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相见, 时间过得格外快。
许颐和不能在外面呆太久,眼看着卯时将至,只能依依不舍告别回家。
她住在侯府, 进出虽然自由, 但作为女眷, 还是怀着孩子的女眷, 出来久了,家里肯定是不放心的。
“哎呀,好像忘了和书姐说了。”
待到走了半路, 许颐和抚着自己的肚子, 这才恍然想起还没说这事。
林嬷嬷在一边小心翼翼扶着她,乐呵呵:“夫人这是看到书姐她们高兴,腰不酸了肚子不痛了,忘了自己还是有身子的人。”
“嬷嬷也打趣我。”许颐和嗔了嗔, 捏着那红色的香囊, 脸上笑容又起来了, “不过也没错, 许是书姐太厉害了, 每次看着她, 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今天中午我还吃了两碗饭呢。”
林嬷嬷笑:“总归人就在都城,以后多喊着人一起。”
许颐和想到秦书说的那些事, 脸上又泛起淡淡愁容:“这事,暂时不提, 若是老夫人她们问起,就说今日困顿,多睡了会儿。”
林嬷嬷眉头蹙起, 也知道秦书等人出现在都城怪异,但是她们说的时候自己在外,具体也就不清楚了,她只是道。
“这是自然,书姐她们这般谨慎定然有他们的道理。但是夫人,嬷嬷也说个实话,在侯府里,除了我们几个贴身的,其他谁不是侯府的人?你若是想帮书姐,总不能绕过我们吧?”
许颐和轻叹:“我有数的,嬷嬷,只是,我再想想,说到底,我一后宅人家,也帮不了什么。”
她外婆大伯他们,对她自然是好的,但到底侯府利益为重,真碰上事了,什么都能牺牲,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让他们得知这些事情。
想着,许颐和神色黯了几分,轻声:“说个不孝的,别说是相公了,就是我,也更想在吴巨城待着,懒得理这边的事。”
在吴巨城生活虽然清简不少,但是需要处理的事也少,一回到这都城啊,这也要注意,那也要小心,她一个先丧夫又低嫁的妇人,真是哪哪都不好去。
以前没过过自己一个家的日子不理解,现在过了几年上无公婆,下无叔伯的日子,才懂什么叫自己家,什么叫当家做主。
完全不一样。
林嬷嬷看她这模样就心疼,伸手轻轻拍着后背,低声:“我懂,但是这话,小姐切莫再说了,左右也就这段时间,待到姑爷过来,就好了。”
她们在都城也有私产,只是现在住在侯府,也不好出去,等到费大鸣过来了,就能明正眼熟把人接出去过自己家的小日子。
夫和妇,名正言顺。
许颐和捏着手绢,幽幽:“更羡慕书姐了。”
林嬷嬷失笑,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人,就这么一路坐着马车回德安侯府。
德安侯府作为都城十六个侯府之一,宅子大小在侯府里也只算中等,百来年后已经有些拥挤,但是位置却很好,周边的道路是都城的正主道之一,出行十分便利,很好摆弄仪仗。
基本不用担心碰到同行队列让路,不过今天却刚好赶上了,马车走到家门口了,倏然停了下来。
林嬷嬷掀开车帘,皱眉:“怎么停了?”
马夫和小厮低语:“是太子府车架。”
林嬷嬷神色微动,一回头,靠在一边小憩的许颐和已经睁开了眼,她轻轻起身,看着前后空荡的道路,感叹今日运气不是很好。
她低声:“走吧,去外面迎着。”
前阵子皇上身体不好,太子辅国了一段时间,日后的登基是板上钉钉的事。太子府车架过路,他们也不能视而不见。
林嬷嬷点点头,小心扶着人下了马车,就在一边垂首等待。
皇家的车架,和普通车架自然不同,尤其是太子府的,车身宽大,车架乃工部独一设计,前后带刀侍卫开队,整齐而恢宏。
许颐和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才从皇宫出来的,应该是进宫拜见了皇上或者太后的太子妃一行人。
待到车马到眼前,也验证了她这一想法。
正架马车身侧,一锦衣少年郎骑在马上,身前坐着一十岁左右的少年郎,腰间皇室腰牌轻晃,正是小国舅和小皇孙。
许颐和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面上恬雅恭敬,心里却不由想着太子妃这一对大延出了名的奇人。
早年走丢被找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律法宫政也头头是道,不过最引人称呼的,是她嫁太子后,婚后十五年,后院全然悬置,仅她一人。
婚后三年,她先后诞下两子,后面是十来年再无子嗣消息,朝堂之上却无人置喙。
一是太子妃本身端庄贤雅,率都城一众后妇,平时施粥布施,做下一众善事,引人尊重。二是,太子妃身后有荣安郡主盛公国一派力撑。
荣安郡主早年夺嫡出了大力,几次助帝王和先皇后,几十年间皇恩眷顾不断,性子又强硬霸道,几乎无人敢惹。
许颐和也算是太子妃起势那一批妇人,但即便她是德安侯府出身,又是梁国公府儿媳,但到底不是最强盛那脉,依旧没资格参与那些宴会。
她垂首敛眸,静待车马过去。
偏等什么不来什么,哒哒的马蹄声停在跟前,许颐和敛着心神,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少年打量的目光。
慕流北揽着跟前的小外甥,再看着底下的许颐和,有些纳闷:“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
若是许颐和是十五六岁女儿家,肯定得大吃一惊,焦躁不安了,但是她一个都能当人娘的妇人了,正色起来,淡然谈笑。
“妾身在都城生活十数年,小公子觉得眼熟,许是哪场宴会见过。”
大延男女并不注重男女大方,宴会时候男男女女一个庭院也并不奇怪,更别说街头路边,挨着的总能见过几次。
许颐和见过这个少年郎许多次了,现在被说眼熟,一点也不觉得荣幸,她又不是什么大众脸。
她在心里学着秦书吐槽。
慕流北却越看越眼熟,但是又想不太起来了,直到她无意间抬手,露出纤长的手腕,玉镯上下分了黑白两截,他恍然大悟,拍了拍手。
“吴巨县,你之前是不是在那边待过?”
吴巨县天热,夏天谁都要黑一截。
他自己都很奇怪,明明就是一趟普通的出行,也没待太久,但他就是对那边的许多人都有惦记,尤其是那一对胞胎,还有莫名被追杀的女子,也不知道现在具体如何了,等回去写个信问问。
许颐和很是意外能被记住,她那段时间其实都不怎么出门。
按理来说,为了自家相公前程,她应该拜访县太爷妻子拉拉关系的,但两边实在悬殊,再加上,梁国公府和江家有旧怨,她思来想去还是不出面比较好。
反正再是调节拉关系,最后调动还是得德安侯府或者许家出手。
许颐和低调惯了,并不想说这些,但是被问到了也不好瞒着,她轻声:“回小公子,我相公是吴巨城的费班头,我这段时间回都城省亲。”
慕流北恍然大悟,有些高兴:“我就说,你竟然是费班头的妻子?他可能打了,哎,那你应该也认识麒麒猫猫吧?他们后面怎么了?我走之前还给他们留了信物让他们来找我,结果信都没有一个,没良心的家伙。”
许颐和神色一顿,若无其事道:“我也不知,只是上次收到夫君消息,说书姐出事,命悬一线,好在有惊无险,后面的我就不知了。”
慕流北遗憾:“这样啊,我还是问那家伙吧。”
许颐和说着场面话:“有小公子挂念,是麒麒猫猫的荣幸,等日后回去,我让他们给您回信。”
但她后面不回去,也不能怪她了。
回信啊,慕流北就等着呢,刚要说让她好好说,一定得多写点,是在不信,他也可以写了带过去啊。
“阿六。”
一直没有动静的马车帘子拉开,一双犹如春雨般的杏眸映出车窗,一串珠玉落在侧脖,慕流萤声音犹如落珠,徐徐缓缓,平和,又格外洞悉人心。
“许夫人怀着身子,莫让人久站。”
许颐和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妃竟然能知道她的姓,也能看出她怀孕的事。
慕流北挠头,瞅着许颐和好半天,也没看出怎么就怀孕了,不过他姐都这么说了,他点了点头,就退让了。
随后,车架上又有丫鬟下来,送下一支玉簪:“太子妃患了风寒,不方便下来,让奴把东西送来,和玉护人,就当提前给夫人孩子的贺礼。”
许颐和错愕:“这……”
小丫头笑:“夫人切莫推辞,小公子年少,心思浅,想一出是一出,许夫人也莫和他计较。”
说着,她行了个礼,才端正离开。
一举一动,比起许多大家小姐还要端正规矩。
许颐和捏着那来自太子妃的簪子,看着他们车架离开,心中感慨万千。
不枉太子妃在都城备受尊崇,就这么短短一夕功夫,样样俱到啊,她都快被收买了。
林嬷嬷站在一边,也格外兴奋:“夫人,这可是太子妃的礼啊。”
有太子妃的赐礼,说出去面子上可不一样,起码当面舞的酸言酸语会少很多。
许颐和也唇角轻扬,感叹:“有这般太子妃,是我们女眷之幸。”
自太子妃之后,天下女眷婚事标准都高了一层。
人太子都能只守着一人,寻常男子又有什么底气挺着腰板说‘男人如此’呢?
