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喂李承玦服了药, 很快热水便送来了,幼薇担心他出汗难受,又用热水打湿毛巾, 细细为他擦拭身体,就像照顾一只狸奴。


    做完这些,幼薇累得坐在床边喘匀气, 不满地在他手臂上戳了一下:“你怎么长得这么大?”


    擦来擦去, 她都擦累了,真是费人。


    骂了他一句,心里舒坦了点,想到李承玦现在骂不还口的样子,觉得也挺乖的。


    想到这,幼薇又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乖?她怎么能把这个词和李承玦联系在一起, 真是疯了。


    幼薇一点点伏下去, 最后趴在李承玦身边,看着他昏睡的侧脸。


    这张邪异而俊美的脸, 即使闭上眼睛也美得令人心惊, 想到这个人从前对她的所作所为, 她又气又恨,可是短短时间发生这么多事,到头来, 身边只有这个人, 她惊奇地发现, 还是待在李承玦身边,更令她心安。


    或许庄怀序也很好,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不是真实的他,她亦有自己的心思和要隐瞒的事情,或许他们一开始的美好都是两个人的刻意假装,其实他们……都不曾面对彼此打开心扉,也不曾见过对方丑陋的一面,那并不算真正的亲密。


    而她和李承玦,更像剪不断的孽缘,她逃不开他的纠缠,或许也没办法真正放下他,何况经历了这么多……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这样了。


    如果说从前的她待在李承玦身边,算是被李承玦所强迫,那么现在,则是自己在危急时刻亲自做出的选择。


    是她选的,所以只能认了。


    想清楚这些,幼薇长长舒了口气,气息拂动他耳侧鬓发,像是他听到了她的心声,有所回应一般。


    幼薇想到这,不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她无奈一叹,忍不住戳了戳李承玦的脸。


    “李承玦……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就当是欠了他吧,否则自己也无法给这无解的纠缠做出一个答案。


    幼薇自己简单洗过澡,吹了灯,闭上眼,在李承玦身边轻轻睡下-


    身在寺中,幼薇心中有事睡不好,加上每日天刚亮便有晨钟敲响,还有和尚诵经的声音和木鱼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吵得人根本没办法安睡。


    幼薇索性披着衣服起来了,李承玦还在一旁睡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烧着。


    从前的李承玦夜里总是睡不好,一动便醒,如今大约是身体需要修养的缘故,夜醒的情况反而少了,也比平日睡得更久一些。


    连他这样触碰,都没能激起他的警觉。


    想来他的身体一定疲乏到了极点,才会令他这般。


    幼薇心里有些难过。


    她们平日所需的饭菜,用水,都是由专门待客的知客僧送来,今日起得早,幼薇便想着不麻烦别人,自己取些水来用。


    再加上他还没退烧,幼薇有些心急,想着提前去把药煎上。


    她和李承玦二人在寺中穿的都是僧衣,看起来就是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模样,幼薇也是作男子打扮,只不过样子较为秀气矮小,好在寺里也有不少年纪小的沙弥,也不算突兀。何况她只是在后院活动,并不向前去,倒也不会太有人注意。


    幼薇只身去了药局,晨光熹微,山上还有一股潮气,路上偶尔能看到洒扫的僧人,还有后山的鸟鸣清脆。药局位置也偏僻,远远传来一阵草药香气,门关着,但药局是始终有僧人值守的地方。


    她敲门而入,向对方说明来意,希望药局能够提前一些把药煎上,值守的僧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和尚,听了她的请求,十分爽快便答应了。


    想了想,幼薇又问及昨日深夜来得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伤,那胖僧人回答都是外伤,用了许多金疮药,幼薇心下更加确定,那些人只怕是和庄怀序有关,不然好端端怎会用上那么多金疮药?


    问完这些想问的,这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以及两人对话的声音。


    “药局便在此处了,施主,请随我来。”


    “可有医僧值夜?”


    “施主放心。”


    听见这个声音,幼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这是庸叔的声音!


    药局不大,格局一目了然,几乎无处藏身。


    眼瞧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幼薇急得头皮发麻,四处环顾无所遁形,那边脚步声已经就在门口,情急之下,幼薇瞬间闪身躲到门板后面。


    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庸叔和知客僧先后入内,门板恰好挡住幼薇的身体。


    没有人注意到门后还站了一个人。


    幼薇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庸叔看着里面值守的药僧,道:“可否现在再煎一副伤寒的药来?我家主人有要事在身,急着离开,可他烧热至今未退,我想让他用过再走。”


    幼薇怔了怔,所以庄怀序果然也在,并且也染了风寒吗?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了,若被他抓住,他们两个小命都不保了。


    趁此机会,幼薇连忙闷头溜走,倘若此时不走,等庸叔转过身来,不可能看不到门后的她。


    思及此,幼薇提着裙摆闷头便走,她三两步迈下台阶,紧接着大步流星向外疾走。


    尽管故作淡定,可仍难免带着几分慌乱。


    庸叔听见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他并未在意,只是随意一瞥。


    然而这一瞥,他的眉不禁蹙了起来。


    这个背影……不知是不是多想,太像余幼薇。


    柔弱中,纤细,又透着一丝倔强。


    余幼薇怎会在此?她应该葬身崖底,又或是被人带着南下……


    电光石火间,庸叔脑中蓦地闪过什么,假若崖底没有,南去没有,可云居寺恰好不曾被人搜过,也没有人怀疑这个地方。


    既然他们能来此,那么余幼薇和李承玦为何不能来此?


    想到这里,庸叔的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余幼薇没有武功,想要捉她,轻而易举。


    倘若认错了人,道歉便是。


    眼见余幼薇的身影就快消失在药局外,庸叔想都没想,直接追了上去。


    那身影向右一转,随后彻底隐没,庸叔迅速向右追去,只间石路上空空荡荡,竟空无一人,仿佛刚才出现的只是一道鬼影。


    四下空荡,无论向哪边看,都瞧不见人影,余幼薇没有武功,好端端怎么消失了?


    可是人实实在在消失了,庸叔向最近的几条路追了追,全都没有。


    他不死心,迅速折回药局,问药局里值守的胖医僧:“方才从药局出去的女子,她是这寺里的人吗?她来此处做什么?”


    那胖医僧抬脸,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女子?”


    庸叔:“?”


    他耐着性子道:“她当时应是站在门后,突然离去的,师傅您再想想。”


    医僧怪异地看着庸叔:“抱歉,施主,贫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庸叔:“……”


    庸叔并不死心。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医僧越不承认,就越说明这里面有古怪,他绝不会怀疑自己。


    他谢过医僧,飞速离开药局。


    然后,迅速召集所有寺中的手下,秘密搜查整座云居寺。


    或许主上要找的人,就藏身在此-


    余幼薇拐过转角,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随后整个人被带着飞到了最近的屋顶上,伏下身体。


    幼薇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直到嗅到他身上的药味,还以及手掌的滚烫温度,教他认出手的主人正是李承玦。


    一直到庸叔从药局离开,彻底消失,李承玦才带着幼薇迅速折返。


    回到精舍,李承玦当即道:“这里不安全,我们马上离开。”


    幼薇的心砰砰乱跳,见他脸还白着,衣服虚弱至极的模样,想到他伤成这样还不忘来救她,眼眶也湿了:“都是我不好。”


    李承玦原本正在收床铺,听闻此言,他动作一顿,走过来抱住幼薇:“你我夫妻一体,何必说这些生份的话?若不是担心打草惊蛇,我方才已经杀了他,归根结底,该是我的错。”


    “……”


    他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出杀人的话,幼薇吓得一时自责都忘了,只愣愣点头:“好,可是我们躲到哪里?”


    李承玦迅速将屋子恢复成无人居住的样子,他带着幼薇,逃到后山的枫叶林深处。


    庸叔带人搜捕的消息没有瞒过庄怀序。他虽在病中,可听到这么多人在寺内行动,不禁出来看了看,询问发生了什么。


    庸叔没有提及自己看到余幼薇的事,倘若他说了,庄怀序定会将这里掘地三尺,事实上,那是一种浪费时间。重要的从来不是余幼薇,而是李承玦的尸首,后者的死讯,才能彻底让那股势力归降,让一切尘埃落定。


    所以他道:“老奴只是想到,此处有一座寺庙,那二人会不会躲在了寺中?为防万一,还是搜上一遍较为妥当。”


    庄怀序听了,原本不以为意,可是到底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他点点头,道:“我随你同去。”


    “……”庸叔怔了怔,上前一步:“主上,您还病着……”


    庄怀序的脸浮现一层病态的潮热,视线也不比往日清醒坚定,显得有些迷离,他摇摇头,道:“不妨事。”


    一大清早,这些精锐杀手在大殿之前向四面八方四散开来,庄怀序满脸病容,在庸叔的陪伴下,眉头轻蹙着在大雄宝殿前上了三支香。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向巨大的佛像拜了三拜。


    佛祖保佑,不求大业,不求平安,只求他一定要找到余幼薇。


    上完香,他起身,不疾不徐向后山走去。


    后院是不会被香客轻易踏足的地方,这里更有可能藏身。


    这突如其来的搜查算不得礼貌,很快惊动了寺中方丈。


    方丈带着几名长老前来,刚好在庄怀序准备搜查精舍之前。


    “施主请留步。”方丈双手合十,拦在精舍门前。


    庄怀序停下脚步,同样合十回了一礼,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等在寻人,请方丈行个方便。”


    方丈道:“此处乃僧众起居之地,并无施主要找的人。”


    “既然无人,方丈为何要拦?”


