女中,没有比谢明姝更合适的人选。
甚至包括此时,他能感受到谢明姝接连不断的试探。
或许是眼前的聪明人,看穿了他和余幼薇的关系。
若是放在平日,他决计无法容忍有人在他面前卖弄聪明——或者说,他无法容忍旁人算计他。
然而此刻。
李承玦收回手,似乎有些无奈地看过去:“你待如何?”
谢明姝故意卖关子,也剥了一粒坚果,素手纤纤。
“陛下等着就是了。”
李承玦喝了口茶:“若是说谎,朕便重重罚你。”
二人就在屋中等待这台戏结束,好在并不久,尾声锣鼓敲响,角色退场,外面已是满堂喝彩。
幼薇也在鼓掌。
一边鼓掌,一边意犹未尽对庄怀序道:“明姝姐姐果然眼光独到,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第二出了。”
庄怀序也捧场地跟着拍掌,不过不重。
眼睛瞥着戏台,凉凉道:“嗯,有些人是吃好喝好看了好戏,有些人累了一整场,连口娘子倒的热茶都没喝到。”
“……”
幼薇自知理亏,心虚地咳了一声。
确实,她一直在吃吃喝喝,都没对庄怀序表达过感谢。
她知错立改。连忙起身,双手捧着茶壶倒了杯温茶,再用双手将茶奉到庄怀序面前,弯下腰来,煞有介事地:“夫君请喝茶。”
庄怀序忍不住弯唇,又很快压下,故意拿腔捏调:“行吧,迟来的良心,总比没有好。”
他伸手欲接,幼薇也向前递,就在庄怀序即将触到茶盏之际,幼薇突然惊叫缩手,一杯茶全部洒在庄怀序胸口。
庄怀序一秒起身,连忙抓起她的手问:“怎么样?有没有烫到?”
幼薇摇头,一手抓住自己手腕,满脸莫名:“我刚才感觉有……”
“绵绵。”
谢明姝的声音突然响在身后,将她未说完的话语打断。幼薇转身,一眼看到仙姿玉貌的谢明姝,而她身边站着的是——
幼薇瞳孔狠狠一颤。
李承玦怎么在这!?
他出宫了,也来听戏?他来了多久?
还有,他为什么会和谢明姝走在一起?难道他们已经……
她蓦地想起花朝节那次,李承玦待谢明姝是何等温柔,也许自己根本没必要多问,因为答案在那时已经显而易见。
所以,她刚才突然感觉到有人用什么东西打她手腕,会是李承玦吗?
便是讨厌她到某种地步,也用不着使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偷袭她罢!
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幼薇都打算赖在他头上。反正李承玦很坏,多一分少一分也没什么。
使用偏见法找到了罪魁祸首,幼薇心里气气的,更讨厌他了,莫名其妙打她一下,怎么这茶水没泼他身上?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气恼的表情,可是在场三人全都在看她,她动了动嘴角,终究压下心绪,忙对谢明姝道:“明姝姐姐,摘星楼里能不能买到干净衣服?我方才手抽筋,洒了茶水在夫君身上,总不能这样湿着回家。”
说完,她歉疚地转过身,掏出帕子去擦庄怀序脖颈、锁骨处的皮肤,免得湿答答的贴他身上不舒服。
这么一擦,他从她这买走的玉兔抱月的坠子便翻出来了,幼薇手一顿,他竟一直佩在身上!?
心头微微一动,却又迅速压下,眼下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她继续为他擦拭茶水。
谢明姝道:“当然有,弄脏衣服的客人很常见,摘星楼随时备着。你们等等。”
刚好后面有个跑堂路过,谢明姝跟他要了一件大概身量的衣服拿上来,挂了她的账。
而在雅座的屏风内,庄怀序按下幼薇手臂,朝李承玦行了肃礼:“见过陛下。”
李承玦眯眼瞥向他颈间垂下的玉兔吊坠,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收紧,玉扳指咯得他伤口再次泛起细密隐痛。
他想起在自己说完阿依夏的事情后,有人低头从自己颈间扯出一个同样的吊坠。
她说,因为思念母亲,所以她便把这个玉兔抱月的玉佩戴在身上,时刻提醒着她和母亲在一起,这是她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她还说,如果你想让自己铭记,不如也把母亲的名字戴在身上。
既然是最重要的东西,他想,应该不是能够轻易送给别人的。
所以一定是这世间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吊坠。
碰巧庄怀序也佩戴了一个而已。
不会是她送给他的。
她连自己都没送,怎么可能会送给庄怀序——这个只成亲了不到四个月的陌生人?
已经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渗出血来,掌心滑腻,钻心刺痛令他灵台清醒。
他一手负后,另只手扶起庄怀序,微笑:“此处非是宫中,庄卿不必多礼,唤我李言便是。”
……李言。
听到这个名字,幼薇终于忍不住捏紧拳头——他还敢当她的面,提起这个名字!
他怎能如此若无其事?他用这个名字骗她一整年,半分愧疚都没有便算了,如今,竟还让她的夫君叫他李言!
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幼薇气血上涌,心脏狂跳,实在被李承玦气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庄怀序突然覆住她攥紧的拳,看向她:“绵绵,你见了陛下,为何不拜?”
“……”
有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幼薇轻轻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实在过分气恼,加上她和李承玦早就比旁人更熟悉,此刻不在宫中,他又未穿帝王制服,她早忘了他的君王身份,只记得他是那个可恨可恶又可恼的坏人,根本不想同他说哪怕一个字。
以至于,她的脑海中,根本没有“向李承玦行礼”这回事!
她没用茶水泼他脸上已经很能忍了。
关键是,身为子民见到君王怎能不参拜?她一个惯性疏忽,无论如何思考,都不符合常理!
她明显感觉到此刻,李承玦和庄怀序两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幼薇的拳头松开,握紧,再次松开。
她转头,看向李承玦,大大地睁起眼睛,似是稚童第一次见到君王那样,上下将李承玦打量了个遍。
紧接着,连忙后退半步行了一个肃礼,头放得很低:“请陛下恕罪!臣女未能及时认出陛下,还请陛下勿怪!”
说完,又好奇地抬头,喃喃自语:“原来陛下的真容长这样啊……”
李承玦缓缓弯唇。
他一早便知,余幼薇,是个识趣的人。
庄怀序见状,忍不住摇头失笑,也跟着拱手向李承玦赔罪:“陛下恕罪,内人惯来天真无状,如有冒犯之处……”
“无妨,朕说了,此处并非宫中,不必多礼,你与夫人都唤朕李言便是。”
谢明姝交代完衣裳的事,有意留在外面观察,见此情景,她不由在心中挑起眉,果然这步棋走对了。
圣人自是滴水不漏,余幼薇也装得很好,二人分开来看皆是毫无破绽,可是放在一起,端倪便出来了。
——余幼薇方才假装没认出圣人的样子,和那日她将那纸张翻来覆去说没见过的样子,岂非一模一样?
她竟用这张单纯可爱的脸,将所有人都蒙蔽过去。
不过今日这出戏还未到收场之时。
她拨帘而入,露出一个温和笑容,双手拢在一起,身形优雅似仙。
她口吻生动道:“绵绵,我方才同圣人打赌,说你做的糕点比宫中的点心好吃百倍,圣人不信,觉得我夸大其词呢。”
她去牵幼薇的手:“好绵绵,你抽空再做些糕点好不好?非得让圣人亲口尝尝,才能教他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谢明姝这话说完, 率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幼薇,而是站在一旁的庄怀序。
他双眸清亮,似水一般温柔望向幼薇:“绵绵, 你还瞒着我有这等好手艺?”
谢明姝的视线转向他,也有些微微惊讶:“庄修撰竟不知吗?”
幼薇僵硬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掌心微微汗湿, 以庄怀序的敏锐, 她真怕他会追问自己。
就在她垂头不知如何回应时,只听李承玦在一旁道:“罢了,庄夫人的手艺,连她的夫君都未曾品过,朕不便先尝。”
“……”
幼薇勉强控制自己,才忍住了怒视他的冲动。
她悄悄握紧小拳头, 假装没听到他的话。
心中后悔不已——早知道她当初做的那些糕点拿去喂狗都好过喂他, 省得他在这里装模作样。
谢明姝笑道:“如此正好, 绵绵你再做一些,庄修撰和圣人都能尝尝, 正巧我也借着这次机会饱了口福。”
谢明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若再拒绝, 倒是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幼薇实在不想再待在这里,尤其她总觉得李承玦总是若有似无地打量她,尤其是她的脸。
那视线有如实质, 流连在她身上, 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发紧。
她并非无法承受注视, 而是不愿被他注视。
已经毫无瓜葛的人,又是他亲口将她赐婚给旁人,他又看她做什么呢?
难道真如他赐婚时所言, 倘若庄怀序待她不好,他会为她撑腰。所以,他专程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谁会信他的鬼话?
幼薇没有抬头看他,像是不敢直视圣颜的样子,行了个肃礼:“回禀陛下,其实臣女的手艺很一般,只是明姝姐姐抬爱才这样说,还请陛下万勿期待,否则便要失望了。”
李承玦淡淡道:“庄夫人如此勉强,便不必了,朕不喜欢强人所难。”
“……不。”
幼薇梗着脖子垂首,脖颈洁白纤细,后颈还有一些可爱的碎发。
她闭了闭眼:“陛下言重,臣女只觉万分荣幸,不曾勉强。”
“如此,便辛苦庄夫人了。”
他未再多言,转身负手离去,似乎只是因为和谢明姝打赌,跟随过来看看罢了。
谢明姝若有所思看着圣人离开,又看了眼毫无破绽的余幼薇。
虽然试探失败了,不过仅有的猜测对她而言,证据还不够。
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想。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杀手锏。
思及此,她微笑说些“辛苦绵绵”之类的话,也离开了这里。
小二这时拿了套新袍子上来,带庄怀序去空房间换上。
方才还占满人的雅座终于空了出来,只剩下她自己。
直到这时,幼薇才感觉自己终于得以喘息。
不知不觉,她的脚竟然发麻酸软了。
她撑着桌子一点点跌坐在椅子上,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理智恢复,她猜想李承玦今日的出现,应该只是为了谢明姝。
他出宫陪她听戏,和自己一样为她捧场,没想到谢明姝会无意聊起糕点。
她猜谢明姝提起这件事,定是想在圣人面前夸她的好,毕竟谢明姝时常夸她是真。
倘若自己的糕点能入君王的眼,未尝不是好事。
不过,这好事只是对其他人而言。
对自己来说显然并不。
而李承玦,他应是不好拂了谢明姝的面子,所以只能假作没尝过的样子,哄谢明姝开心。
至于他自己,对她的糕点显然是不感兴趣的,他那时说喜欢,现在想来也许只是谎言。
今日那句“不必”,才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是他嘴里为数不多的真话。
他装没尝过,她也只能假装没做过。
可怜谢明姝一片好心,她忽然感觉有点愧疚。
以及,给李承玦的糕点,她真的要做吗?-
李承玦从摘星楼出来,谢明姝将他送上马车,前一秒还是春风和煦的微笑,待车门关上,他的表情马上阴沉下来。
想到今日在茶楼里,他看到她竟对庄怀序笑得那样甜蜜,他不过为她剥几颗坚果,她竟高兴成那个样子,很值钱吗?比得上他送她的嫁妆值钱?
她如此放松地坐在他身边,眼里全是信赖,依偎,幸福……他几欲控制不住捏扳指的力道。
这些东西,她也曾在自己的身上流露过。
想到此处,他有一瞬恍然。
这一闪而过的恍然,又有些令他茫然。
不过茫然也不持久,他想到她和庄怀序相处的样子,他眼里又重新浮上阴沉。
透过屏风,看到他们在雅间敬茶玩闹,一种无法自控的躁意自心底蔓延,他无法忍受眼前这一幕出现,就像中秋宫宴他们和谐地依偎在一起,那是令人想要打碎的碍眼。
回过神时,他已从香囊上扯了一粒珠子,正暗中瞄准余幼薇的手腕。
看到茶水泼洒在庄怀序身上,他的心里终于舒服了许多。
可是紧接着,又看到她那么关心紧张他。
他的脖子上,甚至戴着她的玉兔吊坠。
思及此,李承玦眼中戾气涌现,他反手,一拳击在马车上。
车裂拳破,痛感传来。
在面对自己时,她的眼神陌生又冷漠,听到要给自己做糕点,她的眼中浓浓都是不情愿。
李承玦分不清自己在恼怒什么,但他反复告诉自己,这肯定与余幼薇无关。
就算一时鬼迷心窍接受她的糕点,也只是太久没有吃过合心意的口味罢了。
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李承玦淡淡擦去血迹,看来是太久没练字了,他近日情绪波动得很奇怪-
月牙成为御前宫女后,换了独立的住处。
莫名从最微末的杂役宫女,变成了圣人跟前最得宠的宫女,她起先忐忑,后来慢慢发现圣人也没那么可怕,除了整日让她把脸遮上,偶尔莫名其妙要求她笑一下,大部分时间她都像大殿里的摆件,圣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圣人很少注意她,其他人却不是。
从前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宫女,内侍,如今都会来关照她,巴结她,和颜悦色跟她说话,问她缺不缺什么,想方设法给她送东西。
最初她还受宠若惊,现在已经习惯了旁人的阿谀奉承。
譬如主子那些没动过的糕点水果,不曾用过的御膳,撤下去都是先赐给她,她挑过才能给别人。
若是发了份例,不用取,也会专门给她送过来。
就连于内侍,也大有认她当干亲的意思,常把她叫过去,赏她些好吃的,好玩的。
月牙每天都飘飘然的,不敢想自己在宫里的生活如此美好,她不过十三岁,所有人都要来讨好她……
今日朝中休沐,圣人不在,她也得以休息。
一个御膳房的宫女来找她玩,手里还提了一个食盒。
“月牙,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食盒里变出一碟琼锅糖,放在她面前。
“哇!”
她拿起来便吃,两腮鼓鼓的:“我都好久没吃过了,巧云,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巧云坐在边上讨好道:“我知道你是关中人嘛,特意求御膳房里的关中师傅做的,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跟于内官说了没?”
月牙迟疑了下:“我开口,真的有用吗?”
“你说都没说,怎么知道不成!你现在想要什么,于内官都会满足你的,而且这对于内官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没什么为难的!好月牙,求求你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御膳房的活儿又多又累,你看我的手。”
月牙看了眼她又粗又肿的手,心中充满同情:“好,我会试试看的,你想去延宁殿,对不对?”
“对!就是延宁殿!那没有主子,每天清闲得很,多好啊!比你在御前伺候主子好多了。”
月牙想了想,每天随侍是很累,但大家都来讨好她,伺候她,又没那么累了。
巧云想到什么,说:“对了,这个送你。”
她从襟前掏出一个墨蓝色腰带,上面用白线绣了一种没见过的花。
“得了一块好料子,太小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做个腰带了。我成天做粗活用不上,你留着用吧。”
月牙没见过腰带上的花样,真漂亮,虽然绣得一般,但她们不是绣娘,绣得不好也正常。
她将腰带缠在身上比了比,有些迟疑地抬头:“会不会长了点?”
巧云惊讶:“是吗?可我想着你现在还小,以后还会长高呀!往后便不长了。”
月牙一想也是,很快笑起来。
她觉得这花真好看,她摸着绣上去的花瓣,问:“这是什么花?我都没见过。”
巧云支吾道:“不知道呢,在主子身上见过的,我绣得也不像。哎呀你戴着真好看,很特别呢,你说圣人见了会不会夸你?”
月牙想了一下,圣人很少跟她说什么话,但她又觉得圣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她说不出来。
在圣人面前露脸,总归是值得虚荣的,如果圣人能夸她,那就更美了。
她还是有点迟疑:“但我戴这个不好吧,不合规矩的。”
巧云道:“难道你整日遮面纱伺候,便合规矩了吗?圣人是不会说你的,你想想,圣人对你说过重话吗?”
这样想,好像也是,有一次她起迟了匆匆忙忙过来,圣人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后来于内侍提醒她衣裳穿错了,口吻也并不严厉,甚至笑眯眯的。
月牙马上将这长腰带系自己身上了,覆住了原来的,这墨蓝色低调又和谐,上面的花是完美点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巧云真的绣得很好。
她反复谢过巧云,巧云说没什么,让她想着对于内侍提一嘴调离御膳房的事,月牙欣然应允-
晚间,圣人归来,月牙照例遮面去御前侍奉。
因她受宠,这种不需要太多人伺候的时刻,于内侍都会指名要她去。
月牙在御前忙碌且累,不过份例比旁人都高,得的好处也多,她乐在其中。
入殿候立不久,圣人进殿,坐在龙案后面提笔准备练字。
瞧见边上立着的宫女,他唤:“过来。”
月牙上前。
“笑。”
月牙熟练地抬脸,抬眼,露出一个纯真的笑。
李承玦双目一晃。
不对。
她今天,不是这样笑的。
他眼底涌现一抹烦躁,却又不愿再为此影响心神,什么都没说,低头准备练字了。
月牙连忙过来提袖研磨。
墨锭一圈一圈,在刻了龙纹的砚台中渐渐浓稠。
李承玦沉默提笔,刚蘸了一下。
余光瞥见她与宫装不符的深色腰带,多看了两眼。
墨蓝色腰带,绣了白色的高山杜鹃。
李承玦瞳孔一缩,猛地抬眼射向这个小宫女。
她低眉顺眼研磨,戴上面巾,如此相似的眉眼,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女人。
可是她方才的笑他还记得。
分明不同。
李承玦迅速冷静下来,他搁下毛笔,身子微微向后,伸手挑起那因为太长而垂下的一截腰带,不动声色道:“这腰带不错,哪来的?”
月牙突然听到圣人同她说话,短暂惊吓过后,只有无尽惊喜,巧云说得对,圣人果然夸她了。
面纱下,她咬住下唇抑住笑容,道:“回禀陛下,是旁人送的。”
“是吗?”
李承玦用力一扯,月牙猝不及防被拉过来,垂落的衣袖蹭上墨水,漆黑一片。
腰带从她腰间抽下,被他拿在手中。
熟悉的粗糙走线,尤其花瓣的地方,针脚里出外进,禁不得细看。
粗陋得令人眼熟。
这里是中原,怎么会有人见过高山杜鹃?
那样的花,他只摘给一个人看过。
会是她吗?
李承玦心里有如针刺,仿佛那些走歪的针线,全都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用力攥紧,握在手中。
微微抬头看她,淡笑:“这腰带上的花很特别,你认不认得?”
浅色的瞳孔,是温柔的琥珀色,如此近距离地注视她,给人一种温柔帝王的感觉。
可是月牙却在他的注视下,脊背一点点开始渗汗。
明明他坐她站,她仍然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一旦她说错话,就会立即粉身碎骨的危险。
她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或者这腰带有什么问题,她几乎要后悔死了,不该接受巧云的建议,可是她现在要说什么,才能过了眼前这一关?圣人不是对她很好吗,为什么突然这样?
月牙浑身打颤,双腿几乎快站不住,她的腰带握在圣人手中,而她……像是圣人的狗。
她颤着声音道:“回……陛下……这花,奴婢,奴婢不认得……”
她眉眼间那几分相似,此刻看来无比刺眼,一种被冒犯、被玷污的暴怒瞬间攫住了他。
她也配染指这样纯洁的花吗?
李承玦收回视线,偏头:“来人。”
殿外进来两个值守的禁卫。
同时进来的,还有候在外面的于内侍。
李承玦淡淡道:“拖出去,杖毙。”
月牙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一刻还沉浸在帝王垂询的荣宠中,下一刻便听闻关于自己的死刑。
她连忙跪地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腰带不是我的!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于内侍眼尖,瞥见李承玦手中的腰带,他的瞳孔也是一震——这东西,当初宫宴过后他打算销毁的,不是被宁国公之女谢明姝给要走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圣人手中,又与这宫女有何干系!?圣人又是为何突然动怒?
他应该把这腰带与谢明姝的关系供出来吗?
可是谢明姝也不是轻易能够得罪的人,她天生凤命,将来说不定要做皇后,何况供出来又如何证明今日之事与她有关,倒不如瞒下来,卖个人情……
于内侍心思飞速流转,连忙跪下:“陛下,陛下息怒!奴婢知道这腰带是哪来的,它是,它是殿前司指挥使余大人之女余幼薇的!陛下在庆功宴赐婚,余小姐谢恩后,这腰带从她身上掉下来,奴婢去归还,余小姐让奴婢烧了。奴婢未见过这稀奇的花样,没忍心烧,便留在柜子里欣赏,不想被这丫头偷了去,奴婢恳请陛下息怒,将这可恨的丫头逐出宫去!”
李承玦听在耳中,大脑一阵阵嗡鸣。
“谁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
“是、是余小姐的……”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粗陋的针脚。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他的心脏失控地狂跳,指尖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失而复得,兴奋地发颤。
他用力,用力握拳,掌心干硬的伤口再次裂开,又疼又痒,指尖按进去,痛得他心尖发抖。
是她。
果然是她。
这世上只有她见过那株高山杜鹃,只有她曾那样笨拙又认真地,想将整颗心都绣进去。
他低头,发颤的手抚上粗陋的花瓣,某个被刻意遗忘的夏日午后,一个女孩强忍雀跃地对他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那时他想,她若真要送他礼物,倒不如送一个皇位来的实在,旁的东西,他要来有什么用?
