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记点心铺的老板要走, 得知这个消息,岛上的人几乎都来相送。
那么大的港口,挤满了大几百个人, 挤不下的,甚至站在礁石上,只为亲眼目送余幼薇离别。
甚至船主一家都来相送。
幼薇和所有人挥手作别, 直到看到观澜, 他递了一大包东西给她,被幼薇拒绝了。
她说:“谢谢,我什么都不缺。”
观澜坚持:“这是我的心意。”
幼薇摇头:“那我更不能收。”
这个对话发生时,李承玦也在一旁,看似并不在意,手却揽着幼薇的腰, 占有的意思十分明显。
观澜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黯然收回。
幼薇从胸口掏出一个信封, 递给他:“这是我写下的糕点做法,里面有详细的比例和原料, 还有火候, 朋友一场, 不知道如何报答,这是我的心意。”
望着她递过来的指尖,白中透粉, 而手的主人, 从此将远去, 观澜心头一阵怅然,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而唯一能够证明她来过的,就只有这糕点方子。
他接过, 紧紧捏在手中:“你放心,我会把你的店开下去。”
幼薇笑了笑:“谢谢。”
幼薇上船走了,这商船大而气派,用料更是不凡,观澜清楚,便是自家最豪华的船也比不上这一艘,难怪幼薇尝过他的葡萄酿神色平淡,岛上难得的珍物,或许对她而言,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她在天朝的出身,生活,或许他根本不可想象,她看不上他,也在情理之中,他喜欢她,是他高攀。
观澜和所有人目送这艘船远去,她站在船头,是明媚的藕色,发丝飘飞,阳光映在她洁白的脸上,如春日的桃花一般动人。
观澜却知道,这将是他此生能够看她的最后一眼,他将她递来的信按在心口,不错眼地望着船上的身影,他要拼命地记,记住她灿烂动人的脸庞,记住她明媚的笑容,记住她头上的发饰,记住这天的天气,海的颜色,他要永远记住,将她铭刻心中,永不忘却-
船在海上航行十日,终于回到故土。
这十日,除却激动和期待,更多的,还是对李承玦这具身体的畏惧。
他们几乎日日在船舱中,没什么机会出来过。
这艘船是皇家制船,他和幼薇所在的一整层都没有人,这让李承玦更加放肆,就连饭食都是被人送到房门口,他连吃饭都要抱着她,坚决不肯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要的最疯狂的时候,除了吃饭,他就没有停下来过,他像是根本不会累,有时是手,有时是口。
她的全身各处在他看来都有值得探索的地方,他乐此不疲,自得其乐,什么都不做,也要抱着她嗅来嗅去。
或者枕在她腿上,抱着她的腰,或者让她伏在自己身上,看二人的发叠在一处,他坚决不肯与她分开。
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也有桌上,椅子上,或是窗边,浴桶的时候,门上也试过。
他也会把她抱起来,紧紧托住她,让她在身上反复坠落,不得不紧紧抱着他,又无处可逃。
他喜欢这种紧密相帖,又被迫依偎着他的感觉,会产生无与伦比的满足,仿佛这个人永远逃不掉他身边,只能任他作为。
他霸道地不准她穿亵衣之外的衣服,这十日二人基本上都没怎么好好穿过衣服,幼薇衣衫单薄,李承玦更是过分,只着亵裤,还是在她再三要求下才穿的。
哪怕不是为了做什么,他也喜欢这般,因为他要时刻贴着她,感受她的体温,感受她最真实的存在,只有皮肤贴着皮肤,体温挨着体温,才能感受到这份真实。
幼薇真是被李承玦搞得没办法,那日引狼入室,她累得连抬手指都没有力气,整个人魂飞魄散,仿佛要被贯穿,说实话,她真是快死了。
她甚至没力气骂他恨他,因为她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全身各处又酸又软,劣迹斑斑,好不容易一觉睡饱有了力气,又在李承玦百般抱歉地侍奉下用了些饭菜,不想到了夜里,李承玦直接将她双手绑在了床头,然后从头到脚亲了个遍。
真是奇耻大辱!