    方丈身后的长老们面面相觑,庄怀序不再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精舍内陈设比起别处要华贵许多,可到底还是寺庙简朴的样子,一望到底,榻上被褥叠得整齐,根本看不出任何生活痕迹。


    可房里的药味却十分浓重。


    “好大的药味。”庄怀序向内走了两步,双手负后,“不是无人居住吗?”


    方丈不慌不忙:“寺中慧明长老前些时日扭伤了脚踝,曾在此处暂住养伤。”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从方丈身后走出来,撩起僧袍下摆,露出脚踝上缠着的绷带。


    绷带洁白,隐隐透出一股药膏的气味。


    庸叔上前一步:“口说无凭,自然说是谁便是谁。”


    慧明长老看了他一眼,缓声道:“老衲的伤,药方还在药局存着,施主若不信,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还有老衲抄了一半的《金刚经》,墨迹总有日子了。”


    庸叔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沓抄经纸,最上面一张墨迹已干,抄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处便停笔了,纸边微微卷曲,确是放了些时日。


    庸叔将抽屉合上,脸色有些难看。


    方丈再次合十:“施主可以放心了吗?寺中并无施主要寻之人。施主是贵客,却无故搜查我云居寺,干扰佛门净地,这件事,云居寺也会追究的。”


    庄怀序沉默片刻,道:“我夫人失踪多日,听闻寺中有她的踪迹,冒昧前来搜寻,还请方丈见谅。再寻一寻后山,我等便离开。”


    方丈表情不太好,但到底没有阻拦。


    后山的枫叶林一望无际,晨雾尚未散尽,林间空寂,只听得见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和远处溪水潺潺。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群人将林子搜了一大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又或者说,除了彼此,根本没瞧见旁人。


    庸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他明明瞧见了余幼薇,怎么会没有?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他回到庄怀序身边,犹豫着开口:“主上,确实没有夫人的踪迹。”


    庄怀序并不意外。


    他从未奢望过会在此处找到余幼薇,只是庸叔既然说了,他便不想放弃这一丝丝可能,失望是常态,他已经习惯这样的滋味。


    他望着那片微微发红的枫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层病态的潮红还没有褪去,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此处没有,那便回京吧。”


    说完,庄怀序的头沉了沉,一阵天旋地转,他昨夜睡得太少,刚睡醒便听到庸叔要搜寻余幼薇,连忙跟来,这会儿转了一大圈,烧热愈发严重了。


    庸叔察觉他状态不好,连忙扶着庄怀序离开,这群手下浩浩荡荡跟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在枫叶林的下方,有一道隐蔽的斜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从上面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幼薇和李承玦就靠在这道斜坡下面,两个人身上都是泥土。幼薇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巴,另一只手被李承玦握在掌心里。他的手还是烫的,掌心有一层薄汗,却握得极稳。


    直到上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很久,幼薇才敢冒出头来。她小心翼翼扒开杂草,探出半个脑袋,林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树梢的簌簌声。


    “他们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幼薇的声音透着喜气。


    “再等等吧。”李承玦声音虚弱。


    “好。”幼薇重新蹲下身,靠在李承玦身边。


    树林静谧,只有鸟鸣和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李承玦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气,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


    他说:“难怪当初我的人怎么都抓不到你……你当初,也是这般躲我的?”


    “……”


    幼薇觉得李承玦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过去的事情他居然还敢提。


    她用力揪断一根杂草,拿草发泄,嘴上也不想绕了他。


    “本来没有这般厉害的,你总派人抓我,都躲出经验了。”


    他旧事重提,她也不让他好过。


    李承玦听完,闷笑出声。


    从前的余幼薇,断不会如此这般说话的,想来经历的事多了,再好脾气的兔子也学会咬人了。


    他却觉得可爱得紧。


    他道:“想到你是这般躲我,的确令人生气,如今和你一起躲别人,倒觉得颇为有趣。”


    “因为被吓破胆的人不是你。”


    幼薇把揪掉的草扔到李承玦脸上。


    李承玦笑着拿掉。


    两个人又等了许久,等到雾气散了,等到阳光透过枫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幼薇腿都蹲麻了,李承玦忽然出声:“好了,走吧。”


    李承玦三两步爬上去,又把幼薇拉上来,二人衣上沾满泥土和草屑,幼薇看着两个人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紧接着,又感慨万千。


    从前,他是出身高贵的皇子,得知他有过得不好的一面,她也没什么实感,因为他还是西北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尽管日日相处,可终究算不上多了解,再后来,他成为天子,人人仰望的圣人,更是高高在上,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供他予取予夺。


    而今,他满身泥土杂草,她却觉得他终于真实了起来,无论他是什么人,他就只是李承玦,令人又爱又恨,也触手可及。


    眼前的身影忽然晃了一下。


    幼薇吓一跳,连忙扶住他,触到他的一瞬,她烫得险些缩回来,凑近才发觉,他肩上的衣料不知何时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泥土,是干枯的血。


    “李承玦!”她喊他,他没有应。


    幼薇强撑着把他半拖半抱地扶回精舍,她累得不行,李承玦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额头烫得像烙铁。


    医僧很快赶来。解开纱布一看,伤口崩开了,纱布被血浸透,甚至还在往外渗。


    幼薇吓得脸色惨白,根本不敢看,这样的伤该有多疼,这么疼,他一声不吭,竟还和她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等李承玦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烛火在床头跳了一下,他看到幼薇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方丈进来时,幼薇被推门声惊醒,方丈走到床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未能护圣人周全,是老衲之过。”


    李承玦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却平稳:“不碍事。辛苦方丈了。这个恩情,朕将来必定报答。”


    方丈摇头:“圣人言重了。昔年,允璋太子与西北邦国建立邦交,本寺师祖远赴番邦讲经,圆寂于异乡。燕妃不远千里将其灵骨迎回云居寺安葬,这份恩情,老衲不过是代寺院还一份因果。”


    幼薇和李承玦听了这话,纷纷愣住。


    方丈没有多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离去-


    李承玦在寺中休养。


    给李承玦换药的正是那个胖医僧,幼薇胆子小,李承玦换药时,那个血肉模糊的场面看一眼就心惊肉跳,她根本不敢看,躲得远远的。


    药里有加速愈合的成分,只是效果要更刺激些,每次换上去李承玦的脸上都要白一会儿,看起来就很痛。


    幼薇吓得更不敢靠近。


    医僧走后,李承玦看她抱住耳朵躲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苍白的唇角也弯了起来,笑她:“胆子这么小,你是怎么敢带我从悬崖上跳下去的?”


    幼薇被取笑,脸上一阵红,她把手放下来,却不肯服输:“那怎么能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


    李承玦见她那个红着脸又不肯承认的样子,只觉心中无限柔软,眼底情不自禁浮现笑意:“好,绵绵说不一样,那便不一样。”


    幼薇这才作罢,她转过头,见李承玦靠在床边,十分虚弱的样子,又不禁心软,她走回去,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包扎过的地方,想碰,又怕弄疼他,只能扶住他的手臂。


    “你……”顿了顿,“是不是很疼?”


    又怔怔看着他身上那些大小不一的伤口,喃喃:“要是右相大人在就好了,他肯定有什么药能缓解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络上他?他应该还不知道你在这。”


    李承玦看着她全心全意紧张自己,心疼自己,只觉心间那些缝隙一瞬间全都被温暖的东西填满,他所受的伤比起这些,全然算不上什么,如果疼痛能换来她的爱,他愿意痛上一辈子。


    失去之后才明白,原来他这一生所求的,就只是最简单也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余幼薇的爱。


    他不禁伸手,按在她的手上,捏了捏:“我会想办法联络他的,你不用担心。”


    见她仍旧皱着小脸,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心如同一片落叶漂浮在水面,一漾一漾。


    他将她拉到近前,揽着她,在她发顶放低嗓音:“你多陪陪我,我便不疼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幼薇脸有些热,又有说不出的感觉,真想不到她和李承玦还有这样的一天,有些不真实,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场暴雨过后,天气似乎开始转凉了,二人在寺庙的客房里静静拥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气,两人待得久了已经闻不到太多,气味交融,恰如二人的心。


    幼薇靠在他胸口,感受他薄而结实的身体,想到如今的局势,想到这一场冲李承玦而来的阴谋,刚安宁下来的心忍不住又揪紧起来。


    她坐不住,起身,看着李承玦此刻如此狼狈的样子,倘若他那时不曾来救她,料想庄怀序未必会将她如何,可庄怀序正是吃准了李承玦对她的在意,他一定会来救她,这一局,无论如何,他都会步入局中。


    他若不曾来,或许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可自己和他的纠葛便会永远卡在那里,他终究是选择了自己。


