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 打尖还是住店?”
永安城西边的金杏巷子里,穿着棕色小二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一看到马车路过便立马冲出。
他们巷子位置不是很好, 平日生意就一般, 前些日子还出了事, 现在可谓门可罗雀, 再继续下去他得失业了,那是能捞一个就捞一个。
以他的眼力来看,面前的三个人, 看似穿着普通, 但条件绝对不差。
三个人一看就是讲究人,大人还好说,手上粗茧皮肤黑,应该经常干活, 但两个孩子就不同了。
他们秀发乌黑顺滑, 皮肤白皙细腻, 手指纤细没有茧子, 身上还有淡淡墨香, 一看便长期与书为伴。这年头, 只要和书沾边,就没有条件差的。
小二阿保非常热情。
秦书刚来,不知道这边具体是哪里, 但看周边环境,说不上多好, 也不算太差,看着很舒服,从这边过去两条街就有个小的商业街, 正适合她们落脚。
她扫过小巷四周人的脸色,再看面前小二格外热情的模样,心里有了点数。她眉头一挑,用不那么流利的官话道:“你这死人了?”
阿保脸色瞬间僵住,神色勉强:“生老病死——”
秦书点头:“凶杀?”
“……”
秦书看着阿保那见鬼似的表情,也不在意,只是道:“凶手抓了吗?”
阿保艰难地点了点头:“抓了,是店里的当家。”
秦书:“什么时候抓的?”
阿保哭丧着脸:“两个月了,但还是没什么人来,你们再不住客栈真要关门了。”
秦书嗤了一声,下马看了看客栈,里面干净整洁,空气也清新,看得出小二手脚很勤快。
两个月过去,案子已经结了,不用担心官府找过来影响他们,更不用担心有客人过来嘈杂。
相当于花两间房就包下二层客栈。
秦书挑起眉头:“你们这能喂马养狗吗?”
阿保眼一亮,立马:“当然可以,客栈后面有大院子,你想养多少就养多少,我免费供吃的。”
不就是干草嘛,那玩意儿可不值钱,库藏还有剩的,用起来不心疼。
秦书挑眉:“真的?”
阿保拍胸口:“自然。”
秦书出了个口哨,只听汪的几声,五条大腿高的凶恶大狗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啊——”阿保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坐地。
秦书:“秦黑秦白秦黄秦灰秦花。”
“汪汪汪。”五狗坐下。
阿保颤着身子:“这,这,这——”
秦书选这里,也是因为没得选,他们之前也去了不少客栈,他们看得上的人家不让进狗,让养狗的他们看不上。
秦书见阿保这怂样,心里也有了数,她叹气:“还是不行啊。”
难不成进城第一日,他们就得睡大街?要不然还是去城外找地方住着,看好房再进来?
秦书心里发愁。
却没想到,阿保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行,怎么不行啊,但,但是最近科考生过来,上等房两百文一晚,中等房一百五十文,下等房一百文。”
这几个月是旺季,是最挣钱的时候,可杀人案一出,别说读书人了,就是镖人都不想沾这个晦气。
阿保哭丧着脸:“客人觉得呢?”
若是嫌贵,他,他也不是不能再便宜点。
秦书看着他可怜的模样,没再砍价,从钱袋里掏出二两银子递了过去:“两间上房,暂时住三晚,到时候借用下厨房我们自己弄吃的。”
阿保眼睛一亮,手不软了,脚也不哆嗦了,抢过钱就跑到柜台:“好咧,客官们麻烦跟我走这边,好进马车。”
……
客栈叫同福客栈。
听着就很有安全感。
同福客栈的后院如小二说的那样很大,因为这就是个大宅子的后院,两边连着两个院子一起,自然不小。
大延至今百余年了,永安城的房价也水高船涨,比起其他地方翻了几倍,像他们吴巨城,普通小院一二百两,府城四五百,到永安城,随随便便上千两。
住宿价格也翻了好几倍,还好她们不打算在这边久待,不然就这个物价,她们手里那点银子真不够花。
秦书无声叹气,又把马和五狗安顿好,这才跟着回到客栈看房间。
上等房不愧是上等房,房间宽阔,床是上好檀木,七尺宽,两个人睡着也不打挤。旁边立着架子,上面摆着漂亮的瓷器摆件,对面是梳妆台,上面的铜镜人影晃过。
秦书站在柜子前,捏起那个黄猫摆件,看着小黄猫额头上的齐刘海,勾唇:“猫猫,看,像不像你?”
秦妙好奇地趴在窗边看着楼下,听到这话,回头一看,气鼓鼓:“娘——”
秦书笑,对着阿保:“行,就这间了,被子我们自己有,不用你弄,你把熏香和水准备起就好。”
路上糙了一个月,现在有条件了,可得好好养一养。
阿保:“好嘞。”
……
一家三口暂时在永安城定了下来。
永安城天黑得早,天亮也早。
卯时刚到,外面的天泛起了微光,像是一道流霞,亟待冲破黑夜。
秦书站在二楼窗边,北地干冷的冬风打在脸上,像是林间钝了的叶片唰过,和吴巨城绵软的晨汽完全不同。
“四更卯时,晨起备日——”
“晨起备日——”
远处,打更人的报时声悠长反复,一点点唤醒沉睡的百姓,至于官员,则是更早一时辰就已经起床,这会儿静静听着,还能听到左右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和马夫喝斥的鞭马声。
秦书在窗边站了很久,从屋外漆黑,街道空无一人,再到居民陆续出门,上工、买菜、逛街,熙熙攘攘,依旧吵不醒屋内浅浅的呼吸声。
“吱——”
隔壁房间的窗户打开,已经收拾好的秦齐冒出脑袋,冲着秦书咧出了整齐的牙齿,声音是清脆的少年音。
“娘,早上好啊,嘶,好冷,这不是才九月吗?”
窗一开,外面冷风吹进,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抱手跺脚,看着跟小鸡仔似的。
秦书忍不住笑:“让你平时不锻炼,就捞着破书看,快去添点衣服,真惹了风寒可有得你受。”
都城的气温比起吴巨县低了十度的样子,过了这个月便进冬了,白天可能还有个十七八度,早上就只有七八度。
秦书本身体热,跟个小暖炉似的,又常年干活锻炼,并不怕冷,里衣外袍一穿,没太大的感觉。
秦齐就不太行了,明明前两天还没这么冷,他灰溜溜跑回去又加了一件里衣,搓着胳膊到窗边一看,地面湿漉漉的,对面的树上还挂着露水。
他:“咦,昨晚上下雨了?”
难怪这么冷,昨天早上都没有这么冷。
秦书抱着手,靠在窗边,颔首:“下了些,不太大,不过也该冷起来了,等过两个月就下雪了。”
秦齐眼睛瞬间亮起:“真好啊,我还没见过雪。”
吴巨县最冷的时候,也就地面起一层霜。
秦书笑:“真连着下半个月你就不这么想了,到时候冷死你个小鸡仔。”
秦齐嘴角一抽,想说自己才不是什么鸡崽子,但看着自家娘亲身上那套吴巨城的衣服,只能把这话咽了回去,转移话题,吐槽。
“猫猫还没起来?她是猪吗?”
秦书回头瞥了一眼在床上睡得正香的秦妙,很是赞同地点头:“不知道哪家的小懒猪转世。”
秦妙有个好睡眠,上一秒还在叽叽喳喳,下一秒倒头就睡,一天十二个时辰,她能睡六个时辰,用现代的话说就是睡神转世。
秦齐搓了搓手,探出身子正想要把人隔空喊醒,楼底下突然传来了激烈的犬吠声
“汪——汪汪汪汪——”
母子俩脸色一变,立马出门。
期间,秦书不忘顺手捞起秦妙。
同福客栈其实不小,但它后面连着一个三进的宅子,两边的院子相连,赛雪和秦黑它们就在那边睡着。几只狗一起长大,又都是毛茸茸,蜷在一起睡觉格外暖和。
它们由秦书从小专门训练,平日见着人根本不会叫,除非,有人跨过了防御界限。
“秦黑——”
秦书大步跑来,就见秦黑几个围着棚子,一个个竖着耳朵,咧着尖牙,一看就是进攻姿势。被它们围着的棚顶上,一个中年男人趴在那儿,他的衣服被撕破,上面沾着血,看样子被咬得不轻。
赛雪在一边慢悠悠啃着干草,橘子则是跳到它的背上趴着,一马一猫悠哉游哉,仿若是在另一个世界。
秦书看着两群小家伙,嘴角一抽,没把狗唤回来,先在一边观望。她把怀里抱着已经睡懵了的秦妙放下,拍拍她的脑袋:“一边站着去。”
秦妙裹在被子里,擦擦嘴角,迷茫:“怎么了啊。”
秦齐揪她的头发,嫌弃:“你个懒猪。”
秦妙刚睡醒没什么战斗力,只瞪了瞪他,扯回自己的头发,打着哈欠到一边看着。
一家三口就这么等着,过了一会儿,小二阿保才跑过来,见着这个场面,大为震惊,指着棚顶的人:“陈掌柜,怎么会是你?你,你你你不是跑了吗?”
秦书眼睛一眯,杀气腾腾地看向他:“不是说被抓了吗?”
阿保缩了缩脖子,讪讪:“我没骗你们,抓了,真的抓了。”
……
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起来有些复杂,但也简单。
两个好兄弟合伙开了一个客栈,生意日渐兴隆之后,二老板娶了个如花貌美的媳妇,日子过得美滋滋的,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老婆和最好的兄弟有一腿,就连孩子也可能不是自己的。
那日夜黑风高,他将人捉奸在床,又喝了酒,怒上心头拿着菜刀把妻儿砍死,至于他的好兄弟,也就是现在的陈掌柜见势不妙,早早跑了一直没有消息。
现在他突然回来,就是为了拿偷藏在马厩顶上的私房钱,却没想到院子里多了五只大狗,给他咬了个正着。好在他反应快,也还没干啥,不然依照秦黑它们的战斗力,他可不能这么活蹦乱跳。
“秦黑秦白秦黄秦灰秦花——”秦书开口。
五狗放开人,跑到秦书跟前坐着,耳朵高高竖着,时刻关注着陈掌柜的情况。
“来来来,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陈掌柜三十出头,早年也是有媳妇的人,不过人病死了,或者说是气死的,他也懒得再成家,整日在外浪荡,是烟花巷的常客。
他能把生意做大,还是有些头脑的,反应也快。
眼看着被发现了,陈掌柜拿起钱袋子就开始掏钱,你一个碎银子他一个碎银子,给在场的人都发了一遍,很有息事宁人的意味。
散完钱后,他拍拍凌乱的衣服,冲着阿保装模作样:“阿保,我走了,以后别想我。”
阿保愣了一下,赶紧:“不对啊,陈老板,二老板已经被抓走砍头了,你走了店怎么办?”
陈掌柜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是这事,他确实也担不了什么罪,只是说出去不好听。他跑了之后就一直不敢出现,直到身上没钱。
“客栈?什么客栈?是你的客栈。”陈掌柜语重心长,“我走了,客栈就交给你了,反正房子也要到期了,你自己收回去弄吧。”
说完,他拉着帽子,拎着行囊急匆匆跑了。
这个都城,他是没法待了。
秦书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碎银子,眯起眼睛,觉得这事可能没这么简单,但也轮不到她们来管,她现在也避官府的人远着呢。
秦齐秦妙也摸不着头脑,不过有钱不拿白不拿,他们吧嗒吧嗒跑过来,把钱放到秦书手里。
一家三口再看向阿保。
阿保就,已经处于一种失魂状态了。
他失业了,失业了,又又又失业了。
秦书三人收回目光,你看我我看你,齐齐摇摇脑袋,算了,看不太懂,还是去干他们的事吧。
秦书:“走吧,我们去找牙行,先租两个月房,后面再去书店绣房看看,要待这么久,麒麒也要看书抄书,猫猫也找点活。”
免得一天天待不住净想往外面跑。
对此,兄妹俩没有意见,现在出门在外,开销也大,光花钱不赚钱,他们也心虚咧。他们都这么大人了,总不能什么压力都放在阿娘身上。
他们简单商量好了,就要回去。
“等,等等——”一直神游在外的阿保回神,喊住他们。
秦书挑眉:“怎么,客栈要关了?放心,我们住不了两天。”
他们昨日过来,到现在客栈一个客人也没有,整个店里收银、跑堂、煮饭、打扫就阿保一个人,现在老板都跑了,店肯定也开不了。
阿保摇摇头,问道:“你们要租房啊?”
秦书点头:“人还没找到,我们总不能天天住客栈,太贵了。”
他们就是退了上房住下房,一天也得两百文,一个月就是六两。
秦书暂时没有去抢劫的想法。
阿保挠头,瞅了瞅他们一家三口,小心翼翼道:“要不然,你们看看这院子行不行?”?
阿保不太好意思道:“其实,这个院子和客栈都是我家祖产,现在出了这事,客栈没个生意,也脱不了手。我看你们一家三口也挺爱干净的,反正也要租房,不如看看我家院子?我按照市场价半价租给你们,还省了牙人费。”
“……”
好好好,原来是租二代啊。
秦书一时无言,她抬头看了看客栈,还有这干净的院子,又觉得其实还不错。
这边巷道清静,平日人不算多,又有血案发生,纯正凶宅,应该少有人会往这边走。而阿保,人也机灵,和左邻右舍关系肯定不错,糟心事也少。
就是租房半价——
秦书看向阿保,微微眯眼,不太确定他是不是不怀好意,但是,一看过去,就看到他紧紧盯着秦黑不放的目光。
她突然开口:“你怕鬼?”