……
另一边,秦书也遇到了点小麻烦。
一家三口坐着马车回来,路上倒是没事,回到客栈门口了,却被拦了下来。
就看到客栈门口站着个侍卫,上下打量着他们的马车,问道:“你就是舒覃?”
秦书迟疑地点了点头:“对,我是舒覃。”
回的时候,她加大声音,以便提醒后面两个孩子一会儿别说漏嘴。
侍卫点点头:“大人在客栈里有事询问。”
秦书磨磨蹭蹭下了车,再拉开车帘,背着侍卫,竖指放在唇上,让他们一会儿少说话,面上道:“别怕,下来吧。”
秦妙有些害怕,跳下马车,搂着秦书的腰,埋着脑袋不放。
秦齐理了理衣领,后一步下车,低声:“娘别怕,儿子有数。”
秦书拍拍他的脑袋,特意说道:“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那死鬼老爹惹的事了。”
一边的侍卫听到这话多瞅了两眼。
这是说他们是鬼啊,乡下夫人还挺胆大的。
他道:“走吧,孰是孰非,斐大人问了就知道了。”
秦书看他这模样,又没那么担忧了,看着只是寻常问话,应该不是那些人。她放下心来,拉着秦齐和秦妙进去客栈。
一进去,就看到恍惚坐在一边的阿保,他的旁边,是一名穿着官服的男人,男人神色冷肃穆,皮肤偏黑,看着就不是很好说话,像是军营里出来了。
男人看了过来,上下打量秦书,开口:“你就是舒覃?”
秦书迟疑点头,在心里纠结要不要装一装,但话一出口,装不了一点,神气十足:“是我,大人找我有事?我一天到晚,不是干活就是家里蹲,这也犯事?还是我们外地人不一样?”
这理直气壮的大胆样,在场所有人都多看了两眼,尤其是怂货阿保,简直热泪盈眶。
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胆啊,这就是他天选的新老板啊。
斐大人看着秦书,又看看她旁边的一双儿女,起身颔首:“我名斐清横。”
秦书:……
秦齐秦妙:……
哦豁,这都能撞上啊。
斐清横见此,放下心来:“听说你在找你相公,也叫这个名,应该不是我吧?”
秦书嘴角一抽,十分无语:“大人说笑,我一个小地方乡下妇人,哪儿能和您有什么啊。”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是不是他心里没数吗?
神经。
她虽然没有这么说,但是脸上表情古怪,已经显示了她的内心话了。
斐清横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笑,转身对着侍卫道:“可听清了?回头记得给我澄清。”
两个侍卫尴尬挠头:“我们就是这么一说。”
斐清横一本正经:“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秦书一言难尽,很多年没遇上这种品种的神经病了,她都懒得搭理,拉着两个孩子往里走了走,站在一个随时能跑路的地方,问:“大人过来就为这事?若就这样,我就回去煮饭了,忙活一天还没吃晚饭呢。”
斐清横笑了笑:“那也不至于,我们过来还是有正事的。舒夫人知道陈全安吗?”
秦书一脸迷茫:“谁啊?男的?斐大人,我就是个寡妇,没事也不会和男人闲耍,更别说我家那还没死透,他不守夫德,我还是很有妇德的,您可别再给我添麻烦了,两个孩子还在这呢。”
斐清横神色一顿,瞥过她身边两个半大孩子,抱手致歉:“舒夫人莫怪,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陈全安,是同福客栈的掌柜。”
一旁的阿保赶紧插话:“就是上次被秦黑他们咬了的那个。”
秦书总算反应过来了,下意识:“哦哦他啊,怎么,要还上次的碎银子?”
秦妙立马接话,哀嚎:“我的新棉袄又没了?”
这表现非常接地气了,闹得他跟劫匪似的,斐清横一时无言,苦笑:“几两碎银罢了,给你们就是你们的了,我们是要进后院查看。”
阿保又凑话:“狗,狗都在那里。”
五只大狗完全把后厨当做自己的地盘,别说斐清横几个第一次来的陌生人了,就是阿保都不敢跨过划好的线。
斐清衡几人中午就来了,因为五狗一直进不去,只能在这里等待了。
秦书倒是忘了这茬了,不好意思道:“抱歉哈,我们孤儿寡母的,在外面容不得不重视。”
斐清衡颔首:“理解,不过天色不早,舒夫人一会儿还要煮饭,不如现在带我们去看看?”
秦书摸摸鼻子,拍拍两个孩子,示让他们走在最前面先回院子,自己走在后面带人。
两个孩子跑得快,等到他们到厨房小院的时候,秦黑几只狗已经被带走了,院子里东西很多,柴火炭火,锅碗瓢盆,杂七杂八的一大堆,但是又整整齐齐,走进来就能闻道卤过的香气。
秦书指着前面的牛棚:“你们应该是看这个吧?之前掌柜就是躲在这里,被秦黑他们咬了,你们可以自己看看。”
阿保也跟着:“他们几家人之前在前面院子,大人们尽管搜,我阿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身正不怕影子斜。”斐清横轻轻纠正,随后带着几个侍卫过去那边棚子检查。
趁此,秦书赶紧小声问:“这到底怎么了?不是说人已经抓了吗?”
阿保苦着脸:“之前是这样的,但是这位斐大人断案入神,看着卷宗就发现不对,再询问,发现告错了,当时杀人的应该是陈掌柜,不是二掌柜,只是他喝多了自己都记不起了,醒了见着人就以为是自己杀的。”
秦书皱着眉头:“所以人就这么跑了?”
阿保缩着脖子,哭着脸:“是啊,而且我听着刚才问我,陈掌柜和二掌柜之前开店的钱,好像也来历不明,这里面问题可大了。我这客栈,真的完了。”
秦书同情地拍拍他的肩:“没事,你还有房子,失去一个小二工作不碍事的。”
阿保唏嘘:“你不懂,人一旦不工作,就会败家业,我爹就是,还好他死得早。”
秦书重重拍着他的肩膀:“你小子可真是大孝子啊。”
……
两个人在这边嘀嘀咕咕,那边斐清横带着人仔细检查,很快就发现了藏东西的痕迹,只可惜,东西已经被拿走了,很难知道具体的。
但是马棚简陋,人来人往,东西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放些钱财也就算了,再多的应该不可能。陈全安本来可以直接逃窜,现在冒着危险跑回来,说明这里肯定有他觉得很重要的东西。
斐清横查完,转过头:“劳烦带我们去陈全安的小院。”
阿保:“好嘞。”
眼看着没自己的事了,秦书就打算转身回自己院里躲着,她现在看而不想和这些衙门的人接触。没想到刚转身,她就被叫住。
“舒夫人。”斐清横叫住她,斟酌道,“我见夫人几只爱犬十分通人性,不知可否请它们帮着找一找?”