    思及此,她咬了咬唇,垂下眼道:“京中如今凶险万分,乱党……必定想方设法搜捕你,假死之计只能一时脱身,局势对你不利,假若……假若你不愿回京,我们也可以逃到别处去。我曾在书上看,海州之外,亦有生存之地,你我逃离境外,做一对寻常夫妇,倒也不错。我虽不善文墨,糕点倒是做得还可以,到时你我开一间糕点铺子,我可以卖糕点养你……”


    说着说着,她侧过了身,没有看李承玦,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李承玦忍不住抬眼,在他眼中,幼薇小小一只,胳膊软软的,脸蛋也软软的,就那么坐在榻边,心事重重地盘算以后怎么赚钱养他。


    他心下一怔。


    八岁那年,母亲燕妃离世,自那之后,他便被所有人视为累赘,惠妃母子要他去死,父皇遗忘了他这个儿子,即便是宫中婢子,也都盼着他什么时候早点去死,他们好赶紧到别的宫去挣个好前程。


    即便是到了西北,他是从无名小卒杀出血路才拼得万人之上,但他心知肚明,倘若他没有能力和本事,他于这些人也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不会有人重视他。


    而现在,哪怕他一无所有,即便是个废人,也会有一个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姑娘,盘算着要好好养他。


    就好像,他这块不起眼的石头,也可以被人捧在手心,视为珍宝。


    心,在瞬间变得很软很软,几乎化作一滩水,李承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以至于有些陌生地审视自己,眼眶为什么会变得滚烫?心脏为什么不断跳动?像是一壶烧烤的水,不断沸腾得要溢出来,几乎有些灼人了。


    他望着她的侧脸,喉咙滚动,故作轻松地开口,可是发紧的嗓音还是出卖了他:“万一养着养着,有一天后悔了,怎么办?”


    幼薇讶异地看他一眼:“这么能吃吗?那你就少吃点呗。”


    言下之意,她愿意养他一辈子。


    李承玦说不出自己什么感受,从前身在偌大的皇城中,都比不上此刻这间屋舍,又或者说比不上她在身边更令人心安。


    他胸腔发出一声闷笑,可无人知道,他心头究竟有多么灼热,多么滚烫,仿佛怎么都没办法平息下去……


    “好,那就说好了……你养我一辈子。”


    “嗯,说好了。”


    幼薇有些不太自在地低下头,玩弄自己的手指:“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京都的事情,是很重要……但都没你重要。”


    顿了顿,她的声音很轻。


    “我从未在乎过什么皇位,我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你能好好活着。”


    说完,仿佛自己也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似的,她突然站起身,低声留下一句“我出去看看”,起身便走了。


    李承玦看着她离去,很想追上她要她别走,可他忽然反应过来。


    她说要养他是真的。


    希望他不要因为京都的事情太过压抑劳神,也是真的。


    这一刻,李承玦忽然产生浓浓的自厌情绪。


    他……怎么配。


    怎么配得上这样好的余幼薇-


    李承玦伤还没好,但突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问医僧求来了药房,又抓了许多药,他们让方丈帮忙准备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又带了一些干粮和银钱。


    一切准备得特别快,他们两个才用了饭,东西便被方丈送来了。


    幼薇看着桌上那些打包好的行囊,十分疑惑。


    “这是要去哪儿?”


    李承玦脱下僧衣,换上方丈准备的寻常衣物,他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不再渗血,前几日的烧热也退了,气色也不似从前虚弱,看着多了些精神,倒没那么让人揪心了。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道:“云居寺不是久留之地,长久在此并不安全,你那日对我说的话,我仔细思考过了,海州之外,的确更安全些,那是更好的藏身之所。”


    听他这样说,幼薇松了口气,她道:“你说得对,总在寺中叨扰,并不是办法,我们今日便动身吗?”


    李承玦说对。


    “我让方丈帮我们寻了出海的船,是番商的商船,不用担心有人搜查,我们可以去躲一段时日。”他顿了顿,手上系腰带的动作没停,“我已托方丈给父亲留了信,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将信递给他。”


    他如此自然地说出父亲,让幼薇一愣,紧接着意识到,那是她的父亲。


    她没想到他会惦着这个。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她从未让他省心,已经嫁了人,还要让父亲为自己提心吊胆。


    如今出了海,便是彻底断联,不敢想父亲看到信,又会有多哀伤。


    思及此,幼薇眼里含了泪,李承玦瞧见了,在她头上揉了揉,又将她拥到怀里。


    “会很快回来的,只是暂时躲一躲,别担心。”


    幼薇靠在他怀里,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想他了。”


    很快收整心情,二人换好衣服,坐上方丈备下的马车,悄悄从云居寺的后门离开。


    一路上,李承玦紧紧握着她的手,她靠在李承玦的怀里,二人相拥一路。


    幼薇的心莫名惴惴的,或许是因为随口说的话这么快便实现了,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当真要离开这片故土,又是以这样仓促且毫无准备的方式……实在有些始料未及。


    但想到有李承玦在身边,她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从下山到停船的河岸,行了快一个时辰。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便见一艘巨大的商船泊在水面上,船身涂了深红的漆,又以金漆描了繁复的花纹,花样与中土迥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域气息。船头翘得很高,桅杆上的帆收拢着,像一只伏在水面上的巨鸟。


    岸边有一排简陋的茶摊和食摊,热腾腾的蒸汽从灶台上冒出来,混着油烟的香气四下飘散。摊上坐满了人,多是船上的水手下来吃喝,有几个蓄着络腮胡的汉子端着粗瓷碗大口喝汤,汤汁顺着胡子往下淌。摊主笑开了脸,忙得陀螺似的转,一时间,这小小的一处河岸显得拥挤又热闹。


    幼薇见过这样的商船。从前在汴河边上,从这种船上下来的番商,是那些大酒楼东家争相招呼的贵客,也是在酒楼里一掷千金的豪客。


    但这处河岸平时只停些小船,这样大的商船极少出现在此,想来是有什么特殊的人脉联络。


    那番商就站在船头,深色的红发,瞳孔颜色有些浅,和李承玦有些相似,不过轮廓更有异族特色,不像李承玦那般端方俊美。


    只有这样的时刻,幼薇才能体会到,李承玦身上有异族血统的事实。


    也除了在夜晚。


    那番商见到他们,热络地招手,李承玦对他点了点头,扶着幼薇下了马车。辞别送行的车夫后,李承玦背上行囊,牵着她踏上了船板。


    船极大,也极其平稳,踩上去几乎和站在岸上没有任何区别。


    番商亲自安排了他们的住处,是这船上最好的一等船舱,舱室宽敞,窗子正对着河面,推开便能看见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条件比云居寺好了不知多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在船上能享受到的。


    番商问他们二人坐过这样大的船没有,二人都说没有,番商哈哈大笑,从袖中摸出两颗红色的药丸,一人递了一颗。


    “有人在船上会不舒服,吃了这个会好一些。以防万一,你们还是先吃掉比较好。”


    幼薇看着掌心里那颗红色的药丸,不由有些警惕。


    李承玦倒没什么迟疑,接过药便扔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了。幼薇见状,只好也吃了下去。


    番商又带他们在船上各处逛了逛,指给他们看哪间是饭厅,哪处可以观景,又说到达他们想去的地方,坐船十日左右便到了,这一路上好玩得紧,不会无聊。他说得眉飞色舞,幼薇听得也生出几分期待。


    时辰差不多了,番商让手下招呼那些水手上船。还有几个嘴馋的赖在食摊上不肯走,气得那管事模样的汉子在船头骂人,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听得见。幼薇听见了,觉得粗鲁,又有点好笑。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头有些昏沉。她直觉不对,甩了甩头,顿觉天旋地转。


    河面上的风,远处水手的吆喝,身旁番商的说话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连忙伸手去拉李承玦的衣袖。


    “李承玦,我……”


    铺天盖地的困意笼住了她,她身子一歪,倒在了他怀里。


    彻底昏睡之前,恍惚间有人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在她耳边道了两个字。


    “睡吧。”


    无限轻柔,又带着无比的疼惜。


    电光石火间,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拼命想要抓住这个念头,可她实在实在太困,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她向下坠,她根本无力对抗这股困意,尽管她拼尽全力抵挡。


    她只能攥紧李承玦的袖子,然后,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十二月的琉璃岛上, 受海风影响,仍旧微风和煦,冷而不寒, 就算身在室外,也不会觉得难熬,是很温柔的天气。


    此刻还未到巳时, 岛上新开的余记点心铺前就排起了长队。


    一位穿蓝袄的妇人踮起脚向前张望:“前面这么多人, 千丝酥饼糕会不会又卖光啊?”


    排在前面的妇人回头:“别说了,我还担心我的玉心软酪被抢光呢!”


    后面一个中年壮汉接话:“我昨日已和老板招呼过,定要多做些,老板向来和善,应是会答应的。”


    “就怕刚出炉这些都卖完,又要等下一轮!”


    “这余记点心铺都开张三个月了, 怎么还是天天排队, 都吃不腻吗?”


    “你吃腻了还隔三差五来排队?”


    “我这不是盼着别人吃腻吗, 天天排队,这要排到什么时候!”


    这时,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老板开门了!”