阿保吓了一跳,瞬间跳脚,憋红一张脸:“什么鬼?哪有鬼啊,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秦书了然,她又瞅了瞅这院子,转头看向两个孩子:“怎么样?”
秦妙裹在被子里面,缩着脑袋,脚上坐着大橘子,她笑颜如花:“都可以,娘在哪里我在哪里。”
秦齐也点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半价的话,一个月是多少?”
“我这房子有五个院子,你们随便选一个吧,我算你们一样的价,就”阿保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三两银子一个月?”
他家祖上出过厉害人物,这房子装得很好,有不少贵重东西,又临街,左右方便,就算是一个小院子,里面也有六个房间,按照永安城的房价,三两还真是半价。
秦书见两个孩子都没有意见,思索片刻,道:“行,那我们就先租一个月,你找人拟个契,到时候签约画押,再去房所备一份。”
她之前打算找牙行也是为了这,私下住房会便宜些,但是安全就不好说了,这年头的人淳朴的淳朴,坏的也更不是东西。她虽然不怕,却也懒得看糟心事。
阿保没什么坏心思,他就是纯怕鬼,秦黑是条纯血大黑狗,其他狗也格外神俊,非常合适镇宅,都不用他再去请神婆驱第二遍了。
见秦书答应,哪怕只是一个月,他也喜滋滋应下:“行,没问题,我去找中间人,现在去看院子还是晚点?”
秦书:“现在吧。”
总共就两步路,先看看合不合适。
一行人转头就往院子走去,就在这边过去几步,跨过一扇小门就到了。
院子不大,也就他们乡下半个前院的大小,边上栽着些花草,叶子掉得差不多了。一个正厅,五个小房间,也没有厨房,到时候只能累个小灶将就。
长期住还是有些寒碜,但过渡一两个月却是刚好。
秦书点头:“行,就这了吧。”
阿保搓着手,点头:“好咧好咧,我一会儿就去找中人定契,就是这房费……”
秦书他们交了三天的房,现在只住了一天。
秦书不太在意这点,看着空空的房子,道:“住完再搬过来吧,还得打扫一下。”
跑了一个月的路,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她也懒得再急匆匆搬来搬去了,她晚上还想再泡个澡呢。
阿保高兴了:“好的咧。”
一行人又往回走,走出这边小院来到巷道,周边往来居民不断。
秦书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定契的事也不急,我们初来乍到,一会儿先去逛一逛。对了,你听说过费清衡吗?”
阿保迟疑了一下:“斐?”
秦书纠正:“费,是个跑镖的,人高马大,不爱说话。”
阿保松气,道:“没呢,怎么?秦娘子,这是你们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就是个负心汉罢了。”秦书叹着气摇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杀气满满,“前几年跑镖后一去不返,我还以为他死了,结果有同乡说在都城见着他了,也不知道是和哪个女人厮混去了,最好别让我逮着他,”
阿保下意识后退两步,笑得勉强:“肯,肯定能找到的。”
秦书微微一笑:“借你吉言,到时候把人大卸八块了,分你一块。”
阿保:……
放过他吧。
秦书瞥了瞥他难看的脸色,再瞥瞥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人,勾了勾唇,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客栈房间。
关上门,秦妙放声大笑,激动地拍手:“娘好厉害,看把那些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秦齐也抿嘴,拱手:“娘不愧是娘,孩儿还有得学。”
秦书伸手一人敲了一下,晲着他们:“知道就好,都给我记清楚了,我们是来找负心汉的,知道吗?”
秦妙咧起牙齿,捏着拳:“我知道,负心汉,大卸八块。”
秦齐也点头:“对待负心汉就该如此。”
秦书看他们这个模样,有些后悔怎么就编的这个理由了,倒是让他们入戏了。但是,在这个年头,一个女人家带两孩子出门,最好用的借口也只有这个了。
呃,希望阿兄别介意。
孩子还小,以后再打吧。
第27章
等洗漱好, 外面天色彻底大亮。
霞光挥洒,红日缓缓升起,蓝天碧澄一片, 街道上人来来往往, 说话吆喝声不断。
“啦啦啦啦。”秦妙收拾好, 欢快地唱着小歌, 半个身子钻到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咔咔干咳两声, 她鼓嘴回头, “好干啊,娘,我要买香膏,我看我的嘴巴。”
秦书瞥了过去, 果然看到人嫣红的小嘴干巴巴。
都城这边确实干。
她点点头:“知道, 一会儿就去买, 还有口脂, 看看有没有厚手套披肩, 不然起冻疮就麻烦了。”
秦妙喜滋滋:“好咧, 我们可以买兔皮,我自己弄,要省钱些。”
秦书:“也行, 到时候多买点炭,你挨着弄暖和些。”
秦齐一进来就听到母女俩这般说话, 幽幽开口:“娘偏心,刚才可没说给我买。”
不仅不给他买,还嫌弃他不禁冻, 是小鸡仔。
秦书白眼,理直气壮:“猫猫的手是用来赚钱的,起了冻疮,和你的能一样?”
“得,猫猫娇养,麒麒糙养。”秦齐摇头感叹,故作难过,“我懂了,以后都不自作多情了。”
秦妙得意扬扬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早知道就好,我可是娘亲的小宝贝,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后面给你弄披肩,不收你钱。”
秦齐拱手:“猫猫小姐大气。”
秦妙晃着脑袋:“看你这么上道,到时候靴子、手套,也不是不能给你弄。”
没头没脑,净被忽悠。
秦书无奈扶额,倒也不参与兄妹俩互坑,看着差不多了,挥了挥手:“走吧。”
“走走走。”秦妙立马蹦跳,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
昨日剪的刘海被她稍微修了修,一部分梳了上去,插了两朵布花,一部分落在眉头上面,稀稀疏疏,本身土里土气的头发变得娇俏生气起来。
漂亮,好在和那人的相似度还是小了几分。
秦书没继续折腾她,拿起她昨日加班加点缝制的帷帽往她脑袋上一放:“自己弄。”
秦妙瞬间垮了肩,一边弄帽子一边嘟囔:“讨厌,人家好不容易弄的头发。”
秦齐在一边安慰:“帽子也是你好不容易弄的花帽子。”
……
收拾一番,一家三口便出门逛街。
秦书本来计划去牙行找房,现在房子确定了,基本也没有什么事了,她带着两个孩子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路面是这个时期最常见的青石板,因为昨夜下了雨有点湿漉漉的,还有些滑。
这边的建筑和吴巨城有些不太一样,要更为庄肃一些,吴巨城难得的酒楼宽宅,这边到处都是,店铺随处可见,车马更是一趟接一趟,很有大城市的模样。
秦妙张着双手,摇摇晃晃走到边上的水沟边,哼着歌儿,脑袋上绣着绿茱萸的帷帽丝带飘飘,和她浅绿的小鞋一个色调。
秦齐背着手走在她的旁边,时刻注意着她的动态,免得人摔下去。他脑袋上戴着个书生帽,那是秦妙绣的,上面还有个小黑猫。
秦书勾着唇走在后面,就这么一路漫步,享受难得清闲。
她这些年就像个车轮子,基本没有停下来过,每日早早起来,忙完家里忙地里,忙完地里忙杀猪,忙完杀猪弄卤菜……
一年到头,每日都有不一样的忙法,这段时间赶路已经是她最悠闲的时候。
每日醒了就赶路,饿了就找个地方煮饭,偶尔碰到村庄城镇,就简单歇息一下,这般过渡,她现在也才能稍微适应这种节奏,但依旧不太习惯。
秦书抱着手,走着走着思绪就有些飘忽,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情绪记忆涌上,直到被打断。
秦妙不知道什么时候吧嗒吧嗒跑了回来,抱住她的胳膊,娇滴滴地指着前面:“娘,娘,前面那个是不是胭脂铺?我们快去看看。”
秦书顺着看去,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前面哪儿是什么胭脂铺啊,明明是个敞亮的胭脂楼,两层楼,门前拴着彩带,不时有女客进进出出,仔细闻,还能嗅到隐隐的香气。
秦书还没开口,秦妙已经迫不及待地拽着她走了,她无奈地叹气:“我又没说不去,你急什么啊。”
秦妙碎碎念念:“当然急了,不知道这边的胭脂是什么样的,好不好用贵不贵,要是太贵我可不买,回去用猪油一样的。”
秦书好笑:“小抠门鬼,这再贵能贵到哪儿去?总有能买得起的。”
就是前世那些大牌化妆的,也总有便宜的咧,以往在吴巨县,最贵的胭脂顶天也就二两,虽然咋舌,但咬咬牙也不是买不起。
小姑娘自己能赚钱,偶尔买个贵的并不过分。
秦妙:“该省省该花花,你闺女我天生丽质,才不花那些冤枉钱,走走走,娘你快点啊,还有麒麒,快点跟上……”
秦妙爱俏,每每进城都要往胭脂铺首饰铺绣房绕一圈,买不起也可以看看新款嘛。
不过吴巨城就是个小城,东西看来看去都是那些,不像都城,她以后可有得逛了。
秦妙拉着秦书冲了进去,跟只小兔子一样在里面蹦跶。
胭脂水粉是最基础的,还有香薰、香脂、皂球、香囊、手绢、鞋袜……
贵的几十两,秦妙看了两眼就缩回脑袋,但是大多还是平价的东西,多数在几百文,再好一些的就两三两,五两以上已经很难得了,几十两上百两的,基本是压箱底,表示身份的东西。
一般胭脂铺子,面对的群体都是普通有钱夫人,这些东西不禁用,大部分买了一两左右已经很有面子的,真舍得买五六两的,应该也少有会主动出来逛的,都是让直接送到府上。
未婚的贵女,基本都是孩子,平日吃用都有家里安排,她们一个月零用有限,大部分消费也不会太高。
秦妙常年逛街,对于这些门清,她靠在柜台上,仰着脑袋嗅了嗅,小嘴叭叭:“这百文和八百文的给我看看。”
楼里的胭脂娘多是十六七的小姑娘,一个个身形纤细皮肤白皙,看着就赏心悦目,做起事来也格外利落,拿起脂粉递了过来,在她手上抹了抹。
“姑娘请看,八百文的香脂要细腻一些,这一款加了珍珠粉,味道也香些,用着更舒服。”
秦妙碾了碾,把手伸到秦书身前,兴奋:“娘,比我们那的要好用些哎。”
秦书瞥了瞥,看不出什么区别,只是味道确实挺香的,现在都是纯天然的东西,味道也格外清新。
她道:“喜欢?喜欢就买。”
“哪儿用得到那么贵的,哎,姐姐,给我拿一百文的那个,我要梅花味的。”秦妙摇摇脑袋,转头买了便宜的,然后晃着脑袋,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手帕,“这位姐姐,你们这收不收绣帕,你看,这是我自己绣的。”
卖货的胭脂娘哭笑不得:“绣得可真好,不过我做不得主,姑娘不如去二楼找廖娘子问问,她是主事的。”
秦妙叹了叹气,把东西收了回来:“行吧,麻烦姐姐啦。”
说着,她递了块一百文的大钱过去,把香脂收起,又拉着秦书往楼上走。那些香囊绣帕确实好看,但是她能绣更好看的,才不会在这上面花冤枉钱。
秦书看她这积极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叹气,回头又对上秦齐同样叹气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对着秦妙道:“小财迷。”
秦妙哼哼两声,理直气壮:“我这叫勤俭持家,娘,你等我接了活,到时候给你买八百文的香脂。”
秦书失笑:“我才不用那些,这把年纪了。”
秦妙不乐意了:“娘又不老,怎么不能用?我就要给你买。”
秦书哭笑不得,戳戳她的脑门:“你还生气了?”
秦妙扭过脑袋,重重地哼了一声,迈着小腿,吧嗒吧嗒就跑到了楼上,左右瞅了瞅,很快就在楼上的人里锁定了目标,朝着人跑了过去,脱下帷帽,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人。
廖娘子穿着一身墨绿色绣荷秋袍,庄重又贵气,她手上抱着一个格外精致的檀木盒,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小家伙,瞬间乐了。
“怎么了,小丫头?”
秦妙学绣十年了,工作经验非常丰富,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和手绢,甜滋滋:“姐姐,你们这边收不收绣品啊?你看,这是我绣的,什么绣纹都可以哦。”
廖娘子抱着东西放到一边的柜台上,转身接过秦妙手中的香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长声音:“收倒是也收,但是我们楼里有专门的绣娘啊,怎么办?”
秦妙小嘴叭叭:“没关系的呀,我绣的不多咧,现在都马上就要过年了,又是冬至,正是忙的时候,我多做一两个,姐姐们也可以少忙活一点呀。”
廖娘子扑哧笑了出来,伸手戳戳她的脑门:“小小年纪,嘴怎么这么甜。”
秦妙眨眼:“都怪姐姐太漂亮了,香香的,人家话说出来也甜甜的。”
秦书站在后面,看廖娘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无声叹气。
又开始了。
卖萌这种事,秦妙那叫一个就轻驾熟,屡试不爽,没一会儿就和人谈妥了,还是绣香囊,和在吴巨县时候差不多规格,但是价格,涨到了五十文一个。
果然,不管是哪个时候,大城市就是比小地方好赚钱。
秦书看着利落拿起针线现场演示的自家崽,再看着笑吟吟的廖娘子,有些不太好意思了起来。
“让廖娘子见笑了。”
廖娘子很是和气,笑吟吟道:“我说小姑娘怎么这般漂亮,原来是随了亲娘啊。”
秦书无奈:“廖娘子别打趣我了,我一个乡下妇人,哪有什么漂亮的,倒是廖娘子,瞧你这一身,我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夫人呢,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认出来的。”
“这嘴甜想来也是随夫人了。”廖娘子捂嘴笑,“夫人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吧?”