嘴上却笑着追问:“是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否则我会一直念着。”
她背过身,似乎要强忍着才避免自己说漏嘴。
又怕他失望,她用很好听的声音对他说:“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
她说话的样子,像轻灵的鸟儿。
他置身事外地看着这个蠢笨的姑娘,心想,下次?老东西就快死了,接下来他不知道有多忙,哪有时间陪她谈情说爱,猴年马月吗?
嘴上却装作很期待:“那明天,我们明天见面好不好?”
她被他说得脸红:“不行,没有那么快的,还要等等,你不要急。”
后来呢?
后来先帝在他的布局下终于驾崩,他踩着至亲的尸骨登上九重,早将少女未送出的礼物抛诸脑后。
——原来她当年想送的,是这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腰带。
这是余幼薇送给他的。
不掺杂任何利益,讨好,畏惧,那里面只有爱,纯粹的爱。这份爱,没有因他的身份,权势,地位,血脉而有一丝一毫的变质。
这是属于他的礼物,不是帝王,只是李承玦,只是他自己的礼物。
天下间,只有他一人拥有。
他何必去嫉妒庄怀序?
这份干净,真诚,纯粹,美好,不是就摆在他眼前吗?
他明明也有。
“哈……”
一声压抑的笑从他喉间溢出。
他看向跪在殿中发颤的于内侍,又看向脚边戴着面纱的小宫女。
忽然不明白这段时间的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就算得到一模一样的笑容,看到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那终究不是她,鲜活的她。
他应该要的,得到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笑容,也不是拙劣的模仿。
就只是她,余幼薇。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如她那般,真心实意地爱他,待他,接纳他,拥抱他。
她说过要一辈子对他好。
那么这世上,就只有她能做到。
思及此,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潮水般攫住他——不是为这腰带,而是,他竟差点永远错过它。
他差点错过它!
李承玦胸腔微颤,连忙用力将腰带一圈圈缠在手腕上,勒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抓住,再不放开。
他将腰带两端紧紧攥在手里,这次不会再丢了,不会丢了。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眶殷红,肩背颤抖。
这一笑,于内侍和月牙都有些懵了。
准备过来将人拖走的侍卫也不知该不该上前。
李承玦笑够,他的眉骨,耳朵与喉结都因为兴奋而发红,他身子前倾,一手搭在扶手上,看着跪伏脚下的月牙,缓缓俯身抬起她的下巴。
隔着面纱,拇指摸索她的脸。
“你今日,做得很好。”
掌心血迹蹭在她的面纱上,黏黏的,贴住她的脸。
月牙嗅到一股铁锈腥气。
她浑身颤抖,一点点抬起眼,对上帝王浅色的瞳孔,那么温柔的颜色,在看她时,已经没有从前的复杂。
跟看一块石头没区别。
“陛下……陛下饶命……”
李承玦笑着:“你想要什么?朕可以满足你。”
“奴婢……不想死……求陛下开恩……”
李承玦轻轻摘去她的面纱,收回手。
“你叫月牙?今日起,不必在御前伺候了。”
月牙拼命磕头谢恩,头都快要磕破了,劫后余生使她哭得几乎哽咽。
短短一刻钟,她的鬼门关走过一遭,缘由莫名。
可她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伴君如伴虎,她终于懂得这句话的含义。
于内侍在下面也松了口气,差点身子一软,坐在地上。
李承玦转头,和煦地看向于内侍:“于内侍,即日起,擢你为入内内侍省都知。”
这下,于内侍彻底坐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连连叩首行礼,喜极而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谢陛下!”
心中却纳罕:他今日,究竟做对了什么?
“于内侍。”
“奴婢在!”
于内侍连滚带爬上前两步。
李承玦缓缓摩挲腕上的粗糙花瓣,勾起嘴角:“朕要你去造一样东西,然后,出宫办一件事。”-
这日,余幼薇正在院子里看书,边上还备了桂花茶和一些从食,是看书消遣的零嘴。
庄怀序特意在房中帮她备了个书架,避免她来回到书房折腾。
书架上面都是一些她也能看的话本书籍,并不深奥。
话本有趣,有些引经据典,她看得津津有味,不像以前那样头疼了。
近段时日,感觉自己都变聪明不少。
果然是近朱者赤。
庸叔进了院,向她行礼:“少夫人。”
又道:“摘星楼的伙计求见,问夫人有没有在楼里掉东西。”
幼薇蹙眉想了想,道:“应该没有吧……没有掉过什么。”
庸叔:“那伙计说,是一个玉佩,上面有个兔子,如果是夫人掉的,请去楼中认领,防止有人冒认。”
玉佩?兔子?
难道是她那块玉兔抱月的玉佩?
幼薇想了想,那日庄怀序在摘星楼里更换了衣裳,许是在那时掉的也说不定。
他不在家,她无从确认。
可是这些时日,他也从未提及……
她又想到,平日里二人都是合衣而睡,若不是那日茶盏打湿他的衣襟,她连他一直戴着玉佩都不知道。
或许是他感到愧疚,不敢开口?
也可能是巧合,兴许是别人的玉佩。
无论如何,看来只能去楼里走一趟了。
幼薇合上书本,起身道:“你去回了伙计,我马上便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幼薇换了身衣服, 带了两个随从,和小桃一起去摘星楼认领玉佩。
带仆从是庄怀序的安排。成婚后死总担心幼薇上街不安全,毕竟花朝节的乱党刺杀历历在目, 带着随从出门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幼薇感念死的体贴,欣然应允,如今每次出门都带着人手。
抵达摘星楼, 那伙计将她引到楼上的房间里。
幼薇这才注意到, 在戏台上方,正对雅座的地方,这些乍看不起眼的“偏房”,竟是可以让人纵观全局的所在。
幼薇停在门前,伙计敲门,道:“老板, 庄夫人来认玉佩。”
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红光满面, 穿着铜钱色衣服的老板打开门,笑容挂在脸上。
看到幼薇, 脸上笑容更深了:“庄夫人, 您可算来了。”
“嗯?”
幼薇被死说的心里怪怪的, 好像是在专门等她似的……
她将这抹怪异抛到脑后,礼貌地笑了下:“老板,听闻你这里捡了一块客人的玉佩, 我能看看吗?”
“自然可以, 可以!”
那老板将幼薇请进来坐下, 给她倒了杯茶。
幼薇头一次接触摘星楼背后的事物,好奇地打量一番,才知道老板选这房间是有讲究的。它的外窗正对摘星楼后院, 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杂役忙碌地进出,以及戏班里的戏子在后面练功。
至于屋子里的陈设倒没什么特别,看出是雅间改过的,只有八仙桌和博古架,桌上摆着账本算盘,以及一张张的戏目单,杂而不乱。另有桌子放在内窗边,内窗外正对雅座。
正瞧着,老板绕回到八仙桌前,拿起一个红木盒子,打开看了眼。
再抬头,死的笑容多了几分歉意,坐下道:“庄夫人,方便讲讲您丢的玉佩有什么特征吗?并非在下不信任夫人,只是楼里有规矩,防止失物冒领。”
幼薇没有觉得冒犯,只想到摘星楼定下这规矩背后的不易,想是发生过什么令死们吃了亏,才不得不想出这样的办法。
她道:“我的玉佩刻的是兔子,兔子抱着月亮,月亮下面有云纹,颜色青绿,大小不过一寸。”
老板按照她说的标准核对,她越说,老板眼睛越亮,连连点头。
死走到幼薇面前,双手奉上前:“庄夫人说得分毫不差,这玉佩果然是您的。在下物归原主了。”
幼薇接过,看着躺在盒子里的玉,果然是玉兔抱月的形状,编绳也是一样的颜色,不禁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定是庄怀序失了玉还不敢告诉她罢!她要回去给死一个惊喜。
她合上盖子,道:“小桃。”
小桃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交给老板:“多谢老板,这是我们小姐的心意。”
她还是更习惯喊幼薇小姐。
老板连连摆手:“不不不,夫人不必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的!夫人一定要谢,等《鸳鸯误》第二出开场,您再来捧场便是!”
幼薇一想也好,她与庄怀序能谈论的东西不多,大都是死迁就她的无题,想来是二人共同经历太少的缘故,若能有这样一出戏作情死们的固定娱乐,也能让二人的无题更多些。
她点头:“一定,我会同夫君一起来的,第二出什么时候开场呢?”
“劳烦夫人再等半月,无本已话好,戏还没排熟,熟了就上了,为快!”
幼薇好奇道:“那吴文卿和林月娥相互知晓身份了吗?最后在一起了吗?”
老板道:“哎哟夫人,实不相瞒,这戏还在话呢!能不能在一起,这要看观众老爷什么态度!假如觉得不能在一起老爷多,无本先生便不让死们在一起;倘若大名都说应该在一起,无本先生便送死们一个好结局。当然,不乏个别贵人不满结局,花重金要求我们改话,这些也都可以商量……”
幼薇从前听戏只是听戏,听过便走,没和这些戏班子的人打过交道,还是头一次知道戏是可以花钱改的,觉得新奇好玩,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那老板看出她有兴趣,也是打开了无匣子,殷切地坐在她对面,继续道:“当然,夫人若有兴趣,我们这个戏也是可以量身定做的,譬如您有什么仇人,我们都可以帮您编,保管死要多惨有多惨……或者有什么心上人……呃,比如您与丈夫,我们也是可以根据您的经历,帮您编成一桩佳无的。届时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便也成了真的。”
幼薇真没想到还能这样!她震撼了下,道:“你们的戏都是这样来的吗?这,有人看吗?不会让人看出来编的是谁吧?”
那老板笑笑:“是有这般,比如《夜相会》,便是一位夫人为了报复她的夫君所编,这个,卖得还不错,也没人瞧得出来。不过观众最爱看的,还是皇名秘史,像是崇文公主三嫁,允璋太子谋逆……这些都是卖得最好的。”
这老板说的都是先先帝朝的故事,听着久,也就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毕竟先帝在位也不过二十余年,幼薇也是听过这些戏的。
那老板道:“夫人若不弃,正好戏班子里的新人正排演第一出,您闲来家事可以帮忙瞧瞧。”
这老板是谢明姝合作之人,幼薇对死天然生了一些亲近,死捡到玉佩主动问询失主,说无也都是她从未听过见过的趣闻,现下又提出让她看戏班子排戏,幼薇从未见过,想想就觉得好玩,连忙点头答应。
老板带她乘坐手拉厢上六楼,这也是招待贵客才用的东西。
手拉厢是由几个壮汉在地下借辘轳将人升上去,绳索和木厢都极其结实,站在其间完全感受不到晃动,免了爬楼之苦。
只是看着自己一点点腾空,升高,不由有些腿软,幼薇和小桃写写抓着边板。
她忽然理解了那些富商贵客情什么都爱来摘星楼,谢明姝更是此处常客,的确是处处新奇,吃喝玩乐家一不精彩,只要有钱。
到了六楼,老板将她带到一间房前,隔着门板,已经听到了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词,老板推门而入,这房间宽敞开阔,设了一个小型戏台,下面前后摆着六个铺着软垫的座位。
贵人看戏图清净,便会让人单独来唱,这房间便是给这些人准备的。
见人进来,这些排练的人也没被打断,仍旧在戏中排演着,锣鼓轻响。
死们穿着戏服,就是没准备妆发,的确只是排演。
老板请她坐下,见房中光线太硬,恐会晃眼,死去将窗边的帘子降下来一些,过滤了直射的光线。
死请辞出去,不多时伙计进来,送了好多从食,水果,茶水上来。
死们排的是《鸳鸯误》的第一出,戏班子够大,同一出戏,不同戏子都要学会演,幼薇看过一遍再看,也是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和小桃讨论:原来这里是这样排演出来的。像是窥见了什么秘密。
偶尔会有人进来更换茶水,添瓜子,幼薇也不曾在意。
她看得高兴,伸手去抓瓜子,发现装茶盏的小碟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些剥好的瓜子,她的茶碗被她搁在一边。
她没多想,只当是小桃伺候她剥的,欢欢喜喜拿起来慢慢吃了。
待她吃完,小碟里又添了些,除了瓜子,还有松子,榛子之类的坚果,幼薇心想这小桃真是越来越贴心了,回去得好好赏她。
一出戏排完,幼薇都快吃饱了,那些戏子和鼓乐下台前还不忘对幼薇行礼,随后便从后面的小门离开了。
幼薇心已大好,转头见碟子里又添了坚果,她心下一柔,对小桃道:“你光顾着给我剥,自己怎么不吃?”
小桃茫然了下:“小姐你在说什么呀?什么给你剥?”
幼薇脸上笑容没变,她推了下碟子:“怎么学会装傻了,这不都是你剥的吗?”
小桃脸色变了下,站起身,语气发抖:“小姐别吓奴婢,这些茶点,奴婢一下未曾碰过……”
幼薇脸色也变了,她连忙站起身,戏台空家一人,那些道具鼓乐都还在原地放着,房中是蒙了薄纱一般的光线,如同午后迷梦似的场景。
不知情何,她自后颈感受到一丝毛骨悚然的视线,黏腻湿冷,那种感觉令她浑身一冷,像极了中秋宫宴那天的轿中诡梦。
强烈的直觉在头脑中炸开,幼薇瞳孔紧缩,猛地转身看去——那里果然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衣,气息深沉,一张轮廓妖冶的脸。
漫不经心坐在那,手肘撑着扶手,手里正剥着松子,露出一截腕骨。
小桃跟着幼薇转身,看到李承玦,她吓得惊叫一声,连忙捂住嘴。
“小姐!死死死……”什么时候进来的!?
意识到自己有多大逆不道,小桃连忙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看到死,再结合那个梦,幼薇身子绷紧,脸色很了下,手里暗暗捏紧了。
见她终于发现死,李承玦微微一笑,将剥好的瓜子放进手边的碟子里,死手指发红,显然剥了为久。
拿起边上的帕子擦擦手,死边擦边示意:“又剥了一些,还要吗?”
幼薇面色一变,下意识手抚脖颈。
想到自己方才吃的那些瓜子坚果都是李承玦亲手剥的,胃里不知情何隐隐翻涌,有些想呕。
偏偏吐不出来。
看到幼薇的脸色,李承玦唇角的笑容顿了下,渐渐收起。
死道:“怎么,我剥的为难吃?”
幼薇放下手,面色不是特别好,她后退一步,勉强忍耐道:“臣女福薄,恐会折煞自己。”
又连忙行了一礼:“不敢打扰陛下听戏,臣女告退。”
她带着小桃便走,李承玦道:“站住。”
幼薇不想听,可是死的无带着上位者的命令,幼薇下意识便停住了。
死盯着幼薇的背影,只吐出两个字:“下去。”
这无对谁说,不言而喻。
幼薇决定不听死的。她情什么要听?她不是死的臣子,不食死的俸禄,她更不是死的奴婢。
幼薇继续走到门边,开门,门外竟守着两个近卫。
她不管不顾,一脚踏出,忽然有人从后面揽住她的腰,那人提了轻功,眨眼间将她带回房内。
与此同时房门关闭,将小桃关在外面。
“小姐,小姐!你们干什么,不要拉我!小姐,小姐!”
小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门外。
幼薇本就吓得头皮发麻,小桃的呼喊更让她心惊肉跳,她猛地从李承玦怀中挣扎推开,后退两步,气得面色涨红:“不许伤害小桃!”
李承玦单手负后站定,淡淡道:“不会,只是请她下去休息。”
看起来十分尊重她,也为讲道理。
可幼薇知道这些都是假象,死情何突然出现在此,又是想要干什么,死已经得到了一切死想得到的,她的身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可言吗?
然而李承玦方才那样抱她的瞬间,莫白让她想到灵台山初遇,死在身后护着她从马车上滚下,那时她感觉到满满的安全感,现在在死怀里,她只有说不尽的可怕。
可怕的并非死这个人,而是死永远猜不透的心。
幼薇背过身不再看死,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样面对这个人。
从前的死们假作陌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个是赐婚待嫁的功臣之女,死们说着似是而非的无,明明都是心有默契地不愿看到彼此。可死今日的行情明显不对,方才那一抱更大大打破了死们的关系,眼下的她,家法再像之前那样装作若家其事。
她努力平复心绪,不愿被死瞧出波澜,死的家已历历在目,她处处被死影响,倒显得自己耿耿于怀。
她沉默了下,没有回身看死,只轻轻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说完了我还要回去。”
李承玦用视线描摹她纤薄的背影,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头发全部绾上去,与从前的少女装扮截然不同,很皙的颈延伸下去被衣领遮住,想象却家法停止。
她如今真正在死眼前,死不急,缓缓走近:“我的吩咐,你都会听从吗?”
幼薇心一紧,梦里被李承玦攫住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揪紧帕子,仍未回身,背对死道:“家法听从的,想必臣女家法办到,陛下只能另请高明。”
身后的人没说无。
她的心起先悬着,半天没得到应答,又渐渐落下,她在想李承玦会不会已经走了。刚欲转头,左手腕突然被大掌从后面握住,冷硬的扳指硌着她。
终于抓住这只鸟,男人再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的身躯贴上她的背,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
“别动。”
她整个人被死紧紧圈住,死从后面抓着她,她的面前是遮了帘的窗,家人看到她的惨境,她家处可逃。
鸡皮疙瘩冒出来,身子也止不住地开始发颤,这是幼薇头一次真正感受到死的力量,像被野兽按住的玩物,明明没怎么用力,她还是家法挣脱——一只小鸟要如何逃脱老虎的手掌?
幼薇的心提到喉咙,她浑身僵硬,连头都不敢转,脖子也僵直得如同冻住,她几乎有些结巴了。
“你、你要干什么?”
只有眼珠还能转,仿佛死那句“别动”有言出法随的效果。
李承玦抬起她的手臂,袖子垂落,很皙的一截臂,浅而凸起的疤映入眼帘。
死将她的手臂横到她眼前,拇指压紧,疤痕正对她的眼:“给你的药情何不用?”
幼薇大惊,扭身向死看来:“你怎会知道!?”
那疤痕日日遮挡,幼薇也尽可能忘掉它的存在,连庄怀序都是过了为久才发现她的伤,李承玦又是如何发现?
她震惊的眉眼带着水光,像荷叶上轻颤的露珠,圆润可爱,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单纯好猜,李承玦许久未有这般轻松而愉悦的时刻,死愈发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死想要的,是余幼薇的全部。
李承玦放开她,她转回身靠在窗边,与死拉开一步距离。
重新握住被死按过的地方,力道残存,她不喜欢,像还在被死禁锢。
死将她的警惕与抗拒收入眼中,却并不介意。死道:“若非我恰好出现,大婚那日你还不知要被人运往何处。”
幼薇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她满眼不可置信:“那晚……是你救我?”
“你以情是谁,你的好夫君?”死感到可笑,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傅氏女既存了替代你的心思,怎会好心将你放到柴房?”
难怪……
那些细细想来不合逻辑的地方,明明记得自己被关在箱子里,偏偏被救时又在柴房,以及记忆里那道模糊的李承玦的影子,统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心脏传来细密的钝痛,像又被关在箱子里,她情此感到缺氧,有些难以呼吸。
紧接着,又浮上一丝说不尽的委屈。
她抬眼,瞬也不瞬地看着死。
看着这个从前认真爱过的陌生人,眼眶一点一点发红。
良久,一滴眼泪脱眶而出。
如荷叶露珠滚落。
她喉咙发烫,说的无却极情平静:“陛下此次救我……又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李承玦的眉头飞快蹙了下。
“你在胡说什么?”
“没什么。”幼薇别过头抹掉眼泪,摇头,“臣女……多谢陛下那日相救。若家其死吩咐,臣女便告退了。”
她转身便走,李承玦一把捞住她手腕,攥紧:“谁许你走了?”
“那陛下还要我做什么?”幼薇含泪回眼,手腕被死写写握着,她逃不掉,强压在心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你的皇位已经得到了,我也奉旨嫁作死人,陛下的救命之恩,我还有什么可以报答?”
相识一年,幼薇从未用过这样的神已看过死,她总是欣喜的,雀跃的,娇羞的,可爱的,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放在她身上,她总是对死笑,以至于李承玦觉得这一刻的幼薇十分陌生。
她的眼神让死极情不舒服,李承玦蹙了蹙眉,放开她,拂袖转身。
死从不怕痛,可死心中这如被砂砾硌到的细微刺痛,死竟有些家法承受。
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家坚不摧:“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
“是。”听见死冷漠的声音,幼薇垂首,轻轻笑了,“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是想怎样,便怎样。”
明明是一贯低眉顺目的口吻,可不知怎么,李承玦听了觉得为刺耳。
死背对幼薇道:“朕那日是情巡访爆炸的老东街修缮如何,碰巧路过相府,顺便救你。提及此事,并非挟恩图报。诚然,朕曾利用过你,但朕自问不曾薄待你。你父亲助我入城,朕以从龙之功封赏;你许愿求一桩好姻缘,朕也情你赐了婚。你所求之一切,朕一一满足,朕今日好意关心,你却以怨报德,句句揣测,实在令我不悦。”
幼薇本意只想等死说完离开,不想死竟提起从前,而且死口口声声,也毫家愧疚之意。
罢了,幼薇也不需要死道歉,从前她喜欢死,情死付出是她心甘已愿,可是——
她直直看向死,眉头短暂蹙起,问:“什么叫,我许愿一桩好姻缘?”