可李承玦是充满歉意的,他似乎尝到了甜头,知道了对付幼薇的招数,他做什么都学会道歉,说自己错了,不该骗她,以后也不会做这些事,让她不要怪他好不好,一边顶幢一边吻掉她的眼泪,说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她若骂他,他会一边道歉一边哄,但怎么都不停,嘴上说马上好了,其实越来越过分,幼薇全身红透,香汗淋漓,他忝掉,问她我们回去好不好,离开这里好不好,全都设进去好不好,一起回京好不好,她呜咽出声,声音支离破碎,一句话都拼不出来。
结束,他又亲吻她手腕,说他错了,他怕她生气,怕她动手打他,她真打他,他又夸奖她,说她扇得好疼,好久不见有力气了,多吃点饭,再长些力气好不好。
待到后来,幼薇每次听到他说“好不好”,都会吓得生理性发抖,满脑子只想到李承玦的恶劣,几乎不敢看他。
她怨他,恨他,到最后,她已经不敢再怨他,他只在关键时刻道歉,恶劣地逼她同意一切。
她同意回京,条件是别再欺负她。
李承玦眨着眼睛答应。
没想到上了船他又装作一切没发生,该做什么照做什么,船已经向回开了,她彻底明白什么叫上了贼船就下不来,她头一次知道十日是如此漫长,以至于到后来她会用装睡躲掉他的欺辱。
可李承玦何其敏锐,发现她装睡,他会若无其事伏下去含住珍珠,直到她控制不住出声,他又在最关键时刻无辜起身,笑着扑上来和她说话:“绵绵,你终于醒了。”
到最后,她又没出息地哀求她继续,他又装作听不懂,问她继续做什么?夫人究竟想要什么?说清楚。
她彻底输给李承玦,从内到外,从心到身。
船到京都,再过几日,正赶上庆贺新年。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幼薇和庄怀序出事,她从臣妻被封皇后,父亲以下犯上对李承玦动手,惠太妃身死,庄怀序死而复生,设计将她抓走,要挟李承玦,谢明姝不慎身死,她和李承玦坠崖逃生,最终她流落海岛。
漫长得,像是好几辈子的事情。
可是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李承玦找回了她,乱党也被他顺利解决,从前的那些过往全都过去,所谓辞旧迎新,意义便在于此,无论曾经发生了什么,待明日到来,所有人都要继续生活。
回到京都,满朝恭迎圣人和皇后回宫,幼薇拜会了柔太妃,回到坤宁宫,又见了小桃等宫人,所有人热泪盈眶,又是一番团聚。
失踪的女儿终于归来,余拓海第一时间入宫求见,圣人特许入内,在坤宁宫中,幼薇也终于见到了父亲。
再一次失去女儿消息,余拓海头发都白了许多,父女团聚,双双都有些难以抑制泪水,二人抱作一团,所幸他们知道,动荡结束了,他们不会再分开。
二人说了些体己话,短暂安静过后,余拓海手搁在膝盖上,羞愧低下头:“绵绵,为父实在没想到,那庄怀序竟是、竟是——若早知道,为父一定不同意把你嫁给他!”
幼薇反而想开了,经历过生死之后,她已经不在乎这些,没有什么令人难过的,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用渡厄的话说,这更像她命中注定的劫。
她安慰了父亲一番,又将话题扯到别处,待情绪平静下来,幼薇问:“父亲,您能告诉我,这段时间京都发生了什么吗?李承玦他,是如何解决的乱党?”
余拓海已经止住情绪,听了这话,他怔了怔,没想到女儿竟然一无所知。
回想起这短短几个月发生的事,竟仿佛过去了许久,他沉吟片刻,沉痛地开口。
“这一切,要从那日早朝,我收到一封密诏说起。”
……
宫变那日一早,他刚入宫,便收到楚元胥的密信。
左相谋反,皇后和圣人落到了庄怀序手中,而后者,正是允璋太子遗孤。他决定假意配合左相谋反,今日会封锁大殿,希望余拓海全力调动禁军配合。
这传出去会掉脑袋的密信就这样送到了他手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他曾经的女婿,和曾经的亲家,如今竟变成了乱臣叛党,连女儿也在他们手中。
余拓海当机立断,马上烧了密信,如此重要的事,没有人会拿来说笑,何况右相的字迹不会有假,那上面还有他的印信,是与不是,去上朝就知道。
事实果然如楚元胥所说,他和左相一起将大臣囚禁,并散播圣人死讯,等了几日,庄怀序出现,左相逼迫所有人承认他的正统,洗刷允璋太子污名,并筹备新帝登基事宜。
只有接受新帝身份的臣子才能被放出,而执迷不悟的臣子将会一直囚禁宫中。
如此情形一直持续半月,直到有一日余拓海再次收到楚元胥的迷信,圣人还活着,并且已经从江南调兵。
曾经,李承玦也以为乱党在江南,所以专程往芜州,沂州,徽州,各加驻一万人马。
如今,这些人通过八百里加急的调令,又被迅速召回,随李承玦一同杀回京都。