“我们是外地来的……”秦书面不改色地又把出门寻夫的事情说了一遍。
廖娘子同情地看着她:“哎,夫人别伤心,男人也就这样,该扔就扔,我看你一双女儿都这般出色,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女儿娇俏,机灵聪明,一手绣法格外出众。
儿子俊逸,沉稳聪慧,一看就是大有出息的。
秦书笑:“廖娘子说得是,道理我也懂,就是放不下,总要找到人问问清楚,真找不到,说明缘分也尽了,不强求。”
“就是要这般,我们女子也不是非要锁在男人身上,不过。”廖娘子对此很是欣赏,赞美一番,话音一转。
“不说女为悦己者容,我们自己还是要取悦自己的,夫人瞧瞧你这脸,怎么还有疤痕?我店里有上好的祛痕膏,可要来一瓶?”
秦书嘴角一抽,刚要拒绝。
“要。”坐在小凳子上绣香囊的秦妙和一旁站着的秦齐异口同声,先一步答应。
秦书脸上还有上次被划到的伤疤,不算明显,但是凑近了看还是有的,除了眼角,手上的还要深一点。之前事情太多了,兄妹俩也没想到这一点,现在知道了,肯定要买。
秦书无奈:“不用。”
秦妙瞪她:“怎么就不用了?娘你听话。”
秦齐也点头:“娘你听我们的,我和猫猫会赚钱的。”
秦书哭笑不得:“真不用。”
廖娘子适时开口:“夫人你看,两个孩子心疼你了,换作我高兴还来不及了,你啊就别推了,女人家的脸可疏忽不得。”
秦齐秦妙跟着点头,非常赞同。
秦书看得无奈,也不好再推辞,这俩崽子都记挂上了,现在不买,后面指不定偷偷出来买了。
她感叹:“我算是知道廖娘子怎么是主事了,猫猫一文钱还没赚,我们就贴进去几两了。”
还有一个两个香囊一个手绢,不愧是生意人啊。
廖娘子捂嘴笑:“谢夫人夸奖,这祛痕膏一般要二两八,我算您成本价格,二两五好了。”
秦书嘴:“……谢了啊。”
这真不是在拐弯抹角骂她吗?
从胭脂楼出来又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秦妙的活接到了,他们又去附近的书铺,现在的书铺都会收书的,简单确定一下他们要哪本书,秦齐后面的活也确定了。
两个人都因为后面能赚钱喜滋滋的。
秦书也长长松了口气,他们有事情做了,后面她也能自己出去打探打探,不然去哪儿都跟着两个崽,想想就心里苦。
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两孩子一个比一个精。
她压着表情,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们俩都有事情做了,我闲着也不是事,你们说我继续弄卤菜卖如何?”
最简单的就是卖卤蛋,茶叶蛋,按个来,简单方便,她挑着出去也不起眼。
秦妙开心:“好啊好啊,我想吃卤猪蹄,娘亲。”
秦齐则是盯着秦书,好一会儿才点头:“听娘的。”
秦书松了口气,笑:“那我们回去吧,把房子搬了,看看在哪里买菜,等后面,哪天离开了这,也按着这个章程来。”
闺女刺绣,儿子抄书,她卤菜。
也算有个生计,不坐吃山空。
……
从胭脂楼出来,正是中午饭食时候。
永安城街上的人比早上还多,挑扁担的货郎、往来不断车马、熙熙攘攘的人群、富丽堂皇的店铺……
和秦书幼年时模糊的记忆都对得上号,她眼中闪过怅然,手紧紧攥着两个孩子,生怕一个疏忽就擦肩而过,再见不到了。
秦妙没什么感觉,双手挽着亲娘的手,贴着人左右张望,很是好奇欢喜。
秦齐倒是不太好意思,他已经十三了,自认已经是个小大人,被娘亲牵着这种事,说出去可是会被笑话了。
他绷着身子,抿着唇:“娘,我可以自己走。”
秦书驳回:“不可以,人这么多,走丢了找不到了,你别以为那些拐子只拐小女娃,像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一样受欢迎。”
现在的律法规定是严,像是禁止拐卖、禁止强卖,抓到就是弄死,但是那么多的腌臜地,真所有人都是自愿的?逼迫人‘自愿’的法子多了去了。
秦齐囧了一下:“我不是小白脸。”
秦书看到前面的茶馆了,加大了步子,敷衍道:“对对对,你不是小白脸,你是大白脸。”
换个人说他还能生气一下,换了自家亲娘,秦齐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任由她拉着了。
秦妙在另一边憋着笑。
秦齐瞪了人一眼,另一只手拍了过去。
秦妙瞪回来,抬脚踢人。
秦齐躲开,又拍人。
……
秦书被两个人挤着,不意外地挨了两下,她面无表情地停下步子,抬起手扭住两个人的耳朵:“给我老实点。”
兄妹俩默契低头认错。
秦书这才解气,正要带他们去找地方吃饭,就被身后的喝声惊了一跳。回过头,他们身后竟是一茶楼,楼里男男女女,拍手喝彩,中间的台子上站着个笑吟吟的说书人。
“且说一说永安城里的青俊才子……”
秦书本要转身的动作一顿,干脆拉着一双儿女往里面走。
茶馆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说书先生说的不是故事,就是城里近期大事,事情真真假假不好说,但多少能听几个熟名。
秦书现在对都城就是一抹黑,急需知道些消息,就算是乱七八糟的也好。
“客官要茶水吗?”他们一坐下就有小二上来。
秦书出门做的是男装打扮,她长得高,骨架大,穿着灰色男装,坐在光线不太好的茶馆里,乍一看就是个男人家,但是凑近了,还是看得出是女人。
小二也见怪不怪,大延民风开放,男女大防不是很严,茶馆里已婚的妇女也不少,不过多是和兄弟夫君一起过来,像秦书这般带着一儿一女。
嗯,应该也不奇怪。
乡下来的,一般更不讲究这些。
小二目光瞥过猫猫的厚重狗啃刘海发型,听着他们带着口音的官话,对此非常确定。
秦书顺着他的目光瞥去,果不其然看到猫猫气红的脸,拍拍她的手背,对着小二道:“来一壶清热的花茶,再来一盘特色糕点和煮花生。”
小二笑:“得咧,一共二十七文。”
秦书取下腰间挂着的铜板递过去,就转头听着那边说书先生说书。
“接上一回说道,都城少年俊才众多,要说谁第一,那必须是咱们未来的小国舅慕六小公子了。”说书人敲板,停顿一下,继续。
“小公子长得一表人才,有权有势,却是纯善之人,前不久的击鼓案,不知大家可有了解?那受害的小姑娘不过十四,双亲被奸人所害,那叫一个可怜,幸得慕六公子相助,才得以为亲平反。”
话落,底下的客人或多或少跟着开口,乱七八糟的,多不是什么好话。
“慕小公子确实心善,我们当时还打赌他会不会把人收入后院咧。”
“听说郡主管得严,小公子都快十六了还是个雏呢。”
“哈哈哈哈。”
……
秦书瞥向两个孩子,秦齐以往都在学院,不管背后如何,面上都是讲究书里那一套,哪儿见识过这种场面,眉头皱得死死的,脸都有些红了。
秦妙直接捂着耳朵,趴在桌子上,厌恶地嘀咕:“娘,你以后要是给我找这种未婚夫,我才不嫁。”
秦书嘴角一抽,敲敲她的脑袋:“放心,真是这种人,就是你上吊,娘也给你腿打断关着不放。”
秦妙立马嘿嘿笑了起来,往她怀里钻:“我才不会。”
说话间,那边小二端茶水糕点这些过来了。
秦书拿出几个铜钱递了过去,笑:“小哥,我们第一次过来,这慕六公子是哪位啊,听着很厉害的样子。”
小二乐呵呵收过钱:“一看你们就是外地的,这慕六公子啊,是咱们太子妃的亲弟弟,永安城里的大名人咧。走在外面,碰上别家公子哥,走远点绝对没错,碰上这位,说不定还能拿点赏赐咧。”
秦书挑眉:“这么好?就我们那小地方的小官十表八亲外的穷亲戚一个个都仰着下巴,傲得不得了。”
小二哈哈:“傲也正常,这小公子一样,但是要看他做什么了,就何先生说的,上次他可是帮着破了一起大案,大家正热络着。不过六公子可惨了,听说家里开始给他相看城中贵女了,他前段时间就因为这跑了,现在回来可跑不掉了。”
“是吗?”秦书若有所思,继续,“城中除了他,可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万一冲撞到了,我这小命可不够赔。”
“若说需要注意那可多了去了,永安城啊,掉块砖下来,砸到不是贵人,就是贵人亲戚,不过真要注意的。”小二想了想,开始一一说了起来。
“慕小公子就不说了,一般不主动招惹,没听说有欺负人的。喜欢招惹事的,有三家的人,一般人遇到了直接跑最好。一个是明安公主府,一个是惠王府,还有一个,是镇北将军府。”
秦书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敛着眸,藏住其中波澜,状似不经意道:“这么主府和王府不好惹我还能理解,怎么一个将军府也能相提并论了?”
小二哭笑不得:“这位夫人可真是,竟没听过镇北将军的名头?”
秦书耸肩:“我一个妇道人家,只是偶尔听过几句,打仗挺厉害的。”
小二强调:“那是非常厉害,这些年传来的胜仗可都是他打的,当初救过大元帅的命,又救过太子,那可是朝廷的大红人。”
秦书:“这么厉害?”
“要不说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啊,哎呀,和你说这么多,你也不认识人,反正吧,平日见着那些穿着富贵的公子哥离远点就是了,那些公子哥啊。”
小二叹了叹气,说着瞥向趴在那里的秦妙,压着声音提醒:“后院人多得很,眼睛可利着呢。”
说着,他摇摇脑袋,拿起盘子就走了。
小姑娘土是土了点,但是长得确实漂亮咧,那大眼睛,希望别碰上事吧。
说书先生嘴里那小姑娘,可不就是因为长得好,才引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呢。
秦书手上力道一紧,手上杯子多了一道裂痕。
她垂着头,听着茶楼那些汉子乱七八糟的话,砰一下放下杯子,看向趴在那儿啃糕点的秦妙,猫儿眼垂,鼻子挺翘,小嘴嫣红,皮肤嫩得跟剥皮的鸡蛋似的,确实好看得不得了。
她在县里就没见过比自家闺女还好看的小姑娘。
秦齐也不傻,听出了小二话里的提醒,忍不住看向秦书,声音透着担忧:“娘。”
秦书收好神色,摇了摇头,说道:“别担心,真碰上那些人了,就扯慕六的大旗,那小子傻乎乎的,名头应该挺好用。”
她家猫猫长得过于出色,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能因为这个直把人关家里不出门,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而小二说的三家,虽然权势大,又喜欢惹事,但是再强,应该都比不上慕六。
毕竟是太子妃的娘家亲弟弟啊。
秦书喝了口茶水,心中依旧有些烦躁,但看着秦妙没心没肺傻乐的模样,又觉得好笑,敲敲她的脑袋,道:“以后出门都戴着帷帽。”
秦妙摸着狗啃刘海,幽幽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绢往脸上一围:“您说我以后要不都这样得了。”
秦书哭笑不得,敲敲她的脑袋,继续坐在茶馆听书。
大致就是说慕六的事情,真真假假不好区分,但是人被催婚肯定是真的,她就说之前没事跑吴巨城去干什么。
……
等到从茶馆出来,已经申时出头了。
永安城比起吴巨城还要北一点,日落的时间也要再早些,他们得往回走了,不然一会儿天黑了。现在是十月初五,夜色比较黑,不适合走夜路。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回去,这会儿天色已经昏了下来,至多再两刻钟,天色就彻底黑了。
同福客栈的小二阿保在门口坐着,见着他们回来,神色幽幽:“哟,你们回来了?要不是狗马还在,我还以为你们跑了呢。”
秦书心虚一瞬:“也不急嘛,你不会就在这里坐了一日吧?”
阿保幽怨:“我还想着多招揽几个客人呢。”
作为租二代,阿保对小二事业格外热爱。
秦书:“那你努力吧,对了,厨房能用吗?我们自己做点吃的,调料粮食自己都有,用你们的柴火和井水,你看着扣钱吧。”
阿保叹气:“行吧,本来还想问你们用不用膳呢。”
秦书耸肩,她不吃店里的倒不是舍不得钱,主要是没必要。他们米面调料什么都有,平日重油盐,就同福客栈这要倒闭的模样,还真不一定有他们自己弄的料足。
她撩了撩袖子,对着儿女道:“晚上就吃饺子吧,是不是还有点萝卜?齐齐去切成丝,我弄面。”
秦妙跳出来:“我呢我呢。”
秦书瞥她:“一边玩去。”
秦妙瘪了瘪嘴,拿起钥匙,哒哒哒跑去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出碎布料子出来,拿着小板凳就在厨房门口坐着,开始琢磨冬天的厚衣服。
秦书和秦齐则是在里面忙碌。
阿保远远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家三口,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神奇。
谁家煮饭是当娘和哥哥的煮,小姑娘在一边‘玩’的啊。
还有那味道,不是说包饺子吗?