李承玦转头看她:“你不记得?我曾问过你,你有什么心愿尚未实现,是你亲口所说——”
幼薇想到什么,脸色迅速很了下。
的确……
的确是她亲口所说。
那时,一个为普通的下午,死问她有什么心愿尚未实现,她看着死,娇羞地说,女儿名哪有什么心愿,不过是觅得良人,得嫁一桩顺意的好姻缘。
想到从前事,她心脏锐痛了下。
只因她在说这句无的时候,她心中所想、所念之人,分明是眼前人!
她希望死能够听懂她的言中意,弦外音。
然后,成情自己口中那个“良人”,与她结下一桩好姻缘。
可万万没想到,死在问这些无时,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娶她,而是如何偿还她的已意,与她互不亏欠。
她满心满眼盼死能娶她的时候,死却在心中盘算将她嫁给别人。
从一开始,死就从未爱过她。
幼薇只觉当头棒喝,天旋地转。
尽管早知这一切,可当她知晓当日赐婚背后是如何荒谬之时,她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凉与痛恨。
她的已意是什么,是可以交易的物品?她可曾需要死的补偿?她的父亲,难道就稀罕这从龙之功,稀罕死的加官晋爵吗?
父亲同她一样,要的,看中的,不过是死珍视她的已意,要死李承玦的真心!
“啪!”
李承玦眨了下眼,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已经留下一个五指印。
这一掌几乎抽空她所有力气,她手掌不受控地抖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灼痛,
“李承玦。”
她轻轻吸着气,可是她的肋骨处,胸腔里,身体某一个角落正不受控地、一下一下抽痛着。
这一年相逢数次,还是她头一次这样唤死。
就像从前家数次那样。
念出这个白字,比心痛更先到来的,是她眼里的泪水。
夺眶而出。
这久违的一声呼唤,让李承玦浑身的血液莫白加快了起来,死隐隐有些高兴,和说不清的期待。
为奇怪,她打了死一巴掌,死并不生气。
大概因情死们今日相处这么久,好像只有这一刻,她才真正敞开真心,愿意同死好好说一说无,就像从前一样,也是死所期待的那般。
想到这里,死倏地笑了,上前拉起她的手,轻轻吹了吹,情她揉.捏着。
“这么用力,为疼吧。”
她就那丁点力气,现在手一定为痛。
死如此若家其事又格外疼惜她的样子,让她一瞬间想到了从前的李言。
死受伤了,她也会情死吹一吹,告诉死不痛了,等她哪里磕了碰了,她又要死哄着情她吹吹,那是她撒娇的把戏,是爱里的举动。
明明之前死还是那样冷漠,如今却又变回从前那副为深已的模样。她想到画舫上死是如何对待谢明姝说无,又如何家视自己,死总是这样切换自如,所以这一刻的李承玦,又能有几分真心呢?
她抿唇抽回手,家视死脸上那演得为好的失落,想到自己要说的无,泪水滚落得更加汹涌。
“你以情,我该感谢你的慷慨大度,感谢你给我的丰厚补偿,如果在你眼中这一切便能够还清我的已意,那么我想告诉你,你的回报不是厚待了我,而是看轻了你自己。”
“从前情你做的一切,是我心甘已愿,即便你从未爱我,我也家怨家悔,直到今天——”
幼薇闭了闭眼,她实在不是一个会说重无的人。
伤人的无,总是让人不忍。
可是她伤痕累累的心,已经家法再压住那些尖锐的刺。
她睁开眼,眉头和眼睛哭得发红,任凭泪意汹涌,心脏痛得令她手指发麻,可她还是要站稳,站直,强撑着将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的那句无说完——
“李承玦,爱过你,让我觉得后悔。为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从房中逃开, 小桃就“坐”在一楼大堂等她,身旁还有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显然是被看守的状态。
见到她, 那些护卫才起身离开。
小桃连忙跑过来搀住她的手臂,她看出幼薇状态有异,知道定与李承玦有关, 她没有多问, 默默扶自家小姐上了马车,甚至很懂事地没有跟进去,而是和仆从一起挤在车辕上。
不知为何,李承玦没有再追缠她,使她松了口气。
幼薇没有立即回相府,她借口看风景, 让仆从沿着汴河慢行。
回府怕遇到庄怀序的叔婶一家, 还有庄怀序的母亲, 以及外祖母。
叔婶家的幼弟更令人头疼,不知为何特别喜欢她, 总缠着她要她陪玩。
她现在心力不佳, 很难再陪人如往常一般说话, 更别提应付小孩子。
这个时候她又佩服起李承玦来,他总是有那样的本事,无论发生任何事, 都能迅速调整自己, 面对不同的人, 摆出不同的姿态,若非亲眼所见,她无法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不过, 她无法相信的事太多了,她恨自己愚蠢,为什么没有看穿李承玦的目的和把戏。
他太会伪装,不爱一个人,也可以把那人捧在手心里,他在对她说那些甜言蜜语时,他的心里都在想什么?会不会每说一句,都在心里笑她一句真蠢?
想到这里,幼薇忽然感到浑身发冷。
她几乎不敢继续深想,在与他相处的半年里,她究竟有多丑态尽现。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一滴,两滴。
马车内,幼薇的眼睛,又下了一场雨。
到了这个时刻,她还是不想恨他什么,她只怪自己笨,怪自己命不好,遇到了李承玦。
哭过之后,幼薇又快速安慰自己,事已至此,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应该庆幸今日来摘星楼辨认玉佩,又不知为何遇到了李承玦,弄清了这一切的缘由,从前想不通他为何要将她赐婚给别人,今日也算死了个明白。
这荒唐的理由,竟只是因为她那时爱他,想要嫁给他。
幼薇猜测自己现在的样子不会好看,回府被仆从或者长辈看到也让人起疑,马车刚好路过朱颜铺,她进去试用了一些胭脂水粉,将难看的气色遮掩,又买了一些觉得不错的胭脂回去,这样回去后旁人问起,她也算有了交代。
这条街都是一些大商铺,诸如锦绣阁,珍宝斋之类,都在附近。
路过珍宝斋,还有伙计将她拉进去看首饰。
“夫人您看,这是谢明姝戴过的款式!中秋宫宴她戴的就是这一支被圣人垂青,各府千金都争着要呢!现在只剩最后一支,您若喜欢,小的给您留上,还可以帮您刻上名字……”
“……”
幼薇以为是伙计吹牛,可是当她看到柜台里摆的玉簪,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明姝中秋宫宴戴的是牡丹头冠,珠翠拥簇,是以边上用了很素的玉簪作为陪衬。
而珍宝斋这支,与谢明姝那天戴的一模一样。
从前珍宝斋也常有谢明姝同款的首饰售卖,如今她却想到一件事——宫宴那样私密的宴会,珍宝斋是如何知道谢明姝的首饰具体是何等样式的呢?就算他们背后的老板在宫中有人,除了要对谢明姝的衣食住行时刻关注,还要有高超的绘画能力和过目不忘的本领记录下来,是什么人会这样做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过毕竟与她无关,幼薇没再深想,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她又逛了一圈才回到相府,回去没多久,庄怀序散值归来,连同幼薇一起和左相及母亲吃了晚饭。
相府用饭有人在旁侍奉,其实她现在没什么心情吃,怕被看出有异,此刻正勉强地进食,大多夹些冷菜来吃。
正用筷子夹米饭,碗中突然多了一块金丝牛肉,是她爱吃的。
她抬头,只见庄怀序搁下公筷,换回自己的筷子,似是随口一问道:“下人说你今日逛街去了,都买了什么?”
幼薇顿住,将牛肉吃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刚成婚的时候,她常在饭桌上说这个菜好吃那个菜也好吃,庄修齐和庄母奇怪地看她,她还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无论她说什么,庄怀序都会回应,从不让她的话落下,导致她根本没察觉出异样。
直到过去一个多月,那日庄怀序未在家用饭,幼薇才发觉除了自己,其他人从不在吃饭时说话。
只是她习惯了与父亲边吃边聊,纵使从小有人教过,但是从未被人耳提面命,监管不严,她早就忘了这个规矩。
她无地自容地同庄怀序说起这件事,又有点恼怒:“你怎么也不提醒我!父亲定是觉得我粗鲁又无礼了……”
想想自己才学平平,起床迟懒不勤勉,再加一条吃饭爱说话,真是一无是处,不知道左相大人和庄夫人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后悔这桩婚事。
她好想变成一只蚂蚁,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饿了便搬运些食物残渣,在她的蚂蚁洞里躲着偷偷吃,自己跟自己说话。
庄怀序笑着揉揉她的脑袋:“都说了一个月了,父亲应已习惯,别想了。”
“啊啊啊啊啊!”
后来她再吃饭都尽可能憋着不说话,可是庄怀序很坏,她不说话,他就故意逗她开口,她气得在桌下踩他,他又摆出无辜的样子说:“绵绵,你好像踩到我了。”
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私下求他不要跟她说话了。
庄怀序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可是我想跟你多说话。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能一起吃饭,说话,这样的机会一天中至多只有一次,你不觉得这很珍贵吗?”
“可是你们家的规矩……”
“让你不自由,那便是坏规矩。”
他想了想:“或者从明日开始,我们在自己的院里吃饭,不与他们一起用了,免得你不自在。”
庄怀序待她极好,幼薇十分感动,但她没有同意单独用饭这个提议。他是他们的孩子,对他们来说,和儿子用饭的机会也很珍贵,她不愿剥夺。
那之后,每次吃饭庄怀序都会主动对她开启话题,时间久了,某次庄夫人在饭桌上顺口对庄修齐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一愣。庄修齐下意识看了眼幼薇,胡子动了动,沉默着应了。
打那之后,吃饭时庄夫人也会少言几句,庄修齐闷头回应,饭桌上再无从前的沉默。
幼薇对此极为开心,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在她心里,吃饭就是要聊天说话呀,她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很好呀,那些所谓礼仪,不该是对外人的吗?怎能用来束缚自己?
然而今日经历了李承玦的事,她突然意识到庄怀序能尊重她的习惯有多珍贵——诚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这份为她考虑和改变的心意,她不该视为理所当然。
没有人应该爱她,李承玦不爱她不是错,庄怀序爱她,对此,她应该感激。
毕竟,她太懂得情意没有被珍视的滋味。
她鼻子忍不住酸了下,夹了些笋丝给他,打起精神笑道:“买了些女儿家的东西,还有一些从食。”
“难怪你吃这么少,原来是偷偷吃零嘴了。”
幼薇心里一惊,她已经极力掩饰,还是被庄怀序看出不对了吗?
她勉强道:“是,一不小心吃多了,没想到晚饭也这么好吃,我现在想吃都吃不下了。”
庄怀序微笑:“小馋猫。”
又道:“你喜欢,明日便让厨房再做今日的饭菜。”
幼薇心里热热的,经历过巨大的失意,此刻被人这样关怀,她很想落泪。
这份情意,她该好好珍惜-
晚间,小桃帮幼薇归置了今日买来的东西,幼薇叮嘱她今日遇到李承玦之事绝不可说,包括父亲在内。小桃重重点头,幼薇松懈下来,房间只有她们二人,没有旁人在,她终于不用再故作轻松,一个人坐在窗边怔怔发呆。
放下过去,不是说放弃便放弃,而是要强迫自己一遍遍将一个人从生命中剥离。
她用了好久才将那个人慢慢遗忘,没想到他今日突然缘由不明地出现,生生揭开她好不容易愈合的疤,他从未付与真心,所以痛都由她一人承受。
她好想家,想父亲,想住在月亮上的母亲,还有死去的狸奴。
小时候她磕到碰到母亲都疼惜半天,如果父亲母亲知道她现在这样难过,不知道心里该有多痛。
从前她的心里话还能说与狸奴听,现在没有狸奴,她一个人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小桃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女孩,遇到事情还要自己拿主意;庄怀序固然很好,可是她与李承玦的过往要如何说给他?还有谢明姝,假若她将来入宫为后,既知晓她与李承玦的事,她们又要如何相处,还能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吗?
更难过的是,这世上唯一能让她放心吐露全部心事的人,是她如今最不想看见的人。
“小姐。”
小桃双手呈着一个盒子,递到幼薇面前。
“这个要收起来吗?”
幼薇从难过中回神,见小桃手里的盒子,才想起玉佩的事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醒了醒神,接过来,问:“循之去了书房?”
“是的,小姐。”
幼薇不愿沉浸在任何一种有关李承玦的情绪里,她想着现在便把玉佩给庄怀序送去,说不定他看了也会开心。
她起身欲走,小桃突然开口叫住她,她疑惑回身,小桃犹豫了下,上前掏出帕子,在幼薇脸上拭了拭。
“小姐,你刚刚又在流眼泪。”-
幼薇决意去书房找庄怀序,他的书房位置偏远,尽管府里各处上了灯,可他的院子是独立的,只有前院最常用的地方灯火通明。通往后院的路黑漆漆,再前方还有竹林,乍一眼看过去,星月之下,前方张开一个巨大的黑洞,等待将人吞噬。
幼薇不是一个人过去的,仆从在一旁为她提着灯笼,她将玉佩放在衣襟里,准备给庄怀序一个惊喜。
夜色寂寂,只有这一团灯火暖亮,黑夜将他们笼罩,在这个夏末初秋的夜晚,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
幼薇穿过一道院子,竹林幽幽,重重掩映,行走其间,连竹林后有一座书房都看不见。
突然。
一道黑影凌空翻跃,下一秒,仆从手中灯笼被踢翻,幼薇喉咙被人扼住,胸肺憋得要炸开,她想呼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前开始发晕发黑,那一瞬间,她绝望得感觉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黑暗中,一道金属破空声嗖嗖传来,噗嗤刺进肉身,幼薇听见身前黑影闷哼一声,接着脖颈骤然一松,大量空气涌进来,她吓得跌坐在地,身后有人飞掠而来,兰草香气停留在她身边。
庄怀序单手负后,对着那捂着伤口的黑影道:“何人胆敢在相府行刺?来人——”
他话未说完,那黑影狠狠看了幼薇一眼,提起轻功跑了,黑色融入黑夜,如同墨汁滴入墨水里。
庄怀序连忙扶起地上的幼薇,关切道:“绵绵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伤到你?还好吗?”
幼薇抚着颈子,嗓子被勒得不住发咳,后怕地喘息着,她摆摆手,半晌说不出话。
庄怀序的脸色沉了沉,夜色浓稠,他的五官融于夜色里,教人瞧不清楚,也将他眼底的冷意隐匿。
他一把抱起幼薇,吓得她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庄怀序大步迈过木桥走进书房,将幼薇放在书房隔间休息的床铺上。
随后单膝蹲在她脚边,将她放在喉间的手拿开,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眉目微沉:“我看看。”
他就那样自下而上看着她的脖颈,那里留下一道被掐过的印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颜色深重,一看便知力道凶狠。
他的眼眸染上寒气,手指贴上她被掐过的地方,她轻轻一颤,他抚过的地方,皮肤又热又烫,细腻的触感下,颈脉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她还在怕。
视线落到她脸上,姝丽的小脸发白,眼睫垂下,显然惊魂未定。
庄怀序起身,将她按进怀里:“抱歉,我没护好你。”
突然落入一个温暖怀抱,幼薇整个人都是懵的,这种冲击甚至大于险些被掐死的后怕,诚然这个怀抱无关风月,可她还是在想,他居然抱住了她?她该享受这个拥抱,可是为什么她如此抽离?
她僵硬地回抱住庄怀序的腰身,只是觉得面对他的一番情意她应该这样做,他的紧张和在意她都看在眼里,看到他这样关心,她发自心底感激。
她在他怀里摇摇头,头发软绒绒蹭在他胸口:“已经没事了,不过,还能抓到那个人吗?他来书房,会不会是要伤害你?你要不要多安排些人手保护你,我觉得很危险。”
“好,我会安排。”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里仍旧一片寒意,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我发誓。”
幼薇心下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她点点头,实在不习惯与庄怀序这样亲密,便一点点从他怀里退出来,弱弱道:“好了,我没事了……”
庄怀序抚着她的脸颊,问:“是不是很疼?”
幼薇无法撒谎:“有一点。”
庄怀序再次将她打横抱起,幼薇猝不及防,不得不回抱住他。
他抱她离开书房,借着书房透出的微光,稳步踏过水桥,向竹林深处走去。
庸叔不知从何处出来,手里提了盏灯为庄怀序引路,庄怀序道:“取些冰来。”
“是,少爷。”
回到正院,到处灯火通明,庸叔提着灯笼去了别处,庄怀序将她抱到罗汉床上,又吩咐小桃取些绸缎帕子来。
庸叔的冰和小桃的帕子摆在床几上,庄怀序坐下,用竹夹取了冰,包在绸缎里,隔着绸缎贴在幼薇颈上。
凉丝丝的温度缓解了脖颈的疼痛,幼薇轻舒一口气,她抓住庄怀序的手腕,向右挪了挪:“这边也疼。”
“好,敷这边。”
他频频更换位置,贴了这边贴那边,做这些动作时,眼睛专注盯着她,唇紧抿着,瞧着心绪不佳。
幼薇猜测他心情不好,许是因为府里有歹人行凶,她不想让庄怀序不开心,于是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对了,我……”
她刚欲开口说玉佩的事情,视线一垂,落到他颈间。
此刻他正俯身帮她细细冰敷,以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他衣领交叠处,阴影中若隐若现的深色绳线。
幼薇心中轻轻一震,她屏住呼吸,伸手探向他领口,指尖一挑,将那根绳线勾出来。
一枚玉佩自他颈间滑落。
小小玉兔,抱着月亮。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从摘星楼老板取回来的玉佩妥帖地藏在衣襟下方,指尖隔着衣物描摹,那形状大小,分明和庄怀序颈间佩戴的一模一样……
一时间,幼薇心脏狂跳,猛地抬眼看向庄怀序!
假如他脖子上戴的玉佩是她的那枚。
那她怀里那个,又是哪里来的!?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组成不同画面在她脑中随机闪烁,突然出现的摘星楼伙计,热情洋溢的老板,她乘坐手拉厢上六楼观戏,封闭的雅间,拉帘的房间,唱戏的戏子,揽住她腰间的手臂,凭空出现又莫名其妙的李承玦……
是了,李承玦。
李承玦!
她的玉佩,除却小桃,父亲余拓海,庄怀序,就只有李承玦见过!
只有他见过!
她原本还奇怪,好端端玉佩为何会丢失?老板那天见到她为何直唤庄夫人?
一切的一切,都像早有预谋,一张等待她主动投入的网。
李承玦为她布下的网。
孰真孰假,何须分辨?答案昭然若揭!
幼薇无力收回手,身子微微轻颤起来,她咬牙,整个人被李承玦气得发抖。
当她认领玉佩感动收下时,李承玦会不会在角落里看着她上钩,然后笑她愚蠢?
这个骗子……只要他略施小计,便能将她耍得团团转……
假若方才她没有看到庄怀序颈间的玉佩,她贸然拿出这枚假玉佩归还给他,届时两相对峙,她要如何解释这枚玉佩的来历?难道这是什么常见之物吗?
一旦庄怀序深究,她与李承玦的事,会否暴露人前,或者在庄怀序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幼薇的脸色越想越白,她已经如他所愿嫁人,两不相干,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为什么,要来打扰她宁静的生活!
想着想着,幼薇心里又涌起一股愤然,被他这个人气得想哭,为什么要这样作弄她,是不是欺她单纯好骗?把她玩弄于鼓掌的样子,是会让他很有成就感吗?
她的眼眶一湿,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一连串的心绪不过转瞬之间,庄怀序注意到她的动作,以及发红的眼眶,动作不由一顿,收回手,问:“我弄疼你了?”
“嗯?没有,我……”
想到自己怀里那个险些拿出来的玉佩,她心中的余悸,后怕,心惊,统统化为对李承玦的恼怒。
可是眼前人的关切又要如何在此刻的状态下回应?
除了愤怒,她已经没有任何心力来应付任何!
她疲惫地摇摇头:“循之,我有些累了,可以先休息吗?”
庄怀序一顿,点头,被掐过的地方已经敷得差不多了,他命人将东西端下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今日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还有些事情处理,晚点回来陪你,好吗?”
幼薇点点头,如此最好,庄怀序不在,免得她还要在他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匆匆回到床前坐下,庄怀序叮嘱小桃几句,临出门前又关切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负手出门了。
他离去的瞬间,坐在床边的幼薇大大舒了口气,她扶着雕花床柱,从衣襟掏出那枚一模一样的假玉佩,摊开手掌看了又看。有多天衣无缝,就代表她曾经与李承玦多么亲密无间。
心脏骤然紧缩,她收拢手指,用力攥紧,玉佩在掌心硌得又尖又痛,可她并未停手。她要让自己记住-
庄怀序步下生风,沉着脸踏入书房。
窗外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幽暗不见五指,书房静谧,灯烛将他的身影投在他身上,如同一道追随在他脚下的鬼影。
他站在房中,双手负后,对着沉沉竹林冷声道:“出来。”
竹林里,一道身影顺着窗口翻跃,在庄怀序身后悄然落下。
寒光乍现!