然而京都各处已经被庄修齐的人控制,他布局多年,早已在安插了自己的势力,甚至禁军之中亦有不少人都效忠于他。
准确地说,那都是允璋太子旧部,或者跟他有关联的人。
他们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接到了庄修齐的命令,那就是藏好自己,不要和允璋太子有任何牵涉和关系。
他们冷静地看着允璋太子被处死,然后在二十多年后,为他洗刷冤屈,恢复清名。
只是令庄修齐猝不及防的,便是楚元胥也在暗中布局,他和李承玦里应外合,以海东青秘密传信,传递信息。
庄修齐带着效忠太子遗孤的人对抗并非正统的李承玦,他们以血脉对李承玦进行攻击,然而李承玦则派人散播关于太子遗孤真实性的质疑,怀疑他假造皇子身份,目的是谋逆夺位,真正诬陷太子清名。
最终楚元胥出来,指认庄修齐捏造事实,他受庄修齐蒙蔽,现已查明真正的太子遗孤已死,这一切都是庄修齐为了夺位制造的阴谋。
庄修齐负隅顽抗,准备杀掉这些朝臣,余拓海带着禁军保护效忠李承玦的臣子,而城外,李承玦也带人夺回京都,李承玦以劝降为主,减少伤亡,最终还是成功制住了乱党庄修齐。
至于庄怀序,他是“冒充”太子遗孤的傀儡,是庄修齐夺权的工具。
一切罪责,全都落到了庄修齐的头上。
而李承玦真正的计谋,在于将乱党根植朝中的势力,一次性连根拔除。
只有他真正的“死亡”,乱党迎来真正的“胜利”,才能彻底放下戒心,全部浮出水面。
他猜测自己可能会死,而他给楚元胥密诏的第五句,便是将计就计,拔出乱党。
他知道楚元胥的过去,而这一计,实则也是对楚元胥的考验。
倘若没有楚元胥,他只是胜得晚一些,艰难一些,不过倘若他死了,楚元胥的选择对他而言也不重要了。
终于平定叛乱,布置了一系列扫尾工作,李承玦处理完乱党,以及各部官员再一次升迁罢免等等人员任用,还有对江南的处置,他终于得以脱开身,乘船前往琉璃岛,寻回余幼薇。
听完这一切,幼薇不由捏一把冷汗,这中间有多少次,可谓是九死一生,可李承玦全都挺过来了,倘若说什么是天命,这才是天命,任上天如何考验,最终都会顺利任他争取。
如果这还不是真龙天子,那还有什么才是?况且李承玦的“死讯”散布后,人们才意识到,他们失去了多么贤明的君主。
如今,乱党已经伏诛,统统被关押进天牢里,很快便是新年,这批跟随主谋叛乱的朝臣,将会统一拉到闹市斩首,威慑天下。
而罪魁祸首庄修齐,因为是朝廷重臣,受圣人爱重,特赐在大理寺自尽。
从犯,“冒充”允璋太子遗孤的庄怀序,同样赐斩首。
听见这样的消息,幼薇呆坐原地,怔忪良久,半晌说不出话。
庄怀序,要被斩首了吗?
是,谋逆是死罪,何况他的身份又是先太子遗孤——尽管李承玦对外否定了他的血脉真实性,可那不过是堵悠悠之口的说辞。
倘若这世间当真存在一位蒙冤而死的太子遗孤,他的继位资格,远比李承玦更名正言顺。
可是她内心深处,又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的结果。
总觉得这个人,他的一生,不该是这样。
她久久无言,难过的情绪盛在眼睛里,想说些什么,又没有任何立场去说。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并不恨他。
他们之间有一笔算不清的情债,现已两清,可远不到可以目睹他被斩首而无动于衷的程度。
可谋逆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罪,不可饶恕,她无法置喙。
余拓海叹了口气,伸手按在幼薇手上:“绵绵,你受苦了。”
幼薇垂下眼,心下一片怅然。
“无论如何,苦会过去,我还有命可活。”
那庄怀序呢?-
幼薇希望自己能在斩首之前,去看一看庄怀序。
她央求李承玦,李承玦不同意,她特别生气,和李承玦争吵,李承玦仍旧不肯。
幼薇气得不和李承玦说话,无论李承玦做什么,她都把他视为空气,只是她本就来了癸水,被李承玦气得肚子疼,同时又有点恨他。
于是她趁李承玦不注意,把他贴身的令牌取下来,趁他睡着之时,央求金阿银把她扮成缇骑司侍卫,混入大理寺天牢。
然而她好容易进入天牢,支走所有人,提审罪犯庄怀序。
等庄怀序被拖上来,满身鞭痕,早已没了人形,甚至连脸都看不清了。
幼薇心尖颤抖,三两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颤着手去拨开他的发。
然而看到头发下面那张满是脏污的脸,整个人猛地滞住。
她不可置信回头,将人叫过来,再次重申,她要提审庄怀序,那人指着这个头发凌乱满身伤痕的人说:他就是庄怀序。
幼薇呆愣原地,彻底傻眼。
……倘若她没记错,关在监牢里的人,又或者说眼前这个被叫做庄怀序的人,应该是先帝的第十一子,也就是十一皇子,被李承玦从江南活捉回来的李承厦。
怎么回事?
为什么是他在监牢之中?
庄怀序去哪了?