    一句话如水滴入油锅里, 排队的人群瞬间激动, 直接堵在门口,整个队伍往前上了不少。


    “哎呀,别挤别挤, 都有都有!”


    两个表情严肃的“仆从”抱着门板支到一边, 动作轻松得如同抱着两根木柴。铺门打开, 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跳出来,她穿着粉色的夹袄,头上扎了两个花苞头, 组织大家排队。


    “大家慢慢来,不要急,都能买到的,我们老板今天准备了许多,保证人人有份啊!”


    小姑娘说完话,这时,只听内堂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阿银,过来给客人打包了。”


    “哎,来了。”


    被叫做阿银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进去,闪身到柜台里面,将装到盘中的糕点一块块码好,利落打包,系上绳结,交给客人:“您的糕点好了,客人慢走,刚出锅的糕点很热,小心烫手哦。”


    柜台前排到一位老妇人,她站在那,对着一块块的糕点牌子费力地瞧来瞧去,看了半天。


    “小姑娘,我不识字呀,你们这还有没有那个,吃起来有些苦的,是茶味道的糕点?”


    柜台内的女子,穿一身素净的藕色夹袄,乌黑的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颊边垂下一缕碎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生了一张秾丽的脸,眉目如新月一般,面颊娇嫩,吹弹可破。


    不知是不是忙碌,她双颊浮现淡淡的红润,气色很好的样子,对人说话时,眼睛也弯弯的,是很亲和的笑脸:“您说的是龙井酥吧?茶叶都用光了,磨不成茶粉,所以没得卖了,您要不要试试别的,您要是喜欢苦一点的,我们这里还有杏仁酥。”


    “好,好,我要,只要是老板你卖的,肯定都好吃。”


    “谢谢,等下次商船过来,就又有龙井酥卖了,您来买,我送您几块。”


    “哎哟,不用啦,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在这里开店做生意也不容易的。”她摆摆手,结了账,到一边等糕点打包,“不容易的。”


    听了这话,柜台内的漂亮老板一怔,紧接着笑了笑,眼底有些暖。


    一上午过去,糕点就卖光了,午时末,阿银到门口数了数人,差不多数了五六位,随后向后面的人道歉。


    “对不起,今日的糕点卖光了,大家想吃明天再来吧,实在抱歉。”


    没排到的人垂头丧气地走了,而被数到的人则满脸庆幸,不多时,店内剩下的糕点也卖光。


    “太棒了老板,今天又卖光了!哎呀,那明天是不是还要再多备点?”


    阿银捧着满满当当的钱匣子,几乎都不舍得撒手了,满足感挂在脸上,她看着一旁的女子。


    “不用,还是按今天的量准备吧,准备得太多,万一剩下就不新鲜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道清朗男声在门口响起:“余老板太谦虚,只要你这铺子开门,怕是永远有人排队。”


    柜台内的女子闻声抬起头来,手还搭在算盘上,指尖拨到一半的珠子停在原处,她微微侧过脸,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露出半张白皙柔和的侧脸。


    门口立着一个眉目疏阔俊朗的男子,他腰间佩了根玉笛,额侧垂了一缕发,为这张脸添了几分风流写意,在这小小的琉璃岛上,他却穿着京都贵族才能穿的昂贵丝缎,可见出身不凡。


    “观澜公子?”女子露出亲切的笑容,“都说了不用叫我余老板,叫我的名字就好。”


    观澜闻言,也轻轻笑了,颔首:“好的,幼薇姑娘。”


    这间开在琉璃岛上的余记点心铺,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余幼薇。


    自从数月前乘船来到这座岛上,幼薇不忘初心,到底还是开了一家糕点店。


    当日她上船不久,便陷入昏睡,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船舱的床上,盖着薄被,窗外是波澜壮阔的大海,方向难辨,海水蓝得发黑,商船不断前行,她一个人,像是大海中央的一座小小孤岛。


    陪在她身边的,就只有金阿银,以及她熟悉的平安和吉祥。


    当初在江南,这些人都照顾她许久,如今,又是他们留在她身边。


    而那个真正陪她登船的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此,幼薇还有什么不明白,说什么陪她去海外开店都是骗她的,他只是想将她骗走,然后一个人回到那些刀光剑影里去。


    这个可恨的人,居然又一次地,又一次地欺骗了她,将她蒙在鼓里,当成一个傻子戏耍。


    起初幼薇连金阿银和平安吉祥都不想理,可是日子久了,看到他们整天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又觉得自己何必呢?真正可恶的人是李承玦,他们只是听令于他,何况他们随她漂泊海上,背井离乡,流落在外,难道这是他们愿意的吗?如果能选,谁愿意离开故土,陪着一个陌生人,自己何必为难他们呢?


    就这样,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幼薇接纳了他们,并决定执行她最初的计划:她要在那里开一间糕点铺子。


    不为养活自己,只为有个事做,况且她喜欢做糕点。


    而这位观澜公子,他的身世倒也简单。他祖上是第一批搬到琉璃岛的人,一开始他们勤恳捕鱼,建立家宅,等再有人上岛,他也是极其友善地对待旁人,为他们提供屋舍,和他们共同出海打渔,等后面来的人多了,他还会授予那些人出海谋生的本事,岛上人渐渐多了,需求的东西也多,他又造了大船,到其他地方交换物资。


    渐渐的,岛上敬佩他的为人,心甘情愿追随他外出谋生的人,船越换越大,也越造越多,他手底下的船,养活着岛上大部分人家,因此,每个接管这份家业的人,都被当地人亲切称为船主,而观澜,则是船主家的公子,将来也是要继承这份家业的。


    不过到观澜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到了如今这辈,除了一些需要船主出现的大生意,平日里已经无需船主亲自出海,全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即可。加上老船主宠爱孩子,是以这位观澜公子整日在岛上就像个散财童子,随机出现在各个铺子里消费,反正钱多得花不完,而岛上的人又感念老船主的恩情,通常不肯收他的钱,一般他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强买事件。


    岛上来了外人,本就是稀罕事,还是这么漂亮的姑娘,更加惹人好奇,偏偏这姑娘还要开店,到处寻找铺面,问了一圈都没有人转让,除了一个生意不好的海货店,那老板见她是个外来的姑娘,打算狠狠敲上一笔,幼薇不懂行价,正欲答应,被这位路过的散财童子,哦不,观澜公子知道了,当即敲打了一顿,旋即以正常市价转让给了幼薇,帮她省下了一笔银钱。


    就这么,幼薇在此交下了第一位朋友。


    将铺子改成适合烤制糕点的店铺,也需要采买炉具,装修店铺,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工人,置办东西,也是这位观澜公子帮忙招人和安排。


    岛上的人对新来的外人不熟,可有观澜公子作保又不一样。


    而现在,观澜迈入店中,踮脚向柜台内张望:“糕点呢?一块都没剩下吗?”


    幼薇道:“知道观澜公子要来,当然要给你留着。”


    说着,让金阿银从后面拿出包好的糕点,她接过,亲自递到观澜手上:“你爱吃的玉心软酪,还有金丝酥饼糕,都给你留着了。”


    观澜接过,掂了掂,说了句“这么多”,然后迫不及待拆开,拈了一块送入口中:“自从你来到这岛上,我们所有人都有口福了。”


    幼薇只是微笑:“一时新鲜罢了,吃腻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观澜:“我们这里没有人见过这么精致好吃的糕点,还不甜,你还缺什么东西?我让他们从外面帮你买回来。”


    提到这,幼薇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想念外面的很多东西,琉璃岛很好,但这里并非故土,也不是她习惯的生活,她想念京都的繁华,想念汴河大街的热闹,想念随处可见的羊汤和胡椒,想念父亲,想念雪球,她想生活和饮食都能变成她习惯的样子,可这不可能。


    她眸色黯了黯,不过转瞬即逝,她现在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她摇摇头,仍旧礼貌地笑着:“不缺什么,一切都很好,多谢你一直照拂我。”


    观澜吃罢糕点,掏出帕子净了净手,道:“这样好了,你请我吃糕点,我请你吃饭,听闻傍晚要下雪,你带上店里的人,到我家里一起赏雪啊。”


    幼薇还未说话,后面收拾东西的平安,手里端着盛放糕点的大铁盘走过来,挡在幼薇面前:“为什么要去你家中赏雪?你想做什么?”


    吉祥拿着抹布不知何时也出现到近前,同样满脸防备:“难道只你家中有雪,我们老板家中便没有么?”


    如今平安吉祥还有金阿银都称幼薇为老板,毕竟叫皇后也不方便,这里不是宫中,她也算不上什么皇后了,倒不如当老板自在。


    此时,平安和吉祥身上系着围裙,袖口高高挽着,一个拿铁盘,一个拿抹布,一左一右如门神一般挡在观澜面前,二人背对幼薇,神色隐隐有威慑之势,将小小的幼薇挡了个严实。


    观澜无措地眨眼,又眨眼,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了。


    实际上这倒不是他们第一次这般护主,他已经有些习惯了,但也够让他莫名其妙的,真不知道他哪里招惹了这两个下人。


    他弱弱道:“若是去我家中不方便,那我带着酒菜过来……?我都可以,全看你们方便。”


    平安&吉祥:“……”


    幼薇原本是想拒绝的。她没有想和观澜走得太近,说到底她只是客居在此,和这里的人羁绊太多也是麻烦,倒不如一开始不要交往太深,而且观澜的热情也令她无力招架,但她看观澜对每个人都是这般,她只当他个性使然。


    然而平安和吉祥总是对他这样防备,她再拒绝反倒不好,她初到此岛,观澜毕竟帮她许多,总不好过河拆桥。


    是以她费力拨开二人,将他们推到一边,向观澜赔了个笑脸:“不好意思,是我管教无方,失礼之处还请见谅。我自己做客已经够叨扰,怎好再带这么多人,如若不弃,今晚我做东,请你到我家中共同赏雪。”


    顿了顿,又不太好意思:“我家中也只有雪了,比不得你家里景致风雅。”


    观澜眼睛亮了亮:“那好,一言为定!”