墙上挂的剑出了鞘,血光闪过。
一根小指飞出,顺窗外落入池水。
哗啦数响,水面窜出一群形状奇特的鱼,那根小指刚落进去,转瞬间只剩白骨。
鱼食分完,原地轰散。
池水重归平静,一切不过眨眼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不是黑衣人突然爆出一声嘶吼的话。
“庄怀序!大胆!你——”
庄怀序手臂一抖,长剑横在黑衣人颈上,双目如冰:“谁准你动她的?”
黑衣人咬牙切齿,他的手指流出大量鲜血,失学和疼痛几乎令他眩晕,他愠怒道:“你为了一个女人,居然斩断我的手指!”
庄怀序上前一步,长剑几乎切入他的皮肉:“你应该庆幸她没事,否则你失去的,不止是手指。”
“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话?状元郎,你别告诉我,你对这女人动心了。”
庄怀序一剑刺入他手臂,那个方才被他飞过暗器的地方,黑衣人痛叫出声,愤怒地大叫:“大胆!你竟敢!”
“最后再说一遍,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你——真是疯了!别忘了你当初说的话,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你竟为她伤我!你信不信我——”
庄怀序漠然看他。
黑衣人抿抿唇,不说话了。
“好了,我本想杀了她出出气,哪知道你——”顿了顿,换了个严厉的口吻,“不过,你最好别为了一个女人坏了正事。”
庄怀序撩起衣角,缓缓擦去剑上血迹。
“我自有我的打算,少多管闲事。”
擦干血迹,收剑入鞘,他一尘不染的衣袍,多了一点血迹,却并不违和。
庄怀序从桌案上抛过一瓶药给他,转身,面色发冷。
“拿去。记住今日的教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庄怀序果然说到做到, 第二天庸叔便带着一份护院巡守换防的路线图给她,问她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或增派人手。
幼薇接过来一瞧,这上面是庄怀序的字迹。
他说昨晚有事要处理, 不想竟还抽空做了这样一份安排,行动迅速,让人极为安心。
幼薇很喜欢庄怀序的字, 与他本人极为不同。他人是端方温柔谦谦如玉, 写的字却锋芒毕露铁画银钩。
可在那锋芒将尽未尽处,却又总有一缕圆融的回锋,将所有的锐利妥帖收束,重归平和。
非要说的话,幼薇会想起庄怀序在房中挂的那把君子剑。
幼薇第一次见他的字,便赞他字写得极好, 她自己的字是松散无形的, 写的字也是圆圆笨笨, 一看便知她不聪明。
庄怀序给她准备了许多对她而言易读的书,又整理了一些他的字帖给她, 让她对书籍摘抄的同时对他的字帖临摹练字, 一举两得。
幼薇并不勤勉, 但无聊时练上一些,积少成多,现在的字虽谈不上多好, 起码也摆脱从前的幼稚圆钝, 添了些许棱角了。
她给庄怀序看, 庄怀序赞她极具天赋,假以时日定比他写得还好。
幼薇知道这是假话,可是也哄得她开心。
如今看到他如此将她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幼薇心中更加感动,或许命运待她也不错,让她经历一些事看清李承玦,又意外将一个更好的人推到她面前。
她心下的伤痛被庄怀序抚平了些许。
她将这份巡防图推给庸叔:“就按循之的意思办吧,有劳庸叔了。”
庸叔道:“嗯,不过少爷特意叮嘱,若是夫人要去书房,老奴务必陪同,防止再有危险发生。”
幼薇猜测庸叔身上有功夫。他乍看不起眼,一举一动却十分沉稳,并非因为他是大户人家的管家所以极具涵养,而是一种内家高手的波澜不惊,譬如她的父亲,譬如卫昭,又譬如李承玦。
她忽然在想,假若昨夜陪同她的并非任意仆从而是庸叔,或许歹人意欲行凶时就已被庸叔打倒,她就不会受伤了。
她一阵后怕,点头:“我一定会的。”
庸叔点头,退下了。
幼薇再次拿出那枚玉佩,放在掌中端详。
她很想丢掉,可是扔出去又怕被人捡到;有心砸碎销毁,双手费力举起砚台,最终泄气地放下了。
这样精致的东西,完全是她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所制,看到了心里就软软的,像极了她还赖在母亲怀里撒娇。
玉是寻常玉,可对她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她怎么忍心打碎。
假若就此留下,她心中又有一股气,总觉得李承玦阴魂不散还在身边。
就像那个怪梦里,无论她如何奔逃,他的脚步声都如影随形。
这让她非常不舒服,也很不想再跟这个人纠缠不清。
一想到这玉佩是他如何命人打造,蓄意用来戏耍于她……那种不适便再次冒了出来。
对这玉佩,就像对李承玦这个人,恨极恼极,偏偏没有任何办法。
于是她将玉佩同高山杜鹃花瓣放在一起,一起尘封在衣柜深处,不见天日,眼不见心不烦-
这日,主院里的侍婢过来,说庄夫人请幼薇过去。
幼薇正在跟着其他侍婢收整旧物,毕竟天气要凉了,该把厚一点的衣服拿出来了。
平日里若无重要事,主院绝不会来人打扰,这会儿突然来人,实在令幼薇有些诧异。
她将这一切交给小桃盯着,问那侍婢道:“母亲今日不该在宫中抄经吗?”
前些日子,宫中来人请左相夫人入宫,说是柔太妃诞辰将至,太妃朴素不喜操办,加上太妃信佛,这些年太妃眼睛不大好,只希望寻些贵妇入宫帮忙抄些经书在佛前供奉,以示太妃心诚。
“夫人正是为此事而来。”那侍婢笑容和顺,“少夫人先过去吧。”
幼薇满头雾水地去了,主院大宅比庄怀序的院子要更开阔宽敞些,布局简单大气,院里有仆从洒扫修建花草,门口有婢子站立候着。
远远看到幼薇,侍婢进去通传,幼薇走到门口,直接被婢子带了进去。
庄夫人正倚在塌上,两个婢子给她捶腿,一个婢子站在一旁给她按揉手腕,她自己撑在一旁,满脸疲累。
“母亲,您找我。”
幼薇进门行礼。
庄夫人睁开眼睛,朝她招手:“好孩子,过来坐。”
她让婢子上茶,又将水果点心推向她:“晌午可用饭了?若没用,留下一起用罢!”
幼薇推说自己用过了,想到侍婢的话,试探问:“母亲怎的没去宫中抄经?可是身体不适?”
“哎!”庄夫人叹口气,“倒不是因为这个,只道我傻,是个实心眼的,竟没明白圣人用意!”
听到圣人二字,幼薇心中突地一跳,她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庄夫人坐起身子,满脸后悔道:“我去的第一日,便只有我与魏国夫人两个人去了,其余人,都是寻了借口,让自家女儿代为抄写。起初我还没觉着有什么,只当她们都是为了躲懒,等到第二日,魏国夫人也没去,让家中小辈来了。魏国夫人向来勤勉,可不是躲懒的人,连她都不来,还不说明这其中有猫腻么?”
她又缓缓坐回去:“现如今宫中一个个都是花容月貌的小姑娘,这便罢了!可我瞧柔太妃的意思,分明是要为圣人甄选妃子,你说说,我还厚着脸皮留在那干什么!”
幼薇能体会到庄夫人的心情,原本的圣旨便是要求朝中贵妇入宫,身为左相夫人自是不得不去,可将人召入宫中只是选妃名目的话,那她这个左相夫人去或不去便无关紧要了。
思及此,幼薇的心中冒出一个猜想,因为这个猜想,她的太阳穴都跟着发胀起来。
“那母亲的意思是……”
庄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手腕:“我的意思是,从明日起,你代我入宫。”
“……”
果不其然……
幼薇张了张嘴,正想着要如何才能合理拒绝,庄夫人松开她,抬手拦下她的话。
“我已问过循之,他说你字练得不错。他说不错,想必是极好!你与那些姑娘都是同龄人,有的说不定与你闺中相熟,你们小姑娘在一起,说不定还自在些。”
她自己捶着膝盖,抬眼:“我年纪大了,确实有些吃不消,想来想去,家中能替我的人也只有你了。好孩子,这是个有福气的事,你为太妃立了功,圣人也会念着循之的功劳,我让婢子唤你来便是跟你商量这事——你愿意替我吗?”
“……”
庄夫人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若推脱拒绝,难道是不想为夫君立功,不愿为太妃尽孝么?
想想也的确,能为太妃手抄佛经,这岂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福气!任谁听来都是引人羡慕的,这背后昭示着皇家荣宠。
何况只是抄经,又不是多辛苦麻烦的事,基本出不了什么错处,柔太妃是太妃中地位最尊崇的一个,有这份恩情往来,将来有什么事,也是一份保障。
无论如何想,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是这些事是别人接受的理由,不是幼薇的,只因她不想再入宫,也不想看到李承玦。
奈何眼下,庄夫人正恳切地望着她,随时等待她的回答。
默了又默,幼薇抿抿唇,道:“母亲入宫这几日,都只是与小姐们相处,陛下未曾来过罢?”
她连忙解释:“这桩事毕竟是为圣人选妃,若是陛下常来看望那些小姐们,我已是循之的妻子,如此还是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你们是圣人指婚,由你去,也是你的荣宠!”
庄夫人又寻思道:“不过这几日圣人倒是从未来过,不知这选妃一事究竟是圣人的意思还是太妃自己的——不对,前日午时倒是来过,只见了太妃,未曾召见任何人。”
幼薇在心中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样子,他是不会出现在这些女人面前的。
她只得道:“儿媳……愿为母亲分忧。”
“好、好、好!”
庄夫人喜得不行,连忙抓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是孝顺的好孩子!”-
翌日一早,幼薇领了相府的牌子入宫。
一路上双手紧握,不知为何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总觉得有事情发生。
到西华门下了马车,幼薇看到了谢明姝,以及在她身边围绕的一干贵女。
其中便有上次宫宴献艺的程绮玉,苏绾卿。
尤其苏绾卿一脸菜色,简直把勉为其难四个字写在脸上。
看到幼薇,谢明姝的眉毛动了动,朝她走了几步:“绵绵,你也来了。”
她露出笑容。
幼薇开心了下,走过去跟谢明姝说话。
其他人也和幼薇打了招呼,不过心照不宣地没问她为何会来。
这些日子,一群小姑娘和左相夫人同室相处,她们也是有些不自在的。
人的感受都是相互的。左相夫人将晚辈换来也不足为奇。
她们站在这等了会儿,不多时,柔太妃身边的方典侍来了,见到幼薇也没多问,直将一众女子接引入宫,带到慈明殿里。
慈明殿是宫中专用佛堂,偶有僧人应召入宫为贵人诵经、祈福、讲经、或举行法会。它的位置紧临福宁殿与坤宁殿,离帝后寝宫都极近。
殿内设有抄经堂,众人都是在此抄写。抄经堂陈设简单,如学堂那般摆了几排座位,上面摆着文房四宝。
众人都有习惯的位置,幼薇等人都坐完了,便知道余下的空位是自己的。
她身边坐着的是苏绾卿。
苏绾卿擅舞,身材纤长漂亮,便是表情恹恹坐在那也极具气质。这时有宫女过来一一为她们发下经书,幼薇收回眼,没再看旁人。
要抄的是《金刚经》。幼薇蘸墨提笔,忍不住叹了口气。
忽然觉得庄怀序嘴巴太甜也不是什么好事。
若不是他对庄夫人说她字练得不错,庄夫人还会让她来替她吗?
可庄怀序也没说谎,她的字的确是比从前好了一些,确实算是“练得不错”。
练得不错,并不代表写得不错。
见众人流利地提笔抄写起来,幼薇给自己鼓鼓劲儿,也笨拙地加入抄写大军。
对她而言,佛经生僻又晦涩,她根本看不懂,只能看一句抄一句。幼薇抄着抄着,心里冒出两个字:坏书。
她又安慰自己:就当练字了。
思及此,她有种从前疲懒不爱学的东西,现在统统要学回来的还债感。
于是在抄经堂里还了一个时辰的债,她的手腕又酸又痛,身子坐得也疼,抬头看别人,大家都坐得端庄笔直,丝毫不见疲累。
幼薇自觉羞愧,也坐正了一些。
好在方典侍过来让她们休息片刻,出去走走活动活动,一群女孩子连忙放下笔,纷纷跟相熟的好友出去说话了。
幼薇累得塌了身子,不住地甩手腕。
休息不过一刻钟,方典侍让她们继续抄经,又抄了一个时辰,一上午过去了。
方典侍带她们去用午饭。
吃的有素面,清炒菌子,油菜香菇,凉拌黄瓜金针,拌豆腐,汤是青菜豆腐,上面滴了香油,以及,花式漂亮的……馒头。
全是斋饭。
苏绾卿看到饭食,人一窒,脸上菜色更明显了。
其他人倒是没表露什么,尤其谢明姝用膳极其优雅,无论吃什么都是小口小口地用,神色淡淡,将这顿斋饭衬得高级起来。
幼薇食欲一般,她更爱吃肉,但抄经实在很累,勉强将这顿清淡饭菜吃了些。
席间她实在是很想跟别人说话,一抬头见众女全都垂眼用膳,吃相安静文雅,没一个人东张西望有开口的意思,她只能讪讪忍了。
饭后可以休息一个时辰,慈明殿的僧寮专供僧人使用,她们这些女眷只能宿在偏殿里。
令幼薇不舒服的是,慈明殿离福宁殿极近,她宿在此处,总觉得是宿在了李承玦的眼皮子底下。
午睡醒来,下午又抄经两个时辰。
一日酷刑结束,方典侍带人将她们抄的经书收走。
回到家,幼薇很想去跟庄夫人说,能不能换回来?
到底没敢。
晚上庄怀序给她用热毛巾敷手腕,又按摩揉捏,连连对她道辛苦,称她是家里的功臣,她入宫抄经是给相府立大功,把幼薇说得雄心壮志都出来了,声称一定给家里好好表现。
第二天抄得手腕酸疼时,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庄怀序给骗了。
一连入宫抄了好几日,整日吃斋念佛,幼薇人都瘦了,对每天一脸菜色的苏绾卿十分理解,确实是不太想活。
不过,由于一直未曾听到什么圣人驾临的消息,幼薇渐渐松懈下来,不再整日紧绷了。
庄夫人没骗她,圣人是真的没出现。
确认了这件事,幼薇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再担惊受怕。
这日中午,幼薇实在是不想吃斋饭,随便用了几口青菜豆腐便回偏殿躺下了。
还不如睡午觉,总比吃没味道的斋饭好点。
她入睡很快,睡着睡着,迷迷糊糊间感觉手腕传来一阵凉意。
那又凉又痒的触感,像蛇爬过一般。
会不会真有蛇?
幼薇在睡梦中蹙眉,手臂一缩,在收入被中之前再次被人紧握。
冰冷玉石硌着她的皮肉,这触感令幼薇眉头又是一蹙,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有过这样的感受,而那个人是……
幼薇强行从睡梦中睁开眼,模糊的世界渐渐清晰,一道玄色身影坐在塌上,戴扳指的手正抓握她的左手腕,静静与睡梦中的她角力着。
他的袖口边缘有赤金绣线描出云纹,再向上,胸前是一团金色行龙,似藏于云雾之间。
天下间,只有帝王才能使用龙纹金线。
幼薇心下一惊,猛地从塌上坐起来,薄被从胸前滑落,她想抽回手,手腕还被人桎梏掌中。
李承玦抬眼看着惊慌的她,掀唇轻笑:“我吵醒你了?”
偏殿里檀香清幽,本是为平心静气修行之用,可幼薇眼下却闻得气血上涌。
她拼命挣扎起来,试图甩掉他的手:“放开我!”
她眉头拧紧,排斥写在脸上,李承玦瞧见了,嘴角笑容一滞。
紧握的手一松,轻轻放开了她。
幼薇连忙缩回手,抚住被抓过的地方,力道残存,仿佛他还死死拉着她。
这感觉极其令她不适。可更加难言的是,她在偏殿午休,他竟肆无忌惮闯进来,与她同处一室,对正在睡梦中的她任意动手!
她气得闪了泪花,面色涨红,心脏吓得砰砰乱跳,强忍屈辱与怒火,颤声道:“陛下,您身为天子,私闯女子卧房,岂是……岂是明君所为!”
李承玦平静看向她:“我并未私闯,而是光明正大走进来,只不过进来时,你碰巧睡着了。”
“?”
幼薇不敢相信怎么能有人如此强词夺理理直气壮……
他的视线又落在她的手腕上:“上次便想为你上药,还没来得及,你便走了。”
说完,他想到什么,接着道:“听闻你午膳用得少,明日我让人备些寻常膳食到你房中,如何?”
幼薇这才看到塌边的几案上,摆了一小瓶药,瓶口打开,盖子放在一边。
看那瓶身模样,与卫昭曾经给她的一模一样。
雪肌玉颜膏?
她伸出手腕,见伤疤处多了一层油润光泽,那里清清凉凉,很舒服,明显被人涂过什么。
可惜——
她连忙从塌上下来,不愿再与他待在一处,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一礼,用以拉开与他的身份差距。
她视线低垂,脖颈白皙干净:“多谢陛下关怀,臣女的伤已痊愈,不痛了。臣女入宫是为太妃抄经祈福,心诚为上,无法做出欺瞒佛祖之事,陛下不必做此安排。”
这雪肌玉颜膏,错过了最佳使用时机,她已不再需要。
至于安排什么膳食,她更不需要,一来做事要诚心,二来他们已经毫无关系,她更不想接受他的所谓好意。
李承玦那双琥珀色的浅眸瞧着她,似有窥探人心的本事,他淡淡道:“此药用过,也可以淡疤浅痕,于你只有好处,不必急着拒绝。”
“可是我已经不想用了。”
说完,幼薇气不过,一双眼倔强地看向他:“陛下总是喜欢将自己的念头强加于人吗?”
李承玦眉头浅蹙了下,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知道她看起来有些气恼。
想了想,他道:“无论如何,我从无害你之意。”
“从无害我之意?”
说到这里,幼薇觉得自己更生气了,新仇旧恨涌上来,她放下手,站直身体,绷着脸看他:“那玉佩呢?”
李承玦听了,忽然眉头舒展,微笑起来。
“玉佩如何了?”
见他毫不惊讶,幼薇更觉戏班那些事都是他的安排。
猜中是一回事,亲眼见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你为何要造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骗我收下?”
李承玦缓缓抚上扳指,道:“你说那玉佩自你六岁就日日佩戴,从不离身,那日听戏见你颈间空荡,我当你丢了玉,怕你伤心,便补了个一样的给你。”
他看她:“这不好吗?”
幼薇听完一怔,难道是她误会了他?
他造这玉佩给她,只是为了补给她,怕她会伤心吗?
他做这一切,原是出自好意?
可幼薇未曾细想——他如何笃定她的玉何时丢的,还是丢在摘星楼?
此刻,原本盛满的怒气消散了几分,幼薇无法再绷紧表情,她松动了,说话的语气也没办法那么生硬。
“不必了,我的那枚玉佩已经送给了我夫君,幸亏我提前发现玉佩没丢,否则我再拿出一块玉佩出来,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既然不好解释——”
李承玦舔舔唇,眸中有如金焰闪动。
“那便实话实说啊。”
幼薇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微微蹙眉:“什么?”
“我说,告诉你夫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幼薇,漂亮的眼眸闪烁,声线轻柔低沉,带着蛊惑。
“告诉他,我们的关系——”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
“然后,休了他。”
幼薇站在原地,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照在身上,她却无端生出一股恶寒,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在说什么疯话?
相处的那半年里,她从未见过李承玦这副样子,明明坐在她眼前,却像陌生人,她甚至无法确定他此刻说的是不是另一种戏言,待她相信,再将她狠狠戏耍,然后笑她的天真愚蠢。
她的心重重沉了下去,转身走到窗边,拉远与他的距离,双手绞在一起,只当自己没听见。
她道:“总之还好我发现及时,我的玉佩没丢,等下次有机会,我将玉佩还给你。”
“你要将你的玉佩赠予朕?”李承玦眉目一松,眼中瞬间染上喜悦,他笑起来,“绵绵,我也会日日戴着的。”
幼薇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承玦,蹙眉道:“你听错了,我的玉佩在庄怀序身上,这是你的玉佩。”
李承玦坚定道:“你的玉佩丢了,我送了你新的,便就是你的。你执意归还,便是你将新玉佩又赠予了我。”
他走到她面前,几乎将她压到窗前,眼眸中的喜悦与期待几乎要冲出来:“明日,明日带给我,好吗?”
幼薇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她双眸颤动,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人是她认识的李承玦,为什么他连话都听不懂了?
她再次避身走开,不愿与他靠得这般近,这让她很不舒服。
她背对他,道:“你为何听不懂!这不是我的玉佩,我的玉佩在庄怀序身上,你的这块是假的。”
随着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李承玦的表情也渐渐凝住。
他缓缓转回身,看向背向他的幼薇,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听见身后又轻又慢脚步声,幼薇心头重重一跳,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危险。
她猛地转回身,李承玦已经无声站在她的身后,正垂眼看她的后颈。
不待她开口,李承玦脸上重新浮上微笑。
——“那便把你那块拿来。”
“我只要属于你那块,可以吗?”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眼神却偏执得骇人。
幼薇心脏砰砰跳,她道:“我说过好几次,我的已经送给了我夫君。”
李承玦面容冷下来:“要回来很难吗?还是你不想送给我?你一直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愿送我?”