幼薇疑惑地看着这一切,总觉得李承玦又隐瞒了自己什么事,根本没告诉她。
她灰溜溜从大理寺溜回皇宫,将牌子还给李承玦,自己悄悄睡下。
第二日醒来,她在坤宁宫静候午时,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等着,甚至为了打发时间,还拿起了一本书看。
书上还有她从前的批注,和庄怀序相似的字迹,又让她忍不住想到他。
她把书放下,又拿起来,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捏了又松开,松开又捏住,不知不觉把那页纸捏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
窗外有宫人走动的声音,她下意识抬起头,又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在等什么人,只是紧张。这种紧张没有出口,悬在胸口,不上不下。
一直到午时过半,听宫外传来,乱臣贼子全部斩首的消息。
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啪的一声,书脊磕在砖石上,摊开的书页慢慢合拢。她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瞬,手撑着桌面才稳住。
她还无法确定今日处斩的人究竟是真的庄怀序,还是昨夜的李承厦。如果当真是庄怀序怎么办?如果不是李承厦怎么办?她不自禁开始担忧,可担忧也晚了,她想去问李承玦,可又不能暴露她偷了令牌去见了死囚犯的事,她只能装作不知道,祈祷那个人不是真正的庄怀序。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新年到来之前,又下了一场雪,京都的雪不像琉璃岛那般温柔,带着寒冬的冷冽,整座皇城被大雪覆盖,一眼望去白雪皑皑。
瑞雪兆丰年,这样一场大雪,掩盖了闹市大街上的血迹,也清洗了百姓的记忆,一切都变得洁净如新。
卫昭入宫时,身上还带着凛冽寒气,于内侍将他请入殿烤炭火,他摇头,对李承玦道:“圣上,微臣抓到了两个人。”
李承玦尚在处理政事,一刻不得闲,闻言,也未曾从奏案上抬头:“哦,何人?”-
傅林茂带着傅叶嘉在新年之前出城,乱党已斩草除根,他们在城中东躲西藏,避过了这段风头,打算趁所有人松懈之时跑走离开。
然而却遇到了巡视城门的卫昭。
他见马车上二人十分眼熟,当即扣押了他们的过所,将他们捉了起来。
卫昭对他们分开审问,傅林茂原本什么都不肯说,然而听到隔壁傅叶嘉的叫声,他马上全都招了。
他承认自己是如何被李承尧和李承厦找上门,要他为他们效力,后来才知道他们真正的幕后之人,是先太子一脉。
又交代了自己目睹了卫昭杀人一事,用来要挟谢明姝,迫她将皇后骗出宫,又将她们二人抓住。
卫昭听到谢明姝是为了遮掩自己杀人一事,才卷入这些纷争,他的大脑嗡一声,几乎站不稳。
傅林茂说到这里,对卫昭坏笑一下,他说:“真没想到,指挥使大人在谢小姐心中地位不低,她也不想想,你是天子近臣,就算真犯了事,难道圣人会不保你吗?这真是关心则乱呀,啧啧。”
卫昭红了眼眶,头一次产生近乎自厌的情绪:“闭嘴!”
傅林茂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但他只有一个请求。
“我认罪,但是求你,放过我阿姐。”
“我阿姐没有做错任何事,从头到尾她什么都不知情,她是无辜的。”
说这些话时,他的脸上是浓浓的眷恋。
仿佛在提起天底下最美好之人。
卫昭隐没了谢明姝相关的细节,只说了傅林茂设计将幼薇捉到城外的事,还有他暗中帮乱党和朝臣进行传信,按理说,也是该被斩首的从犯。
李承玦听完这些,对卫昭说:“你自己处理便是,不必问朕。”
卫昭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可是,傅叶嘉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什么话?”
“她说,一切主谋是她,她的弟弟毫不知情,是她不满被圣人惩治傅家,心怀恨意,她甘愿认下罪责,乞求放过傅林茂。”
李承玦笔下一顿,抬起头来。
“你怎么看?”
卫昭低下头:“微臣……不知如何处置。”
李承玦搁下笔,默默看了卫昭片刻。
卫昭始终未曾抬头。
李承玦叹息:“卫昭,你的心变软了。”
卫昭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利刃刺中。
李承玦又道:“是靖国公主改变了你吗?”
卫昭茫茫然抬眼,紧接着眼眶一烫,喉咙哽住,竟有种说不出来的热意。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太熟悉,两个相爱的人都愿意为了彼此付出,而她恰好失去挚爱,太懂得不惜一切也要保全对方的感受……他一时竟无法下令,处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他只能来求圣人裁决。
可是他想说些什么,想否认自己被情意蒙蔽理智的情况,然而他张了张口,只道了一句:“微臣……”
后面的辩解,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承玦道:“若你实在为难,便让他们自己选。”
……
卫昭回到缇骑司暗牢,将二人放在一处,告诉他们圣人的决断。
“我可以放一人离开,至于孰生孰死,便由你们自行商量。”
卫昭转过身:“我去外面等你们。”
“不必了。”
傅林茂从后面叫住他。
卫昭回头,傅林茂直挺挺站在牢中,向来嬉皮笑脸的人,此刻是说不出来的郑重与坚定。
傅林茂看向一旁的傅叶嘉:“阿姐,是你选中了我,给了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我本就是为你而活,现在舍了这条命,也没什么不能够。只是阿姐,没了阿茂,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冬日天冷,不要再吃冰食,你身子不好,会让你手脚发寒。你不会挑鱼刺,一定要除净再吃,否则卡在胸口,会划伤喉道。”
说完,他重重看了傅叶嘉一眼,仿佛要将她重重印在心里。
“阿姐,下辈子我还想,要你做我阿姐。”
说完,傅林茂突然拔掉自己的发簪,以极其迅猛的力道刺穿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他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痛得不受控发抖。
“阿茂!——”
傅叶嘉双目猩红,猛地扑到傅林茂身上:“阿茂,谁准你死了,谁要你死了!”