    ……


    观澜走后,幼薇和阿银盘好了帐,提前和阿银离开,去买晚饭要用的食材。


    留平安和吉祥在这里闭店。


    见幼薇的身影消失,平安从柜台抽出一张纸,接起幼薇用过的毛笔,蘸墨,落笔之前,不由停顿。


    他转头看吉祥:“你说,今日怎么写?”


    吉祥陷入沉思。


    “圣人刚平定内乱不久,还是不要太让圣人忧心。”


    平安道:“可是我瞧着,皇后明显还在生气,你看这都多久了,她还从未问过圣人一句,圣人再不来,这观澜公子怕是要——”


    他话音未落,吉祥已经走过来抽掉他手中的笔,落笔便写。


    “今日一切安好,店内生意照常,依旧售空。闭店时分,那人又来寻皇后赏雪,我等已设法阻拦,未果,无奈相约共用晚膳。”


    最后一个字写完,吹了吹,平安拿起来一瞧,神色难辨。


    半晌,他转过头:“你写的倒是不错,可为什么读起来有些奇怪?”


    吉祥道:“奇怪吗?奇怪就对了。”


    他将信晾干,折好,收到信封里。


    二人闭了店,将信送到后门,一个不起眼的铁匠铺里。


    这是他们暗中安排的传信的之所。凡有商船经过,这里的信都会捎回京都,虽然时效上慢了许久,但每几日都会将这几日的信统一递出,算下来,其实这里的事情都被传递得一天不落。


    至于京都情势如何,其实也常有消息传来,只是没有人过问,他们也不好无端提起,好惹老板生气罢了。


    可这不问,反倒更令人心惊。


    哪有夫妻之间,竟对彼此不闻不问的呢?这种情形,通常是生气了。


    他们替圣人着急,可圣人的处境亦是水深火热,他们只能一瞒再瞒,偶尔透露,避免圣人在京中徒增烦恼,如今收信得知圣人内忧已除,那他们也该适时添一把火,让圣人急上一急了。


    毕竟皇后生气这件事,的确值得一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这是番商带来的葡萄酿, 味道清甜不涩口,幼薇姑娘尝尝看。”


    一间绿篱合围的小院里,院子里种了一株罗汉松, 铺就了错落步石,有潺潺流水,窗边珠帘卷起, 幼薇和观澜临窗对坐, 阿银和平安吉祥陪侍在幼薇身边,面色依旧警惕,五个人在暖榻上围坐,上面摆了满满一桌,蒸好的鱼虾蟹,以及一锅热腾腾的热煮锅, 里面乱七八糟放了很多东西, 下面有文火煨着。


    这间小院是买来的, 位置好,景致也不错, 坐落在琉璃岛的中心区域, 离船主家隔着一条街, 观澜来往很方便,这也是平安吉祥唯一不太满意的一个点。


    此刻,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杯葡萄酿, 这葡萄酿是冰的, 配这个热煮锅正好, 她浅浅尝了一口,能品出这是正宗的番商葡萄酿,这是在京都大酒楼和贵族宴饮上才能尝到的味道, 一口下去,不禁想起从前在京都的日子,眼里升起无比的怀念来,不知道父亲此刻在干什么,京都落雪了吗?


    观澜满怀期待地问:“味道如何?”


    幼薇回过神,点点头:“很正宗。”


    又道:“在岛上能喝到如此佳酿,全仰仗观澜公子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平安吉祥:“谢谢观澜公子一直以来的照拂,我们一起敬公子一杯吧。”


    其他人听了幼薇的话,当即端起杯来,向观澜敬酒。


    观澜十分开心,一一和他们碰杯:“好说好说,你们不嫌我烦就行。”


    幼薇听到他们碰杯声,她转头向外,看着院落中的风景。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还挂着一抹浓稠的蓝,月亮已经悄无声息爬上空中,整座小院笼罩着一种深沉的冷色,室内映出的暖光投在地上,反而衬得更加温馨,有种宁静致远的平和。


    每当这样的时刻,就很难想到几个月前她还在历经生死,和另一个人一起末路求生,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时,听到有人唤她:“幼薇姑娘,幼薇姑娘?”


    幼薇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握着酒杯,对窗外发呆。


    她转回头,问:“怎么了?”


    观澜眼眸似是盛着酒意,微笑问她:“上次你说你已成过亲了,想来一直未曾问过,你夫君是做什么的?”


    “……”


    这个问题是她的点心铺开业不久,观澜问过她的,事实上不少人过来打听她的情况,她都说自己已经许了人家,一般问到这里,听者都露出一副“果然”的样子不再追问,没想到两个月过去,会惹得观澜有此一问。


    给幼薇问得一怔,神色一时难言起来。


    她夫君是做什么的?她现在只觉得他是骗子。


    观澜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她一时没个准备,只好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幼薇姑娘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幼薇神色不太自在,虚虚喝了一口酒:“我夫君……是……做生意的。”


    观澜眉毛挑了挑,哦了一声:“什么样的生意,会将自己的夫人放在人生地不熟的岛上,几个月了都不曾来看一眼?你这夫君,不会是骗子吧。”


    “……咳、咳咳……”


    幼薇差点呛住。


    “放肆!我们家公子是——”平安一噎,硬生生转了个弯,“我们家公子,是生意比较忙,一时看顾不过来罢了……”


    他又刻意地接下去:“我们公子说了,一忙完就立即来找夫人,我们公子和夫人感情好着呢!”


    “好了平安,观澜公子只是随便问问,你说这些做什么。”


    幼薇劝阻完平安,又对观澜解释:“我夫君所做的生意……比较凶险,我已经习惯了。”


    “什么生意这么重要,舍得让你一个人独留在家?倘若是我,绝不会教我的夫人这般,定要日日捧在心上,事事以她为重,绝不会冷落了她。”


    幼薇点头:“那样很好,你夫人会很幸福。”


    观澜公子一叹:“可惜,我一直不曾遇到什么心仪之人,许是缘分未到……”


    幼薇见他十分可惜的样子,想了想说:“既这么,平日里我店里女客很多,我若见着合适的,定会帮你留意一下。”


    “……”观澜噎了一下,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快看,外面下雪了!”


    幼薇突然指向窗外,所有人看过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细小的雪花不知何时飘落下来,星星点点落在院中的错石上。


    这是他们来到琉璃岛的第一场雪,所有人都十分期待,金阿银凑到窗边去,甚至伸手去窗外接碎雪花,落在掌心上冰冰凉凉,她发出“哇”的叫声。


    “幼薇姐姐,这雪一点都不冷诶!”


    “是吗?我也试试看。”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玩闹开,刚才席间的话题就这样被抛之脑后。


    观澜盯着幼薇瞧了许久,忽然轻笑,摇了摇头。


    ——其实她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其实他喜欢她。


    只不过是不喜欢他,因此在装傻罢了。


    甚至为此,杜撰出一个什么夫婿来-


    岛上下了雪,可温度仍旧称不上寒,雪也薄薄的。观澜家的商船回来,在外漂泊的人们终于得以归家,还带回了茶叶,柑橘,坚果等等,以及各类布料,器皿,都是岛上没有的东西。


    这些东西被带到各个铺子里售卖,往日都要被抢夺一空,这次似乎带回了好多,存货充足。


    岛上的很多东西,都是靠一艘艘的商船向回运输,这是他们接触外界的唯一来源。


    幼薇及时得到了茶叶,磨成茶粉制成龙井酥,茶香四溢,答应好会多送老妇人几块,幼薇还记得,亲手交到那老妇人手上,她不断称赞老板人好,临走之前,还是固执地把该给的钱留在了柜台上,丝毫不肯占便宜。


    幼薇没想到那老妇人一把年纪还有这一手,失笑的同时,心里又很暖很暖,她是外乡人,又被这些人接纳关照着。


    这天幼薇卖到了下午才关店,回去的路上,金阿银跟她讨了钱,说要去街上买东西,平安和吉祥还在收拾店里,留幼薇一个人提着菜回到家。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然而钥匙一掏,愣了。


    门上居然没挂锁。


    难道是走时太匆忙,忘记了?