幼薇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哑口无言。
她不愿再与他鬼打墙一样说话,也不想再对上他的眼,转脸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的玉,只会送给我夫君,凭什么要送给你?你忘了吗,我的夫君,还是你亲自帮我选的——”
嘭一声巨响,李承玦一脚踹翻案几,稀里哗啦碎裂,雪肌玉颜膏撞飞到墙上,碎得到处都是。
他紧握扳指,看向面前的幼薇,面色发沉,周身气息冷戾到极点。
幼薇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吓得后退一步。
见她面露惧色,李承玦神情一僵,暴怒之色瞬间凝固。
倏地,他像是想通什么,阴沉面色一扫而空。
眼眸中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绵绵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走近她,低头缓缓抚上她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占有和眷恋。
冰冷玉石贴住她的脸,激得她心下一颤。
他低低道:“我不会让你久等。”
说完,他收手离开,再无任何拖泥带水。
就这样没有任何纠缠地离开了。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幼薇午睡时经历的一场噩梦。
如果不是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都极其真实的话。
在真正的梦里,李承玦没有温度也没有实感,从前常梦到,她极具经验。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幼薇泄气一般跌坐塌上,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向她讨要玉佩,凭什么呢?他又以什么身份来讨要?
她故意气他,告诉她她的玉佩只送给夫君。
还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夫君。
他最后说知道怎么做了,希望李承玦是真的听懂了她的话,知道她的排斥,他们的身份有别,他们毫无瓜葛。
可是他又说不会让她久等,什么意思?久等什么?
她有说过要等他什么吗?
好在眼下李承玦总算离开,至于他话里的其他意思,她现在满身疲惫,实在无力去猜。
幼薇重新爬回塌上,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午睡。
可是怎么都睡不着了,一闭眼睛就觉得李承玦正坐在床边看她,尤其她手腕现下还凉凉的,仿佛李承玦还在为她涂药……
她被迫睁开眼,心中惴惴,李承玦最后看她的眼神让她极为不安,会发生什么吗?
可是最坏的结果无非现在这样了,她宁静的生活被他打扰,总要担心他什么时候会闯进她的生活里,无论怎样,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幼薇精神一紧。
“绵绵,是我。”
是谢明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门外突然响起谢明姝的敲门声, 幼薇太阳穴突地一跳,连忙从榻上坐起来。
她忽然庆幸自己把李承玦气走了,否则这会儿岂不是正被谢明姝撞见?
她刚欲下榻开门, 然而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冒出谢明姝拿檀罗文“阿依夏”来问她的情景。
大抵是李承玦刚离开的缘故,她现在十分心虚。
谢明姝那般用心想当皇后, 连李承玦扳指上有什么都要探寻查问, 投其所好,而自己却隐瞒她这样大的事。
她总有种对不起谢明姝的感觉。
倘若谢明姝知道这一切,她还能接受自己吗?
她定在榻边,喉咙纠结地滚了下,道:“明姝姐姐,我在午睡, 怎么了?”
门外传来谢明姝轻柔的嗓音:“没什么, 我有些睡不着, 想寻你说说话。你若不愿见我,便算了。”
听出她语气里那一丝失落, 幼薇下意识扬声道:“没有!”
谢明姝的声音透着高兴:“真的吗?那我进来了。”
幼薇思绪一滞, 这才懊悔自己答应得太快,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好……”
话音未落,谢明姝已推门而入。
她转身合上门,对上幼薇的视线, 歉然一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若真扰了, 你直说便是。”
可是面对这样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又有谁忍心说重话呢?
幼薇勉强笑了下,掩饰自己的疲累:“没有,我也睡不着, 明姝姐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算是吧。”
谢明姝莲步轻移,在幼薇身边的位置徐徐坐下,身姿修长挺拔。
然而地上狼藉的碎片,四分五裂的案几,还有那瓶摔得稀烂的药膏……处处透着不寻常。
谢明姝目光扫过,面露惊疑:“这是……”
她不动声色嗅了嗅,眉宇间又有几分疑惑,看向幼薇:“绵绵,你的房里,怎么会有龙涎香的味道?”
幼薇猛地捏紧手指,一瞬间心脏狂跳。
她久居房中,别说龙涎香,连檀香味道闻着都没有那么重了,她哪里知道房中竟还残留龙涎香的味道!?
若早知道,她绝对不会让谢明姝进来!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精神太过紧张,她脸表情控制得也不自然,连忙起身去捡地上的药瓶碎片,用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是吗?兴许是这药的味道……这是御赐的清凉膏,用来提神醒脑的,里头或许添了什么相似的香料……”
“原是这样。”谢明姝淡淡应着,“也是啊,你已经成婚了,又不能入宫为妃,说起来真是可惜,否则你我还能在宫中结伴,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幼薇用帕子包好碎片,整理好放在柜案上,背脊有些发僵:“姐姐快别说笑了……我从未想要入宫……不过都是一样的,就算不在一起,我也当明姝姐姐是好姐妹的。”
“你不愿入宫,可我想入宫却没机会。”
谢明姝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自嘲:“这段时日圣人不知为何总是避不见我,从前他午后会在御花园散步,近日也不再去了,便是在太妃身边看到我也如没看到一般,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是圣人心里有了旁人呢?”
幼薇心中一紧,缓缓转回身来,连忙安慰道:“不会的,也许圣人事忙,最近没时间散步……你也知道很快便是太妃诞辰,听闻开设恩科后,各地还有考生闹事,千头万绪,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
“太妃原是属意我的,可如今又召了这许多贵女入宫,就怕这段时日,圣人已属意了旁人……”
谢明姝抬眼看向她:“绵绵,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幼薇唇瓣翕动,一时不知从何安慰。
谢明姝要入宫为后,太妃要多为圣人挑选心仪女子,两边她都能理解,何况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她又能怎么办呢?
可她不想谢明姝为之困扰,想了想,她坐回到谢明姝身边,发自心底道:“明姝姐姐,塞翁失马,宫宴那日惠太妃的话,我觉着未必是假……圣人心性凉薄,寡情薄义,也许未入宫反倒是件好事,姐姐值得更好的人真心相待。”
“哪里还有更好的人?”谢明姝扯了扯嘴角,目光灼灼盯着她,“比如呢?除了你夫婿,还有谁算得上好呢?你已将最好的占了,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幸运。”
“……”
幼薇暗暗咬了咬唇内软肉。
说不出话来。
对这恩赐一般的婚事,幼薇自己也知道,庄怀序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在这件事上,她的确是幸运的那个。
有时连她都很想问庄怀序,为什么?可庄怀序看起来很喜欢她,她忍不住在想,难道初见那日他说对她一见钟情,竟是真的吗?
话说回来,谢明姝的话听起来是眼高过顶,实际上并非没有道理。她身份尊贵,已是无人可比,除却天子,还有何人能与她相配?
幼薇想了想,轻轻道:“这世上并非只有家世门第一种为好,只要有人发自内心敬你,爱重你,开心你所开心,忧虑你所忧虑,这样的情意,远比金银权位来得贵重。”
“那是因为你还有退路。”谢明姝静静打断她,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你父亲会在身后为你撑腰托底,有人愿意成全你的天真,才能让你随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但我跟你不一样——”
她凝视着幼薇,一字一句道:“绵绵,我没得选。”
香炉里,最后一截檀香燃尽,断落,栽进冰冷香灰里。
一缕青烟袅袅而散。
房内很静,幼薇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一时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在她看来,谢明姝家世、才貌、品行无不出类拔萃,堪称举世无双,她想做什么,万物都会在她脚下为她铺路,她想去往哪里,便有无数种选择助她抵达想去的终点,她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怎么会没得选呢?
转念一想,也许正因为如此,谢明姝才更想嫁给比自己还要尊贵的人罢……倘若一个人出生便拥有最好的,怎会甘心屈就寻常物事,这又有什么好反驳呢?
她道:“那,但愿圣人早日忙完。等他得空,自然会明白,皇后之位非姐姐莫属。”
谢明姝忽然抓住幼薇的手:“你会帮我吗?”
“……什么?”
“助我入宫,助我登上后位。”
“……我?”
幼薇僵硬地站起身,干笑了下:“明姝姐姐快别开玩笑了,如果我能做到,自然愿意效劳,可我哪有那个本事……”
谢明姝也站起来,她比幼薇高一些,此刻垂眸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她的手还拉着幼薇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幽暗:“只要你想,你会做到的。绵绵,你这么善良,甚至愿意舍身救我,你的恩情我一直记得,我想一辈子同你做姐妹,你愿意再帮我一次吗?还是你根本不愿看我做皇后,看到我如此失意为难,你的心里其实很高兴?”
“明姝姐姐……你在……你在说什么……”
幼薇有些吓到了,她后退半步,这样的谢明姝,简直陌生又让人心里发凉,她眉毛拧在一起:“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就是……许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生了误会,但我绝不是你想的这样,你不要生我气,好吗?”
亲耳听到她答应,谢明姝手一松,这才放开她的手腕。
眼底的暗色散去,她再次恢复端庄、温雅的模样。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弯唇对幼薇笑着,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你肯帮我,真是再好不过。绵绵,认识你真好。”
她语气温柔下来,带着几分歉意:“我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原谅我,好吗?圣人心意始终未明,我只是太着急了。如今所有人都认定我会是皇后,假如我最终不曾做到,你说,旁人会如何看待我呢?”
往日被她这样摸头,幼薇只感觉到了亲昵,爱怜,像是被一个大姐姐宠爱。
可今日,幼薇的心却跳个不停,方才谢明姝紧抓她的样子一直挥之不去——那是真正的谢明姝吗?还是她当真有什么苦衷走投无路才会变得如此?
幼薇无法相信一直对她好的人竟会是那般模样,她想,一定是自己误会了,谢明姝只是太想当上皇后,李承玦太久未见谢明姝让她感到患得患失,归根结底还是李承玦用心不专的错。
倘若他没有犯病突然出现折磨自己,而是一心一意对待谢明姝,也许现在谢明姝就不是要和一众贵女一起来给柔太妃抄经,她也不能再叫她明姝姐姐,而是要跟随其他人唤一声“皇后娘娘”了。
她勉强动了动唇角,道:“没关系,只是明姝姐姐千万不要对我抱有太大期望,我这个人,我,真的没什么用处的……”
谢明姝笑了,这次是出于真心。
“有没有用,也得试试才知道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方典侍召集众人起身抄经的传唤声。
谢明姝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走吧绵绵,我们一同去。”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被她拉着,那股心有余悸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的手再温暖,也无法再传递到她心里。
如此心思却不敢表现在脸上,谢明姝太敏锐,她低下头,艰难应声。
“……好。”-
酉时,皇城宫道上。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黄门捧着一方经盒,身披暖色夕阳,一路小跑进紫宸殿。
一入殿,于内侍连忙上前接过来,无声对他甩甩手,小黄门擦擦汗,连忙领命下去。
于内侍双手呈上经盒,走到御座下方。
“启禀陛下,今日经文送来了。”
李承玦搁笔,从奏折上移开眼,伸手接过于内侍呈上来的盒子。
铜胎制的盒子,上有鎏金云龙纹,象征皇家的厚重,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页一页的手写金刚经,全都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他原只是随意翻看,查阅过进度便放下,然而余光一瞥,她的经文恰好与今日刚呈交上来的史论札子放在一处。
呈交这札子的人,正是翰林院修撰,也是余幼薇的夫君,庄怀序。
他只看了一半,打算批折子累了闲暇时继续翻阅的,这会儿事忙,于是这札子就那么摊开放在那。
此时,这史论札子与这经文上下并列,一个圆润钝拙,一个铁画银钩,这截然不同的两种字迹,为何却教人瞧出一种相似来?
相似的形态,转折,与落笔。
而一些字迹的圆钝笔画,也渐渐被她收力,拖长。
笨拙中添了一丝棱角。
是何时开始有的相似?
李承玦面色阴沉,猛抓起经盒狠狠砸向龙柱,铛一声巨响,震得殿中所有人一颤。
他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颤。
心头的野兽并未平息。他扶额撑在龙案上,闭目抑制心中的愤怒,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怒什么。
他的脖子上戴着她自小佩戴的玉坠;
她不擅文墨却在落笔时有了他的痕迹;
她嘴馋他会为他剥坚果;
他湿衣她会用帕子为他擦去……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习惯,仿佛不知这样做过多少次。
他一直清楚,是他自己将她亲手赐给庄怀序。
可是直到这一刻,方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做夫妻。
——夫妻,便是二人身上都有对方存在过的痕迹。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们二人的关联,纠缠,牵涉,藏在对视中,融在相处里,便是看不见彼此,也早已处处有了影响。
可自己在她身上留下过什么?
李承玦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无法在她身上证明他曾存在过的痕迹。
他始终觉得,自己对余幼薇而言应是不同的。
可是这一刻,他发现他们之间并未有什么牵绊,甚至远远比不上自己以为的、余幼薇嫁给的陌生人牵绊更深……
他对她而言并无什么特别,甚至她与夫君相处的时日,都远比跟他要长久许多……
哗啦啦!
龙案上堆好的折子雪片一样拂落,李承玦捏紧拳头,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掌中流失的感觉,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
更恨的是。
竟是他亲手将余幼薇赐给别人,将与她牵绊纠缠融进生命的机会,交给另一个男人!
以至于,他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不过是想讨回本该属于他的玉佩,她竟推三阻四,不情不愿!
倘若大婚那晚他不曾将她归还,倘若他由着心意将她带回宫中,倘若她的婚事就此毁掉……哪还会有今日,哪能教另一个男人趁虚而入,得此殊荣!
而那时,他只想着将她带走后,万一于她清白有损……
现在想想那又算得了什么!他身为一国之君,金口玉言,由他保下余幼薇,难道旁人还敢有什么疑义?
比起庄怀序,他现在更恨的人,竟是自己。
一想到他们二人终日在家中相处,庄怀序白日当值,傍晚才归家,这都能令他们身上处处都是彼此的生活痕迹。
他们成亲不过四月,假如继续放任他们在一起,下次再见,幼薇身上又要多出什么,送给庄怀序什么?
明明,那是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李承玦狠狠闭上眼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紫宸殿内凌乱不堪,于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喘,生怕再发生中秋宫宴那夜的填井事件。
余光觑见圣人握拳闭目,额头青筋跳动,他咽了口口水,忽然想念起那个叫月牙的小宫女来。
说不清那小宫女有什么本事,有她在,圣人几乎是不会发脾气的,差事也格外好当,于内侍恨不得自己也扯个面纱戴一戴。
正紧张地胡乱想着,寂静殿内,突然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于内侍。”
于内侍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奴婢在!”
李承玦已坐起身,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他缓缓抚着扳指。
“传朕谕——召中书舍人即刻入内,草拟制书——”
“翰林院修撰庄怀序,擢为详定编敕所详定官,专司律法修订,此事关乎国本,即赴新职,不得迟滞!”
这个显得有些奇怪的旨意,使于内侍愣了又愣。
却还是立即垂首:“奴婢遵命!”
“等等。”
李承玦再次出声,叫住退下的于内侍。
“奴婢在。”
李承玦敲了敲经盒:“这个,换好,送回慈宁宫。”
“是。”
于内侍上前捧起空荡荡的经盒,将原本属于里面的经文留在龙案上,缓缓躬身退下了-
这日幼薇从抄经结束,从宫中回到相府,夫君庄怀序已在房中。
在他面前,还放了一道圣旨。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然而在瞧见她进门的第一时间却没说话。
幼薇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声,大概是那圣旨颜色太刺眼,教她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二人相互交汇一瞬,庄怀序这才微笑:“绵绵回来了,今日午膳用的什么?”
那日见过李承玦后,第二日午膳时,方典侍未带她们去饭堂吃饭,而是去了临近宫殿的暖阁,桌上备下的,是往常一样的饭食。
方典侍道:“太妃体恤,请你们入宫抄经已十分歉疚,茹素的事自不该由你们代劳,所以饭食方面不必严格遵循,只不在慈明殿用便是。”
众女心下皆有喜意,可谁都没有表现出来。
待方典侍退下,众女才纷纷落座,捧起碗筷吃了。
幼薇看到苏绾卿脸上菜色一空,脸上的满足快要从眼中溢出来。
她低头藏住笑意,这苏绾卿看着冷淡不好接近,其实很率性,心事全都写在脸上,单纯好猜,无论脾性如何,跟她相处起码不累。
这样想完她的笑容又顿住了——连她这样不聪明的人,都会对旁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李承玦那般心思复杂的人,在看自己说话做事时,岂非全如透明人一样?
因为他们自己每句话都要算计来算计去的带着目的,所以对她这种不聪明的人才格外青睐吗?
稍加掌控,便能让事态走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岂止是不用动脑,一个手指头便将她摆弄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幼薇捏紧筷子,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再想起昨日午休时李承玦悄无声息来到她卧房中,为什么?无非是在他眼中,自己是一个他想如何便如何的人。
或许不是他没有爱过她,而是从一开始,他看她的视线,就是从高向低的。
所以他要做任何事,从不过问她的决定。
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她的情绪,他自信全都可以摆平,就像他从前对她所做的那般。
他一直在俯视她。
不过也是欺她蠢笨而已。
一想到这里,幼薇更生气了。
甚至在想,今日的饭食会不会也是李承玦的安排。
因她昨日拒绝了他的“好意”,又说自己“不愿欺瞒佛祖”,他今日便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让所有人一同破戒。
这样她根本算不上欺瞒佛祖偷用荤食,因为人人都在大不敬。
一想到他连自己不曾好好用过午膳都了如指掌,那股被人在暗中窥伺、掌控、逃不出他掌心的窒息漫了上来。
好似这人已经无处不在地缠上了她。
幼薇胃里一阵紧缩,她撂下筷子,一口饭也不想吃了。
说赌气也好,说惩罚自己太蠢也罢,她就是负气任性,想对抗他的事事掌控,哪怕这种方式是伤害自己。
幼薇没有先走,等其他人差不多用完才跟着回去,避免自己没有吃饭的事太过明显。
但饭是不能不吃的,之后的日子,幼薇都偷偷从家里带些糕点来,等午休回去的时候悄悄吃掉。
偶尔赌气可以,但不能真饿着自己。
一码归一码。
是以这会儿庄怀序问她午膳吃了什么,她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带去的那些糕点,可这话也不能对庄怀序如实说——为何不吃饭?为什么只吃糕点?总之要撒谎,倒不如一开始便撒得彻底些。
可是想到这里,还有庄怀序温润关切的眼神,她的心里又浮现疲累和愧疚——究竟要对庄怀序说谎到什么时候呢?说谎真的很累,良心也会痛苦。
她不是李承玦,没有那么心安理得,也没有那么喜欢说谎的滋味。
如果可以,她更想与人真诚相处,哪怕真实的自己会有诸多缺点与不堪,但是这样,起码活得轻松些,得到的爱恨也更真实。
她抿了抿唇,缓缓走进屋中,在庄怀序身边坐下,有些心虚道:“中午用了鱼肉,排骨汤,还有……玉米烙。”
“不错,你最近瘦了些,多吃些补补也是好的。”
他笑容浅淡:“前些时日你还抱怨斋饭难吃,这几日便改了饮食,看来我们绵绵还有心想事成的本事。”
他说的这些话正中幼薇心虚处,她眼神闪躲了下,微微垂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双手指尖茶杯:“柔太妃心善,体恤罢了,我哪有那样的好本领呢。”
“圣人今日颁了道圣旨给我。”
庄怀序说着,将圣旨推到她面前:“你要瞧瞧吗?”
幼薇心中突地一跳,视线落在这卷明黄绢帛上,总觉得这上面没写什么好东西。
她抬眼看他,脸上干笑一下,故作轻松的口吻道:“是什么圣旨,是循之要升官了吗?”
她说这话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虽然她也不知道要缓和什么气氛。
说完这话,庄怀序低笑一声。
“绵绵真聪明,猜得极准。”
幼薇心里一松,她缓了口气道:“升得是什么官,这是很好的事情呀!我们应当庆祝一下的。”
“嗯。”
庄怀序缓缓推开卷轴,将圣旨内容展给她看。
“详定编敕所,详定官?”幼薇认真思索了下,“那也就是说,我们大渊的律法拟定,夫君也有一份力了?”
可是喜悦没持续多久,很快浮现忧色:“可是《大渊律》那么琐碎,修订律法肯定很累吧?”
“或许。”庄怀序将圣旨卷好,徐徐封上,“不过会很忙,恐怕我不能日日归家,大概率要宿在编敕所了。”
幼薇一怔:“什么?”
“我今日回来,便是收拾东西,明日调任。”
“……”
幼薇立即按住他的手,眉目笼着一丝不安:“那岂不是不能每天见到你了?”
这话说完,幼薇突地一愣。
好端端的,庄怀序怎会从翰林院被调任到其他地方去?
她猛地想到李承玦那日午后在她房中说的奇怪话语,他说,他知道怎么办了,不会让她等太久……
这一切,会与李承玦有关吗?
这样的念头闪过,幼薇又有些茫然。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那日对她说的疯话只是向她索要玉佩,庄怀序的调任与玉佩又有什么关系?
或许只是新朝初立,律法亟待修缮,庄怀序又如此出众,调任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一想到就要同他分开,每日等不到他散值回家,她圆润的眼中浮起浓浓的依恋与不舍,按在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忸怩不自然。
庄怀序看了她一会儿,反覆住她的手,轻笑了下:“原来我在绵绵心中如此重要。”
幼薇怔愣,被他这话说得从情绪中抽出来。
她开始自问自己,是这样吗?