她抓起地上的傅林茂,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你现在死了,留我一人在世上,如何下辈子认我做阿姐?”
傅叶嘉亦拔掉发簪,猛地刺中胸口,傅林茂尚未死绝,他突然爆发一股力气,扼住傅叶嘉的手腕,可是来不及,尖锐发簪已经没入胸口,她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姐!——”
傅叶嘉面色惨白,却释然一笑,她伸手,捧住傅林茂的脸,鲜血从她洁白的齿缝间流出:“如此,我才能,成为你的阿姐啊……”
……
缇骑司监牢里,两具自戕而死的尸身紧紧抱在一处,任侍卫如何分开,二人也如缠绕的藤蔓一般,彼此交.融,密不可分。
那些侍卫分不开二人,便来向卫昭抱拳求助:“指挥使,怎么办?”
卫昭面色复杂,看到这对抱死在一起的男女,不忍的同时,竟为他们感到幸福。
他想起灵台山上,谢明姝倒在他怀里,腕上露出的那截红绳。她替他做了那样一件事,他到今日才知道。而她到死,都不知道他兜兜转转还是知晓了全部。
临死之前能够知晓另一个人的全部心意,从而没有遗憾地从容赴死,甚至可以带着笑容离世,如何不令人感到幸福?
他收回视线,声音也有些轻:“将他们葬在一处吧。”
看守监牢的人很快将他们拖走。
看着这两具交缠的尸身,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愣了愣。
他之所以说出让这二人自行决断,是否因为他早已预料,这二人会为了对方而自尽?
倘若自己今日处决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在余生的某一刻陷入自责,或者被活下来的那一方记恨。
可若把决定权交给他们自己,那么决定为彼此牺牲,便成了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不必因为任何一方而担上罪责。
这一切,其实早在圣人的预料之中吗?
还是因为,真正心变软的人,是圣人自己-
除夕那日,宫中设宴,一片灯火通明,君臣尽欢。
大殿里燃了上百盏宫灯,映得案上的金盏银箸熠熠生辉。乐伎奏着喜庆的曲子,觥筹交错间,臣子们轮番上前敬酒,说着一些吉祥的祝词。
李承玦为臣子进行了一些封赏,并为谢明姝追封了更高规格的荣誉,国公府如姜兰贞所愿,继续承袭国公之位。
席间,不知姜兰贞是不是喝多了,她竟在宴席上对着一个跳舞的伶人扑上去,抓住她的手,眼泪向外涌:“姝儿,你不是不喜欢跳舞吗?我们不跳了,你不喜欢的事,阿母不会再强迫你做,你回来好不好,对阿母笑一笑……好不好?”
谢国公面色难看,连忙上来把姜兰贞拉下去:“夫人,胡说什么,姝儿已经死了!”
“什么姝儿死了,不可能!姝儿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
姜兰贞在宴席上大哭大闹,谢国公自觉丢脸,向圣人告了假离开。
席间有一瞬的安静,随即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幼薇的目光追着那道空了的殿门看了很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到谢明姝从前对她说过的话,隐约之中,她似乎明白了她为何会那样说。
她出身高贵,人人羡艳,或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她亦有自己的眼泪和艰辛。
李承玦喝了点酒,他忽然靠近幼薇身边,带着淡淡酒气问她:“要不要跟我走?”
幼薇回过神,轻声问:“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幼薇早就觉得这宫宴喧闹得令人喘不过气,听闻可以离席,当即点头。
李承玦带她去偏殿换了一身缇骑司的侍卫装。她身量小,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腰带在腰上多绕了一圈才勉强系紧,李承玦笑着帮她拢了拢衣领,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上了一辆马车,在所有臣子享受宫宴的时刻,偷偷带她出宫。
然而幼薇怎么也没想到,李承玦带她去的地方,会是皇陵。
除夕夜,民间各处都在放烟花,远远的爆竹声隐约传来,倒衬得这里格外安静。
陵前也挂了灯笼,光线柔和,不觉得阴森,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肃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碑前蹲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
火光映着他的脸,棱角分明,在冬夜里却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半跪下去,又往火盆里添了一张纸。
幼薇轻声问:“怎么想到来这里?”