    应该不至于,平安和吉祥,甚至金阿银,哪一个都是比她谨慎百倍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幼薇疑惑地迈进门,这间屋舍不算大,前后都转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少,银子也都好好放着,没有任何丢失的东西。


    非要说有什么奇怪,那就是她房间的床铺似乎被人动过,金阿银是整齐的人,往日被子都被她叠得整整齐齐,今天却显得有些随意。


    可是也难保不是她今天有什么原因,比如出门着急,匆匆帮她收了就走了,这都是有可能的,阿银也是个小姑娘,她没必要这么苛刻。


    思及此,幼薇摇摇头,只当自己想多了-


    最近观澜都不曾来店中,岛上不大,有什么信息都会很快传开,是以幼薇很快就听说,原来是外界新来了一个富商,要和船主做生意,观澜也在作陪。


    这日,幼薇正要闭店,观澜身边的小厮前来,说观澜公子向他们订下一些糕点,要招待贵客所用,明日来取,并奉上定金。幼薇猜到应是那个富商,同意了这个请求。


    第二日,糕点被及时取走,待到晚上,平安他们几个正在烧饭,那小厮又来,说观澜公子请她到府上一叙,说那位贵客得知糕点师父来自天朝,想在异地他乡见一见这位同为天朝的同乡。


    幼薇本不想去,可是她又想,如果是商人,消息一定很灵通,说不定能探听到京都的消息,远离故土太久,也不知如今局势怎么样了……京都一切都好吗?她想知道一些消息,哪怕听一听熟悉的乡音也是一种慰藉。


    不待她说话,厨房的平安和吉祥不知何时拎着勺子出来,对她说:“老板,去吧,去吧!难得见到天朝人,也不知圣——公子怎么样了,我们陪您一起去。”


    他们似乎比她还要迫切。


    应该是他们也想家了。


    幼薇心下一软,点点头:“好,去看看。”


    尽管不想承认,但其实,她也很想知道,李承玦现在怎么样了-


    船主家是岛上最大的宅子,坐落在琉璃岛正中心,宅子大得堪比幼薇的家。虽说她家在京都算不上什么,可对琉璃岛来说,已经十分阔气的建筑了,而且船主家有许多来自不同地方的物件,风格很杂,幼薇远远看过一次,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门。


    岛上气候湿润,多产竹,船主的宅子里有许多细竹景观,还未至内宅,便已听到管弦之乐传来,这里面有笛声,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是观澜的笛声,他是喜欢吹笛的,不止一次展露。


    庭院里不知何时飘落了细雪,一片一片落在脚下的石子上,下人为她引着灯,朝深处乐声阵阵的地方奔赴而去。


    及至宴客厅,里面的乐声恰好停止,引路的小厮掀开竹帘,向里面通报:“余老板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幼薇还没来得及细想,竹帘已被人从里面一把撩开,观澜手里握着笛子,眼眸晶亮地看着深夜前来的人。


    她头上、肩上都落了一点细雪,穿了一件月白的薄袄,立在廊下那盏琉璃灯的光晕里。暖光映在她脸上,将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光,面若桃李,姝丽无双。


    观澜心中一动。


    然而背后那么多双眼睛望着,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顺便向旁边让了两步,作势将幼薇请进里面。


    幼薇点点头,随他向里面走,观澜看到她耳朵洁白小巧,喉咙微痒,忍不住凑近低语:“我猜你应是思念故乡了,这个商人也是天朝来的,也很想见你,我便马上命人请你来了。”


    又有些开心地补了一句:“何况你夫君也是做生意的,里面这位商人很有本事,说不定认识你夫君呢。”


    幼薇面露尴尬。这观澜怎么还惦记着这个事,这富商再有本事,还能认识李承玦不成?


    她胡乱地点点头:“谢谢你想着我。”


    观澜见她这副不自在的模样,心想果然是说谎心虚,不由一笑,不再多说,带着她向里面走。


    岛上冬天习惯用暖榻,榻上放长几,上面备好酒宴。除却观澜,还有观澜的父亲船主,以及船主的几个手下把酒坐陪,知道是近日岛上颇负盛名的余记点心铺老板,许多人朝这边望来,幼薇不太自在,只低头看着脚下。


    这时,只听前面的观澜笑着道:“李言兄,我把你的老乡找来了——”


    原本专心低头走路的幼薇闻言,脚下猛地顿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名字,瞬间抬起头,视线绕过观澜,看向那长几后随意而坐的身影。


    厅内角落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开着花苞的早梅,散发着一阵别致的冷香,混合着宴席间的酒气,有些令人晕眩。乐人调好了乐器,再次跪坐在中央,弹奏起异地他乡的曲调,节奏低缓顿挫。


    阵阵管弦声里,那身影就坐在宾客正中,他穿了一身描金黑袍,一条腿随意支着,手臂搭在膝头上,戴扳指的手握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一张邪异俊美的面容正直直向这边望来,那双眼睛隔着满座的乐声与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幼薇只觉心头一阵轰隆巨响,如雷声碾过。


    李言,李言。


    坐在席间的这个男人,不是李承玦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幼薇, 这不是你的同乡吗,你怎么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幼薇的席位被安排在观澜旁边,作为观澜的友人出席, 自从坐下后,仆从为她添了长几和碗筷,可她根本没心思吃饭, 也没心思欣赏乐曲, 只闷头盯着盘里的海鱼,装作自己吃得很忙的样子。


    然而明眼人一眼看出,她一直捏着筷子,一口没动。


    尽管如此,她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形质, 从头到脚, 从脚到头, 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个遍,那视线的存在感太强, 且就从宴席正中央传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又或者这世上,只有李承玦会有这样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仿佛无论她躲到哪里, 都躲不掉他的手掌。


    幼薇如坐针毡, 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


    偏偏这时, 观澜察觉到了李承玦的视线,出于好心,也是为了照拂宾客, 他主动承担起主家的责任,询问一直闷头的幼薇。


    “李言兄一直在看着你,很期待与你说话呢。”


    “……”


    幼薇红着脸,嘴巴张了又张,不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


    她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谢明姝就好了。


    想到明姝姐姐死了,她的心里又浮现悲伤。


    这时,只听李承玦道:“余老板始终不愿抬头看我,是不愿意见到我吗?”


    “……”


    幼薇暗暗捏紧筷子,勉强抬了抬头,也不看李承玦:“抱歉,我不善言辞,只会做糕点,不知该对贵客说些什么。”


    船主打圆场道:“李公子见谅,这余老板还是个小姑娘,跟我们这些大男人坐在一块,不自在也是有的。”


    李承玦晃动酒杯,微微一笑:“我很喜欢余老板做的糕点,可否再预定一些,在下到店中自取。”


    幼薇忙道:“抱歉,我店里所剩的原料不多,只怕供不上李公子所要的。”


    “不急,全看余老板方便。”


    “……”


    幼薇实在无法忍受了,她站起身,向各位行了一礼,道:“抱歉,这几日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只怕不能继续坐陪,诸位,告辞。”


    船主道:“余老板身子不适,便回去休息罢,观澜,送一送余老板。”


    “是,父亲。”


    观澜连忙跟上幼薇的脚步,将她送到门口。


    他望着她的后脑,压低声音问询。


    “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不太舒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观澜关切地追着她:“我感觉你见了李言兄好像不太开心,我是不是不该喊你来?”


    他这般诚恳直接,幼薇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她哑然一瞬,停下来道:“不是,和你没关系,只是这个李言,他……他生得很像我的仇人,我看到他便不舒服!”


    “啊?”


    相识以来,幼薇一直是软绵绵的,说话也温柔亲和,这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如此严重的话,仿佛是天底下最不愿见到的人一般,观澜被她“凶狠”的语气吓了一跳。


    紧接着又觉得新颖,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人也有些兴奋:“好,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了,我不会再让他见你。”


    “……”


    幼薇不知道该说他单纯,还是不知者不怪,她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可是这不可能。


    她有些疲惫地道:“你也别跟他做生意了,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


    “嗯?那你倒是误会了,李言兄很好,他愿意收走我们这里的海产,又把天朝的东西以低廉的价格卖给我们,还愿意介绍工匠和教书先生过来,想和我们建立长期的往来关系呢。”


    幼薇没想到李承玦真是来“做生意”的,而且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利于这个岛的建设,甚至大大减少了这里生活的不便,观澜说她误会了他,的确,他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又或许李承玦的坏,都给了她一人。


    幼薇摸了摸鼻子,道:“好吧,人不可貌相,总之我先回去了,谢谢你想着我。”


    “我送你?”