秦书迟疑:“它们也不是专门猎犬,恐怕找不到什么。”
斐清横拱手:“找不到也无妨。”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不想和这些人多有联系,但是帮个忙,留点情谊在,后面寻常麻烦也会少一点。
秦书立马:“成,你们先去查一查,没有收获我再喊它们?不然弄乱什么就不好了。”
斐清横也正有此意。
简单商议好,他们去查探,秦书就回去租的小院,刚到门口,院门就直接打开,两个孩子连着秦黑五个一起蹿了过来。
“娘,娘娘娘娘——”
“汪—汪汪汪——”
秦书差点就被推倒了,艰难稳住身形,她无奈:“停停停,我真的要摔了,走,回院子说去。”
她艰难地拖着一家小的往院子里走,关上院门,小声说了陈全安的事情。
秦妙立马捏拳,非常具有正义感,义愤填膺:“早知道就该让秦黑咬死他了,竟然从我们跟前跑走,好气人。”
秦齐也感叹:“我就说为什么要给我们发钱,原来是封口费啊。”
秦书自己身上一堆的事,起不了什么正义心,她摇着头:“管不了这么多,你们平日在家小心点,去哪儿都带一只护卫。”
护卫自然是家里的五狗了。
对此,两个人没什么意见,安全最重要。
秦书有些担心他们会过来,让两个孩子回屋把东西都简单收拾一下,她也回了自己房子,突然想起上次被自己掰断的玉佩,路上都忘了扔了,还藏在盒子里。
说起这个,她拍了拍脑袋:“猪脑袋,忘了问和姐了,下次得记住。”
现在的话,就暂时不管了,反正也看不出个玉样、。
她简单弄了一下,本来想让两个孩子在院里待着,又突然不太放心,就带着两个孩子,再带着五只威风凛凛的大狗走出院子。
橘子天天跟着秦黑他们混,这会儿也昂着猫头,踩着步子,雄赳赳跟在后面。
这一家子一进来,还在检查的斐清横几个都下意识身后按住身侧长刀,实在是秦黑五个看着就很唬人,一个个直有人大腿高,皮毛光滑,耳朵高立,眼神透着凶光,一看就不是什么温顺的品种。
它们跟在秦书身后,一个个老老实实,前后走着,对着这群陌生人一声不汪,和之前单独守院两模两样。
秦书打了个响指,五只狗顺着坐下,她冲着斐清横等人笑了笑,安抚道:“你们尽量不要拿刀棍,它们很乖的,不会攻击你们,是吧,秦黑秦白秦灰秦黄秦花?”
听到自己的名字,秦黑立马汪来一声,晃着尾巴,它一开口,其他几只也跟着叫唤,现场一片汪声,很有狼群那个味。
毕竟是秦黑可是半狼混血咧。
斐清横放下担忧,再看几只狗,难掩欣赏:“都是好狗,若是能到刑部,一定能帮大忙。”
秦书警惕起来,立马转移话题:“斐大人你们查出什么了吗?没有的话,可以找找之前陈掌柜用过的东西让它们试试。”
笑话,这可是她家安保小队,是能撬走的吗?
想都别想。
斐清横看出她的警惕,失笑:“左右都看了,没看出什么,劳烦舒娘子了,若是不成,我们明日再带人过来彻查。”
秦书没什么意见,接过他们找出的陈掌柜,还有二掌柜都私物,和秦黑几个好好交流了一番。
不过她心里也没底,这院子陈掌柜等人住了好几年了,全是他们的味道,想要找出不同,还是很考验狗的。
秦黑几个坐在地上,嗅嗅物件,又盯盯秦书,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五只狗交流一番,接着汪了一边,很快就各自跑开,在院子里翻了起来。
客厅、房间、厨房、院子……
有什么叼什么,噼噼啪啪,整个就一拆家小队。
很快,一大堆东西就被堆在地上,什么被子衣服箱子杯子的。
秦书摸了摸鼻子:“业务还是不太熟练,弄得乱糟糟的,斐大人,还是你们明日多派几人来查吧。”
斐清横没有说话,看着几只狗忙上忙下的,目光汇在在墙角扒拉的秦白身上,对着侍卫道:“你们去那边看看。”
两个人下意识看向秦书。
秦书看过去,看着秦白在使劲刨着,都快变秦黄了,把它叫了回来。
“秦白。”
秦白停了下来,趴在坑前,汪了两声,转过身子,又刨了起来:“汪汪汪——”
秦书哭笑不得,走过去把它拉住:“行了行了,这么拼啊,我们来就好,你歇一下,爪子还要不要了?”
秦白:“汪汪——”
一人一狗格外亲昵,在另一边偷懒的秦黑听着声音跑了出来,立马发出狂叫:“汪—汪汪汪汪汪——”
具体听不懂,但是听着就很脏。
秦书揉了揉秦白蔫了下去的耳朵,瞪着秦黑,威胁:“再欺负狗我就揍你了,自己偷懒没本事还不让别狗出头?”
秦黑又凑过来汪汪大叫,叫着就开始咬她的衣服发脾气。
秦书耳朵都被叫疼了,拍了拍秦黑两巴掌,依旧没用,她又舍不得太用力,只能把狗拖到一边,免得打扰斐清横他们挖地。
秦白有些怕秦黑,它一来就溜走了,又开始在院子溜达找东西,尽职尽责,和秦黑这种水货不一样。
秦书搂着秦黑到一边角落,啪啪两下,拽着它的耳朵:“找抽是不是?”
秦黑趴在她怀里,呜咽叫唤,好半天才老实下来,又开始咬着她的衣服,不过这一次,和之前纯发气不一样,明显有了发现。
“好啊,你果然就是偷懒是吧?”
秦书简直没了脾气,但秦黑就这脾气,聪明机警,但随时违纪。她深深叹气,还是跟着它走,免得真给她衣服咬坏了。
就这么,一路被扯到了客厅里,秦黑总算松开她,转头就开始挠起了一边的柱子,一边抓,一边汪,时不时转头示意秦书。
“汪——汪汪汪——”
秦书扭过头,就见斐清横也走了进来,看着面前的柱子,沉思:“里面有东西?”
秦书看着那足有她这么粗的柱子,跑过去按住秦黑的嘴,意有所指:“叫叫叫,抓抓抓,你知道这柱子多少钱吗?赔得起吗?”