李承玦没有立刻回答,火光跳了一下,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许多:“之前一直没寻到机会,今天除夕,想带你来见见我母后。”
顿了顿,又说:“她不喜欢人多。就我们两个来,她最开心。”
幼薇听他这样说,心霎时也软了下来,在他身边蹲下。
只听他淡淡开口:“不知道你可曾听过一个传言——父皇的尸身不在皇陵,这里面葬的,是我母妃。”
幼薇没有说话。她当然听过这个传言,还是在父亲口中。
“是真的。”他说。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母妃待我至亲。而先帝,他不配躺在这里,更不配受后人的香火。烂人,就该待在烂泥里,不是吗?”
风把他刚烧完的纸灰卷起来,几点火星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长眠地下的人,听到了他的话。
幼薇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
李承玦顿住,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蹲在一旁,静静望着他,轻轻抚摸他的发顶,目光温柔而怜爱。
她笑了笑,收回手:“有时候真觉得你是小孩子,计较起来很天真。”
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就像许多年前,燕妃还在世时,常常看他的那种眼神。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迅速回过头,又往火盆里递了一张纸。
他轻轻道:“母后,我带她来见您。我……”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斟酌半晌,却只说了一句。
“往后每一年除夕,我都带她来。”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在这世上,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只有她了。
幼薇的心没由来一酸,她收回视线,也抽过一张纸,添在火盆里。
“婆母好,初次见您,我是幼薇。”
“往后每一年,我都会随玄佩一同来看您。”
“他很好,我会照顾好他,请您放心。”
李承玦心头震动,忍不住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很凉,虎口有常年握刀的茧,感受到他的温度,她更用力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暖着。
远处的天边绽开一簇烟花,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又簌簌落下来。
这或许,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
过往种种全不计较,今夜过后,他们会有全新的开始。
“走吧,时间还早,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李承玦拉着她上了马车,车夫一路载着他们出城,这一路时不时听到外面的鞭炮声,还有父母带着孩童出来放烟花的场面,家家户户飘着饭香,各大酒楼张灯结彩,甚至在街上散财,汴河上路过的商船也挂着灯笼,到处洋溢着热闹祥和的场面。
这是李承玦治世之下百姓的生活,不得不说,远胜从前无数。
幼薇感慨过后,又忍不住想,在这样人人团聚的日子,他们却在这里乘马车出城,有种密谋坏事的感觉。
“到底什么事?”幼薇忍不住问。
李承玦只是微笑,坚决不答。
有李承玦的令牌,一路放行畅通无阻,一直到城外。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
“到了,下车吧。”
李承玦突然对她伸出手。
幼薇疑惑地搭上他的手,在他的搀扶下出了马车。
此处是一处官道,沿途黑漆漆的,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前方是岔路,两旁覆盖白雪,映着明月,如同满地银霜。
幼薇疑惑地四处看:“这是哪里?”
李承玦道:“我带你来此,是为了让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你偷我令牌,深夜去大理寺监牢提审之人。”
“……”
幼薇心脏猛地一紧,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承玦。
他竟知道,一直都知道!
她道:“你说什么?李承厦,我见他做什么?”
——“绵绵。”
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幼薇身形一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身去。
在她身后,立着他们的车夫。
这个一直赶路的车夫,此刻摘下草笠,摘掉唇上胡须,擦掉脸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竟是一张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脸庞。
正是庄怀序!
一股热意瞬间爬上眼眶,幼薇红了眼睛,竟有些哽咽:“你……你没事?太好了,你……”
她上前两步,又克制地停下,希望他一切都好,是对故人的期盼,客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她最多只能走到这。
幼薇转过头,渴求地看着李承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承玦走到她身边,揽住她肩头。
“你可曾记得那日在云居寺中,方丈对我说过什么?”
幼薇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方丈说……昔年,允璋太子与西北邦国建立邦交,云居寺师祖远赴番邦讲经,圆寂异乡,是……太后将其灵骨送回安葬……”
“还有。”
“还有什么?”
“他说,他是代寺院,偿还一份因果。”
幼薇怔了怔,不明白李承玦为何会这样说。
李承玦看向庄怀序:“或许,朕该称允璋太子一句皇叔。若非当日皇叔建立邦交,便不会有我母后和亲,云居寺圣师不会去番邦讲经,母后更无法替云居寺迎回尸骨,我与方丈之间,没有这份恩情,他不会再那日救我。”
“也是那一日,我终于明白何为因果。皇叔的善是因,而我应该回报这份因,这是皇叔种下的果。”
说完,他语气复杂:“我可以除掉乱党,可我不该杀死皇叔的后人。”
“这是我欠皇叔的恩。”
庄怀序听完这番话,神色更为复杂:“仅此而已?”