    “不必了,你还要陪客人,我自己回去就是,我的伙计还在等我。”


    幼薇来不是一个人来,还有平安吉祥,可回去这两个人却不见了,幼薇现在想想他们今日的态度,怕是早就知道李承玦会来,所以才饭都不做了马上响应,这两人哪里是什么伙计,分明是李承玦安插的间谍,她怎么能忘。


    幼薇一个人走回去,临走之前,观澜给了她一把伞。


    回去的路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她手里又提着灯笼,倒也不算黑。天上落着雪,洋洋洒洒飘下来,却没有丝毫冷意,这里的天气真是不错,她却没有心思欣赏,满脑子都是今夜突然看到李承玦的震惊,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凭什么可以一声不吭抛下她,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如此可恶,如此可恨,如此……


    幼薇恨着恨着,眼眶不争气地热了。


    她飞速擦掉眼泪,尽管没有人会看得见,她还是不想为他掉眼泪,她恨死他了,做什么事都不顾她的意愿,为这种人哭根本不值得。


    泪流过的地方,风打过来,凉凉的,让她愈发对自己的委屈感到清晰。


    雪下得越来越大,走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幼薇收了伞,提着灯笼打开门锁,推门走进院中。


    才刚迈进门,便看到院中立着一道黑漆漆的身影。


    院中没有灯,只有一轮朦胧的月照亮小院,他站在一块青黑石板上,似是听见门响,他负手转身,枝逸斜出的罗汉松在他身后,黑金色的长袍被一根腰带束着,袖口宽大,衬得他肩宽削腰,高大挺拔,气势沉沉。


    月色落在他肩头,他肩头,鬓发落了一些薄雪,仿佛与这小院融为一体,又仿佛等了许久。


    幼薇瞳孔一颤,手中的灯笼和锁头铛啷掉在地上——李承玦?他不是在宴席中吗,怎么会在她家里?


    转念一想,李承玦这个人轻功了得,对她来说需要绕上一圈才能走回家的路,他直接翻过别人的院子就到了。


    李承玦看到她,扬唇一笑,大步朝她走过来:“绵绵,你回来了。”


    幼薇闻言,抿了抿唇,蹲下身拾起雪中的灯笼还有锁,李承玦俯身欲帮她,她在他触碰之前先一步捡走,李承玦掌下一空,幼薇起身,衣角擦过他的,移步向房屋走去,留下一身乳酪香气——那是她每日烤制糕点沾染的味道。


    虽与从前不同,可一样是熟悉的味道,她还是她。


    李承玦直起身,追上她:“绵绵,你瘦了。”


    幼薇充耳不闻,推开房门进去。


    李承玦欲跟上,幼薇反身关上房门,就在闭合之际,一只大掌蓦地擎住门板。


    隔着小臂宽的门缝,幼薇看着门外的李承玦。


    他身材高大,冷白的掌抵住门板,挡在门口如山般压迫,雪花在他身后簌簌落下,他的脸融在暗影里,轮廓锋利深刻,眉骨高挺,眼尾染了些红。


    “绵绵,是我。”


    他的声音带了一丝委屈,仿佛被抛下的狗。


    幼薇充耳不闻,也不想看见他,拼尽全力和他对抗着,他仍不松手,幼薇卯足力气,只听嘭一声响,门板猛地砸上他手骨,肉眼可见红了,他毫不退缩,仍旧抵着门板不肯松,双目顺着门缝渴求地看着幼薇。


    “我很想你。”


    这一下虽然没有砸在幼薇手上,光是看着就足够触目惊心,她吓得手一松,不过瞬间就反应过来,继续抵挡着。


    然而仅是一瞬间松懈了力气,也被李承玦抓住机会,瞬间推开门,整个人闯了进来。


    幼薇吓一跳,望着闯进来的人,一步步后退着向里面躲。


    李承玦肩上还带着雪,他关上房门,转过身,目光锁着幼薇,她后退,他逼近,眼底翻滚着波涛,偏偏极尽克制,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幼薇的心怦怦跳,屋子里没点灯,只有她手中的灯笼是唯一光源,暖黄的光自下而上投在二人脸上,她手掌发颤,勉强握住灯笼手柄,警惕地注视着李承玦的一举一动。


    “绵绵……”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不认识你,请你出去。”


    李承玦又近一步,视线落在她脸上,有着极强的存在感。


    “我知道你在生我气,你怪我,恨我,都是应该,我不该骗你,让你一个人来到这里。”


    幼薇鼻子一酸,微微偏过头,勉力克制眼泪:“你是船主的贵客,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请你离开我家。”


    “绵绵!”


    李承玦上前一大步,攥紧她的手腕,暖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他眉头低低地笼着她的脸:“你恨我,可以打我骂我,不要说不认识我的话,好吗?”


    幼薇被他握着,仿佛再也无法逃离他的掌中,她不甘,奋力挣扎,却坚决不肯理他,李承玦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她,幼薇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抬高自己的手腕对他的手掌咬去。


    李承玦吃痛,仍不肯放手,紧紧注视着她的脸:“这样,够不够让你消一消气?”


    她都要把他咬破了,他也不肯放过她,幼薇一阵崩溃,她知道李承玦要干什么,他非要逼她开口,逼她收回她方才的话,逼她承认她认识他,承认她的怨,她的恨,承认什么都好,总之都不可以是他们毫无关系。


    她实在不是一个能够伤害别人的人,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受到伤害,哪怕那伤并不是因为自己,就像她无法目睹别人鲜血淋漓的伤口,她会幻痛,会感同身受,会给她带来同等的精神伤害,归根结底,是她没用,是她心软。


    幼薇败下阵,察觉到自己咬破他的手,便怎么都咬不下去了,她奋力推他:“我说了让你放手,你怎么听不懂话!”


    腕上蓦地一松,他五指松开,她的腕迅速抽回。


    幼薇转身,委屈自心底无限蔓延,三个月未见且没有任何消息的人,怨恨了那么久再不想理会的人,就那么毫无预兆出现在你眼前,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一切都不给你准备,他霸道得可恨,可她又笨,除了不理他,竟没有任何惩戒之法。


    她冷下嗓音:“我要睡觉了,请你离开。”


    李承玦突然上前,高大的身躯从背后抱住她,宽大的袖口将她覆住,整个人偎在她身上,炙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廓:“我的家就在这里,你想让我去哪?”


    他在她颈侧深深吸了口气,紧接着把头埋进去,声音闷闷从她颈窝深处传出:“别赶我走,绵绵,我好想你。”


    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贴近过,尤其这个人还是李承玦,幼薇不受控地起了鸡皮疙瘩,呼吸都有些颤。


    她强行转过身,手撑在他胸前,拼尽全力把他推开,更准确地说,是把他从自己身上扯开。


    她红着眼睛瞪着他:“我只记得,我夫君随我出海,一觉醒来,我的夫君就不见了,我猜他应该是掉进海里死了,至于你,你是船主的贵客,来到岛上也是为了做生意,很抱歉,我没有什么生意可以跟你做,现在,话已经说清楚了,可以请你离开吗?”


    如此生疏的口吻,是她真的动气才会有的语气,李承玦知道她是真的不想理自己,不由有些急,他喉咙滚动,咽下热意:“我知道我不该骗你,更不该抛下你一个人,只是形势所迫,我怕你再次受我连累,除了送你离开,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我发誓,这是我李承玦此生最后一次欺骗余幼薇,往后再负你,我将永坠地狱,死无全尸。”


    幼薇的视线缓缓移到他脸上,尽管红着眼睛,语调却平静,仿佛这些话在心中想了千百次,终于有机会宣之于口。


    “所以,我令你为难了吗?我会不支持你,会阻挠你,会成为你无法专心的负累,我以为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你会信任我,可是到头来,我永远只能被你排除在计划之外,我是最后一个被你告知的人。”


    说到这里,她重重的吸了口气,有些难过地望着他:“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


    李承玦郑重地看着她:“在我的生命中,不会有任何事比你重要。”


    “重要到,可以被你因为旁的事抛下,连你的行踪都不知情——”


    李承玦上前一步:“当时的情势凶险万分,乱党筹集了大军封锁京都,皇城都在乱党的掌控之中,我实在无法——”


    “——倘若你死了呢?”


    她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呛声开口。


    李承玦的身形蓦地一滞,他胸腔一堵,那些解释的话一时顿在胸口,竟说不出话来。


    幼薇的脸庞被手中的灯笼映着,乌润的眼眸盛着泪意,里面是无尽的委屈。


    她倔强地忍耐着,不肯让泪水流下来。


    “倘若你死了,我却连你的死讯都最后一个知道,我不知你因何而死,不知你做了什么,甚至在我日日期盼的时刻,却只盼来了你的死讯,倘若这般便是你口中的重要,我宁愿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却也不想被李承玦看到落泪的样子,仿佛她还在意他,时时刻刻惦记他的安危——尽管那是真的,可是她不想被他知道,就像他也瞒着她决定置身危险之中,她也决定在某些时刻把他排除在外。


    幼薇红着眼睛把李承玦推出去,这一次,他竟无力反抗,生生被幼薇推出门口,关在门板之外。


    幼薇合上门板,脱力地倚在门上,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流淌下来。


    方才她还是没忍住,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比隐瞒和欺骗更令她难过的,是她随时都在担心——


    担心某一日,突然收到李承玦的死讯-


    伤心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幼薇很早就知道,她解决情绪的方式,就是闷头睡觉。


    她草草洗漱过就睡了,好在下午回来觉得太累已经泡过澡,将李承玦关在门外后,她便疲惫地躺下睡着。


    这一闭眼,做了许多梦,梦见她来晚了,不曾救下李承玦,亲眼看到庄怀序杀死了他,又看到她在他眼前坠崖,或是梦见他坐在龙椅上,庄怀序突然出现刺穿了他。


    他总是在她梦中死掉,被她一次又一次目睹。


    幼薇从梦中惊醒,脸上湿了一片,她喉咙干渴,下床给自己倒水。


    看了眼更漏,已过子夜,或许是梦到李承玦的缘故,她情不自禁想到他,她把他赶走,他没有再纠缠,这不像他性格,却让她松了口气,她现在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幼薇喝了口冷茶,冷,但更解渴,她放下茶盏,走到窗边,不知外面雪还下不下,她将窗子推开一条缝,这一瞥,幼薇整个人瞬间定住。


    月光照在雪上,一片皑皑之色,庭院明亮如水,一道漆黑的高大人影立在院中,头上,身上,已经落得全都是雪,他仍旧一动不动立着,如同一座雕塑。


    幼薇心一窒,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她甚至掐了一把手心,确认此刻不是又一个梦中。


    掌心痛感清晰,她猛然意识到,这不是梦,李承玦就站在门外,站在院中——他没有走!