反正最后好坏都别找她,她赚点钱不容易
斐清横:……
说得好像他赔得起似的。
第32章
转眼进入十月。
都城的冬格外刺骨, 干冷的风呼呼刮过,带走枝头的冷霜,溅落下来, 像是冬日提前的雪花, 格外冷寒。
秦霜月事初来, 难得有些惫累, 早早醒来,也没打算去做卤菜,端着炉子, 加了炭火, 放上茶壶,再放上红薯、花生、柿子、红枣,悠悠闲闲来了个简单的围炉煮茶。
农历十月出头,正是月亮最黑的时候, 天上基本没有什么月色, 黑漆漆的, 只有寒风吹下, 微弱烛光下的飘影。
秦书围坐在炉火边, 看着黑漆漆宛如深渊一般的夜色, 突然起身朝着放杂物的小房间走去,里面东西规整,她轻轻松松就找到了一堆蜡烛。
这个年代没有电筒, 深夜出行不便,她习惯吞上一大堆烛火备用, 现在正好有了用处。
“汪——”
秦黑跟在她的身后,摇着尾巴,汪了一声。
秦书嘘了一声:“别把麒麒猫猫吵醒了, 安静点。”
秦黑低低汪了一声,一双眼就着烛火荧亮,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让人格外有安全感。
秦书摸摸它的脑袋,抱着一堆蜡烛走了出去,就这么绕着摆放的炉子,开始一支一支点燃,微弱的烛光连了起来,很快就点明了整个小院。
就是走路穿行,多了些难度。
“汪——汪汪”
再又一次被烧了黑毛之后,秦黑远远躲在另一边,生气又委屈地冲着秦书叫嚷。
秦书又头疼又觉好笑,叫住它:“嘘,别叫,每次就你事最多。”
其他几只老老实实在窝里趴着呢,也就橘子,身手矫健,穿梭在蜡烛之中,本就鲜黄的毛发在暖橘色烛光下更是火红。
“吱——”
房门打开,秦黑立马窜了过去。
秦齐揉着眼睛出来,差点被秦黑撞倒,好在还拉着门,险险稳住身形,就见本该漆黑的小院一片明亮。
秦书身上裹着白色披风,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坐在烛火之中,眉眼朦胧,恍惚间,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秦齐心口一窒,上前两步:“娘。”
“吵醒你了?”秦书难得有童心,摆了这么一大圈蜡烛,还有些不好意思,揪了揪头发,“没什么事,继续睡吧,还早呢。”
秦齐抿着嘴,很快就笑了起来,跑到隔壁砰砰敲门:“猫猫,猫猫,起床——”
秦书:“哎。”
屋里的秦妙披头散发,手上捏着跟木棍惊慌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地龙翻身了?还是刺客来了?”
秦书扶着额头,哭笑不得:“没事呢,麒麒逗你的。”
秦妙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一地的烛火,哇了一声,把棍子一扔,就小心避开烛火,跑到秦书旁边,整个人往她怀里一挤,呼呼抱怨:“好暖啊,娘自己玩都不叫我。”
秦书哭笑不得,侧了身,小心把人裹紧抱着:“不困了?”
秦妙搂着人,一手伸出去捡烫红枣:“不困不困,唔,娘,吃枣。”
秦书咬了一颗,搂着已经抽条得有大人模样的崽,把下巴抵在她脑袋上,声音轻轻:“困就睡。”
“不困。”秦妙轻轻晃着脚丫,眸中烛火跃动,亮得惊人。
秦齐抱着两张披风出来,拿出一张披到秦书身上,“娘你也别太惯着她,让她自己坐着,别给你挤着凉了。”
秦妙抬脚踢他,哼哼:“娘你别听他的,麒麒就是嫉妒我可以抱你。”
秦齐扯她头发:“我是心疼娘,我可不像你。”
秦妙哎哟一声:“娘你看麒麒又欺负我。”
秦齐也告状:“娘你看猫猫又乱说话。”
“你们俩吵得我头疼,再吵回屋里吵去,我难得享个清静。”秦书捂着脑袋,也跟着哎哟两声,佯着生气说着两人,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秦妙冲着人轻哼一声,继续钻在秦书怀里,不忘伸手攥着毛披风压了压。
秦齐则是拿起一颗红枣扔嘴里,坐到母女俩的对面,给自己也裹紧,然后理理嗓子:“良辰美景,美人如画,难得这般好风光,我来给你们说故事吧。”
瞬间,秦书和秦妙都来了劲。
“来来来,我要听鬼故事。”
“我想听大老虎和狐狸的故事。”
……
一家三口就这般坐在租着的小院里,在铺满的烛光下,烤着炉火,喝着热茶,从漆黑夜色,到天色微朦,换了一波的烛火融在地里,彻底消燃。
“走吧,都回去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去逛街。”
永安城着实不小,一家子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去的地方稀稀疏疏,一直围着西区这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呢。
秦书思绪繁闹,关上那一柜子灰扑扑的衣服,从箱子底下找出一身靛蓝色的锦服装,上面绣文繁密,蓝鸟招摇,是她除了婚服以外最贵的衣服了。
她二十生辰那年,阿兄悄悄去买布又找裁缝,零零散散花了四五两银子弄了,加上配套银首饰,人背地里也不知道悄悄进了多少次山。
买了后她也没穿两会,那会儿正好赶上怀孕,后面生了孩子,又忙着赚钱,好不容易能歇个脚,阿兄又入了伍,她就更没心思穿了。
秦书一点点抚平料子,然后小心换到身上。
她常年干活锻炼,身上除了那些腱子肉没什么变化,十来年前的衣服了,穿上身依旧非常合适,腰肢劲瘦,双腿修长,靛色鲜亮的色调凸显她那本就浓艳的五官,大气而明媚。
步摇伶仃,耳坠晃动,又增添几分柔媚。
秦书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思绪也有些恍惚,总觉得不太像自己,她轻轻叹了口气,想着把首饰取下。
“噔噔噔——”
房门敲响,也不给人回答的机会,已经收拾好的秦妙直接溜了进来,一脸的鬼鬼祟祟,也在看到人的时候呆住,随后就是一声尖叫。
“啊——”
“怎么了怎么了。”秦齐紧跟着破门进来,也跟着呆住。
这一惊一乍的,秦书本来要取耳饰的手顺着捂住耳朵,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人:“你们干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娘娘娘娘……”秦妙小步跑了过来,直接倒在她腿上,猫儿眼晶亮,伸手碰着长长的耳坠,声音甜滋滋的,“好漂亮,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秦书取下的想法散去,捏着秦妙的脸,勾唇:“你见过的,当时还说等我死了你好继承。”
秦妙皱起鼻子:“呸呸呸,童言无忌,我才不要娘的,等我以后赚钱了,给娘买多多的。”
秦书弯着唇,拍拍她的脑袋:“知道你孝顺,快起来,别给我衣服弄乱了。”
秦妙哼哼唧唧,瞬间就知道这些年怎么看不到这衣服了,肯定是被好好藏着呢,她不情不愿地起来,手还是挽着人不放,就跟牛皮糖似的,十分粘人。
秦书摇摇头,头上步摇伶仃,带着些响声,她收着些动作起身,再看着一边同样亮着眼睛的秦齐,噙笑:“怎么样?娘是不是还很年轻?”
秦齐不假思索:“螓首蛾眉、婀娜娉婷、亭亭如玉。”
“你当成语接龙呢?”秦书笑着戳戳他的额头,但是不得不说,有两孩子不吝啬的夸赞,让她那点不自在也彻底消去。
“别傻看着了,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就出门了。”
今日没有货要走,马车行走停放不便,一家三口就走着出门,等出门了去那边路口找个马车坐到另一头就好。
天气虽冷,但是日光格外好,蔚蓝色的天空围着一层霞光,是个好晴天。
“你又趴在这儿干什么?”
一出门,就看到院子外面鬼鬼祟祟的阿保,秦书挑着眉头,要不是秦黑几只一直没叫,她都要怀疑在打什么歪主意,没事就在这附近溜达。
阿保看到人,明显愣了一下,后退两步,挠着脑袋,有些不太好意思:“舒,舒娘子今日没做卤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以往他一来,周边已经被霸道的卤肉味覆盖,今日安安静静的,要不是偶尔还有狗叫声,他真怀疑是不是又出事了。
秦书注意倒是在称呼上,这人以前一口一个大姐的,现在突然变成舒娘子了,她不打扮时候,看起来真的那么老?
她啧了一声,道:“今日天冷,懒得动弹,后面应该做的都少了,不用在意。”
听到这话,阿保眼睛一亮,上前两步,压着声音:“这倒是,永安城的冬天啊,冷得很咧,天天出门卖货,人都得冻病。”
听出他言外之意,秦书挑眉:“什么意思?不让我卖东西了?”