然后发觉这话是对的。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对庄怀序,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无所谓。
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每天看到他,和他在一起,分享喜怒哀乐。
他会认真倾听,为她解决所有烦恼和问题,在他身边,她像一个被宠爱的孩子。她已经离开父亲,倘若没有庄怀序,她一个人孤零零在相府,身边只有一个不算成熟的小桃,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不是她无法生活,而是会为了身边没有这个人而感到煎熬。
不知不觉中,他对自己已经如此重要。
她抿了下唇,道:“这份调令,可以不去吗?”
庄怀序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幼薇第一次听到他用讥讽的口吻说话:“圣人口含天宪,这世上,谁能抗命?”
幼薇沉默了。
她的眼中浮现一丝伤感,紧接着,又自语似的安慰自己:“没关系,升迁总归是高兴事,定是圣人看重你才会如此。何况律法总会修完的,眼下分开只是暂时的,我们还有一辈子。”
“一辈子……”
庄怀序低语重复,他笑了:“是啊,一辈子。”
他伸手,轻轻抚住她的脸颊,眼里添了些旁的东西:“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幼薇心里热热的,说不尽的感动。
庄怀序就像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想想自己那时还想拒婚,现在想想,真是险些错过这段姻缘。
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放心不下?能吃能睡,过得很好的!倒是你——”
她心疼了下。父亲的值房她瞧过,基本上是很简单的陈设,简单的一床铺盖,桌椅,再无旁的。太多东西会让人担心是否藏有凶器和刺客,所以宫中的一切建筑都以“一目了然”为主,除了御花园其他地方连草木都不能栽种,防止藏有刺客或火灾。
而庄怀序,他使用的一应事物都是尊贵的,接触身体的布料一定要软之又软,有的穿过一次便不再穿,入口的饭食皆是新鲜,茶水也只用最名贵,马车里的垫子都是珍贵毛皮。
一想到这样的人要宿在“简陋”官舍中……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日子。
可是这般生活偏偏不能用“吃苦”来形容,这是对圣人大大的不敬。
幼薇自是不怕对李承玦不敬,但这份不敬也是要隐藏的。
她忍了忍,道:“我会常去探望你。”
“好啊。”
庄怀序收回手,又叮嘱:“我不在的日子,庸叔会照顾你,有什么事吩咐他便是。”
“好,我会记住的。”-
晚上,二人熄灯睡下。
夜色静谧,幼薇心事重重,想到天亮之后身侧之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她不由揪紧双手,很想说些什么。
未待她开口。
黑暗中,忽然有人覆住她柔软的唇。
幼薇睁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陌生而冰冷的嘴唇覆上来, 幼薇的身子先是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
然而在触及他滚烫的身体后,幼薇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或许是离别在即, 她闭上眼睛接受了他的吻。
他们的气息缠绕在一起,身体渐渐升温。
唇齿纠缠。
庄怀序吻了她一会儿,忽然放开她, 将她在怀里。
幼薇紧张地被他抱着, 手揪住他轻薄的衣襟,贴住他滚烫的胸怀。
二人久久没有说话。
却有一些东西无声流淌在其间。
幼薇感受到了一瞬心动。
“绵绵。”
庄怀序抱紧她,嗓音有些沉。
“嗯。”
黑暗中,她面颊滚烫,轻声应。
“你白日说,我们还有一辈子。”
“嗯……”
他抚了抚她的发顶:“一想到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停了停, 他莫名笑了下:“感觉没那么难熬了。”
幼薇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只觉得, 现在的庄怀序,很不一样。
像是直到这一刻, 她才触到了一点真正的他。
而她此时明明被庄怀序抱着,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紧密地贴在一起过。
可她心里却骤然一紧。
就好像这样的庄怀序。
下一秒便要在她怀中消失。
从前的日子, 都是庄怀序一针见血地问她什么。
然而这一刻。
幼薇从庄怀序的怀中抬起头,黑暗中,望着他下颌的轮廓。
“你, 是在因为什么而煎熬呢?”
庄怀序动作一僵。
她还在软软的抱着他, 等待他的回答。
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和柔软, 他知道,她有可以接纳一切的温柔与包容,有日光的温暖引人靠近, 也有月的轻柔令人眷恋。
她的光芒或许不炽烈,却像星子般,在暗夜里永不熄灭。
如同一束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这个在暗夜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生出了栖息的渴望。
他可以短暂停留在这里,赏一赏这束属于他的月光吗?
心下恍惚一瞬,这样的她,这样毫无保留的信赖,让他紧绷的心防,竟有了松动的裂痕。
“我……”
刚吐出一个字。
那些积压太久的心绪即将顺着裂缝泻出的时候,他立即止住,眼眸瞬间从模糊转为清醒。
一瞬间,周身气息冷了下来,或者说,他无法相信自己密不透风的心防,竟然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牢固。
他竟被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轻易撬开了自以为密不透风的心防。
眼下,这个对他满心信赖的人,此刻正毫无防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抿了抿唇。
撬开便撬开罢,他想试着盲目一次,相信怀里的人决计不会伤害他。
话到嘴边,他想了想,决定将自己的答案换了个说法。
“是人心。”他淡淡说着,“人心使我煎熬。”
幼薇想了想,她不知道庄怀序指什么,但她从李承玦身上经历过什么叫做人心难测。
她低头回抱他:“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有家人,还有我。”
“嗯。”
庄怀序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你。”
二人相依片刻。
幼薇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只是温情并未持续多久。
庄怀序忽然将她推开,背过身去。
“怎么了?”幼薇睁眼,有些疑惑。
“没什么……你先睡吧。”
庄怀序披上衣服下床,出去跟下人说了什么。
不多时,屏风后面的浴桶,又换了一桶新水。
黑暗中,幼薇听着水声,盖紧被子闭眼入睡。
不多时,复又睁开眼,脸上有些小小的疑惑。
……不是洗过澡了吗?-
庄怀序搬离了相府,幼薇满心怅然,入宫时在路上看见树叶染了黄色,才发现已经是秋天了。
她忽然想到衙府里没有树,不知庄怀序要修律法多久,也许这一去,他便看不到今年的叶染秋霜了。
忆及昨夜那个吻,再想到自己与他就这样分开,她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庄怀序的话对她而言是一种点醒。
原来在她心中,这个人已经如此重要。
《金刚经》已经抄到尾声,今日一上午便抄完了,众女在偏殿休息。
不多时,方典侍将过来传唤众女,柔太妃有请。
一众贵女被带到慈宁宫里。
谢明姝和幼薇走在一处。
宫中无太后,慈宁宫便给柔太妃居住,众女入了殿,柔太妃坐在罗汉床上,她气质柔弱,打扮素净,面容十分和善,有些松弛的眼角含着笑意,手上戴着一串佛珠。
叫她太妃实在是将人喊老了,柔太妃的头发还是黑的,皮肤也只是微微松弛,那种一种历尽千帆的成熟韵味。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李承玦也在慈宁宫里,且就在罗汉床的另一边,与柔太妃隔着矮几并坐。
在她看到他时,他也正在看她,唇角勾动了下。
对上他的视线,幼薇眼睫一颤,连忙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可她明显能感觉到,李承玦正堂而皇之地注视她,描摹她,当着所有人的面。
只因她站在一众贵女中,身边还站着旁人,很难说他看的到底是谁。
她很希望李承玦注意的人身旁的谢明姝,可那种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的不自在感骗不了人。
他的存在,让慈宁宫的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
这是众女入宫抄经以来第一次见到圣人,一时间,众女敛目屏息,纷纷垂首不敢直视天颜,恭恭敬敬对上首的二位圣人行礼。
幼薇的紧张忐忑,混在其中并不明显。
毕竟上次宫宴,惠太妃说过什么还残存在众人脑海。
无论真伪,李承玦脸上的温和笑容再也无法令人心生靠近。
柔太妃眉目含笑:“都起来吧,瞧瞧这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我这眼睛都瞧不过来了——陛下觉着呢?”
李承玦颔首:“经书抄得也漂亮,都是有才学的,你们的父亲将你们教导的很好。”
柔太妃却察觉到了圣人的避重就轻,她一笑,没有说什么,捻了捻佛珠,道:“这段日子,你们日日入宫帮我抄经,实在是辛苦你们——方典侍。”
方典侍上前,替柔太妃宣赏。
凡抄经者,赏宫缎三匹,御制文房四宝,以及一块御用沉香。
众女谢过恩赏,柔太妃又叫了几个名字留下说话。
被叫到的人里,其中便有余幼薇。
除却幼薇,其他人都被太妃单独赏了首饰,珍珠,玉镯等等,其中便有谢明姝和苏绾卿,太妃一一称赞了她们。
又转头对李承玦道:“陛下便没什么要赏的?”
这些女子家世,背景,样貌,才学,各个出挑,观太妃的意思,是有意在其中择一人为李承玦选入宫中。
幼薇察觉到苏绾卿很快低下了头,比自己更恨不得快点从慈宁宫消失。
想到苏绾卿献舞那日发生的事,她表示十分理解。
可是想到这么多人要和谢明姝竞争,她又理解了谢明姝那日的反常。
那是一种你很想得到一件东西,可并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滋味,求而不得,只能将命运掌握在旁人手中。
当然要抓住一切,向上赌。
李承玦听完太妃的话,淡淡看向殿中站着的一众贵女。
他弯了弯唇:“朕也不知都该给女儿家赏些什么,太妃瞧着办罢!至于朕的恩典——来日诸位小姐有了佳婿人选,朕,亲自为你们赐婚。”
柔太妃惊愕地看向李承玦,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绾卿眼中倏地燃起亮光,以至于她进殿以来第一次抬头直视圣颜;谢明姝脸上笑容淡了,却仍旧若无其事保持体面;还有两位贵女暗暗捏紧帕子,低下头,原本的喜色荡然无存。
这般说来,便是圣人一个中意的都没有了。
柔太妃收整表情,笑着转移话题:“说这些都还为时尚早,女儿家的缘分哪是说来就来——好了,你们都先归家罢,不嫌烦的话,得闲便入宫来陪我这个老人家说说话。”
众女行礼告退,幼薇松了口气,她虽未受赏,也不知道太妃为什么要留下她,不过能平安无事从李承玦手下离开,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好事。
才刚走没几步,便听柔太妃又道:“差点忘了重要的!余卿女,请留步。”
幼薇只得驻步转身,一众贵女擦过她,低眉顺目从她两侧离开。
众人只当是太妃忘了赏她,并未多想,只有谢明姝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幼薇心里发虚,不敢去回应她的视线。
待众人离去,方才还显拥挤的慈宁宫瞬间空了。
柔太妃笑眯眯地看着余幼薇,道:“好孩子,上前来。你是状元之妻,左相儿媳,是不是?”
眼下殿中只有她一人立着,她只能被迫承受李承玦的注视,想躲避都不能。
幼薇垂下眼眸:“是。”
柔太妃点点头:“难怪,写得一手好字。”
幼薇只当这话是客套,有些羞愧地红了脸:“太妃谬赞了……”
柔太妃将案几上那方经盒里装裱好的经文拿出来,微笑:“你这卷《金刚经》,是交上来的经文里,写得最好的。听陛下说,你为表心诚,每日连荤食都不曾用。你有这份心,很难得。”
幼薇暗暗捏紧拳头,果然,他果然在监视她,连她未用饭食也一清二楚。
柔太妃亲自将卷轴展开,轻抚,眼里透出欣赏:“我很喜欢你的字,清丽秀雅,端正大方,我决定将你这卷经书送到云居寺供奉,由渡厄大师诵经加持。”
幼薇心中震撼:秀雅大方?谁?我吗?
她的字迹,值得被装裱供奉,被大师诵经吗?
可柔太妃的样子又不像说谎。眼下殿中的人都在看她,似乎在等她谢恩,她直觉哪里不对,满心疑惑地行了一礼。
“多谢太妃赏识,此乃臣女荣幸。”
她对此感到怪异,可她并未辩解推脱什么。
贵人赏识于你时,过分推辞解释也会令人不悦,不如先应下。
李承玦全程未语,他淡淡坐在一旁,手臂搭在案几上,一手持杯盖,另只手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仿佛他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
直到幼薇谢恩毕,李承玦才放下茶盏,含笑对太妃道:“太妃还不知道罢,庄夫人除了写得一手好字,糕点也做得极佳,据谢卿女称,庄夫人的手艺连宫中糕点师傅都比不上。”
“哦?”柔太妃朝幼薇看过来,“好孩子,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
幼薇心里一紧,不知道李承玦又要做什么,想了想,她垂首道:“明姝姐姐赞我,是偏私于我,其实臣女手艺平平,根本比不上宫中糕点。”
李承玦微笑朝她看来,指尖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点着:“是与不是,尝一尝便知道了。上次庄夫人答允了朕,要为我做糕点,朕一直惦着,可惜庄夫人一直没空。”
他转而向太妃,语气温和如春风:“托太妃的福,朕今日总算能尝到了。”
幼薇没想到李承玦居然直接当着柔太妃的面,提起了二人上次的“约定”。
她的惊愕写在脸上,在柔太妃看过来之前,很快低头藏住表情。
脑中却是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李承玦是不是疯了???
她为什么要把他们的联系袒露人前???他不是不愿见她,甚至根本不愿与她相认吗????
太妃会不会追问?倘若不曾追问,又要如何作想?
想到此处,她的呼吸都跟着加快,胸腔极速跳动,是无论如何控制都压不下去的心慌。
太妃笑容果然滞了下,她缓缓朝幼薇看来,又看向李承玦:“陛下与……庄夫人,怎会有如此约定?是何时的事?”
柔太妃也对幼薇换了个称呼,有意提及身份。
想了想,她唤了幼薇:“好孩子,你来说。”
她要怎么说?
她太心虚了,满脑子都是与李承玦从前的旧事。
那时她频频出府去靖边军驻扎的军营外等他,她给他带糕点,做礼物,她每天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她在一众贵女中是那样平平无奇,可在他眼里,她就像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每一处都令他珍视、爱恋。
就算如今知道那些是假的,也决意与他划清界限,可那些交付过真心的过往,又哪里是一句“我已不再爱他”便能若无其事的呢?
便是一阵风拂过,再平静的水面也会泛起涟漪,而那些她爱他的时刻,哪里是鹅毛般轻盈。
他的爱虚假,她的情意是真金。
柔太妃看过来,李承玦也朝她看过来,唇角微翘,食指在桌面上轻点着。
幼薇脊背僵直,她不经吓,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垂下眼,期期艾艾道:“回禀太妃,臣女……臣女那日在摘星楼……与明姝姐姐……应邀听戏……碰巧圣人……也在……”
李承玦听着,笑容更加愉悦,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唇色更显润泽。
提起谢明姝,幼薇倏地想到什么,说话的底气足了几分,没有那么磕绊了。
“明姝姐姐让我为她倾注的戏班捧场,不想明姝姐姐还邀了圣人。当日是做了此约定,明姝姐姐心善,顺便向圣人赞了臣女几句,圣人应了,我只当圣人是哄明姝姐姐开心,未敢当真。何况微薄之物,不值一提,岂敢在圣人面前献丑,不想圣人一直记着,如此,倒是臣女之过……”
柔太妃听了,眼睛一亮,看向李承玦:“你既与明姝有这样的交情,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亏我一直挂心!”
幼薇听她这样说,连忙松了口气。
她猜到柔太妃属意谢明姝,方典侍对谢明姝明显和旁人不同。
李承玦听完幼薇的话,笑意顿在脸上。
很快地,他浅色的眸子闪了闪,重新落在幼薇身上,眼中兴味更浓。
他放下手臂,抚了抚扳指,随后握成拳,轻轻搁在腿上。
掌心已经愈合的伤疤,竟泛起钻心的痒意,不知如何纾解。
幼薇感受到了他强烈的视线,像是他整个人逼近,把她堵在窗前一般……让她无处可逃。
她不敢抬头,只觉得头皮发麻,无比煎熬,想快点逃开这里,再也不要入宫。
柔太妃并不知殿内的暗流涌动,方才还面带喜色,很快又转为对李承玦的担忧。
她握紧手中珠串:“你整日忙于政事,出去放松身心,也是极好的,我乐得见你松泛。不过务必带上缇骑司,乱党猖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如今身系国本,凡事切不可掉以轻心……”
李承玦道:“只此一次,太妃不必挂心,眼下还是期待庄夫人的手艺罢——庄夫人,择日不如撞日,太妃与朕,可有幸一尝?”
“……”
幼薇万念俱灰,知道再也躲不过,反而有一种死到临头的平静。
她行了一礼道:“陛下言重,不过是寻常糕点,平平无奇,太妃与陛下不嫌弃,是臣女之幸,愿为太妃与陛下效劳。”
李承玦愉悦微笑:“如此,朕便等着了。”-
下午,幼薇在慈宁宫的小厨房里制作糕点。
好在很多事不用她亲力亲为,她按照自己的方法将配比调好,剩下的交给宫婢,她在一旁调制馅料。
李承玦不在,过了午休时间,下午还要继续去紫宸殿处理政务。
听闻乱党近日又在民间掀起谣言,宫宴那日李承玦的凶名传了出去,现在都说他杀父杀母,得位不正,又是低贱的异族血脉,说他继位分明是让异族染指大渊江山,百年基业毁于一人,实在天理难容。
李承玦继位便推行新政,从分削宰相权力开始,新添右相,将一应政事分给右相处理,一股新势力渗透进朝堂;门下侍郎被处置,缘由不明,认罪很快,三省中有一省也换成了没有任何派系的中间人;如今各路又在举行科考,考生多为寒门子弟,士大夫之族比例减少,明摆着要打压贵族,给贱民上升之路,本是好事,新帝在民间的呼声极高,然而各路恩科放榜,考上进士的人多为贵族子弟,寒门子弟少之又少,风声逆转,新帝又成了阴险,虚伪,沽名钓誉之辈,骂他做这些事只为博美名,根本没有真心给寒门上升之路。
如今各处都有人闹事,流言纷纷,李承玦的地位岌岌可危,他中午只来坐一会儿,说完那些话很快便离去了。
这些局势,幼薇也听说了一些。每当这个时候,她又会想到李承玦从前对她说的话。
他说自有记忆起,他和燕妃便过得不大好。
其他兄弟见他瞳孔异色,都说他是怪物,让小黄门驱赶、打砸他。
那些人哪敢真对皇子怎么样,那些兄弟就亲自动手,打他骂他,他气不过,打了回去,那些兄弟告状到各自妃嫔那,于是她们又来燕妃宫里耀武扬威,惩罚她,要她跪下赔罪,还让她管好自己的儿子。
她们不惩罚李承玦,因为李承玦无论如何都是皇子,但燕妃不是,她只是一个低贱的、被送来和亲的弃子,便是死在宫中都不会有人在意。
连圣人都忘了这么个人,谁会来给她撑腰呢?
数九寒天,年幼的李承玦看着衣衫单薄的燕妃跪在雪中,穿暖袄的侍婢“啪”“啪”,甩臂掌箍她的脸。
那些穿着大氅的妃子捧着手炉,在廊下轻飘飘地教导燕妃:“你是异族,不懂中原规矩我不怪你,可是你那什么檀罗国连尊卑都不分么?你若再教不好,我只好带走十四殿下,在我手下亲自教了。”
年幼的李承玦,他被两个手劲大的内侍强按着,看着燕妃在雪地里受刑。
他挣扎,咆哮,嘶鸣,可是他们的宫殿位置又偏又远,与冷宫无异,根本没人会来救他们,也没有人会听见。
他那时七岁,竟生生从内侍手下挣脱,跑过去护住燕妃,红着眼睛大吼,如小兽一般:“不许动我母妃!”
惠妃气得伸手一指,珠钗都在晃,她声音尖锐:“给我拉开他!”
她骂:“废物东西,连个孩子都按不住,给我继续打!”
李承玦被强拉回来,这一次,几乎被按在地上,彻底制住。
惠妃勾唇冷笑:“瞧瞧,这就是你生出来的好儿子,跟你一样不懂规矩,野蛮凶残,难怪圣人厌弃。”
巴掌越来越重,燕妃的脸已经肿得不能看,她冻得皮肤发紫,整个人几近昏迷,被人押着才没倒下。
惠妃觉得终于为皇儿出了气,她伸出手,慢悠悠地舒展指甲:“妹妹,姐姐好心再教你一句:这人哪,孩子再多,他们也只偏爱和自己最像的那个。纵使你生了龙子,又有什么用呢?沾了不干净的血,你还指望他将来能继承大统吗?哈哈哈哈哈哈!”