李承玦轻轻颔首。
“是,仅此而已。”
庄怀序捏着佩剑,神色有些复杂:“我谋逆叛乱,甚至想要取你性命,你怎能放过我!你我之间,难道不该你死我活?”
李承玦道:“可是李循之,早已死在当年的东宫大火之中。你我仇怨已结,我恨你做什么?”
庄怀序垂头,紧紧捏住佩剑,骨节都泛白,半晌,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像是有什么难以释怀的东西,随着这口气泄掉了。
他抬起眼,望着李承玦,抿直唇角:“我不如你。”
幼薇听懂了,那日方丈的话,让李承玦明白了因果之论,或许冥冥中就是有什么东西推动着这一切,正如渡厄所说的大劫,这所谓的劫,又何尝不是昔日的孽?
从前的李承玦冷血嗜杀,而今,他选择放下。
李承玦从怀中交给他一张过所:“这是右相为你造的新身份,他曾在西北开了间私塾,你可以接替他,成为教书先生,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总之,不可以再回京。”
庄怀序默然接过,随后抬起头:“我可以对绵绵说几句话吗?”
幼薇默默把李承玦推到一边,又走回来。
“我没有去过西北,但也听说过那里气候干燥,风沙很大,你要注意保暖。”幼薇仰头望着庄怀序,笑了笑,“能见到你没事,真好。”
见到这张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脸,一时间,庄怀序心中升起无限涩意,又有许多说不出的悔。这悔恨在他体内肆意冲.撞着他,几乎令他痛恨自己。
恨从前总是挂念着复仇,不曾好好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恨从前只顾大业,假若这一生与她长相厮守,或许不会落得今日再不相见的结局。
他悔来悔去,发现此生值得珍惜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遇见余幼薇。
他涩然一笑,舌尖有些泛苦:“从前所有,对不住,你可以原谅我吗?”
幼薇不知道他指什么,可她已经不想计较了。
她轻轻笑了笑:“不重要了。”
只要她问心无愧,不亏欠任何人,至于旁人如何,她都懒得计较了。
因为那都是从前的事。
她要学着往前看。
庄怀序从领口翻出一个神色细绳,上面有一个兔子抱月的吊坠。
他说:“这是我买下的项链,我若将它带走,佩戴一辈子,你会介意吗?”
幼薇看到这项链,一时哑然。
“它……”
她想说什么,最终抿了抿唇,还是忍住了。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不会。”庄怀序松了口气,微笑,“它和我手中的剑一样,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幼薇不自在地点点头。
“往后,我可以常常给你写信吗?”
幼薇点头:“好啊!如果你能看到高山杜鹃,可以放在信中一起寄过来,圣人从前送过我一些,我很喜欢呢。”
庄怀序忽然道:“如果我送你呢?”
你也会喜欢我吗?
这时,城中不知谁家酒楼放了巨大而绚烂的烟花,幼薇吓得捂住耳朵,这一声,刚好掩盖了庄怀序的声音。
待烟花放完,幼薇才把手放下,她问庄怀序:“你方才说什么?”
庄怀序心下一片失落,可是看着她的脸,忽然没了再说第二次的勇气。
这样的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她现在分明很幸福。
没有他,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庄怀序喉咙滚动,咽下心头苦涩,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没什么,我说,你也要记得回信。”
幼薇也笑了笑,眼眸晶亮:“嗯,一定会的!”
她的笑容仍旧纯净,明媚,便如庄怀序第一次见到她,他从酒楼上望下去,看到她从马车中探出身子,叮嘱李承玦要买桂花味的糕点。
纯真无邪的脸庞,黑而明亮的眼,生得小巧可爱,令人一见倾心。
只是她身边的人,不是李承玦就好了。
或许他骗过她许多,但是有一句话,他不曾说话。
那便是相遇之初,他曾在酒楼中望着她的眼睛告诉她——
余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
庄怀序咽下眼中的不舍,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他们来的马车由两匹马拉着,他解开一匹马的绳索,牵出来,翻身上马。
“绵绵,保重。”
所有的情意与歉疚,到如今,都只能藏在诀别之际的四个字里。
幼薇点点头:“你也是,保重。”
庄怀序朝她一笑,接着一夹马腹,扬鞭而去。
幼薇站在原地,望着那道一人一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月色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马,哪里是夜。
月光落在他身上,马背上的人向西北的方向纵马而去,这一扬鞭,再也不曾回头-
庄怀序走了,平安无事离开,幼薇心中大石头终于落地。
通过这件事,她发觉自己还是无法看透李承玦,又或者说,他已经比从前改变了很多很多。
允璋太子谋逆一案由李承玦亲自彻查翻案,史官重新书写,允璋太子以国葬迁入皇陵,太子妃和她的婴孩也迁入皇陵,从此这世上,终于有了李循之的名字。
李承尧最终饿死在冷宫的笼子里,被发现时尸首都臭了,和另一具尸首也就是惠太妃的尸首臭在一起,最终实在恶臭不堪,裹着一卷席子一并扔到了乱葬岗。
李承厦以乱党的身份于闹市斩首,尸首也随意处置了,这些曾经欺辱过李承玦的人,终于迎来了应得的下场。
这一年春日,幼薇有了身孕,算算时日,正是在琉璃岛时有的。
是年冬,她在坤宁宫诞下皇子,李承玦大喜,取名李婺(wù),当即下旨册封太子。
三年后的春天,圣人携皇后往郊外行宫。
卫昭也来了,他要采手采摘紫色香雪兰,然后送到谢明姝坟前,这是他保持多年的习惯,他希望她永远可以看到新鲜的、喜欢的花。