阿保搓着手,嘿嘿笑着:“哪有哪有,我就是觉得吧,舒娘子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你有这般好手艺,哪儿用得着去吃那风吹雨淋的苦?我有一个注意,娘子不如听听?”
秦书抱起手,一双黑眸子炯亮,往日更多的凶气,也在一身装扮下化为明艳漂亮,她挑眉问:“说说看。”
阿保瞅着她这一身装扮,明明也算不得什么盛装,但是怎么看,怎么招人眼,看着倒不像两个半大孩子的娘亲。
他有些不太自在:“就是吧,我看舒娘子有一手好手艺,若是开店定然生意兴旺。秦娘子看我这客栈怎样?现在出了这事,客栈一时半会也难以腾出去,若是舒娘子愿意,我算个低价租你,若是手头紧,先欠着后面给钱也无妨。”
都城房价不便宜,这边位置不算差,大小房间算下来有十个,这客栈按照正常情况,一般都是年租,加上简单装修,百两银子起步。
阿保愿意先租后给钱,着实很大手笔了。
看样子他确实不怎么缺钱,就是热爱工作。
秦书看着客栈,其实还是有一瞬间心动的,有了客栈的话,一个月住宿是一笔收入,开个专门的卤肉售卖窗,再炒点菜,她可以在柜前再挂卖香囊,出租话本,零零散散到处都赚点钱,收入非常客观。
但是可惜,她们现在还在逃难来着,虽然不是那么急迫,但真要开店,也不能在这里。
秦书艰难拒绝:“多谢好意,但我们进都本就为了寻人,至多年底,我们就会离开。”
阿保垮了脸,没什么精神:“这样啊。”
秦书点头:“这段时间,也多谢你对我们娘三的照顾。”
阿保蔫着:“都城多好啊,能在这边立足,回去干什么呢?”
秦书笑了笑,没多做解释,她自然也知道都城好,但这不是小命更重要嘛,她叹气:“立足也没这么容易,我们还是习惯了小地方。”
简单寒暄几句,秦书就拉着两个孩子离开。
阿保没精打采地站在原地,深深叹了口气,就见着人又走了回来,他立马期待道:“舒娘子改主意了?”
“没呢,就是上次的事,陈掌柜抓到了吗?那个斐大人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一直没个消息,秦书都快忘了这事了,也是看到阿保突然想起来。
说到这事,阿保也纠结呢:“没呢,也不知道那日找到了些什么,我之前找朋友打听,他说是机密,让我少管。不过把我柱子钱还我了,我运气还挺好的。”
“这样啊。”秦书若有所思,这种机密事件嘛,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她赶紧收回好奇心,拉着两个孩子离开,直到走远了,开始小声蛐蛐。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再搬家?”
本来以为凶房事少,没想到人多啊,这弄来弄去的,别扯出什么大人物了,听着就麻烦。
“我都听娘的。”
秦妙今日没戴帷帽,摇头晃脑,可可爱爱,但是没有头脑。
秦书瞅向秦齐,询问他的意见。
秦齐沉思了一会儿,问:“娘,回城大军,还有多久?”
“至多半月。”这还是许颐和昨日让人悄悄让人递过来的消息,她那边最近好像因为亲人定亲的事忙了起来,抽不出空出来。
秦书在心底叹气,她今日这般反常,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消息了。
明明之前那般急切地想要见到人,想确定那人是不是阿兄,现在日子将近了,她反倒希望大军回城的日子别那么快了。
至少心里还有盼头。
秦齐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以做安抚,说道:“不过半月时间,搬来搬去麻烦,真有什么意外,我们趁夜走就是,反正东西也不多。”
秦书也是这个想法:“一会儿逛完了回去,东西都收一收,走的话好拿。”
“知道啦。”秦妙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点完发现只有自己说话,她拧着眉瞅向秦齐,面带谴责,“娘说话呢。”
秦齐:“……知道了。”
他又不是某个东西一大堆还不知道收拾的邋遢鬼,随时都可以轻装上阵的。
见他应了,秦妙这才喜滋滋收回目光,继续牵着娘亲的手,蹦蹦跳跳走在路上。
等到走出这边街道,到了前方正路,一家三口就站在路边等待,过了一会儿,就找到了一架骡车,整体不算大,但是干干净净。从这边西去到东区琅嬛街十文钱,不算便宜,但是一家三口,算下来一个人三文钱,半个时辰的脚程,也还方便了。
都城街道上许多这种车子,一般忙时拉货干活,空了在街上拉客,总归不亏,还能遛一遛骡马。
马车不大,行速也快上不少,可以走一些近路小道,两刻钟功夫就到了。
琅嬛街可以说是永安城最出名的商业街,也是城中最大的夜市,除了特殊时节,这边每日昼夜灯火通明,极其繁华。
来都城一月了,秦书他们也是第一次过来这里。
“哇——”
一下车,秦妙就被这边的繁华给惊到了,看着满目的红墙黑瓦彩雕,兴奋得原地蹦跳。
“娘,娘你看,那房子好好看,那边门口的石狮子好大,哇,那边的摊子还有轮子……”
人就跟猫似的,秦书只得紧紧拉着她的袖子,上个人工绳子,免得人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嘎达里。
至于秦齐,这会儿人不算多,他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偶尔瞥向四周,余光也不会离开母女俩个,完全不用担心。
一家三口就这么走走看看,然后找了个街边的小摊子吃汤团。
这年头糖盐都贵,汤团不算甜,味道淡淡的,就是纯酒糟的甜味,三文钱一碗,可以加糖加蛋,不过那又是另外的价格了。
“唔,还是娘做的好吃。”秦妙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脑袋下裹着一圈白毛,脑袋上也戴着加绒的毛帽子,鼓着嘴嚼着汤团,古灵精怪的。
秦书端正坐在另一边,三两下吃完一碗汤团,连着汤一起喝光,瞥着她还满满的碗,把碗低了过去:“那能一样?你娘我什么时候舍了你们吃食?糖哪次不多放两勺?”