香味为什么如此霸道啊。
阿保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目光炯炯地盯着厨房处的一家三口,吃着难得的精面,却味同嚼蜡。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这不是跑来和他抢生意的吧?现在的商战手段这么脏了?
第28章
清晨, 天边彩霞扩散,蔚蓝的天空一片澄澈,鸟儿稀稀疏疏落在枝头, 也不知道是偷懒错过了南飞的队伍, 还是真的毛茸茸抗寒。
“喵——”
突然, 一团金黄的身影跃上墙檐,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枝头,叼起一只肥鸟, 砰的一声垂直落地。
“橘子, 不许乱跑。”
秦妙坐在树下,身前是张小桌子,桌上放着木篮,里面是各色针线, 她拿着一个绣圈, 一针一针地绣着, 很快就把雏形绣好, 后面又添色换色……
她拿的已经是店里上等一批的香囊了, 花纹也不似便宜的简单, 看着小小一个,需要费的心力却多上不少,针线成本也高, 五十文的香囊,去掉成本最多也就赚三十五文。
虽然日夜绣的话, 一天也能绣上十个,但是她娘肯定不干,顶多绣三五个, 一天一百文,一个月,唔,算下来还是绣大件挣钱呢。
不过那费的心力就太大了,秦妙有自知之明,她就绣点小东西得了,挣大钱这种事,还是交给麒麒来靠谱。
坐在另一边的秦齐正在抄书,突然耳朵就烫了起来,他放下笔,默默转头:“猫猫你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秦妙一脸无辜:“没啊,我在这好好绣香囊呢,你别吵我。”
秦齐半信半疑地收回脑袋,揉了揉耳朵鼻子,这才继续抄书。
抄书其实不难,难的是连续不断的,不能出现错字,一旦涂了墨,错了字,后面验书不过,就白费心,还要贴书本钱了。
兄妹俩现在都铆着劲想赚钱,自然不允许出现贴本的事,都专心得很,没心思和橘子玩。
橘子叼着鸟儿,从两人的脚边蹭过,见他们都不搭理自己,喵了一声,扬起尾巴,又开始朝着外面走去。
他们所在的小院并不算大,花草树木荒得差不多了,只有一棵绿着叶子的树勉强能看。小院位于宅子偏中心位置,只有一道小门可以进出,有什么也好放手。
橘子叼着鸟跑出朱红色的小门,沿着宽阔的走廊一路奔跑,在前面转角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试探地左右瞅了两眼,突然,一道熟悉的汪声响起。
“喵~”
它又唤了一声,踩着猫步,哒哒哒朝着另一边跑去,刚出小院,一股浓烈的香味传来,带着熟悉的鸡、猪味道,还有一股没吃过的。
橘子晃着尾巴,开始蹦跑过来,跳出门槛,就见到前方的厨房前,秦黑五狗排排坐下,一个个晃着尾巴,立着长耳,殷勤得不得了。
正对着的位置,秦书穿着一身耐脏的黑色衣袍,围着围裙,一手揭开大大的木锅盖,另一只手拿着一米长的大锅铲,在锅里上下搅和。
白雾般的蒸汽下,浓烈的香味弥散开来。
秦黑坐在地上,仰着脑袋:“呜——汪——”
其他四狗也跟着叫唤,一时之间呜呜汪汪,跟狼群似的,无人敢靠近。
“别叫了,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们了。”
秦书站在灶台前,把锅里的卤蛋搅和一番,端起一旁陶盆,从里面掏出卤好的猪蹄还有驴肉,用刀切好,又倒到一旁的粮米里,端给秦黑几个。
这一路上,他们三个人吃得都不咋地,秦黑几个也没吃到什么好的,一路走走歇歇,比起之前精瘦了不少。这会儿闻着肉香,它们也难得焦躁激动,坐立不安,却依旧没有直接冲到盆里。
秦书笑了笑,没折腾它们:“吃吧,一会儿还有鸡汤,你们都好好补一补。”
“汪——汪汪汪。”秦黑几个立马上前,嘴筒子塞到盆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尾巴开心摇晃。
秦书看着欣慰,就脚下一重,低头一看,就见着胖橘子叼着鸟放到她脚下,还用爪子扒了扒,似乎在说送她了,叫声咪咪,是一只非常甜美的,胖公猫。
她弯着唇,进屋割了块驴肉递给它,又接着收拾。
按理来说,猫狗都应该少吃这些沾了盐的东西。
但是这年头盐可贵了,她们的重油重盐只是相对而言,总体上还是清淡,它们偶尔吃些也不碍事。反正这么多年下来,她家猫猫狗狗都长得一个比一个精神。
秦书没太讲究这些,她自己很多时候都有一顿没一顿,没这么多心思操心这些。她站在灶台边,把这次熬猪的肉这些晾在筲箕上,然后开始收拾锅碗这些,等待着卤蛋最后的熬煮。
她本来只打算卖卤蛋的,但是都城的市场太大了,肉类太多,什么猪肘猪尾猪下水排骨这些,到处都是,她一时手痒,就买得有些多了,干脆弄了到时候一起卖,卖不了就给家里人狗补身体。
除了吃的肉,秦书还买了一大块板油,打算一会儿接着熬,弄个两坛子油,再放着弄点坛子肉,路上吃着比较方便,还有酸菜霉豆腐酱菜这些,趁着现在天气合适也多做些。
他们以后,说不得还要赶多久的路。这么算来,后面需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秦书光是把卤肉弄好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八点左右了,她喊人:“麒麒猫猫——”
“来了,来了。”两边距离不远,没一会儿,兄妹俩就从另一边跑了过来。
一家三口一早去赶了早市,之前就吃了饼子了,不会饿着肚子,不过这会儿闻着喷香的卤肉,还是馋。
“娘娘娘,驴肉火烧好了吗?”秦妙抱住秦书的腰,看着菜板上剁碎的驴肉,擦擦嘴角,馋得不行。
秦书已经把厨房的东西收好了,这会儿把饼子切成两半,将驴肉馅料塞进去,给两个孩子一人塞了一个,自己剩一些,再把菜板一洗,厨房就没什么需要打整的。
她把沾了肉的洗碗水往潲水桶一倒,桶里满满的油渍和一些残渣
秦齐穿着灰色衣服,戴着书生帽,神色遗憾:“这要是在家,就可以拿来喂猪了。”
在这边就只有倒了,或者等收潲水的人过来,反正自己用不上。
秦妙本来啃着火烧,香得一双大眼眯了起来,听着这话也跟着重重叹气:“是啊,不行喂两只鸡也好啊。”
说着,兄妹俩齐齐叹气,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秦书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两个抠门鬼,至于吗?”
兄妹俩齐齐点头,神色唏嘘。
也是在这边不知道要待多久,不然真可以养两只鸡鸭咧。
这抠门兮兮的模样,秦书没眼看,她又涮了涮盆,放到架子上,拿起自己的火烧到一边啃了起来。
他们现在用的厨房是客栈这边的,宽敞明亮,东西也比较好放,反正客栈也算是关门了,阿保就让他们直接用了。不过倒也不是免费,烧火和水钱还得给。
秦书对此满意,她三两口吃完饼子,擦擦嘴,洗个手,就打算出门干活了。她走到一边顺手拿起一边的扁担,轻轻松松挑起已经放置好的卤蛋和卤肉,扭了扭肩膀,很快适应这个重量。
秦书回头:“麒麒猫猫,走咯。”
兄妹俩:“好咧。”
一家三口走出厨房,穿过客栈,打算直接从前面的街道开始卖起,没想到刚踏上客栈的门,就和一堆鬼鬼祟祟的眼神对上。
其中以阿保最为明显,他坐在长凳上,手里啃着个干饼子,看着他们眼睛都绿了。
“呃……”秦书看着客栈这么多人,挑起眉头,“哟,今天这么多人?看样子客栈不用关了。”
反正房子是阿保自己的,要是生意做得起,他自己就能做,只不过得重新招两个人手。
不过阿保明显没这个想法,他咽着嘴里干巴巴的饼,看着她挑着扁担的模样,试探:“秦娘子是要去卖货?”
秦书在后厨弄了半天,那味道香得挠心。
但周边五只大狗围着,没人敢去凑一眼,只知道,这个外地来的娘子手艺好得很,勾得周围的邻居都不介意这凶宅,一早跑过来这边唠嗑。
秦书看着这一屋子人,猜测道:“你要用后厨?要用的话,我可以在小厨房弄。”
她后面还是以卤蛋为主,她也不打算靠这个发财,每天卖个百八十个,赚点生活费就差不多了,总不能真靠两个小崽子赚钱。
“没呢,我又不会做饭,以前都是二掌柜做的。”阿保赶紧摇头,再次试探,“秦娘子这是做的什么,我这闻了一上午,吃什么都没味。”
秦书反应过来了,又觉得有些意外,虽说她家卤肉一直挺受欢迎的,但在吴巨城卖了几十年了,大家也不会像这般殷切,一时间还想不到这去。
“诺,你尝尝看。”秦书把扁担放下,打开盖子,从里面掏了个卤蛋出来递给阿保,又从另一边掏出盘子,用筷子捞了些切好的猪肠猪心放上,递给兄妹俩。
“去给大家免费尝尝。”
兄妹俩不用她多说什么,一人端一盘,熟练得就跟店小二似的。
“来来来,叔叔婶婶尝一尝。”
“我家卤味,尝过的都说好。”
“卤蛋六文钱一个,卤猪蹄三十文一个,下水十文一份,早买早得,晚了就没了哦。”
……
他们价格比起吴巨城要贵一文,毕竟那会儿鸡蛋这些是自己家的,柴火也是山上砍,现在什么都在外面买,费的时间也要多些,太便宜了不划算。
不过就这,在都城也算不得贵,尤其是来客栈的人,一个个家里多少有些产业。他们都是被味道吸引来的,本就想吃,现在还有免费的,没人能拒绝。
这一吃下去,浓烈的咸香在口中晕开,香得舌头都化了。
“哎哎,给我来一份下水,再来俩卤蛋。”
“我也来一份,不对,两份。”
秦书今天准备的东西挺多的,但是想着自家吃,带出来的东西也不算多,现在这些人一人买一点,还没走出客栈,就少了大半,尤其是卤肉,基本见了底。
这玩意儿适合下酒,一贯受欢迎。
秦书看了看剩下的卤肉底子,也就一两份的样子,她舀了舀,递给在一边目瞪口呆的阿保,道:“这个就给你吧。”
把东西清了一下,她又掉头回屋子,干脆把剩下的东西全都一起带上,自己要吃的话,回来再弄就是了,还新鲜。
她道:“走吧,继续。”
一家三口走在路上。
秦妙小嘴叭叭:“娘,娘娘,开门红,我还以为我们要卖一天呢,到时候当晚上继续吃呢。”
秦齐也笑:“不愧是娘,不论到哪儿都易如反掌。”
秦书勾唇:“就你们俩会说,多说点,一会儿卖完了带你们去买衣服。”
“好耶,我们多买点皮子,我给娘和麒麒做。”秦妙瞬间就更开心了,蹦跳起来,双手往嘴边一放,又开始喊客,“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好吃的卤蛋咧,不好吃不要钱……”
秦齐笑了一声,也跟着接道:“独家秘方,只此一家,吃不了吃亏吃不了上当。”
一家三口,秦书五官明艳而威凛,身形高挑板正,挑着扁担,走在路上都让人多看两眼,秦齐秦妙年纪不大,个子小小,能说会道。
都城最不缺有钱人了,想吃不想吃的,看着这一家三口有意思,随手把人唤过来逗个乐,听一波他们进都寻夫(爹)的故事,感叹之余,再随便买点。
秦书准备的那点东西,还没走出街道就没了,不过东西虽然卖得快,但因为全是外面进货,杂七杂八一去,纯利就只有个半两的样子。
这也不少了,每日都这般的话,一月十来两。
这年头果然还是做生意赚钱啊。
秦书以往不做,是不想因此影响秦齐科考,现在的话倒是无所谓了。她拍了拍手:“等明天再多准备点吧,趁着能赚就多赚点,后面也轻松些。”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钱是万万不能少的。
秦妙向来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捏拳:“好,多做点,娘我帮你。”
秦齐:“我也帮忙。”
秦书拍拍他们脑袋,勾着唇:“我现在就这点事了,你们都忙活了,我干什么?你们俩把自己顾好就行了,小小年纪,活干多了小心长不高。走吧,我们去看料子。”
……
就这么,秦齐抄书,秦妙刺绣,秦书卖卤,一家三口的日子恍惚间和在大秦镇的时候相差无几了,只不过再没有每日成群叫唤的鸡声,也没有一座山奔跑的猪鸭。
秦书每日的生活简单了许多。
她依旧早起,早早去市场买肉买菜买蛋,回来做卤,上午挑出去卖,不过她准备的东西不多,基本在周边就能卖完,花不了多少时间。
剩下的时间,她就一个人出去外面绕圈,打探着都城的情况。
这般半旬下来,她大致了解都城的势力分布,起码表面上有了个大概。
这皇城最顶上的,自然是皇位上的那一位,其次就是太子和诸位皇子,不过兄弟间差别犹如日月与萤火,帝王毫不掩饰的偏心。
太子身后,站着的是帝王最疼的堂妹荣安郡主、盛国公这太子妃一家,其次是朝堂有名的吏部江尚书这一派母族,从面上看,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
不过从某种程度来,盛极易出错。
秦书对于原书记得其实不太清楚,毕竟她一直都是从朋友口里听说,还主要是说人,并且正式故事线也是从十五年后再开始的。
新皇继位的那年,麒麒刚满十五,三元及第,风光无二,却也在那年猫猫身死,不过两年,新皇也因病去世。
这一点,书中后面也归于麒麒之手。
她记忆犹新。
所以老皇帝基本就在这两年去世,届时,现在的太子妃成了皇后,又过两年,再成太后。
三年死两个皇帝,新上任的帝王还是个小孩子,朝中自然少不了一番动荡。好在慕家和江家还算给力,在年幼的小太孙即位后忙前忙后,没几年朝政平稳。
但那也是面上的,底下的暗涌却从没停过。
直到新皇长大,朝廷势力再次重洗,面上光风霁月,背地血迹斑斑的首辅秦怀玉背后的狠辣被掀开,新的故事再次开始。
秦书坐在嘈杂的茶馆里,手指敲在桌上,眉头死死皱着。