    被她赶出去后,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等她再次开门。


    幼薇又看了眼外面的积雪,已经有一寸多厚,纵使岛上落雪不冷,可这毕竟是冬天,他穿得又不多,他怎么能这般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是疯了吗!


    她下意识转身,然而才迈出两步,脚下又顿住,心想这个人这么可恶,他都不怕冷,干脆让他冻着好了,难道他自己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起来吗?


    这样一想,幼薇又转头回到床上睡觉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她才不理他,不是凡事都喜欢自作主张吗,他自己要受冻遭罪,关她什么事!


    幼薇闭上眼睛倒头继续睡,更漏悄然流淌,静谧的屋子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往日都听不见,这会儿却清晰又响亮,吵得她无法入睡。


    眼睛闭着,大脑却十分活跃,满脑子都是李承玦在院中被雪埋住的画面,他的头上,耳朵上,肩膀上,衣袍褶皱,全都堆了雪,他今夜又喝了酒,体温高,不知会不会更冷。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忘掉这个画面。


    然而刚刚的梦境又从脑中浮现,在梦里,她一次又一次失去李承玦,那种尖锐钝痛如被尖锥刺进心头,在梦中她心脏发麻,身体都在抖。


    倘若李承玦在这里出事,他赖着不走怎么办?若真有什么问题,她岂不是成了害她的凶手?


    她反复辗转,忐忑难安,怎么睡都睡不着。


    最终,幼薇将心一横,咬牙起身,踩上鞋子。


    算她没用,在心狠这方面,她到底不敌李承玦。


    幼薇提着灯笼打开门,李承玦听见门响,动作极其缓慢地抬眼,头上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散落,砸在他肩头,他的衣袍上。


    他嘴唇僵硬翕动:“绵绵……”


    一开口,嗓音又低又木,仿佛连发声都不会了。


    幼薇心一紧,咬牙上前,愤愤抬眼瞪他:“为什么不走,在这冻着很舒服吗?”


    李承玦缓缓、缓缓地牵动面部肌肉,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然而他的脸早就冻僵了,这一个笑容,牵起的弧度有限,说话时的白气都少了很多。


    他牙齿发颤,勉力张开嘴巴,极缓,极慢地,将字句拼凑完整:“我怕,走了,你,再也不,原谅,我。”


    “原谅你,也要你有命啊。”


    幼薇不自在垂下眼,落在他领口,有些埋怨地说出这句话。


    说完,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雪,最终,慢慢踮脚,将他肩头,发顶,耳畔的雪全都拍掉。


    “算了,你先进来吧。”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回到屋子,李承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不由勾动,然而皮肤实在冻僵,已经连知觉都没有了,他艰难活动身体,甩了甩僵硬的手臂,又格外笨拙地抬起膝盖,没想到有一天,短短几步路,竟会变得如此艰难。


    他迈进屋子,无措地站在房中,像个犯错的孩子,只不错眼地看着幼薇,竟不敢随意有下一步动作。


    幼薇从柜子里抱了一床被子,扔在地上,说:“你睡这里,自己铺好。”


    李承玦一瘸一拐走过来,慢吞吞蹲下身,捡起被子,抱在怀中,满眼感激地看着幼薇:“谢谢绵绵。”


    “……”


    幼薇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抱被的手都冻红了,手指僵硬地伸着,面色冻得青白,她那么高大,却又小心翼翼看着她,生怕自己再做什么惹她不开心的事情一样,幼薇一时无语得不知道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道:“铺吧。”


    不知道平安吉祥还有金阿银他们提前得了吩咐,总之今夜小院无人归来,就只有他们两个。


    壶里没有热茶,幼薇只得自己去厨房的灶上烧了一壶水,想了想,又在锅里添了一大锅。


    她回到屋子里,对李承玦说:“灶上在烧热水,你自己看火,洗个热水澡再睡。毛巾有新的,衣服没有,你就穿你自己的吧,我睡了。”


    说完,她迈过李承玦的地铺,自己进被窝睡觉了。


    也不管李承玦怎么样。


    李承玦看她背对她的身影,头颅饱满,柔顺的发铺在枕头上,露出一截颈。


    他心下一暖,仿佛已经泡在热水中,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幕,他却渴求了数月,如今终于再见,竟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珍贵的时刻。


    李承玦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幼薇原本怎么也睡不着,可是将李承玦放进来后,她奇异地睡着了,或许是心中的一件事了结,又或者是良心终于安定,总之听着隐隐约约的水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是在一阵束缚中,又是说不出的氵显热柔軟,有什么东西缠上她的腰间,她从后颈到背部,被人一路氵显漉漉地口勿了下去。


    幼薇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自己被人紧紧搂在怀中,大掌禁锢在她腰间。


    几乎是瞬间,她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不用想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她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气恼地咬牙:“李承玦!给我滚下去!”


    她转身,用手推他胸口,却反李承玦抓住手腕。


    她脸色不知不觉涨红,李承玦眸色幽深,刚洗过澡的他身上散发皂香,身上热意隔着衣料贴着她,几乎令她无处可逃。


    突如其来的翻转,几乎令她措手不及,她咬着牙,乌润的眼眸瞪着李承玦:“谁让你上来的,睡你的地铺去!”


    李承玦仿佛没听见,俯身口勿上她耳畔,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不肯给她躲,他霸道地沿下颌一直亲到下巴,随后咬住她下唇,晗在口中,舌尖一下一下扌犮弄。


    幼薇推不开他,气得张嘴咬他,这一咬,反倒给他撬开她的机会,舌尖灵活扌罙入,去找她的舌。


    两相触碰,不自觉生出发甜的津夜,品尝到熟悉的味道,两个人都不受控地颤了下心尖。


    幼薇大脑嗡一下,一阵苏麻感从心头窜到指尖,一时竟没了反抗的力道,身子不争气变得柔软。


    ……


    他的舌尖琛索得更加深入,她尚在抗拒,可他不给她机会,闭上眼睛,得更深,幼薇呼吸不过来,大脑阵阵发白,指尖也软了下来。


    李承玦突然放开她,支起身子无辜地望她,嗓音是诱人的低哑:“地上凉,好夫人,你疼疼我,容我上来吧。”


    他忽然又压下来,开始口勿她脖颈,边口勿边央求:“好夫人,好绵绵,疼疼我,好不好?”


    太久未经晴事,李承玦又如此熟悉她的身体,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他便是如此可恨,人都上来了,被发现才哀求,可哀求也是假的,就算她拒绝,他也绝不会乖乖下去。


    幼薇发现了,她分明就是引狼入室。


    从一开始,就不该放她进来!


    “下!去!”


    她仍旧咬牙。


    李承玦向下,双手捧住她的腰身,自下而上看着幼薇:“原来绵绵想让我下去,我知道了。”


    说完,隔着衣料,亲吻……


    幼薇大脑嗡一声。


    湿热,衣料蜕尽,再次落入口中。


    幼薇溃不成军,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再不情愿,这一晚,最终还是成为了李承玦的猎物。


    ……


    第二日,余记点心铺头一次不曾开店。


    前来排队的客人满脸失落。


    第三日,第四日……


    依旧不曾开门。


    岛上新来的富商,和船主家签订了长期往来的合约。


    只是这富商本人不知所踪,一切事物,都由他的副手处理。


    观澜几日未见幼薇,每次想去家中找她,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因为家中有事而打断。


    第四日,观澜实在忍不住,终于找到机会上门。


    他敲门半晌,里面的人姗姗来迟,终于开门。


    “幼薇姑娘,你——”


    待看清开门的人,观澜神色一怔,紧接着有些不解。


    “李言兄,你怎么在余老板这里。”想了想,又恍然,“哦,来找你的老乡叙旧?”


    李承玦眸色发深,唇角勾了勾:“这里没有什么老乡,只有我夫人。”


    观澜以为他在说笑,开口便道:“哈,什么你夫……”


    话说到这,观澜猛地僵住。


    他的脑中,没由来地,闪过初雪那日余幼薇说过的话。


    ——“我夫君……是……做生意的。”


    ——“我们公子说了,一忙完就立即来找夫人,我们公子和夫人感情好着呢!”


    他又想起那日宴席上,余幼薇古怪的表现,不自在的神情,还有李言一见到余幼薇便不加掩饰的眼神,他以为那是见到同乡的热切,可怎知……那竟是……


    那竟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分明是,掌中之物,志在必得。


    观澜的大脑嗡地一声,脸色顿时惨白。


    李言兄……正是余老板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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