她慢悠悠转身,走到李承玦面前,用鞋尖挑起他的脸。
眼神轻蔑。
“贱种。”
“要怪就怪你母妃,什么时候入宫不好,偏偏在我诞下麟儿之时……”
她收回脚。
“今日先饶了你,再敢动我尧儿,我要你们母子的命。”
后来又发生过什么,李承玦没有再说。
可是还能说什么呢?他那么小,被人欺负连保护他的人都没有,母妃因他受折磨,可他说燕妃从未怪他,哪怕一句。
那时,幼薇听李承玦说了这些,整颗心都揪痛起来。
她无法回到过去保护他,只能用力去抱住眼前这个李承玦,抱得紧些,再紧些,希望那些拳脚和伤害都不要落在他身上,希望他从此不要再经历任何风雨,她想为他遮挡。
因为心疼,她连呼吸都带着痛,声音闷闷的。
她靠在他怀里,很小声对他说:“往后,我会对你好。”
李承玦怔愣了下,略显僵硬地回抱住她,又或者说那根本称不上回抱,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手臂还与她的身体保持距离。
良久,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好啊。”
他在她发顶说。
以至于先帝驾崩那日,他说想入宫保护六皇子,想在这场夺嫡中挣一个功劳保证自己不殒命,她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否则还能怎么样呢?他空有皇子之名,实则一无所有,人人厌弃他的血脉,若无功劳傍身,将来谁会保护他呢?而自己能够帮到他,且只是这样一点点小事,只要李承玦能过得好,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保护不了过去的他,那便希望他往后能好过一点吧。
可是。
幼薇垂下眼,不知怎么,心口再次变得闷闷的,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大概因为。
没有任何变化吧。
无论从前现在。
他经受的那些,现在还在接受。
只不过骂他的人,从宫婢、皇子、妃嫔,扩大到了天下臣民百姓而已。
处境没有任何改变。
诚然,她已经知道从前与李承玦的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欺骗,但是这些旧事,总不会是李承玦故意编造出来的。他提起这些事的时候,神态淡淡的完全置身事外,像在描述别人的事,可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不似作伪,越是过得不好的人,越不希望让人知晓自己过得有多不好,那并不值得骄傲。李承玦说起旧事也都是一笔带过,饶是如此,幼薇也能从中拼凑出种种细节来,即便到了今时今日,她也愿意相信他那时没有骗她。
如果真的骗了,那她只好自认倒霉。
反正她让人骗得已经太多,多一件少一件也不会显得她聪明到哪去。
她心下闷窒,一点点收拢思绪。
纵使她知道李承玦从前过得不好,也知道他现如今的皇位坐得艰难,可这些都不是他欺她、骗她,如今又反复戏耍她的理由。
既说要送她一桩好姻缘,再与她划清界限,现在又为何要来关心她,打扰她?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嫁给庄怀序虽出乎意料,却也是很幸福的事。她已经不想再接触他,也按他希望的那样不纠缠,更不提从前的事给他添麻烦,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李承玦停止这一切?
幼薇伸手,准备给干桂花加些糖,然而看到一旁的盐罐子,她心下莫名一动。
悄悄回头望了望,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她,她抿了下唇角,将桂花一分为二,一半多,一半少。
然后有些心虚地伸到盐罐子里,给少的那半桂花加了些盐,多的那些正常加了糖,再上锅蒸好。
如此,又在千丝酥饼糕的肉馅里,用同样的比例分开,一半加盐,一半加糖。
总之,她把那些本该味道酸甜的都做成了咸口,又把本该咸口的做成了甜的。
味道正常的给太妃,味道偏差的给李承玦吃。
他们“从不相识”,自不可能吃过她的糕点,他怎么就知道味道不对?
她的手艺,就是这个味!
倘若他说喜欢,那她就天天做给他吃,如果他受得了的话。
纵使她很好欺负,可也是会反击的。
她不会再被李承玦搓圆搓扁。
想到这里,幼薇的内心充满力量,那些不快也一扫而空,倘若自己惹怒李承玦,那就更好了,最好再也不见她,也算是自己解脱。
如果他大怒特怒,非要惩罚自己,那便惩罚吧!
到时她一定要问他:李承玦,你也知道被人戏耍的滋味不好受吗?
幼薇的心都跟着轻盈起来,她抿唇轻笑,手脚变得麻利。
很快忙完这些,幼薇对小厨房的粗使婢子叮嘱:“多的这些是给太妃备的,太妃年长,口味宜清淡;少的这些是圣人的,圣人操劳,我添了些滋补的食材,务必分开不能弄混,劳烦你们小心区分。”
“是。”
幼薇又道:“不过,太妃这边的馅料我多备了些,也带了你们的份,虽不多,也是一份心意,感谢众位姐姐帮忙。这件事,你们可不要传出去。”
这些宫女都是宫中老人,什么样的姑娘主子都见过,见幼薇一个小姑娘素质纤纤,又善良柔软,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不过做糕点,还想着给她们这些婢子带份,纷纷感激地对她行礼。
“多谢夫人。”
幼薇又道:“不过,可以每样帮我留两块包好吗?我好久没做了,想带回去自己吃。”
其实是准备带给庄怀序的。她答应过他,倘若给圣人做了糕点,也要给他一并尝尝,她一直记着。
那领班宫女忍不住笑:“自然没问题。”
幼薇轻盈地笑了笑,眼睛弯起来:“那我下去躲懒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小厨房有两个灶, 在领班宫女的分配下,这些人分拨制作,各自生各自的火。
幼薇只需时不时过来看看下火候, 剩下便没什么了,她喜欢做这些,也不觉得累, 何况今日还有这么多帮手。
时辰差不多, 新鲜糕点出炉,幼薇到点过来看,她害怕失手,又小心尝了尝,见还和从前一样,这才放心, 对宫婢点头:“装盘罢。”
糕点上来没多久, 李承玦也来了, 柔太妃说他时间掐得刚好,让他快坐下。
柔太妃和李承玦坐在不同的位置, 二人身前各自摆了糕点, 每碟四块。
柔太妃拈起一块桂花糕, 轻轻送入口中。
她尝了一口,点头,看向幼薇, 眼里添了些惊艳:“这是如何做的?桂花糕我吃过, 你与她们的却不同。”
幼薇如实道:“是从我阿母那里学来的。阿母怕我吃太甜, 便常在一些糕点里加入茶粉中和,这桂花糕便是如此,单吃甜腻, 并非少糖可解,加入一些茶粉点缀,非但不甜,还有一丝茶香回味。”
柔太妃点头,道:“兰心蕙质。”
又对李承玦道:“陛下也尝尝罢,国公女所言不错,庄夫人的手艺,确实比糕点御厨还好呢。”
于内侍随身带了银针。他刚欲上前抽针查验,却见圣人已伸手拿起一块千丝酥饼糕,面带笑容送入口中。
于内侍顿在一旁,内心轻轻震了下:难道圣人饿了?
糕点还没验,怎得就吃了?
不过他并非担心糕点有毒,只是验毒是他分内之事,万一圣人降怪,这便是他失职之过……
可圣人向来对入口之物谨慎,绝不像会忘的样子。
许是,许是真的饿极了……
于内侍顺势给圣人添了杯茶,掩饰掉自己的动作。
他刚倒好的茶,还没放下,便被李承玦接了过去,服用了一大口。
于内侍汗颜,圣人当真是饿了、渴了。自己真是照顾不周。
李承玦服过茶,将味道压下去,再次尝了一口千丝酥饼糕。
不动声色放下。
另拿起一块桂花糕。
轻服一口。
原封不动放回碟子。
端起茶盏。
柔太妃期待地看着李承玦:“圣人以为如何?”
李承玦淡淡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微笑道:“这千丝酥饼糕,味道很特别,太妃也试试。”
柔太妃露出笑意,难得听到圣人夸赞什么,这庄夫人的糕点手艺果然别具一格。
她也拿起一块千丝酥饼糕来尝,味道鲜咸多汁,外酥内润,口感丰富,十分惊艳,竟与桂花糕截然不同。
她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忍不住称赞:“果然特别。”
顺势将剩下的吃了。
李承玦观察太妃的反应,见她句句发自真心,并非作伪,那有问题的便不是自己的味觉,而是自己的糕点上。
他又拿起那块吃一口便放下的千丝酥饼糕,放在手中翻瞧。
如果他没尝错,这里面的鲜肉馅,是甜的。
它的面粉里撒了花椒粉增添层次,很有巧思。但肉馅是甜的。
什么怪味?
李承玦抬眼,静静端详立在殿中的余幼薇。
她双手交握,眉目低垂,看着乖顺无害,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装得不错。
如果她的拇指没有时不时去按捏另一个拇指的话。
瞧着瞧着,李承玦倏地笑了。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吗?
他扔下糕点,拿起帕子拭了拭手,唤了声于内侍。于内侍揣袖俯身,他对于内侍附耳说了什么。
于内侍点头领命,下去了。
柔太妃心情很好,不住同幼薇说话,又为她赐座,李承玦全程微笑倾听,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幼薇的视线不经意在他身上落了下,见他还在微笑,全无影响,虽然也没有再碰糕点,但竟然一点动怒的意思的没有,她心中大感奇怪。
难道她误会了李承玦?
还是他味觉失灵了?
预料中的愤怒没有出现,这让幼薇有种一拳打空的感觉,她反而不知要怎么办了。
不多时,于内侍回来。
走到李承玦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李承玦点头,而后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庄夫人。”
他冷不防一开口,幼薇身子一颤,柔太妃也朝他看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心虚,幼薇低垂着头,竟有些不敢看他。
好在面对圣人是不可直视的,看起来倒是毫无破绽。
她柔柔弱弱地应:“臣女在。”
李承玦手指动了动:“朕记得,你有许久未见过你父亲了。”
未曾预想到的内容,令幼薇短暂怔愣,她很快道:“是,臣女嫁入相府,与父亲聚少离多,心中十分思念。”
“嗯。”
李承玦淡淡的:“朕念你父女情深,你手艺这样好,今日又令太妃高兴,字也写得漂亮,所以,朕特意将你父亲召来,让你们父女团聚。”
“真的!?”
幼薇脸上喜色并非作伪,她是真的很高兴。
她与父亲虽同在京中,可婚后见到父亲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若今日能见到父亲,对她而言的确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李承玦抬手,于内侍会意,走到殿外通传:“圣人传召,请余指挥使进殿——”
余拓海除了佩刀,着殿前司戎装入内,向圣人、太妃行礼。
“平身罢。”
李承玦微笑看他:“指挥使,碰巧今日庄夫人入宫,朕念你们许久未见,特意召你与女儿相见。”
余拓海行事规矩,此处是后宫,他武将,乱看是为大不敬。
是以他入了慈宁宫后始终不曾抬头,只知道里面坐着圣人,太妃,余光隐约瞧边上坐了一名女子,只当是来选妃的,毕竟宫中传言他亦有耳闻。
哪承想,竟是朝思暮想的绵绵。
余拓海猛地抬头,见当真是女儿,眼眶一下热了。
到这会儿,他才退去身为殿前司指挥使的紧绷,只是一个寻常的,和天下父母一样思念女儿的普通父亲。
他眼眶发烫,坚毅面容瞬间松动,下意识张开双臂上前一步:“绵绵!”
幼薇眼眶也热了,忍不住扑过去:“父亲!”
二人抱在一起,或许这一刻是失礼且不庄重的,可是父女情浓流淌其间,又有谁忍心苛责?
柔太妃多愁善感,瞧着他们,眼中也有些湿润。
她欣慰地看着李承玦:“陛下,此事你做得很好。”
李承玦笑了笑,没说话。
幼薇听到太妃的声音才想起此刻是在慈宁宫里,她连忙从父亲的怀里退出来,向李承玦和太妃行礼:“多谢陛下,多谢太妃,准父亲与臣女见面,臣女无以为报。”
无论如何,此刻她还是感激李承玦的。
父亲日日当值,守卫京都,便是她白日归家,都未必能见到父亲。
见父亲一切都好,她的担心都少了许多。
相信父亲见到她也是同样,不会再忧心她在相府是否过得不好。
李承玦道抚着扳指,慢悠悠道:“无妨。朕向来恩怨分明,你今日做得很好,朕自该赏你。”
幼薇更加羞愧,忽然在想自己今日是否有些过分……
她有些心虚道:“多谢陛下。”
说完,李承玦转脸看向余拓海:“指挥使许久未见女儿,想必也许久未尝过女儿做的糕点了罢。”
他拿起一碟桂花糕递给于内侍,于内侍接过,给余拓海端了过去。
李承玦微笑:“正巧,这碟桂花糕是庄夫人方才所做,朕尝过觉得味道极好,你也一并尝尝罢。”
“!!!”
幼薇呼吸一窒,猛地看向李承玦。
恰好撞见李承玦带着深意的笑容。
他弯唇,微微偏头,无声朝她望来。
她的羞愤,气恼,不可置信,统统藏在她怒视的眼神中,一副恨不得过来掐死他的模样。
李承玦更愉悦了。
洒了干桂花的糕点呈过来,余拓海眉目一动,明显也有些想念女儿的手艺。
“多谢陛下恩典!”
余拓海忙不迭伸手要接,眼见父亲的手触到糕点,幼薇再也忍不住,上前从于内侍手中接过桂花糕,嘴上道:“多谢内侍,我来吧!”
在转身递给余拓海的时候,她手一松,“不小心”打翻碟子,糕点掉了一地。
“啊呀。”李承玦笑眯眯看过来,声音透着惋惜,“庄夫人如此不小心,浪费了。”
他又端起另一碟:“无妨,这里还有。”
“……”
幼薇的拳头捏了又捏。
如此拙劣的伎俩,难道还要故技重施,继续丢人现眼吗?
柔太妃心善,却并非笨人,父亲也是心细如发,若再来一次,怎会瞧不出其中端倪?
尤其在父亲看来,她已经摆脱李承玦,得嫁一个好夫婿,过上了平稳、安定的生活。
倘若被父亲知晓李承玦不知缘由纠缠于她,父亲岂不是又要为自己操心?
她现在很后悔,自己实不该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居然妄想报复李承玦。
他只要略施小计,便将她所做的一切轻轻击溃。
或许依照他想做的意思去做才是最好的。比如今日做了他想要的糕点,这些明明不算很为难,等他一点点满足了自己想要的,发觉一切都是那么索然无味,便不会再继续打扰她。
他想从她身上图谋的,都已经得到了,便是他再无理取闹些,又能如何?
她绝望地想。
主要是她现在真的很累,不想继续紧绷自己的神经,时时刻刻都要对有关李承玦的一切进行担忧、防备。
若是坦然一些面对他,是否会让自己好过些呢?
此时此刻,幼薇只觉浑身无力,疲惫又茫然。
她松开拳头,向李承玦行了一礼:“多谢、多谢陛下好意!臣女手艺拙劣,倘若糕点不合陛下口味,臣女愿再试一次。只是父亲身有旧伤,花椒性烈不宜恢复,还请陛下体恤,收回成命。”
她的眉头揪着,唇微抿,懊悔和痛苦写在脸上。
李承玦收回眼,将糕点搁在一边:“既这么,便算了。”
他又笑眯眯的:“朕后悔了怎么办,若早知庄夫人手艺了得,朕必定将你放在朕的宫中——”
他话未说完,幼薇脸一白,一颗心猛地一窒,她低下头,整个人紧绷得一动不敢动。
余拓海也是睁大了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连忙盯着地毯,咬肌鼓了鼓。
柔太妃觉出这话不对,笑不出来了,转脸向李承玦看去。
“陛下?”
李承玦似乎并未觉出任何不妥,自顾自将话说了下去。
“放在朕的宫中做个糕点御厨——自然,这是玩笑话。庄夫人乃是指挥使掌上明珠,朕怎会让你做这些俗务?”
话说到这,便不再说了,转过头和柔太妃讨论起诞辰的安排来。
柔太妃却道:“今日有劳庄夫人,指挥使亦是事忙的,你们下去休息罢。”
幼薇如蒙大赦,连忙同父亲一齐行礼告退。
出了殿,李承玦与太妃说话的声音渐渐隐去,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幼薇像离水太久的鱼儿终于重归水中,总算活了过来。
幼薇让父亲等等,自己先去小厨房从宫婢那里带走包好的糕点,这才回来同父亲一起出了慈宁宫。
宫道上,四下无人,余拓海忍不住问:“绵绵,陛下突然召我来,方才的事可有蹊跷?”
“……”
幼薇心提起,忙道:“没有,不曾有,只是我抄经博太妃欢心,陛下嘉奖我,准我与父亲见面。”
“是吗?”余拓海显然不信,他负手,目下有些冷,“那他方才好端端,为何突然提起要你入宫的事?”
“……”
父亲的话一句比一句难答,幼薇今日一直紧绷着,此刻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明明在父亲面前是最无忧放松的……如今怎么连面对父亲都要说起谎来?难道她要这样东编西编的过一辈子吗?
想到此处,幼薇又有些难过,一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漫上来,如同行走在看不见尽头的夜路里,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她垂眼掩饰情绪,故作轻松道:“都说了是玩笑话,父亲怎么还当真了?”
余拓海沉着脸:“我只怕李言对你贼心不死。”
幼薇被父亲的话吓得呆住了。
好在“李言”是个用来缓冲身份的中间词,因为不存在李言这个人,所以也不会有任何冒犯。
她下意识道:“不可能,父亲在想什么?难道当初他做的还不够坚决吗?现下我已嫁做他人,他又能做什么呢?”
余拓海冷冷道:“你忘了?他连生身父亲都能扔到乱葬岗,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做不出来?他若真存了什么心思,道德礼法哪个能够阻拦他?”
幼薇想到他将自己骗到摘星楼中,突然出现在自己卧房,还说让自己对庄怀序言明关系,又强迫自己把送给庄怀序的玉佩讨要回来送给他……这些事,又有哪个不是言行出格,超越礼法?
他到底要干什么?
幼薇的心越想越沉,难道父亲所言为真……可是为什么?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他想图谋的东西吗?
她已经一无所有……是个毫无价值的人了。
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他这样做的理由。
她自语一般道:“不会的,他对我并无情意,而今他身为天子,一举一动都是万众瞩目,他明知流言对他有诸多攻陷,怎会再做蠢事交出把柄?父亲多虑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夫君待我亲厚,家宅祥和安宁,父亲身体康健,日子再好不过,您该放心才……”
听幼薇这样说,余拓海身子缓缓松下来,叹口气。
“绵绵,为父别无所求,只盼你此生幸福,小满,平安。”
人生小满胜万全。
父亲从不需要她太好太优秀,只要她幸福平安。
“倘若李言那贼子对你又任何无礼之处……”余拓海面色冷了冷,“便是拼了这条命,为父也绝不会放过他!”
“父亲……”
幼薇心里一酸,扑到余拓海怀中。
有人依靠的感觉很好,仿佛这一刻她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在父亲怀里当一个任性的小孩。
然而,她的脑中一瞬闪过谢明姝对她说的话。
——“有人愿意成全你的天真,才能让你随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但我跟你不一样。”
难道真是如此吗?那么谢明姝与她,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因已过了午休时间,错过唯一可以探望的时辰,详定编敕所已封闭,不准任何人出入。
幼薇没办法,只能将糕点交给父亲,让他找时间给庄怀序送来,又让父亲带话,她会择日过来看他。父亲行事比她更方便。
然而,在余拓海想办法托人将糕点带进编敕所之后,一个值守的侍卫将一切瞧入眼中,默不作声暗中离开了。
不过一刻钟,消息便已递回到紫宸殿。
幼薇特制的那碟甜味千丝酥饼糕就摆在一旁,已经空了两块。
在听于内侍禀报消息时,他手中的怪味糕点还剩最后一口。
他本来心情不错,直到听见“糕点交给指挥使”“指挥使送到编敕所”“交给详定官”的字眼,李承玦面色铁青,直接将整碟糕点砸了。
瓷器碎裂,于内侍连忙跪地,直呼“陛下息怒”。
李承玦眼里冷得快要杀人。
她在宫里,在他眼皮底下,得了他的命令,是为天子、太妃做糕点。
她竟敢将属于他的东西,偷偷带给不相干的人!
好大的胆子!
他容许了吗?
庄怀序有什么好,让她如此心心念念,明明在与自己相处,她竟也能分神去想他……
明明答应了要给他做糕点,她提也不提,还要自己亲自开口提醒她才记起……
否则便是推三阻四,装傻充愣,不情不愿。
而那个人,他人在编敕所,对糕点只字未提,她还能想到他,惦着他,主动设法为他捎去……
知道给他偷偷留下好的,却只给自己,做出这些个味道奇怪的糕点来!
那明明是本该属于他的情意。
她怎么能将情意分给别人?
难道他们从前的好,那些点滴相处的情意,她说要一辈子对他好,桩桩件件,难道她都忘了吗?
李承玦的胸腔里是说不清的怒,强烈燥意令他无处排解,他只想把余幼薇抓来,将她关在殿中,逼在角落,死死抓着她一字一句逼问清楚,纵使从前他利用过她,可他难道待她不好?为何从前说爱他,转眼便能将情意忘得一干二净,对一个不相干的人死心塌地?
难道她对他的好,都是假的,说来骗他的吗?
李承玦大步走向殿外,他要去相府,去找余幼薇问清楚,她到底肯不肯对庄怀序言明真相,能不能将他休了踹开?这是他对她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的忍让。
倘若这件事由他来做,他可没有那么多软言蜜语,那时的场面应该不是余幼薇想看到的,这是他能为她考虑的最后一点。
她那么心软,良善,一定不希望这个陌生夫婿有事,体面分开对谁都好,他也不想大动干戈,到时她也会难过。
她会难过,会哭,会恨……
脚步猛地一止,摘星楼中,一双哭得发红的泪眼,毫无预兆在脑中浮现。
那眼里有痛,有恨,有失望,有决然。
这一眼,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住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恐惧。
那里面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
她为什么会对他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余幼薇……已经不爱他了吗?
会吗?