这一波势力,也可以说是她最在意的了,他们根本没法挡不说,还直接牵扯了他们一家三口,从大到小,全部团灭。
如果不是阿兄的话,她绝对不会踏入这里。
她眸子暗了暗,压下怒意,努力调转注意力,分析情况。
老皇上除太子以外,还有两个女儿,四个儿子,其中三个儿子都不足为惧。需要引起注意的,就是之前被提到过的三不能惹的惠王。
惠王是太子的亲弟弟,也是他表弟,比太子小八岁,性子张扬,娶了现首辅的孙女,也就是顾策的亲姐姐为王妃。
这其实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但皇帝和太子都不觉有他。
谁让惠王着实不靠谱,当初王妃是他要死要活求回来的,娶回来后没两年,惠王妃刚怀上孩子,他就开始在外面拈花惹草,往府里一个个接人,和首辅一家关系非常差。
期间若不是有皇帝在说和,夫妻俩也还有孩子,惠王绝对会成为大延第一个被和离的王爷。
听着是很不靠谱,秦书还是在他身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把怀疑拉满,再看其他两个不能惹。
明安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大长公主,姐弟感情一般,但人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公主,性子嚣张,一般人不敢得罪。
荣安郡主除外,这两人也不对付。
至于镇北将军府,就是底层出身,家中都是些小官小吏,在都城毫不起眼,全靠着镇北将这几年在外征战,成为近几年的新贵。皇恩浩荡,对他们也格外容忍,多次破格提携秦家人,其他家自然也很给面子。
按照现在的情况,只有镇北将一日在,一日手握大军,镇守边疆,镇北府一日就无人得罪。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就如此了。
茶楼小道,说的多是些鸡毛小事,再深的也就听不到了。
就是听到的,很多也只有听听,尤其是关系好坏这种,当不得真。但能了解这些内情的人,秦书只认识一个,不说人不在这里了,就是还在,她也不能去连累人。
算了,想这么多,左右,镇北将还有一个月就回都了,就这么老老实实等一个月,等看到了人,就能确定了。
秦书叹了叹气,听着周边人说着后续科举,又说着朝政,说着边疆,一口饮下茶水,挑着扁担离开这边。
她挑着的卤蛋其实已经卖完了。
都城到处都是条件好的人,她们家附近的人每日都能分摊大半,若不是她是要出门打探,在家附近就能把东西卖完,根本不需要跑这么远来。
她住的是城西的位置,现在跑到了城东来了,这边市场繁华,店铺也很多,来往的大人小孩不少。
“娘,娘,我要吃果果。”一个扎着红揪的小女娃拉着娘亲,两只脚都蹬直了,想要把人往一旁的铺子拉。
秦书看了一会儿,想到秦妙四五岁的时候,也是这般,肉嘟嘟的,机灵可爱,她转头看了看那家店,门口人来来往往,手里基本都带着一两包东西,可见受欢迎。
她没多做犹豫,走上去,把扁担往外面一放,就朝着店里面走去。
铺子是个瓜果铺子,四面都打了大大的柜子,放着大大的陶罐木箱,都贴着红纸,上面写了名字,什么果脯、瓜子、硬糖、酥糖、麻糖……
每一样又还有各种口味。
秦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瓜果铺,想着下次一定要带两个崽子过来转一转,现在的话,她左右瞅了瞅,还是对之前提到的酸果感兴趣,问道:“小二,果脯怎么卖?”
店里的小二一边利落地包着各种糖果,一边回道:“果脯十文一份。”
吴巨城一般两三文一份,贵点也就七八文了。
秦书不太意外,但是依旧咋舌,按照这边物价来算,他们一家子要是光吃不做,那点存款真顶不住什么。
她招手:“行,给我来两份果脯,一份麻糖一份酥糖。”
小二:“好咧,麻烦等一下。”
这家店的味道定然不错,中午了,店铺里的人都不傻,前面排着不少人。
秦书也不赶时间,瞅了两眼外面的担子,就继续在店里面转悠,数着店里一共有多少分类,也是难得悠闲时候了。
“两份果脯,一份麻糖一份酥糖——”
听到自己的了,秦书又走过去,付了三十四文,拎着这些比肉还贵的东西,摇着脑袋打算离开,刚走两步,又唰一下跑了回来,翻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货。
她的身后,开着的铺门处,两个穿着富贵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们穿着锦缎,戴着金簪,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模样的男人。
“哎呀,嬷嬷你慢点,你上次才闪着腰呢。”
“多大点事,早好了,快买东西,一会儿晚了就没有了,就这家酸果子对味,小姐以前就喜欢吃。”
“小二,还有多少酸果?给我都包了。”
……
几个人忙忙碌碌的,目的明确,也没有注意其他的。
秦书站在一边,悄悄瞅了一眼,在心底吸了吸气,趁着她们没有注意,一个小步就跳了出去,把东西往桶里一扔,挑起扁担快速逃离这边。
一直到了转角的巷子里,她才停了下来,擦擦不存在的冷汗:“林嬷嬷怎么还在这里,她们不应该走了吗?”
刚才出现的人,赫然就是一直跟在许颐和身边的林嬷嬷和她的丫鬟,她们是一起来都城的,走的话,肯定也是一起走的。
她们俩还在这里,许颐和肯定还没走。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按理来说,她们应该都到吴巨城了才对,怎么还在这啊。
秦书皱着眉头,猜测其中定有问题,联想刚才林嬷嬷着急忙忙哄人的模样,心里嘀咕,这不会是回娘家回着回着,不打算回吴巨城了吧。
那费大鸣怎么办?
秦书揉了揉额头,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手里的扁担这些,犹豫一会儿,还是又走了出来,不过给自己加了个头巾,又围了一层汗巾套在脖子上,待到大致只能看到眉眼,她才稍稍放下心来,蹲坐在一边等待。
大概也就一刻钟的样子,林嬷嬷三人走出了铺子。
秦书又挪了挪帽子,看着他们朝着另一边走,又挑起扁担,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看着他们又去了酱铺、木匠店,看得她一脸莫名。
总觉得,这些不是林嬷嬷平日会逛的店。
可能,这就是都城?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一路小心跟着,一直绕过这边小巷往西去,来到了都城中心偏东一点点的位置,看着林嬷嬷她们从一个后门进去。
秦书压压头巾,顺着后门的墙一路往前,走到正门处。
门口立着两个石狮,狮子往后,站着两个护卫,他们的背后,两扇朱红色大门紧闭,中间牌匾刻着四个字。
德安侯府。
她倒吸一口凉气,把惊色压在心底,趁着没人注意,赶紧离开这边。
虽然早就猜到许颐和来头不小,但是远没有想到,竟然是出自侯府。
诚然,许颐和姓许,肯定不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小姐,可她嘴里年年念叨着的姥姥,应该是侯府的老太君了,这样算的话,现在的侯爷是她亲大伯,侯府世子则是和她一起长大的表弟。
嘶,秦书算是知道许颐和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了。
费大鸟那小子,命是真好啊。
第29章
“你知道德安侯府吗?”
同福客栈里, 店小二兼房东的阿保依旧矜矜业业地擦着客栈的楼梯,看样子依旧不死心,想要再挣扎一下。
可惜, 这段时间下来, 客栈依旧一个人都没有。
准确点应该是一个住宿的人都没有, 过来串门的倒是不少, 给客栈增加了不少人气。
阿保郁闷之余,又非常机灵地上架酒水和一些下酒菜,也算是开了点门, 把它的人工费给赚回来了, 不然可亏着呢。
“德安侯府?”听到话,阿保收了手,把抹布往肩上一甩,靠在楼梯上, 得意扬扬说着话。
“知道啊, 我打小在都城长大, 别说是侯府了, 就是那管衙门后门的芝麻官, 我都能说个一二。不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那夫君跑里面去了?”
秦书给了他个白眼, 把他要的盐花生卤花生放到桌上,没好气道:“你家才跑里面去了,我这不是卖东西吗?前两天碰上他们府里的了, 直接给我包圆了,都没要我找钱, 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比我们小地方的大方多了。”
这事当然是假的,但是她天天在外, 谁又知道呢?
阿保恍然,啧啧走下楼,坐在桌子上剥着花生,说着:“什么富贵人家,那叫权贵人家,大姐。”
阿保今年二十二岁,叫一声大姐完全没毛病。
秦书:“……反正都有钱,没什么区别。”
阿保:“那区别可大了去了,那是侯府啊,德安侯府,你知道都城总共有多少个侯府吗?”
秦书随口:“二三十?”
“十八个。”阿保拍着桌子,赞叹道,“其中一半就是面子光,你看他们的马车就知道了,但是德安侯府不一样,这侯爷,算是大延开国就封的,一直不温不火不冒头,但是现在一看,那日子好啊,这叫什么?大智若愚。”
秦书挑眉起头:“你懂得倒不少,还大智若愚。”
阿保:“你不懂,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到现在,见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兴盛又衰落,这德安侯府,看着不声不响的,就是智慧。我记得吧,我小的时候,他们家还把外孙女嫁到了国公府咧,不过最后闹得不太愉快。”
听到这话,秦书心中一紧,面上若无其事,只道:“还有这种事?国公府啊,这我知道,我上次都听到他们说的,什么盛国公对吧?”
“祖宗哎,这话可不能乱说。”阿保下意识左右瞅着,还跑过去把门给关了,擦擦冷汗,“什么盛国公不国公的,这是我们能乱说的?是梁国公。”
这区别对待,就可以看出两边地位差距了。
秦书也松了口气,找了个地坐下,跷着腿,剥着花生,继续打探:“都是国公你至于吗?”
“那能一样?盛国公府可是太子妃的娘家,以后正儿八经的后族,梁国公,啧,他们家才是一个面子鲜,不然也不会聘德安侯府的外孙女了。”阿保瞪了瞪她,喝了口茶,才继续说着。
“后面那么子哥也死了,两家就散了,这些年也没听说过了,可能去外地了。”
这些和秦书知道的也差不多,只不过其中人的身份拔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秦书听着咋舌之余,又有些放心,起码现在德安侯府没出什么事,许颐和应该也没事,至于为什么不回吴巨县。
作为费大鸣的朋友,她自然少不了忧虑,但夫妻俩差距太大了,许颐和真要有什么想法,她们也没法。
这感情的事,终究还是看自己。
只能说,不论许颐和怎么想,费大鸣都不会吃亏。她便是走了,家里的宅子票子都给人留着呢。
想到这,秦书又觉得身上费大鸣给的那十两黄金有些太重,等后面,得找个机会送回去。
她暂时放下心来,顺着又问:“你一个普通老百姓,哪儿知道这么多啊,真不是瞎说的?”
阿保:“那你可小瞧我了,越是像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的,听到的事越多。我跟你说,我说的绝对保真,巷子里马婶的姐夫的外侄就在德安侯府做过工,赵叔的三爷爷的小姨子的夫家三舅以前是梁国公家的马夫,还有……”
“停停停。”这弯弯绕绕的关系,秦书听得脑袋大了,赶紧打断人,换着问道:“那你知道镇北府吗?我上次还见他们府上的人撞了人就走,我也不敢多看,就听着人说了一嘴。”
阿保牙酸了起来,揉了揉脸:“还好你走得快,不然说不好连你也撞,这镇北将军府的人啊,不好惹,我好兄弟的叔叔当初在他家帮过工,工钱没领到不说,还差点被打。”
秦书嘴角一抽:“可我以前听说镇北将镇守边疆,是个大英雄,怎么他们家里人……”
阿保:“这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嘛。秦家的人一向不怎么讲理,前些年好点,现在秦将军立功越来越大,可不像样子。”
秦书敛着眸,轻叹:“看样子,这大将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阿保又有些不乐意了,“秦将军人可好了,这不是他不在吗?他在的时候,人可老实了,这是人都有几个穷亲戚。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秦书捏了捏拳,抽出桌上的木筷,单手一掰,筷子咔嚓断掉,她微微一笑:“我一个乡下妇人,确实不懂,但这不是不懂才要多问吗?”
“大姐说得是,说得是。”阿保缩了缩脖子,讪讪笑着,“我们继续,继续。这俗话说得好,歹竹出好笋嘛,秦将军就是家里的好笋,不过他基本都在外面,我们就不太清楚了。他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其中一个,是咱们皇上特意发话,调到禁卫军去,可不得了。”
秦书若无其事道:“秦将军也三十多了,就没个妻儿管一管家里这些人?”