而谢明姝离世后,紫色香雪兰也成了他常佩的香,这将是他此生最爱的味道。
山上有一片桃花林,正值盛时,漫山遍野的粉白堆在枝头,远远望去如一团团浮在半空的云,山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不留神还以为是昨夜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李承玦在林中教小小的李婺使木剑。李婺小小一团,粉白粉白,穿了一身月白的小袍子,握着一柄与他差不多高的木剑,歪歪扭扭地站着。
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随着他笨拙的挥剑动作飘飘悠悠地滑下去。
他学得很认真,小嘴抿着,两条短眉拧在一起,一招一式都跟着父皇比划,偶尔脚下被花瓣滑一下,踉跄了也不哭,站稳了继续挥。
一套简单的招式练完,李婺脸上格外有成就感,连忙收剑跑到幼薇怀中,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后,阿婺棒不棒?”
幼薇俯身将他抱了个满怀,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太棒了,比你父皇还厉害呢。”
她拿出帕子给他擦额上的细汗,那语调温柔:“是不是累了?回去歇一歇吧。”
李婺还太小,练剑又耗体力,根本学不了太久。可他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阿婺不累。阿婺要更厉害一点,然后保护父皇母后。”
幼薇一怔,心头泛起无限爱怜。
她抚着他的头,温柔地注视着他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放柔了声音:“父皇母后不要阿婺保护。父皇和母后,更希望你平安。”
说完,她唤来乳娘,将李婺抱回去休息。小家伙趴在乳娘肩上,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要多乖有多乖。
李承玦收剑走过来,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随后从盘中拣了块糕点,在她身旁坐下。
他额上连一丝汗意都没有,却偏要凑过来,将脸往她面前一递。
“我也很累,怎么不帮我擦汗?”
幼薇无语地看着他:“这才多一会儿,你何时出汗了?”
他不动,就那么凑着,她拗不过他,只好拿帕子在他额上敷衍地擦了擦,李承玦这才舒坦,靠着椅背,满意地闭上眼。
桃花林间放了宽大的躺椅,足够两个人并肩靠着,李承玦吃了些糕点,又乘兴饮了几杯桃花酿。
如今是十足的太平盛世,朝中的琐事都可交给信任的大臣去打理,他终于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和他爱的人赏花饮酒,练剑品茶。
春风拂过,携着融融暖意,枝头的花瓣被风一带,纷纷扬扬地旋下来,粉白的雪落了满身。有几片甚至飘进了糕点盘里,落进他的酒杯中,他也不挑,就着花瓣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爱人在怀,江山在握,他舒服地眯起眼睛,索性枕在幼薇腿上,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腹间那团柔软的衣料里。不多时,呼吸便均匀了。
幼薇察觉到他睡着了,不由放轻了动作。她一手搭在他肩头,一手托着下巴,静静望着这片桃花林,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过时,那些光斑便在花瓣上跳来跳去。
她不敢想,这一刻的生活,竟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
她有了孩子,有爱人在侧,过着平淡安宁的日子,父亲身体康健,一切都是那般美满。她已经没有任何不知足了。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山中,看花瓣飘落,随风舞起,看桃花遍野,云卷云舒,她便可以幸福地看上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腿上的人忽然一颤,整个人蹙起眉头,又蓦地睁开眼。
“不要——”
幼薇一怔,连忙拉住他的手:“夫君,怎么了?”
李承玦猛地睁眼,看到幼薇关切的脸。
他环顾四周,但见桃花簌簌,风吹摇落,春风和煦,美景如幻。他松了口气,随后闭上眼,紧紧抱住幼薇的腰,将脸重新埋进她怀里。
“绵绵。”他的声音有几分孩子般的稚气,从她衣料间传出来,“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幼薇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又笑。这算什么梦呢?她伸出手,在他头上抚了又抚,指腹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狸奴。
“不会的。”她低柔开口。
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二人肩头、发顶,也落在他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上。
风把她的声音送入他耳中,轻而柔,如此幸福,如此令人安定。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阅读,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道有什么番外可以写,如果大家有想看的我可以发福利番外,没有就这样完结啦。如果喜欢可以留下营养液,也别忘了完结评分,还可以收藏我的作者专栏,我会继续打磨精进自己,写喜欢的故事。我们有缘再见。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