他想起她的避讳,闪躲,挣扎,或是厌恶,想到她恨不得在所有人面前与他划清界限。
他只当她在怨,在怕,怨他未及早说清,怕他们的身份有别。他只当她有气,所以全然包容,弥补,也并不避讳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只要她能重回他身边,这些都不重要。
可是,他从未想过,这一切可能会是因为,余幼薇……不爱他。
一想到此处,他浑身发冷,发抖,几乎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止不住地收缩发颤。
他按住心口,面色发白,不……不会的!她爱他!她说过,她会对他好,会保护他,她说他是很好的人,如果他喜欢,她愿意一辈子为他做糕点,她爱他,眼里有她,也只能有他!
心里不断告诫自己,然而他似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竟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他抬手,于内侍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整个人倚在于内侍身上,嘴唇发抖:“回、回宫。”
于内侍心下大骇,他何时见过这样的圣人?连忙托住圣人身子,颤声道:“陛下?可还好?需要传御医吗?”
“不用,回宫,快!”
天色黑了,他现在形容狼狈,或许不是见余幼薇最好的时机。
更不敢,从她口中听到那个,极有可能的答案-
这日,幼薇收到一道圣旨。
九月十三,柔太妃诞辰,因她手抄的《金刚经》要到云居寺供奉,太妃邀她入宫一同前往佛寺,供奉经书。
如此殊荣,庄夫人知道后十分喜悦,连连称赞幼薇字写得漂亮,才令柔太妃赏识,为相府争得这样一份无上荣宠。
荣宠……或许是的,她是该去。
可她内心实在不想……也不愿。
只因灵台山,云居寺,她永远无法忘记,这是她初遇李承玦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云居寺乃第一大寺, 建在城外的灵台山上,虽偏远,香火却是十分鼎盛, 游人如织。
马车缓缓停驻在灵台山脚下时,小桃扶着幼薇步下车辇。
山风扑面,凉意浸人, 携着云居寺遥遥传来的檀香, 还混杂着泥土与落叶干燥的气息。
抬眼望去,石阶蜿蜒隐入苍翠,云雾在山腰缭绕,寺院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将云居寺衬得宛如天宫。
赭红色墙壁沐浴在阳光下,云居寺匾额高悬, 墨底金字已有岁月痕迹。
早在太妃与圣人的车驾抵达前, 已有禁卫接管灵台山各出入口, 缇骑司护卫至山门而止,迅速按班次肃立, 将整个寺庙外围把守得铁桶一般。
此时皇家御驾抵达, 阳光下的甲胄与兵器寒光凛凛, 圣人与太妃在被内侍搀扶下车。
全寺僧众由方丈率领,于山门外静候。
方丈身披赤色金线袈裟,立于最前, 身后左右分立着寺院的诸位首座。
幼薇打量完毕, 收回视线, 看到队伍中国公府的马车,才发觉谢明姝也来了。
柔太妃下了车辇专程转身,朝谢明姝招手。谢明姝上前, 行至柔太妃身侧,搀扶住柔太妃的手臂。
柔太妃拍拍她的手,对她笑了笑,谢明姝也微笑,一切都是那么和睦。
幼薇收回眼,忽然忍不住在想:谢明姝对柔太妃又是几分真心?
假若柔太妃并非今时地位,无法干预圣人选妃事宜,谢明姝待她还会这般吗?
难道柔太妃对此就毫不清楚吗?为何太妃丝毫不介意?
还是说人与人之间,就该只论迹,不论心,是她太过较真。
倘若只论迹,这般来看,李承玦待她也是极好……否则当日她也不会一再沦陷。
只是这也正是李承玦的残忍之处,他的情意虚假到可以随时收放自如,目的达到时,他也可以说忘便忘。
想了又想,她还是做不到。
如果这一切是她太蠢笨的缘故,那就这样一直蠢笨下去吧。
李承玦身着圆领常服,腰间束着九环玉带,秋日光线落在他身上,金丝暗织的龙纹隐隐流转。
卫昭跟随其后,一身劲装身形挺拔,腰间佩刀泛着冷光,神色肃然。
另有于内侍带着一干宫婢内侍随行,手里捧着太妃御用之物,垂首紧随其后。
云居寺僧人朝圣人、太妃见礼,幼薇跟在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踏上阶梯,向云居寺步去。
幼薇本还忐忑,总担心这次会不会又是李承玦的什么阴谋,然而李承玦从下车开始就像未见到她那般,从始至终都未朝她的方向看过。
就算偶尔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也熟视无睹,将她视为空气。
就好像前段时日那些纠缠与侵占,都是幼薇臆想出来的。
无论如何,这让幼薇松口气。
从前会为他的冷漠与无视伤心,现在只觉得轻松无比,这该是他们最好的状态。
因着这个,幼薇上山的步伐都变得轻盈起来。
踏入寺门,一株千年银杏矗立院中,满树金黄枝叶如华盖,山风过时簌簌作响,洒落一地碎金。
云居寺今日闭寺,寺庙除却洒扫僧人外,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空无一人,幼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云居寺,往常过来都是人头攒动,敬香拜佛求签都要排队,如此空荡寂静的寺庙,更显古朴深远。
大雄宝殿中,三世佛的金身慈悲垂目。
而在佛前蒲团上,一位老僧正背对殿门,合十打坐。
他身形清瘦,旧僧袍却如钟鼎般沉稳,仿佛已与这殿宇、这佛像融为一体。
圣人与太妃的驾临,让寂静的殿堂充满了脚步声与衣料的窸窣声,然而,那老僧的身影却岿然不动,恍若未闻。
这时,方丈上前一步,向圣人与太妃合十深躬,声音平和而清晰地解释。
“阿弥陀佛。启禀圣人、太妃,渡厄师叔近日正值禅关之期,于佛前入定,神游物外,不闻外声。非是有意不迎圣驾,实是修行到了紧要关头,身心皆在定中。失礼之处,万请贵人海涵。”
幼薇心下轻轻一震,抬眼看向这个背影枯瘦的僧人——这便是云居寺大名鼎鼎的得道高僧,渡厄大师!?
谢明姝的天生凤命,便是由他批言!
幼薇来云居寺进香数次,渡厄大师一向只在传说中,他日日修行,早已不见香客,只为贵人或有缘分的香客讲经说禅。
渡厄年逾九十,便是先祖帝待他也是极为尊敬,无论何时,都是先祖帝去拜见大师,无需大师接见。
柔太妃闻言,非但没有丝毫不悦,眼中反而掠过一丝了然与敬重。
她微微颔首,对方丈温言道:“渡厄大师在紧要关头,是吾等机缘巧合,得见如此殊胜之境,何来打扰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平和地转向头顶的佛像:“祈福的吉时不可误,便先依仪程进行吧。”
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寺内钟声回荡,祭祀开始。
一群僧人入殿,依座次坐下,闭目敲击木鱼。
大雄宝殿的诵经声低沉肃穆。殿外,柔太妃接过方丈递来的长香,指尖在香柱上轻轻停顿片刻,才稳稳插入炉中。
青烟笔直升起,她望着佛像,双手合十低语:“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李承玦也进了香,不过他全程神色很淡,进了香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站在一旁,脸上更无虔诚之色,显然对神佛之说并不信奉。
祈福完毕,太妃又亲自在功德箱里添了香油钱。方典侍上前,命人将布匹、米粮等物交给方丈,作为皇家对寺院和僧人的供养,方丈让弟子收下。
这时,有弟子过来对方丈说了什么,方丈双手合十,对柔太妃道:“阿弥陀佛,渡厄师叔已破关,请太妃移步藏经阁。”
柔太妃神情有些激动,捻了捻佛珠:“是。”
去往藏经阁的路上,柔太妃的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
藏经阁地处僻静,里面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与檀木混合的沉静气息,甫一踏入,渡厄大师已经背对众人坐在其中,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坐在这里,从未到过别处。
这时,方典侍向幼薇看了一眼,幼薇会意,连忙上前,将宫女手中托着的经盒奉给柔太妃。
柔太妃转身打开经盒,将里面装裱好的《金刚经》拿出来,展开:“妾身一点微末功德,是这位夫人日日茹素代为抄写,祈请大师诵经加持。”
倘若字迹凌乱,用心不专,都能瞧出来,供奉佛前亦为不敬。
幼薇顺势在展开的经卷上瞧了一眼,瞳孔微微一颤。
这不是她的字!
她本还纳闷,不说她的字写得如何,便是谢明姝的字迹在她看来已经不输庄怀序。
在一堆交上来的经书中,无论怎么选,谢明姝都没有不胜出的道理。
可最后却是她的烂字,脱颖而出,怎么可能?
如今看到这卷经文,如此字迹,才配得上太妃称赞的“清丽秀雅,端正大方”。
可这并非她所抄写!
幼薇刚欲张口,然而,今日是太妃诞辰,又是太妃供奉佛经的关键时刻,她应该亲口道出这个真相,去搅扰太妃的好心情吗?
她下意识看向满脸虔诚的太妃,又看了看一旁白眉枯瘦的渡厄,便是谢明姝,李承玦,所有人都在敛目等待这一刻,这份经书究竟是不是她所抄写,真的重要吗?
重要的分明是太妃的诞辰,供经的仪式。
无论是谁所抄写,都并非太妃本人所抄,也许是谁,并不重要。
她若打断了这一切,才是真正的罪人。
想通其中关键,幼薇重新低下头,只当一切没发生。
可她抄的经文到哪里去了?又是被谁换掉的?
渡厄颔首,太妃将这卷《金刚经》一点点收好,缓缓供于佛前,随后双手合十退回原地,向佛祖行礼。
“阿弥陀佛,请佛祖保佑琰儿,来世长命百岁。”
柔太妃幼子早夭,之后再无所出,因此十分喜爱孩子,也是因为这个格外照顾燕妃母子,如今身居太妃之位,这份仁慈心也保存了下来,对所有晚辈一视同仁。
渡厄垂眸敛袖,于蒲团上跏趺而坐。
木鱼声起,清越的诵经声随之流淌而出,并不洪亮,却字字清晰,仿佛能涤净尘垢。
幼薇静立一旁,看着那袅袅香烟,心神也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
一卷经文诵毕,余韵仍在梁间萦绕。
太妃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今日……亦是琰儿忌辰。恳请大师,为他做一场法事,超度往生。”
“阿弥陀佛。”
渡厄缓缓睁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目光掠过太妃微红的眼角,最终,却似无意般在幼薇身上停留一瞬。
他的眼睛又深又长,形状如枣核,一双眼幽幽看过来,被他注视,像是穿透皮肉直接审视你的灵魂,任何秘密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方丈顺着渡厄的视线看过来,柔太妃不由也跟着看过来,一旁的谢明姝亦同样。
除了李承玦,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随着渡厄一齐朝幼薇看了过来。
幼薇被看得心头直跳,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却还是抿着唇,没说话。
方丈双手合十道:“师叔,可有何不妥?”
渡厄早年得道,这些年来专心修禅,参悟佛法,从不过问俗事,莫说寻常香客,便是天子贵人来了,他也是随心情接见,任何人,任何事,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尘烟,统统被他忽视,今日这是怎么了?
渡厄收回眼,双手合十道:“法事需心境澄明,此地留我与太妃即可,诸位请暂避俗尘。”
方丈点头:“是。”
随后带众人退下。
出了藏经阁,方丈向李承玦深深一躬:“陛下,禅茶已备于净室,可俯瞰山景,请移圣驾。”
随即,他又转向幼薇与谢明姝,对一旁的知客僧吩咐道:“引二位女施主至莲香苑用茶,务必周到。”
被指定的知客僧则笑容可掬地对两位贵女躬身:“二位请随小僧来。”
紧绷了接近一上午,此刻终于能够松口气。
路上,知客僧在前方引路,与她们隔了一段距离。
幼薇与谢明姝缓缓走在后面,闲谈:“想不到明姝姐姐也来了。真好,不然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没有人与我作伴呢。”
谢明姝道昂首看着远方的青山:“你当真想看到我吗?我还以为你从此不想见我呢。”
幼薇心里一窒,道:“明殊姐姐何必这样想,我从未如此想过。”
“你不怪我?”
“我应该怪你什么呢。”幼薇喃喃的,“一个人想得到一件东西,努力去争取,这也有错吗?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明姝姐姐怎会来求我?想必也是没办法吧。”
话落,谢明姝停步,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幼薇恍若未觉,静静擦着谢明姝的肩膀走过。
谢明姝抿抿唇,缓缓跟上她。
“也许你恨我更好。”
谢明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冷。
幼薇摇摇头:“但我实不知该恨你什么。我最近时常在想,一个人是不是常有无奈之处,说一些不想说的话,做一些不愿做的事,可总有一些理由,让人们不得不去这样做。明姝姐姐,我这个人笨拙无趣,交不到什么朋友,是你一心一意待我好,如你所言,我为什么不能帮你呢?”
谢明姝良久沉默。
半晌,她有些奇怪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二人到茶室喝了一会儿茶。谢明姝问那日太妃将她留下做什么,她说了太妃想供奉佛经的事,隐去了太妃夸奖她的诸多细节。
毕竟谢明姝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字是什么样子,他怕谢明姝会从中猜到什么。
可是这样撒谎也让幼薇心中不适——方才她对谢明姝说的话,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开脱?
这段时日她常常说谎,说谎的次数比从前十七年还要多,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靠说谎来度日,她心中已经疲惫不堪。
只有在李承玦面前,她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她可以真实的去怨,去恨,去流泪,去伤心。
她最不想见的人,才能容纳她的真实。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旁的事,说是苏绾卿那日归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景陵侯第二日召许多媒婆入家中,这几日,上门说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苏绾卿正在家挑选着。
幼薇想到苏绾卿一入宫就面如死灰的样子,不由感到有趣。
她道:“恭喜明姝姐姐少了一个对手。”
谢明姝摇头:“我的对手不是她。”
幼薇心想也是。在她看来,谢明姝就是没有对手的,她唯一有可能的对手便是李承玦的心,谁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呢?
这时,那知客僧敲门进来,对她们两个道:“二位施主,后山的枫叶红了,今日后山无客,二位要去赏枫吗?”
每年秋天,灵台山的枫叶都是一景,游客无数。今日闭寺,确是难得的赏枫良机。
幼薇有些心动,她看向谢明姝,谢明姝见她有意,微微笑道:“好啊。”
二人动身赶往后山,路上有一个小沙弥赶来,叫住谢明姝,说太妃有请。
谢明姝不得不离开,她让幼薇先去,自己忙完便过来寻她,幼薇说好。
正值深秋,后山层林尽染,霜枫似火,银杏如金,红黄交织,漫山遍野如同一座浓墨重彩的画卷。
幼薇独自立于秋林间,脚下落叶堆积成毯,仿佛整个人走入画中,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如至仙境。
她想起去年,她便是想等枫叶染红时将腰带送给李承玦,他驻扎的军营便离此处不远。
可惜灵台山的枫叶红了,京都的天也变了。
去年秋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终归没能与他赏到灵台山的枫叶,也没送出那条腰带。她整日为他担惊受怕,也没有独自赏枫的心情。
如今终于得见这满山秋色,却早已不是去年心境。
一切都回不去了。
“咔嚓——”
身后传来落叶被踩碎的稀碎声响,幼薇以为是谢明姝回来了,欢欢喜喜转过身,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愣在原地。
面前站着的人,一身红色批风,着将军铠甲,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的铠甲上,他身形挺拔如松,立在绚烂的秋色里,红枫似火燃在他身后,金杏如霞映在他眉眼间,为他棱角分明的脸添上几分柔色。
他这张有些邪异的脸与这如画山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将这满山秋光都压得黯淡了下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满山枫叶仿佛静止在空中。
幼薇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以及他身上熟悉的披风,无意识后退半步。
是梦吗?
看到他,幼薇的一颗心密密麻麻揪紧,像是泡在梅子酒里,又酸又胀,又令她有几分晕眩。
她嘴巴张了张,有些艰涩又不可置信地开口:“李言……是你吗?”
一定是梦了,否则她怎么会看到李言呢?
现在的李言,早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了。
“是我。”李言扬唇一笑,大步朝她走来,“除了我,还能是谁?”
他从胸口掏出叠得整齐的墨蓝色腰带,上面还有她绣得拙劣的高山杜鹃。
“你要送我的腰带,我已经收到了,我很喜欢。”
他站到她面前,身形瘦削高大,她的脸映在他浅色的瞳孔中,这张脸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幼薇心下失落一瞬,却并不感觉哪里意外。
果然。
只有梦里的他,才会一如从前,专情又温柔。
也只有在梦里,她才顺利将绣好的腰带送给了他。
在原本计划好的地方。
是因为来到了旧地,因为这里有未完成的约定,她还记得这份遗憾,所以才会梦到这一切吗?
看到这样的他,喜悦浮现很短,紧接着泛上来的,是舌根也压不住的苦意。
她缓缓垂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那一闪而过的喜悦,像火石迸溅的火星,摆在面前的,只有勉强,艰难,回避,甚至不愿抬头多看。
李承玦的笑容凝滞一瞬,紧接着却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将手中腰带放下,声音依旧温柔如水:“因为我想见你,很想。”
“当真吗?”
“现实世界”里,她早已明白李言是什么样的人,这时的他,哪有半分情意,从前令她甜蜜的梦,如今只觉讽刺。
她一点点抬起头,努力压抑着眼底的泪意,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其实你可以对我说实话的,不必总是想着要骗我,就算你能将我骗到最后,又打算如何收场呢?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李承玦被她说得整个人停住,脸上的温柔也一点点褪去,他嘴角弧度收直,缓缓道:“骗你什么?我只是想见你,希望你看到我高兴些,难道这些,也不算考虑你的心情吗?”
“那你在做这些的时候——”幼薇看向他浅色的眼睛,她的眼里是说不尽的悲伤,“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看不出来吗?”
李承玦不笑了,他盯紧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瞬的表情。
幼薇心下一怔,她想,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李承玦。
在这个梦里,他已经能够露出真面目来。
李承玦上前一步,逼近她,嗓音放低:“看到这样的我,让你不高兴吗?这样的我,你不喜欢吗?余幼薇,你我才应该真正在一起,我是李言,爱你的李言,难道连李言你也不愿见到吗?”
他身上的气息像山一样压过来,整个人将她包围住,气度雄厚,带着无处可逃的架势,势在必得的沉稳。
幼薇被逼得后退一步,心脏剧烈颤动后,又猛地窒住。
梦是假的,李言的爱是假的,李言会说要和她在一起也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傻傻的、愿意相信他的自己才是真的。
因是梦里,她也不必再藏住自己的泪意。
她也不想再被骗下去。
她鼻子发酸,眼中的李言也变得模糊起来。
又或者眼前这个人,关于他的一切,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镜花水月。
她看着这个从未看清过的人,说出的话也带着哭腔:“我高兴,我喜欢,可是又能怎样呢?你的爱是假的,李言也是假的,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李言,这个名字也是你编出来骗我的。你说要和我在一起,到底是要我和这个虚假的李言在一起,还是和一直骗我、利用我、从始至终都在戏弄我的李承玦在一起?”
李承玦静静看向她:“只要你爱我,答应我,这一切都不重要。余幼薇,你不愿同我在一起吗?”
“那你究竟是李承玦,还是李言呢?”
“你想和他们谁在一起?”
幼薇恍惚一瞬,紧接着摇摇头:“你根本不爱我,何必问这样的话?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也都已经得到了,来问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此刻是在梦里,我也不愿意继续被骗下去,收起你的花言巧语,我不会再上当受骗。请你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到我的梦里。”
“所以。”李承玦的面色冷了下来,几乎显得有些阴沉,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即便是梦里,你也不愿爱我,见到我。因为你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你爱上了别人,是不是?嗯!?”
他陡然用力,下巴上强制霸道的痛意几乎让她毛孔炸开,她连忙伸手拨开他的手,这样的场景几乎与中秋宫宴的轿中噩梦重合,想到这里,她更觉惊恐,拼命摇头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放、放开我……疼!”
在说出最后那个字,幼薇陡然睁大眼睛,仿佛有一道天雷击在她的天灵盖上。
——倘若现在是梦,梦里怎么会感到疼痛!?
她这才发觉手下的手掌是有温度的,他的手大而有力,筋肉附着在手骨上,那么坚硬有力,紧紧钳着自己——
幼薇瞳孔震颤,这不是梦!
眼前的人,实实在在就是李承玦,真正的李承玦!
方才的一切,他所说的话,全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的!
思及此,幼薇视线向下,又是一颤。
他身上的铠甲,身后缝补得粗陋难看的披风,还有……
还有他身上,方才拿出来的腰带……
他怎会有这条腰带???
她不是命于内侍烧了吗???为什么会在李承玦手里???
“说话!”李承玦抬起她的下巴,面色阴气缠绕, “你说我骗你,那你呢?你说爱我都是假的吗?你说一辈子对我好也是假的,骗我的!我答应你的事,我从未忘过,你说你想看高山杜鹃,我千里迢迢为你采摘,你想要檀罗香丝织锦,我入东宫后第一时间让织造署去檀罗搜寻,可你,我不过是想要一块玉,你千方百计推辞,你口口声声爱我,你可曾给我留下什么?余幼薇,这便是你的爱?你的爱,便是亲口告诉我,你后悔爱我,便是梦里也不想再见到我!倘若你真的爱过我,怎么可以说放下便放下!?从前的一切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你告诉我,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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