阿保:“害,谁知道呢,说不得外面有呢?只不过正妻肯定没有,但是也快了,大家都在猜他这次回来皇上赐谁家婚呢。”
咔一声,秦书手上的筷子再次断掉,她扯扯嘴角,在阿保瑟缩的神情下,把筷子放下,起身:“听着怪没意思的,还不如我们乡下老汉寡妇扯头花,不说了,去外面卖货。”
阿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等到人完全消失了,才悄悄走过去,看着那干净截断的筷子,总觉得自己骨头有些疼。
这一拳打身上,骨头肯定得断吧?
莫名的,他就有些体谅起秦书正在寻找的丈夫了,按着这大姐的性子,她夫君平日没少挨打吧?
……
秦书沉着脸走回厨房,秦黑趴在厨房门口,里面,灶台里的火已经熄灭,锅盖下还冒着白烟,凑近了能听到咕噜噜的声音。
她大步上前,捞起一只猪蹄,放到菜板上,拿起菜刀狠剁两下,砰砰下去,骨碎肉烂,她深深呼吸,将其捞起,扔到外面。
秦黑歪了歪头,凑上前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吃吧吃吧,就知道吃了,一点没有你爹的风范。”秦书磨着牙,心情不是很好。
秦黑的爹,是她和阿兄一起最后养的那只狗,死的那年十四岁,也是那年,它叼着秦黑这只混血崽回来。
顽劣、娇气、贪吃。
秦书从没带过这么难带的狗,费了很大的劲带出来,还是不比秦灰它们,只是它占了个年纪大,再加上是长辈,才压着它们。
秦黑趴在地上,抬起脑袋瞅着她,两只耳朵往后竖着,冲着她汪了一声,吐着黑黑的舌头,像是疑惑她怎么了。
秦书和它说不通,轻轻踩了它一脚,转身回住的院子里。秦黑傻乎乎的,只当她在跟自己玩,屁颠屁颠跟上。
她:“麒麒猫猫,收拾好了没?”
院子里,秦齐站在桌边,用着背篓收拾着书和香囊,秦妙蹲坐在树下,聚精会神地看着黑蚂蚁排队,偶尔还给人添点乱。
听到娘亲的声音,秦妙回头,兴奋:“娘,你快看,要下雨了。”
秦书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中郁着的那些烦闷也散去大半。
她上前站在人身侧,低头看着那成排的黑蚂蚁,一巴掌拍在人脑袋上:“兴奋个什么劲,没见过下雨吗?一会儿还要出门呢。”
秦妙咧牙:“没见过都城的雨,下雨也可以出门,我们带伞。”
秦书失笑:“真想出去,那就搞快点,你的香囊和麒麒的书可淋不得雨。”
秦妙立马不拖拉了,起身,拍了拍裙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书:“走走走,我们快走吧,娘。”
秦书简直没话说,敲敲她的脑门,转头:“麒麒,好了没?”
秦齐把东西清点完了,最后盖上一层布料,背在背上。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戴着个学子帽,背上一个背篓,还真就书里书气的。
秦书唇角微扬,调侃:“我们麒麒要去考学咯。”
秦齐无奈:“娘。”
他整天戴着帽子,还不是为了遮掩一下那张脸,之前说的抹粉,他们试过之后发现抹了更显眼,还不如就这么戴个帽子,左右他是男子,那种相似的即视感不会太强。
秦书勾着唇:“走吧。”
……
秦书今天货多,但不算忙。
前两天又有一户人家,据说是孩子满月要做酒,就找她定了二百个红蛋三百个卤蛋,还有三十个卤猪蹄和心脏猪肝,杂七杂八的不少,还早早交了定金。
她凌晨就开始忙活,一直到现在,总算把东西都弄好,后面就简单了,直接送过去就行。
因为东西太多,这次得赛雪出马,东西放了满满一车,秦书坐在前面拉着缰绳,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给她挤得动一下都怕把他们挤下去。
秦书无奈:“你们就不能去后面啊。”
秦妙紧紧搂住她的胳膊,笑嘻嘻:“不要,我要和娘一起。”
秦齐端正坐在右侧,一本正经:“猫猫不走我也不走,娘要么平。”
“有你俩真是我的福。”秦书无可奈何,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小心驾着马车,朝着今日的主家走去。
主家姓程,不算什么富贵人家,家中有两个铺面,还有一个在衙门当职的孩子,日子过得还不错。这次就是家中长孙满月,所以作席请了不少人。
这个时候,程家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来往了。
“你们要的东西,我都多添了些,数量只多不少。”
秦书他们直接把东西给搬了进去,几大木桶的东西,满满当当的,就是冷了下来,也能闻到那股子卤香。
程家的人也很好说话,看了个大概,确定没问题了,爽快地把账给结了,甚至还让他们留下来吃饭,和阿保说的一个样,是大气又好面子的人家。
秦书自然拒绝了,她还要带着两个孩子去换这段时间的劳动成果咧。
一家三口就这么从后门离开,隐约间,听到什么马的,秦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是也想不起来,回头看了两眼。
“娘,怎么啦?”秦妙凑了过来,帷帽掀开,露出小半张漂亮脸蛋。
秦书一巴掌按过去,压着人往外:“没什么,走了,去胭脂楼了,看看你费了这么多劲的人家会不会收。”
艺术这种东西就很看天赋,刺绣也同样,同样的图案,同样的线,不同的人绣出来就是不一样,尤其是秦妙,不喜欢绣一样的,每一个香囊都不一样。
好看是好看,就看人家要不要。
想着廖娘子之前的表现,秦书心里还有些担心人是坑她们的,若是坑他们,小崽子还不知道得多委屈难受咧。
秦妙哼哼唧唧:“怎么可能不收?我绣那么好,她不收,我就换绣房卖,总有要的,再不介,全都留着给麒麒戴,戴一个扔一个,也就亏点料子。”
她从小就学刺绣,在吴巨县各个大小绣坊都跑过,对于里面的弯弯绕绕清楚得很,才不怕被坑。这家不要,还有另一家呢。
她摆着小指,仰着下巴:“人不行不能怪路不平。”
“行行行,就你行,别磨蹭了,一会儿真下雨了。”秦书瞥着天边不散的阴天,知道今天肯定要下雨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秦妙这才哒哒哒追上来,刚坐上马车前面,领子突然一紧,她就被拖到后面去了,她瞪眼:“麒麒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秦齐揪着人进车厢:“别挤娘了。”
秦妙踢腿,不开心:“你不出来,我和娘一点不挤。”
秦齐义正词严:“那不行,你进来就好。”
秦妙:“你好烦。”
秦齐:“你才烦。”
秦书坐在驾驶位,耸了耸肩,心安理得地享受一个人的超大空间,挥动马鞭,朝着胭脂铺走去。
过来一段时间,她已经把这边的路记得差不多了,家里还画了两张简单的地图给两个孩子,以防万一真走错路了找不到。
就这么两刻钟的工夫,他们就到了胭脂铺楼下。
城里不许纵马,马车慢悠悠地下来,速度和走路相差无几。
胭脂铺里比之前多了不少人家,秦书带着两个孩子进去,就见到一群明显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围在另一边。
她们一个个穿着鲜亮的锦缎蜜衣,戴着金玉首饰,身边跟着嬷嬷丫鬟,和普通人家孩子形成鲜明对比。
秦书忍不住看向自家崽子,穿的是扎染坏了的布衣,主要还是青色,但她自己会做,又缝了很多布条和花纹上去,最显眼的就是小腿上,顺着塞着棉花,做了个立体小荷花。
好看是好看,就是花里胡哨的。
秦妙现在年纪小,又长得漂亮,穿着还显得古灵精怪,再过些年就不太合适了。
秦书算了算手头的钱,思索着,要不,今年还是买点好的料子?小姑娘也大了,需要讲究点。
秦妙不知道自家娘亲的顾忌,背着自己染了色的彩背篓,在楼里左右张望,很快就找到了廖娘子,蹦蹦跳跳跑了过去。
“廖娘子,我绣好了,你快看看。”
廖娘子是楼里的主事,却不是唯一的主事,她更多负责采购清点这些偏后勤的,接待是另一个主事,现在那些小姐们就是另一人在负责。
廖娘子露了个面,就在一边守着,听到清脆的声音,转过头,就见那背着小背篓,穿得跟小荷花一样的小姑娘跑了过来,看着就灿烂鲜亮,让人眼前一亮。
她笑:“呀,是你啊,猫猫小姑娘。”
“是我是我。”秦妙晃着脑袋,把背篓放下,得意扬扬,“快看,这是我最近绣的,你看看合不合格。”
那背篓一开,里面四五十个各色香囊,还有好些编符,粗粗一看就格外好看。
廖娘子有些惊讶,虽然之前让秦妙现场绣了一个,看得出她的功底扎实,但是一个,和一堆还是很有区别的,尤其是这色彩搭配,放在一起,一看就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都是你弄的?”
廖娘子拿起一个靛蓝色的香囊,上面是银黑色的大鹰,周围绣了细致的花纹,很适合十岁左右的少年郎。
秦妙嘻嘻一笑,晃晃衣袖,又掏出一个:“绣了好多天,我最喜欢这个。”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只凶巴巴的小黑猫,呲牙咧嘴,不太符合现在的流行绣图,看着却格外有趣。
廖娘子失笑,她是生意人,自然是市场流行什么喜欢什么,她从背篓里挑了一个红色香囊,笑:“还得你们小姑娘有意思,我这把年纪啊,还是喜欢这个,喜庆。”
秦妙也不意外,所以这个费了最多心思的香囊都给自己留着了,她哼哼两声,正要把香囊收回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将其接了过去。
来人声音轻柔:“我也喜欢这个。”
秦妙侧过脑袋,就见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这人是和另一边的小姐们一起来的,她打扮看似极其简单,但是玉簪、玉佩、玉镯、玉环,肉眼看着就价值不菲。她身体应该不是很好,身形瘦弱,脸色也白得不太正常,这会儿手上拿着黑白香囊,脸颊微微泛红。
小姑娘问:“我喜欢这个,这些都是你绣的?”
秦妙看着人一副有钱打扮,再瞅瞅她旁边的贵气嬷嬷,眼珠子溜溜转着,正要开口。
“唔——”
自己生的自己懂,秦书见她这模样就知道是坑人样,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巴,把人往后一捞,笑着回:“是她绣的,不过之前已经和廖主事说好了,小小姐喜欢的话,一会儿在店里买就好。”
秦妙睁着大眼睛:“唔唔——”这个不是,这个不是。
秦书才不管她,把她帷帽拉紧,扭头和廖主事道:“没问题的话,廖主事不如先算一下价?”
“这些都是今日新到的,贺小姐喜欢就随便挑,我先过去给猫猫结账。”廖主事看着母女俩的样子,捂嘴笑了笑,对着过来的小姑娘轻声轻语地说着,又挥挥手,“明雀,过来把这些香囊拿去给小姐们挑一挑。”
贺小姐抿了抿嘴,捏着香囊,看向被抓着的秦妙,再看着秦书,小声:“你把她抓疼了。”
“……”
她要不抓着这崽子,这会儿就该成你心疼了。
秦书心里吐槽,但是看着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样子,还是把自己活泼得跟兔子似的闺女放开。
好在秦妙也没那么不靠谱,她擦了擦脑袋,顶着帷帽,气呼呼:“娘瞧不起人。”
秦书白眼,她不是瞧不起人,是太了解这崽了,她拍拍人的脑袋:“走了,和贺小姐打声招呼,我们和廖娘子去楼上说。”
秦妙哼哼两声,瞅着自己的香囊,把‘得加钱’三个字压下去,装模作样行了个礼:“贺小姐喜欢就好,我花了很久才做的,一个顶俩。”
所以记得给她加钱啊。
贺小姐抿嘴,好奇地看着她:“你的帷帽也是自己做的?”
秦妙喜滋滋:“我自己做的,是不是很好看?”
贺小姐疑惑:“好看,但戴这个干嘛?”
这就说到重点了,秦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悲愤:“因为我娘给我头发剪坏了。”
贺小姐立马怜悯:“那确实得戴了,等再长点就好了。”
秦妙疯狂点着脑袋,犹见知音。
眼看着两人就要说起来了,秦书按着人的脑袋,晲着人:“走了。”
秦妙这才收着,冲着人挥挥手:“我去算钱了,贺小姐再见。”
说着,她蹦蹦跳跳往楼上跑去,秦书和秦齐慢一步跟上,一家三口普普通通,但是看着就格外温馨。
贺小姐站在那儿,捏着香囊,看着有些艳羡,不过很快就收回目光。
“阿蕤,蕤蕤,快过来看,这些香囊好有意思。”
“我喜欢这个编符。”
“好看是好看,就是线不太好了。”
……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普遍活泼,就是大户人家的也不例外,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这些都是权贵人家小姐,她们偶尔会约着一起到处逛街,基本上一个月就过来一次。”
小姑娘消费力其实不是很高,但只要她们喜欢,就会带动家里大人过来。
那些个当家主母,成婚妇人,手握嫁妆聘礼,管着家里中馈,根本不缺钱,尤其是那府中每月固定订单,还有年节采购,可是大笔生意。
廖娘子带着她们上了楼,拿出钱盒子,拿了一锭银子递给秦妙,按着她细滑的小手,笑得格外和善:“刚才也没有细数,不过按着之前说的,左右应该差不多,猫猫后面再绣,有多算算多少,我都收。”
这一锭银子就是五两,秦妙总共做了五十个香囊,加上编的挂件珠串,顶天也就三两银子,平白就多赚了二两。
秦妙开心:“真的?”