他们家这些年在乡下,衣住行都可以说差,但吃绝对不差,基本日日有肉,没肉的时候也有蛋,糖和盐更是家里一大开支,要不是这,也不能把这挑嘴又娇气的小崽子养得白白胖胖,戴着帽子围脖,看着就跟个汤团似的。
秦妙嘿嘿一笑,把碗里大半都倒给亲娘,自己就着两三个汤团意思意思嚼着。
秦书摇了摇头,吃着汤团,看着路边来往的车马人流,听着小贩吆喝,有种大秦镇的日子已经是上辈子的错觉,其实也才离开两个月不到。
人的适应力,果然比想象的强很多。
“娘,我吃好了。”秦妙放下碗。
秦书点头:“行,走吧,这边铺子挺多的,虽然大部分应该买不起,不过凑个热闹还是可以。”
秦妙立马喜滋滋:“我要逛胭脂铺、裁缝铺、糕点铺、鞋铺、银楼……”
“你干脆就连着一条街都走完了算了。”秦齐嫌弃地打断她,提议,“娘,她逛得多,我走的少,我们去梦溪斋看看书,再转一下古董街,万一买到好东西就发财了。”
秦妙不服:“古董街也是一条街呢,凭什么你先?”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起来了,秦书揉着脑袋:“猜拳猜拳。”
兄妹俩搓着手,看向对方,眉目间杀气腾腾:“剪刀石头,布。”
秦齐石头,秦妙剪刀。
秦齐胜。
至少现在是的。
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秦书直接伸手握住两人的手,拉着他们往外面去:“好了,麒麒胜,我们去梦溪斋。”
不干涉一下,一会儿又要继续扯皮,什么三局两胜,五局四胜,十局六胜……
她这老母亲的耳朵也是耳朵啊。
第33章
梦溪斋是琅嬛街这边出名的大书斋, 里面诗书字画非常多,藏着不少前朝现在的文豪书生的作品。
秦齐以前在吴巨书院的时候就没少听吴掌院说到这里,但一直没机会来, 现在走到门口了, 人也难得得有些兴奋, 脸颊微红, 眼睛冒光,拿着手帕细细擦手。
看着他这模样,别说是秦书了, 就是秦妙都难得闭上嘴巴, 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书斋直有三楼,像高塔一般层层环绕,就是早上时候,人也不少。三楼是古董藏品, 一般上不去, 二楼是珍贵书画, 价格不菲, 非权贵富户基本买不起, 只有看看一楼。
一楼最为平价, 但是东西也最是齐全,笔墨纸砚,书本画册, 摆得满满当当,各种精美的字画垂在一边, 挂了满墙。
秦齐一进来就朝着书架走去,看着那些书挪诺不开眼。
秦书和秦妙就看不懂那些了,母女俩左右瞅瞅, 手牵手跑到另一头的画墙,看着那满墙的书画,从左往右一个个看了过去。
“这个一般。”
“这个一般般。”
“这个画的有点意思,但字不搭。”
……
秦书两辈子都没什么艺术细胞,看书画就看个热闹,看左看右,看上看下,除了颜色深浅,字体不一,看不出个什么区别。
秦妙就不一样了,小手杵着下巴,里里外外都点评了个遍,说得那是头头是道。
她这些年没少在吴巨书院蹭课,理论上也能说个一二三。
秦书抱着手站在她旁边,瞅着这些个书画,斜斜脑袋,小声:“有能买的吗?那种捡个漏,转手翻倍卖出去。”
秦妙收回脑袋,也跟着小声:“等回去我给娘画一幅,不要钱,你转手也能挣。”
秦书哦了一声,轻轻叹气便宜不好捡,继续看着这些书画。
这些直接摆在外面的书画,都是最为普通的那种,一幅画几百文,专门卖给那些想用书画装点的人家,也有那种条件好的,看的顺眼就买下。
这些画便宜,放外面损耗也大,算下来赚不了几个钱,书斋主要借此增添人气,真要赚钱,还得是有些名气的人的作品,不过那些就是专门放好,不能随便看着玩了。
秦书转头看了一眼另一边,看到秦齐已经拿着书看得回不过神了,好笑之余,又有些无奈。
家里条件一直也不算差,但是读书太花钱了,笔墨纸砚随随便便几百文,一本手抄书也要两三百文,稍微有点来头的随便大几两,再来个诗会,郊外游学……
秦齐读书这些年,其实也没买过什么好东西,但是杂七杂八算下来,一年到头算来来也是一大笔开支,再多的,她也有心无力。
秦书叹气:“走吧,我们去看看麒麒,真等他看完,天都黑了。”
秦妙蹦跳起来,小声嘟囔:“我就说该先逛我的。”
秦书晲:“你以为你好得到哪儿去?”
秦妙:“一点点也是好。”
……
秦齐进了书谱就跟老鼠进了米缸似的,要不是还有秦书他们,他能一个人一待就一天,就今天,也待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就买了一本书。
不过也不能小瞧这本书,足足花了二两银子咧。
秦妙可心疼惨了:“抢钱啊,你们读书人就是最黑心的大奸商,什么都贵。”
贵的也不只是那些书纸,而是其中的内容,像一些大众皆知的书,比如四书五经这些,官印书要五百文左右,手抄本也就二三百文。
但是再小众一些的书,比如秦齐手中的史书,字数多,手抄容易出错,还费劲,抄一本比寻常五本费劲,赚的钱还没这么多,基本就只能买印版。
一般还买不到,反正吴巨县就没这书。
秦齐小心地抱着包好的史书,听着秦妙的吐槽,无奈:“谁让你要买的,都说了不用,我看看就好。”
秦妙轻哼:“是谁眼睛都快黏上面了?真不买,指不定晚上回去在被子里偷偷哭呢。”
秦齐:……
她出的钱,他忍。
秦书在一边听着兄妹俩吵吵闹闹,扬着嘴角,没多做掺合,四处张望,看着周围摆的小摊,摊子上锅碗瓢盆纸币碎石全都有,说的是古董,但是一百年前的古董,还是一月前的,就很考验眼力了。
“你们两个别闹了。”秦书打断两个孩子的吵闹,从兜里掏出三个碎银子,一人一两,她一本正经道,“来吧,我们比比谁买的东西最值钱。”
孩子长大了,一家子都是能赚钱的,偶尔花点钱消遣一下,无伤大雅。
秦齐和秦妙听此立马来了精神,拿过钱,看着对方的眼中冒着火光。
秦齐:“这把我赢定了。”
秦妙:“吹牛不打草稿,这次绝对我赢。”
秦书站在一边,两巴掌拍在他们的脑袋上,微微一笑:“别当我不存在,去吧,自己选去,小心不要弄坏东西被碰瓷了。”
兄妹俩:“好咧。”
这条街现在的人不算多,稀稀疏疏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秦书就不担心他们的安全,放了话就让他们各自去挑东西。
“对了。”眼看着两人转过身了,秦书又喊住他们,压低声音,“如果遇到麻烦了,怎么办?”
兄妹俩眼珠一转,异口同声:“跑!”
秦书放心了,拍拍他们脑袋,让他们自己去选东西。
一家三口各走一头,自己挑自己的。
三个人兴趣爱好各不相同,秦齐偏向于古书古画,以前在吴巨县的时候就捡过漏,秦妙更喜欢漂亮首饰摆件,以前成功买到过一个古铜镜,也赚了一笔。
比起两个孩子,秦书嘛,就纯凑热闹了。
她走在青石板上,她看着左右摆放的各种古董,不时摇摇脑袋,头上银钗轻晃,纤长的脖子上围着细白兔毛,靛蓝的锦缎随着步伐晃动,在这枯木的时节,看上去格外明艳。
“老板,这个怎么买?”
秦书看了几个摊子,突然见着一个很有意思的铜器,四面铜人,扛着一个,活灵活现的铜猪,她伸手拿了起来,怎么看着顺眼。
摊子的老板坐在摇椅里,身上盖着块毛皮,脑袋上戴着黑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这会儿看着是睡着了,听着声音才打折哈欠醒来,眼睛都没睁完,声音懒洋洋的。
“小姑娘别乱碰,东西坏了你可赔不起。”
秦书瞥着他身上穿的好料,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实话,但是这玩意儿看着确实顺眼,她又问:“赔得起,赔不起的,你总要先说个价吧?”
男人挑起眉头,瞥了两眼,懒洋洋:“前朝官器,老王爷家的货,算你一百两,不算多吧?”
秦书看着那巴掌大的铜人抗猪,面不改色地将其放了回去:“确实赔不起,你这有我赔得起的那种吗?”
男人来了兴趣,看了一圈这次拿出来的破铜烂铁,指着最边上的瓷瓶:“那个,南朝的碗,看你顺眼,算你十两。”
秦书看了下,青花瓷的样式,就巴掌大,若是真的,卖出去,翻个倍轻轻松松,但是吧,太麻烦了,这玩意儿也不好放,她也没有渠道。
而且吧,这人看着有些来历,指不定就是坑人赚的,她才不去冒着个险。
她转头过,拿出手上的一两碎银,正色道:“大哥,你看看,有一两银子的吗?”