廖娘子笑:“当然,我再给你多点料子绳线,就不算你钱。”
那贺家小姐可不得了,家里备受宠爱,但是身子不好,现在她明显喜欢这些绣品,说不得后面就能拉拉关系。
“好咧。”秦妙跳到秦书怀里,搂着人的腰,把钱塞她手里,得意,“都给娘,以后猫猫养娘。”
秦书弯着唇:“那可辛苦呢。”
秦妙:“猫猫才不怕苦,我又不是麒麒。”
秦齐真是站着都背锅,他无奈:“行行行,就你最能吃苦,今天的碗就交给你洗了。”
秦妙做鬼脸:“美得你。”
她的手可是要赚钱的,哪儿能做洗碗这种事。
廖娘子在一边兄妹俩,再看着秦书收着的钱,不由感叹:“舒夫人真是好命啊,有这么一双儿女。”
秦书勾着唇,笑:“现在是挺好命的,就是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这样。”
“我才不会变,再过十年,二十年,猫猫也是猫猫。”秦妙别的不行,在这方面,耳朵就跟狗耳朵似乎的,一下次凑了过来,继续拉踩,“不像男人啊,娶了媳妇儿心里没娘了哦。”
秦齐:……
没完没了了是吧?
秦妙咧着牙,帷帽下,笑得跟小狐狸似的。
秦书敲敲她的脑袋,让她别太过分了,和廖娘子又聊了一会儿,就这么带着黏黏糊糊的崽下楼离开。
底下的小姐们还坐在那儿,选着香囊、编绳、各种香脂,衣着华贵,说说笑笑,跟前身后皆有人服侍。
贺文秀坐在中间,余光瞥到一家人的身影,又不由看了过去,直到消失,才收回视线,手上捏着一个红色福字香囊,侧头。
她:“嬷嬷,这个我想给表姑,你说她会喜欢吗?”
嬷嬷欣慰:“肯定喜欢,不过表小姐有身子,很多东西不能碰,我们一会儿再找李大夫看看。”
贺文秀点点头,脸颊微红。
……
今日的天色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阴云一早就蕴在天边,一直到下午时分才滴滴落下,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逐渐连成幕布,宛如覆盆之水。
德安侯府。
林嬷嬷打着纸伞,端着盘子,小心穿过走廊,来到庭院里:“夫人,大爷让人送来了燕窝,你可要趁热吃。”
许颐和坐在窗边,腿上盖着皮褥子,看着外面的大雨,叹气:“许久没下这般大雨了,嬷嬷注意身体,有什么让小丫头去就好。”
林嬷嬷拿着毛巾擦掉身上溅的雨水,小心端着盖好的燕窝放下:“那不行,小丫头毛手毛脚,让人撒了、进水了多可惜,夫人快喝吧,你现在身子重,得多吃点。”
许颐和看着瓷碗,不由叹气:“真没胃口。”
林嬷嬷:“没胃口也吃两口,补着呢,一会儿再吃点阿胶。”
许颐和蹙着眉,勉勉强强喝了一半,放下碗:“还是想吃书姐做的小菜,可惜吃完了。”
林嬷嬷赶紧:“上次的酸果还有,夫人要吃吗?”
许颐和摇了摇头,杵着手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道:“嬷嬷,你说费哥会过来吗?”
林嬷嬷:“肯定会来的,这以往就不说了,现在夫人都有身子,他还不走,还有良心吗?不说他了,书姐肯定也催他过来,说不好还一起过来。你这边又是宅子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可别想那么多了。”
许颐和幽幽叹气,情绪看起来依旧不是很大。
林嬷嬷看着也心疼,但是该劝的这段时间也劝了,她想了想,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香囊。
“这是秀姐今天出门买到的,觉得好看,特意找大夫放了安胎的香药送过来。”
“秀姐最是乖巧周到,也不怪大嫂最是偏宠,等明日把那根梨木簪给她送去。”许颐和注意被转移了一些,她含着笑接过香囊,轻轻抚着上面的福字绣纹,看着看着,神色微微顿住,声音低低。
“这绣法,看着倒有些眼熟。”
第30章
“娘, 娘娘娘娘娘……”
天色微亮,柴火噼啪,秦书坐在小院里, 给炉子添着炭火, 温着上面的茶水, 听着身后源源不断的嚎声, 很是无奈。
她:“别喊了,你叫鬼呢。”
秦妙裹在毛茸茸的披风里,一张脸蛋通红, 她伸手指着一边白了的墙头, 兴奋得不得了:“娘娘娘娘你快看,下雪了,是不是雪?”
“那是冰不是雪。”秦书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抬起茶壶倒了一杯烫呼呼的姜茶递过去, “是不是傻?雪是天上下的, 不是地上长的。”
秦妙依旧很兴奋, 吴巨县的气候温和, 冬天也常年有大太阳, 也就早晚冷一下, 她对于冬天最冷的感受,也就是刚来那会儿添衣服了,现在半月过去, 气温再次骤降,她今早起来差点冻成傻猫。
她紧紧握着茶杯, 呼着气:“难怪娘你说要手套,这也太冷了吧,我刚才看着院里的树都白了, 还以为下雪了咧。”
秦书看了看天,难得的冷天,想让想到上辈子的末日,那才是冷得刺骨,她叹气:“早点半月,最晚一月,就会落雪了,你过来坐着,小心冻着,麒麒呢?”
“我在这。”
秦齐晚一步出来,和秦妙这才起床的人不一样,他早就起来,在院子里温完书练好字了。
今日天冷,他之前的学子帽也变棉帽,衣服里面加了一层棉袄,穿着靴子,等再过半月,就得穿上大氅了。他跺着脚,搓着胳膊走到火炉边上,之前执笔而僵硬的手感受着柴火的温度,一点点暖了下来,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嘶气:“以前吴掌院说都城冬日难熬,每每上值宛如上刑,我还不明白,现在可算懂了,就这个天,执笔也太难了。”
秦书难得见他这般孩子气模样,失笑:“这才哪儿到哪儿,下个月才正式冷下来,等以后,若是往北走,就更冷了。”
秦齐缩了缩脖子,瞬间一双冰手抓着他的脖子,一股凉意来袭,他倒吸一口凉气,往旁边跳了两步,对上秦妙嘻嘻哈哈的脸,他立马告状:“娘,你看看猫猫。”
秦妙得意收回手,做了个鬼脸,哒哒哒跑了。
她一起床就跑了过来,还没有洗漱咧。
秦书看她跑了,喊:“别用冷水,梳了头过来这边洗。”
秦妙:“知道啦。”
“冒冒失失的。”秦书摇摇头,再看着秦齐,拍拍人,“快暖暖手,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你的书,你还小呢,不急。”
他早早起床就过来这边洗漱,还帮着烧了个火,在这边就着柴火看了好一会儿书,待到天微亮了才回去练字,。
秦齐笑道:“是不急,但是娘也不要我帮忙,我没事干,只能看书了。”
秦书拿起手中柴火比了比,眯起眼:“好啊,还是娘的错了?想挨揍是吧。”
秦齐连忙举手,作势投降,笑得清朗俊逸:“孩儿知错了,娘可别揍我,被人看到了可没面子。”
两个孩子自小由她这个穿越者带着,平日没少学上辈子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习惯。
秦书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把柴火放下,伸手重重揉了揉他的脑袋,给他递了姜茶:“快喝吧,小心真感冒了,到时候又得被猫猫嘲笑一年。”
兄妹俩从小就是健康宝宝,很少生病,偶尔有个小风寒,基本几日就好了,偏偏去年,秦齐一个没注意,大冬天摔到水里,染了风寒,一个月才完全痊愈,被嘲笑快一年了。
今年再来一次。
秦齐打了个哆嗦,毫不犹豫喝了一杯,又伸手:“再来一杯,娘。”
秦书嗤嗤笑着,就这么和他坐在火炉边上烤着火,一直到吵吵嚷嚷的秦妙跑了过来,安静中止。
猫猫虽然可爱,但是话实在过多。
秦书敷衍了几句,让他们兄妹俩自己吵自己的,自己一个人回到厨房的大锅灶前面,把今日份的卤肉卤蛋弄出来。
那又是超级大的一堆,光是成本都有三两的,赚也能赚钱个小二两。
秦书一般很少做这么多,虽然生意好,但是做太多了卖起来也很费时间,她一般会把货品控制在净利润五百到八百的样子,少了卖早卖完早点回家,多了卖不完留着家里吃。
今日弄这么多,是又有主家定了包圆,还是之前给长孙办满月酒的程家介绍的,据说是大户人家给家里下人做月礼,这又是鸡蛋又是猪肘的,不得不说还是挺接地气的。
约定的时间是巳时中旬,也就是十点。
秦书慢慢悠悠把锅里的卤肉卤蛋放好,又小心把用过的卤汁水收好,等明天用来再卤一次,差不多也该倒了。
期间,秦齐和秦妙也跑过来帮忙,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把东西放到马车上,跟着就蹿了进去。
秦书嫌弃:“你俩可真好意思,多大人了,我去哪儿你们去哪儿。麒麒的书看了?猫猫的绣弄好了?”
兄妹俩异口同声:“不着急,回来弄。”
秦书无可奈何,左右也就送个货的时间,她坐上马车,带着两个孩子和一车货出门。
如果是在吴巨城的话,做这种大生意没这么简单,一天两天无人管,这种十天半月,衙门肯定会找上门,得收税的。
但是在永安城,她这属于小小生意,毫不起眼,左右再多也就是一个月了,秦书也不是很在意,真被发现了,她再搬个家就是了,信息不流通的好处也就在这了。
马车从院子出来,正好遇到来客栈上班的阿保。
阿保看着她开马车就知道是有大生意,对此十分羡慕:“哟,舒大姐又去送货了,生意好啊。”
他的客栈,这些天赚钱也就够付他自己的人工费了,等到明年,客栈还要交房税,他还得从兜里自己掏钱,想想都难受。
阿保看着面色红润,短短几日就在都城混得风生水起的秦书,突然就起了一个莫名的想法,他试探:“舒大姐的丈夫有消息了吗?”
秦书听着一口一个大姐的,真的有点手痒,她似笑非笑:“怎么,你要给我介绍?”
瞬间,阿保还没说话,马车后面就冒出了两个脑瓜子,眼神冷飕飕地看向他,凶神恶煞。
还别说,秦书过来其实也就半月,但是她人长得漂亮,又能干能赚钱,还真有媒人过来问咧。至于失踪的丈夫,别说人都失踪那么久了,就是回来,也能离啊。
好姑娘就是抢的,他们可不在意那些。
阿保被看得也后背凉飕飕的,他后退两步,讪讪:“哪儿能,就是问问,问问,你们快去忙,我也去客栈忙了。”
忙,忙,都忙点好咧。
秦妙瞪着他的背影,磨着牙:“忙忙忙,一天天正事不忙,净在这扯事,也不怪客栈都倒了,娘你可别听他瞎说。”
这一点,秦齐也强烈赞同,他举例:“就是,娘,你想想带猫猫一个人就够累了,到时候多来两个,日子还过不过了?”
秦妙扑过去:“秦麒麒!!!”
秦齐嘶气:“我就是举例啊。”
秦书听着马车里乒乒乓乓的打跳声,揉了揉太阳穴,无奈:“你俩小心把东西弄倒了。”
“不会。”
兄妹俩咬着后槽牙,异口同声地说着,手上打闹动作还是轻了些。
秦书必须承认,刚才秦齐的话是说到她心坎上了,带两个崽子都这么难了,再多两个,她还想多活几年咧。
她听着后面的打架声,再次长长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拉着赛雪继续送货。
他们住的是西区,这次订货的是东区,那边普遍会更有钱繁荣一些。
主家姓林,是个普通的小富人家,住在东区中间的位置,这个位置吧,和权贵和富商有些距离,但是又不太远,不用担心得罪人,运气好还能凑个关系的那种,是个好位置。
秦书驾着马车过来,一路上看到了不少权贵人家,他们出行多是坐在马车之中,偶尔骑马,走路的时候很少。永安城还是挺大的,随随便便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也挺累的。
她走的时候特意绕开了中心区,所以也没碰上慕流北这些个少年郎,就这么顺顺利利来到了林府门口。
看着普普通通的,门口站着个普通小厮。
秦书没做多想,毕竟都给了钱了,周围也人来人往很正常,她喊:“小哥,我们是送货的,你们府里定的卤蛋来了。”
小厮走了过来,笑着:“是舒娘子吧?正等着你了,劳烦把车驾到后门。”
秦书:“行,这边是吧?”
秦书驾着车子跟着来到后门处,也没有直接开下去,而是听在门口,冲着带头小厮笑道:“小哥,这马车进出麻烦,我们就停在这吧,劳烦你们拿盆桶过来换一下。”
木桶木盆也是钱咧,还不便宜,她若是次次都送,真太亏了。
小厮乐呵呵回头,弯着腰:“府中忙碌,还得劳烦舒娘子送进去吧。”
秦书脸上笑容顿住,神色淡了下来,手放在腰间,轻声:“林府家大业大,丫鬟仆人众多,怎么也不至于缺这一两个人吧?”
“缺倒是不缺,就是送货送到底,舒小姐钱都收了,这事不能只做一半吧?”一道响亮而又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秦书下意识看去,对上林嬷嬷乐呵又难掩谴责的脸,她默默挪开脸,看着天边高升的太阳。
啊,都城这么小的?