男人嘴角一抽,没好气地摆手:“一边玩儿去,别打扰爷睡觉。”
秦书撇了撇嘴。
啧,神经病,大冷天来外面睡觉。
她起身打算换一个地方,一股力撞了上来,是已经选好的秦妙。
“娘,娘娘,娘你看我买到了什么?”秦妙兴奋地趴在她的背上,手上捏着一个脑袋大的盒子,嘻嘻笑着,“是以前的老绣盒子,你看多好看,那傻老板还以为坑着我了,哼哼,有眼不识珠,这里面,可是有藏着的。”
秦书可听不到这叽叽咕咕说什么,她伸手杵着地下,免得人真的扑倒了,那真是砸锅卖铁也赔不了。
她一巴掌拍回去:“给我起来,冒冒失失的,也不看看这边都是些什么。”
秦妙这才从兴奋中缓过神,吐了吐舌头,松开了人,刚想说什么,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那铜器:“哇,娘,这个有意思,多少钱啊?”
秦书揉着肩膀,一把攥住她的手,没好气:“老实点,卖了你都赔不起。”
“也不至于,这丫头看着还是值十个八个的。”刚坐回摇椅的男人正着身子,看着秦妙,悠悠开口,“我家小侄子那儿正好缺两个小丫鬟,怎样,小丫头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香喝辣过好日子?”
秦书瞬间变脸,冷着脸:“大延律法,逼良家为奴,当斩。”
秦妙唰一下躲到秦书身后,拉拉帽子给自己遮盖严实,狠狠瞪着人,呲牙咧嘴:“砍你脑袋。”
男人挑起眉头,捏起那个铜器:“哟,懂得还挺多的,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吗?”
秦书凉凉开口:“肯定比你脑袋值钱。”
男人一噎,啧了一声把东西扔了过来,又躺了回去:“怎么还骂人呢,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可真不小。得,就当赔罪了,拿走拿走。”
秦书瞥了瞥人,起身拉着秦妙就走。
秦妙看着脚下的铜器,眼珠子一转,小手一伸,就被重重捏了回去。
秦书瞥人:“给我老实点,走了,去找麒麒。”
秦妙嘀咕:“赔我的。”
秦书冷着声:“赔你娘的赔,还去不去逛其他地方了?”
秦妙立马:“去!”
男人看着母女消失的背影,嘀咕了两句脾气挺大,站起身,也不管这一摊子东西,朝着身后的铺里走去。
“莫林。”
布满贵重物品的店铺里,一持刀高大男人走了过来,神色恭敬,问:“大人有何安排?”
男人看了看天色,低骂:“那小兔崽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走,跟我逮人去,堂堂男子汉,愿赌服输,说话不算话像什么样?”
莫林拱手:“是,大人。”
……
琅嬛街说是街,其实可以算是个区,这一片依着溪水,是都城最为繁华的区域,光是夜市都有好几个,更别说其他的了。
秦书带着兄妹俩离开古董街,很快,就走入一片更为光鲜繁靓的区域。
红绸新牌、花灯胭坊。
不是什么正经区域。
秦书看着街上来往的马车,状似猖意的男男女女,伸手抓住两个孩子:“我们从另一边走。”
“可是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哎,娘,要绕好远啊。”秦妙皱着鼻子,跺了跺脚,“就走前面吧,我们走快点,脚疼。”
秦书晲她:“活该,谁让你不好好走路,蹦来蹦去,你以为你是兔子啊。”
秦妙哼哼几声,又搂着人,撒娇:“娘,娘,猫猫脚疼。”
秦书无语:“那就不逛了,回家?”
秦妙立马停住,小声:“那,那也没必要,我们找个茶馆坐一下就好,我还想看看夜市咧。”
秦齐也跟着说道:“娘,就直着走吧,娘要是不放心,我和猫猫蒙着眼睛让您拉着走。”
听到这,秦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语道:“还蒙眼呢,真以为你们还是两三岁孩子啊?十二三岁,别人家都该定亲了。走吧,别东张西望。”
她拽着两个人往前,现在是白天,烟花巷柳不算热闹,但是往来的人也不断,一个个穿金戴玉,不是富家纨绔,就是权贵子弟,一般人可消费不起这边。
秦书看了两人觉得伤眼,收回目光,对着两个孩子语重心长:“这世道,男人当道,三妻四妾,寻欢作乐,都是常事,麒麒以后大了,总会遇到这些事的。娘不拘着你,但是凡事多想想娘,想想猫猫。”
秦齐一张脸都红了:“娘,我明年才十三。”
秦书叹气:“都快十三了啊,县里王家那小子,当年十三是不是都当爹了?”
秦妙说起这些事就来劲了,鬼鬼祟祟道:“好像是十二?还没满十三呢,生一个死一个,前两年还有大夫上门,我听绣楼娘子说着还是花柳病,那玩意儿都烂了。”
“你可真好意思说。”秦书按住她的脑袋,无语,“一天到晚都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碎嘴子啊。
“她们说我也不能捂耳朵吧?”秦妙缩着脑袋嘀咕了几句,赶紧转移话题,冲着秦齐凶巴巴道,“说你呢,听到没有?搞三搞四的前车之鉴就在这呢,最好老实点。”
秦齐脸都绿了,头疼:“娘,你先管管猫猫吧,这一天到晚都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秦书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一巴掌拍在秦妙脑袋上,揪着人的耳朵:“小小年纪口无遮拦,一点儿也不学好,大了还了得?”
秦妙一懵:“又不是我先说的,娘你这是钓鱼执法,明明说麒麒呢。”
秦书乐:“你懂得还多啊?我让你钓,让你钓。”
……
一家三口就这么打打闹闹,顶着格格不入的氛围,穿过这条都城出了名的烟花巷,大半天的,也没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和人。
在巷子的时候是这样的,等到穿过了,秦书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她抬头看着天,真蓝的,都城也是真的小。
秦齐和秦妙也迅速转过身,一家三口站在墙边,跟罚站似的。
秦书摸了摸墙上青苔:“你们说,我们翻过去来不来得及?”
秦齐幽幽:“孩儿翻不过去。”
秦妙也幽幽:“娘啊,我们不会要还钱吧?”
秦书被两个孩子噎住,转头看看来时的路,走通得有个两百米,小跑也不是不能跑,但是也太做贼心虚了一点。
但是留在原地,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别提多显眼。
另一边,一群人朝着这边走来。
慕流北披着白色大氅,手上拿着暖炉,身后跟着侍卫,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在路上。他是被自家小叔拉出来的,作为输家,要当一日摊主,帮他把那些破铜废铁卖出去。
笑话,这大冷天的,他哪儿能干啊,偷偷就跑了,在这边左转右转。
慕流北瞅着前面小巷三人,怎么看怎么眼熟,他把手里的暖炉递给小厮,狐疑这走了过去上下打量着人。
最高的这个,高挑劲瘦,乌发丽眼,飞扬不羁,唔,看着眼熟,可他印象中的那人没这么年轻漂亮,暂时存疑。
但是这边这两个——
慕流北看着始终背对着他的小矮个,眯起眼睛,一手抓着一只胳膊,把两人翻了出来:“好啊,还真是你们啊,猫猫狗狗。”
“是麒麒,麒麟。”秦妙甩开他的手,气呼呼,“你才是狗。”
慕流北自小养尊处优,哪儿被骂过,哎了一声,揪住秦妙的一摞头发:“哎,小丫头,说谁呢?小白眼狼,有没有一点对待恩人的尊重?”
秦妙鼓嘴。
秦书眼看着也躲不过了,收敛住复杂的心绪,对着小少爷模样的慕流北,低声:“是慕公子啊,之前多谢你关照,不过猫猫是女孩子,还请公子注意两分,莫惹了她的名声。”
听到这话,慕流北差点笑出来,就这么一个小黄毛丫头,但一对上秦书的眼,他讪讪松开手,老老实实:“知道了,秦娘子,身体可好了?”