**
林府是个大三进的房子,比起阿保家的老宅大了不少,里面丫鬟小厮来来往往,主家大人孩子也进进出出,一看就是兴旺之家,能有个三四十人。
他们要消费那些个鸡蛋卤肉也不难。
下人分一些,主家自己吃些,剩一点,放在这个天气,明天热热还能吃。
就是吧。
“没想到林嬷嬷家里,这么富裕啊。”秦书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看着林嬷嬷那结实的身板,吞吞吐吐开口。
自从上次发现林嬷嬷她们还没离开,也过了一段时间了,秦书出去打听了下,大致能知道德安侯府有几房人,近几年有什么大事,再多的,那就不知道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冒险找上门问问,但不说许颐和的心意,就是她身上这一堆事,秦书到底还是按捺下来了,想着等阿兄的事情结束后再看看。
没想到就这么几日时间都能被逮住。
这都不能是偶然遇到了,纯是蚊子找蜘蛛——自投罗网啊。
秦书低着脑袋,难得心虚。
林嬷嬷走在前面带路,说话也难得阴阳:“哟,舒娘子还知道我姓林啊,也算不得什么富裕,不过是运气好,托了我那主家小姐拉扯,得了点谋生的门道,勉强混个日子。”
林家自然不是一开始就有钱,不然她也不会是许颐和娘亲的陪嫁丫鬟了。
林嬷嬷小时候爹意外没了,她娘一个人带着她和她兄长,眼看着染了风寒不好了,就把他们打包一起卖到了侯府,成了普通的丫鬟和小厮。
那个时候啊,侯府现在的老太君还只是个姨娘,底下一双儿女也是庶出,不得重视,他们就被分了过去,日子普普通通,基本上就等着再大点,侯府换了侯爷,他们被分家出去,自己谋生了。
没想到前头的世子惹了事,没了,底下都可以一争。
许颐和的娘为此嫁给了当时在外任职的时任三品督查的许镖当续弦,帮着这边争取了位,但人也跟着远嫁,后面没两年就没了,再后面,许颐和就被接回侯府。
因着亲娘的事,也因着两家联姻,她作为唯一的联系,在侯府备受重视。
林嬷嬷陪着许颐和娘亲远嫁,后面又照顾许颐和长大,感情自然不一样,老太君特意放了她兄长出府,这些年给了不少扶持,再加上兄长本身也争气能干,渐渐地积攒了不少的家业。
一年年下来,当初小小的林宅,也成了府,现在也是祖孙三代了。
……
林嬷嬷跟了几代人,也见惯了大世面,平日都是乐呵呵的,说话和和气气,现在这般阴阳。
秦书摸了摸鼻子,就不打算再开口,免得惹人生气,她老老实实跟在人的后面,就这么穿过没什么人的走廊,来到一个安静的小院。
跨过轻掩的小门,内院屋檐下是许颐和的身影,几个月时间不见,她看起来倒是清减了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赶路的原因。
秦书知道自己这事干得很不地道,对着费大鸣这个多年老友,不地道也就不地道了,对着许颐和这个隔了一层的新友,她很难理直气壮起来。
不过这种时候也不用她说什么。
秦妙比她更为激动,跨进小院就藏不住那个兴奋,直接就冲了过去。
“许娘——”
许颐和虽然不比费大鸣从小看着他们,但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兄妹俩也才七岁,她待人一向周到大方,对兄妹俩更是真心实意,感情很是深厚。
秦妙之前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人了,现在乍然看到,兴奋之余,又是难过,冲到人怀里,哇一声又哭了起来。
许颐和也许久没见到人了,如果说吴巨城,最怀念,自然是自家相公,但是往下一个,绝对平日嘴甜活泼的秦妙了。若说之前没见到人的时候,她还有些生气,现在看着人哭地呜呜哇哇的,那就只剩下心疼了。
她拍着人的后背,轻声哄着:“怎么哭了啊?不哭不哭,许娘在这里呢。”
秦妙搂着人,抽抽噎噎:“我,我以为再也哇——”
秦书远远看着许颐和哄自家崽子,瞅着两个人的脸色,然后踢踢另一个崽子,努努嘴,示意他也过去哄哄。
先让两崽来个两波,她再去哄一下,应该会好点。
秦齐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这是把他和猫猫当减速带啊,之前压费爹也是让他们来,现在哄许娘也是。
果然,没危险时,老娘就是最大的危险。
但是能怎么办呢,自己就这么一个亲老娘。
秦齐无声叹叹气,理理袖子,缓步走了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麒麒见过许娘,一段时间未见,许娘依旧容光焕发,看起来比之前尤胜三分。”
许颐和抱着抽抽噎噎的秦妙,再看着依旧清隽稳重的秦齐,学着秦书那般伸手戳了戳他脑门:“我是尤胜三分,你们倒是却变七分,费大麒、费小猫,好一个麒麒猫猫变变变。我可不是你费爹,不吃这套,让你娘自己来。”
说着,她晲着脸,嗔了那边的秦书一眼。
可真好意思,这么大人了,有事就让孩子上。
秦书尴尬一笑,揉揉鼻子,磨磨蹭蹭地走上来:“是和姐啊,可真巧,没想到这是林嬷嬷家,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收钱了。”
许颐和难得见她如此,生气之余,又觉得好笑,表情一时难抑,只得请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我是谁啊,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人了,毕竟,我认识的人可姓秦不姓费。”
秦书更是尴尬,当时让两个崽子改姓,一个是费大鸣和他们关系好,这个姓氏他们好记,也不会排斥,再一个,谁知道许颐和还在这啊。
她小声:“早知道你没回去,我就随便给他们扯一姓了。”
现在还怪尴尬的。
好在许颐和也不在意这个,瞪人道:“好啊,我在这是打扰你们了是吧?”
秦书赶紧告错:“哪儿呢,这不是惊讶吗?之前说的中秋过了就回去,拖这么久,是不是哪儿出了什么意外?”
许颐和更气了,阴阳:“哟,书姐不知道啊?我看你不是也打听了几日的,怎么还不知道?”
秦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虽然知道这次过来肯定不是偶然,但是这人怎么连她打听过人都知道啊。
许颐和瞪了瞪她,站着又有些累了,环着猫猫往屋子里走。
秦书感觉自己跟负心汉似的,她揪了揪头发,磨磨蹭蹭跟上去,虽然心虚,但还是藏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要是都城消息这么好打探,随便轻松就能查到,她真的要考虑立刻跑路了。
她虽然想见阿兄,但也不能是把自己搭进去的那种见。
许颐和轻哼一声,悠悠喝着茶水,好一会儿,看够了她抓耳挠腮的模样,才悠悠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香囊。
秦书下意识推辞:“别啊,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不年不节的,不用给红封。”
许颐和表情一言难尽。
还是秦妙率先反应过来,擦着眼泪,嘟囔:“我绣的香囊。”
秦书这才反应过来,对此相当不可置信:“这都能看出来?”
完蛋,她家崽子卖出去多少个来着?
许颐和看着她表情变换,十分无力地抚了抚额头:“一般肯定是看不出的,但是猫猫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绣法我还能不知道?尤其是这字,看着就相似,不过这也不能定下,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你家的卤蛋。”
她去过那么多地方,吃了那多东西,秦书的卤料是独一味的不一样,太好认了,更别说这一个女人家带着一儿一女,又是麒又是猫的,对于熟人就跟把身份写脸上似的。
许颐和只是稍微打探一下就确定了。
但是她也知道,秦书有多不愿意离开大秦镇的家,平日在城里歇一天都跟要她命似的,现在带着人跑这么远,还改名换姓,掩藏身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这才找了个由头,借着林家把人找了过来。
想着,许颐和拿起手绢给旁边的猫猫擦了擦脸上泪水,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书姐,这距离我走也还不到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来都城了?老费呢?”
秦书一时无言,神情犹豫。
她在想要不要说,要说多少,不说完,后面又该如何圆话。
许颐和看她这样,心中一紧,给了同行的林嬷嬷一个眼神,她就往外退去,关了门。
“你们特意来到都城,肯定是有事的,我在这生活三十年,多少有点人脉,能打探打探。”许颐和语气满是担忧,再看秦书犹豫不语,她多少有些失望,只道,“书姐,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人你也了解,总不能害你们吧?”
秦书揉了揉额头,心里也觉得亏欠,毕竟这些年来,这对夫妻俩一直没少照顾她们一家,人品如何,一目了然。
她叹气:“我知道和姐不是这种人,只是这事,实在有些不太好说,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家里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许颐和心中一紧,担心:“那相公——”
“他人没事,只是也没少受累。”秦书揉着额头,决定还是全盘说出,出了她知晓的身世和穿书,其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叹气,“和姐走的那日,我和猫猫坐着马车回家,中间遇到截杀。”
许颐和一惊:“怎会如此?你们没事吧?那些贼人怎敢嚣张至此,抓到了吗?”
她知道有人打麒麒猫猫的注意,为此,麒麒都开始住书院了,但发展到这种地步,完全出乎意料。
秦书看她真心实意的担忧,心中一暖,叹气:“都死了。”
“娘受了很重的伤,昏了半个月,我都怕死了。”
秦妙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又因为这事情重新掉了下来,她擦着眼睛,又跑去秦书那边,就坐在她的脚上,抱着人的大腿,黏黏糊糊的。
许颐和眉头紧皱,也起身凑近了打量,很是担忧:“半个月?书姐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认识几个厉害大夫,等明个让人过来给你看看……”
“早就好了,真的,你看,我这几天抹着祛疤的,身上疤痕都快没了。”秦书脚上坐着一个,对面站着一个,被围得紧紧的,心暖之余,更是哭笑不得,“真没事,要是有事,我能跑这么远?”
许颐和在她的劝说下,才坐回位置上,眉头紧皱:“所以你们就是因为这事隐姓埋名?相公就这么让你们走?”
秦书杵着下巴:“和姐你知道我是阿兄捡回去的吧?”
“听相公说过,难不成是因为这?”许颐和脸上带着愠怒,重重拍桌,“岂有此理,不管是原先身在哪家,背后有何渊源,敢这般草菅人命,简直是视律法不顾。书姐你别怕,有我在,不管背后之人是谁,我们都把他抓出来绳之以法。”
许久,没有回音。
许颐和看了过去,就见着秦书和秦齐秦妙直勾勾看着她,给她看得很不自在,她紧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秦书竖了个大拇指,夸赞:“和姐姐好生气派,看得人挪不开眼。”
秦妙点着脑瓜子:“看着就好厉害。”
秦齐接道:“威风八面、神气十足。”
许颐和蓄的那点气势瞬间散去,她嗔怒:“你们一家三口,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趣我。”
秦书哈哈大笑起来,感叹:“这不是以前没见过嘛,和姐以前和气人,我就没见你生过气,哪里看得出是侯府小姐啊。费大鸟怕不是上辈子陪着女娲娘娘补天去了,不然哪里就得上和姐姐?”
秦齐和秦妙第一次知道这消息,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许颐和嗔笑:“书姐就知道打趣我,什么小姐不小姐的,若不是相公救命,我现在就是枯骨一副。”
秦书调侃:“救命之恩什么的,当时可不是他一个人救的。”
许颐和红了脸颊,故作气派:“书姐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可走了,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下人等着我吩咐吃饭呢。”
秦书又是哈哈一阵笑着,好一会儿,笑意一点点淡去,她静了很久,才接上最之前的话,道:“我们离开镇子,改名换姓,自然是因为那些莫名的人。人在暗,我们在明,这次没事,之后呢?我赌不起。”
许颐和蹙眉:“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样总不是办法。”
秦书静静看着她:“是啊,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都要走了,那日费大鸟跑来告诉我,镇北将军叫秦衡,和我阿兄一个名。”
许颐和扯扯手上手绢,带着些愧疚:“这个,我知道的,但是我想着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再提起,你们多少会伤情,就没提过。”
秦书:“我知和姐的顾忌,若只是同名,确实让人伤感,但是江县令见我阿兄画像,说他们长得极其相似,都身高八尺,年岁相近,都十分相近。”
许颐和愣住,她在侯府长大啊,对于各方消息知道的不少,但是要说再细一些,除非特意去查,也不会了如指掌,她细细思索,迟疑。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相似的人从来不少,像猫猫麒麒——”
秦书听着她的言尽,心里苦笑,果然,还是太像了,见过的人都容易联想到两人。
许颐和只是这么一说,毕竟相似的人多,不会都往这方面想,她思索着秦衡的事,小心翼翼地看着秦书:“只为了这?”
秦书敛着眸子,喝了口茶,继续:“阿兄的户籍被取消了,县衙里找不到他任何消息。”
许颐和错愕:“怎会如此。”
“是啊,怎么如此。”秦书捏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许颐和,“和姐,还记得张家吗?”
“自然记得。”
许颐和下意识回答,随后惊住,她也想到那日说的张家身后之人,顺藤摸瓜,弯弯绕绕的,终究还是到了镇北将军府这边。
见她想起,秦书轻声喟叹:“你说,怎么能这么巧呢?”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三个四个呢?
许颐和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若不是,这份失望也太大了。
可若这个秦衡真是那个秦衡,面前一家三口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又算什么?
好在秦书也不需要她安慰,她这段时间已经想了无数次了,不管是与不是,她都做足了准备,她长长呼了口气,故作无事,笑道:“和姐别担心,是真是假,到时候远远见一眼就知道了。
“长短也就这一个月了,你若知晓他具体哪日回来,劳烦派人和我说一声,再多的,费大鸟以后会一五一十和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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