他悄悄打量着秦书,看着这一身锦衣银簪,心里觉得稀奇。
虽然之前在吴巨城,她穿着灰扑扑的,身上无一装饰,依然看得出长相出众,但是灰扑扑的,就是明玉也会被压了三分,不比现在,浓艳张扬,恰似塞外宝石,很是夺目。
秦书察觉到他的打量,思绪转动,解释:“这是亡夫在时买的,小公子上次留的钱和玉佩,等明日就给您送回去。”
不想来什么就来什么,但是暂时,起码眼前的少年郎应该没什么威胁,只要后面不再接触。
慕流北立马瞪眼:“什么意思?小爷我缺这点钱?别和我说,你们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还我这点钱?”
秦书还愁一会儿找什么理由搪塞,现在听他这么说起,立马应声:“对,就是为了这个,顺便再散散心。”
她身上其实带着钱的,但是玉佩在家,可惜了,不然一次就能解决这事。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过来投靠我呢。”慕流北有些失落,但是很快又打起精神,兴奋起来,“不过来都来了,你们不然就在都城在下?秦娘子可以开个铺子,猫猫是绣娘,也可以开个铺子,麒麒就继续读书,不比在小地方好?”
秦书看着他期待的模样,轻声:“抱歉,我们还打算继续游历一番。”
慕流北眼睛亮了几分:“游历?你们打算去哪里?”
秦书笑:“还没想好,不过走到哪儿算哪。”
慕流北羡慕:“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秦书:“等过两天就走。”
慕流北:“怎么不多玩几天?小爷我带着你们玩。”
没完没了的,就跟牛皮糖似的,秦书很是无奈,还有些烦,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委婉道:“我们都是乡下来的,玩不惯富贵人家的花样,而且都城太冷了,实在不习惯。”
慕流北眯着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我是鬼吗?这么吓人?”
秦书不明白在和人怎么这么难缠,按理来说,他们也没怎么接触过吧,她揉揉脑袋,想着该怎么回。
慕流北却已经懒得听了,他一个国公之子,身份尊贵,一直黏着这么几个乡下人,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现在被各种拒绝,他仰着个下巴,也有些恼了,冷笑。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小爷我这个人,最喜欢强人所难了。”
秦书:……
听听这是人话吗?
慕流北看着一家三口同样无语的模样,非常满意地点着下巴,继续:“走吧,都来这边了,小爷带你们吃香喝辣。”
秦书一言难尽,再次拒绝:“我们还有事,就不耽搁慕公子……”
“唧唧歪歪说什么呢。”慕流北嘀咕两句,就当听不懂她的话一样,走过去直接揽住秦齐的肩膀,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故意大声,“不去就算了,有怀安也够了,姑娘家跟着还碍事。”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好话。
想着前面那烟花之地,秦妙立马急了,拎着裙摆跑了,拉住秦齐的另一只手试图抢人:“不许你带坏麒麒。”
慕流北已经十六了,虽然还带着稚气,但个头比秦书还高一截,一只手抓着秦齐,另一只手顺着拉住秦妙,勾着唇:“哟,猫猫也想去?行,也带上你,至于其他人,爱去不去。”
说完,他回头瞥了秦书一眼,眉眼带着得意,傲然又肆意,就这么左一个右一个,扯着两小只就往前走,嚣张得不得了。
秦书额头青筋暴起,紧紧捏拳。
死小子,有本事别带侍卫出门试试。
第34章
夜色深深, 马车从转角驶出,两匹宝马并驾齐驱,发出哒哒的声响, 鹿皮包裹的车轮嗡嗡滚动, 两种声音交融, 消散在夜色之中。
小厮坐在车前, 手持马鞭缰绳,身后是木质推拉车门,门中明亮的烛光晃晃, 在夜色中照亮铺满了的皮垫, 桌上熏烟袅袅,散着桃木清香。
慕流北跟没骨头似地躺在榻上,两只脚搭在一边,身上盖着一件虎皮毯,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问道:“墨文, 还有多久?”
前面驾着马车的墨文回:“快了, 六少爷, 到四海街了, 最多一刻钟。”
慕流北又打了个哈欠, 稍微收了收身子,半靠在车架上,手上捏着一个小黑猫香囊, 整个人懒洋洋的,提不起什么劲。
他今天一大早就被小叔拉着出门, 在店里一通干活,出门没多久就碰上那一家子,带着又去吃饭、坐船、听曲……
期间还要斗智斗勇和人吵架, 可把他给累坏了。
就这么,又是一刻时间,他可算在亥时之前回到了家,家里门卫过来开了门,马车顺着路走向院里停下。
“爷,到了。”墨文在马车外唤着,开了车门。
慕流北哎了一声,睡眼惺忪地走了出去,脚踩在踏板上,下一秒,踏板被踹飞,他哎哟一声,直接摔在地上,这下瞌睡是彻底醒了。
他捂着屁股,看着身前面无表情的人,讪讪:“娘,娘,你还没睡呢?”
面前的人,赫然就是他今年已经五十出头的老娘,荣安郡主傅千妤。
她自小养尊处优,丫仆众多,没干过一点粗活,各种补药珍物当做日常,皮肤白皙,但眼角额头的几丝皱纹,也让她难逃岁月的风霜,却又为她增添更多气势。
她常年身处高位,身形高挑,披着黑色大氅,整个人气势非凡,此刻俯身窥来,一双炯亮的眸子深深,将整个人收之眼底。
饶是亲儿子,慕流北还是打了个寒颤,赶紧从地上起身,站直身子,接受亲娘的审视。
傅千妤审视着自己这个老年的来的儿子,看着他依旧带着稚气的脸,向前一步,嗅到他身上的香,眼睛眯了起来。
“跟着你小叔去哪里鬼混了?”
慕流北叫冤:“什么叫鬼混,娘,我不是那种人,我在琅嬛街逛呢,都是正经酒楼坊船,不信你问墨文他们。”
傅千妤不用问,看他神色便知真假,只是吧,她伸手,捡起刚才随着他一起摔到地上的香囊。
香云锦的料子,黑色小猫,清香的甜橘味。
她声音凉凉:“又去找西荫街那个丫头了?慕老六,我说的话当耳边风是吧?”
慕流北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自己冤枉得很:“我的亲娘啊,儿子和那丫头真的没什么,你之前不还夸我帮人干得好吗?怎么现在一个两个把我当犯人了。”
傅千妤拎着香囊,长长的靛蓝护甲带着勾着彩绳,显得那上好的料子都有些粗粝,她冷笑一声:“别和我说,你最近喜欢上这个款式了。”
慕流北嘴角一抽,哀叹着气:“哪儿能,这是猫猫的,我和她吵架抢的,就是那个,之前吴巨县时候的丫头,她娘还昏了半个月,娘你总有印象吗?”
傅千妤眉头蹙起:“她们来都城找你了?”
慕流北挠头:“没有,偶然碰到的,他们见我跟见鬼似的,过两天就走了,我看他们顺眼,就带他们出去玩了一圈,又送他们回去。”
“是吗?”傅千妤捏着香囊,对此话不置可否。
慕流北见他娘这样,很是无奈,悄悄解释:“娘你别多想,那就是个黄毛小丫头。”
傅千妤护甲轻敲:“是吗?我有说丫头吗?她不是还有个哥哥,怎么你嘴里就只有妹妹?”
慕流北:……
这不是因为,当妹妹的更像他老娘,欺负起来更有意思嘛。
但是这话可不能说,说了肯定得挨揍。
慕流北心虚:“没,都一起玩的,他们娘也在,现在看着精神得很,之前昏了好几天,我还以为人会没咧,命可真大。”
这件事,傅千妤有点印象,毕竟她儿子当时还摔了肋骨,疼了好一阵子。
她:“你之前不是在那翻箱倒地查吗?有查出什么没?”
慕流北挠头,尴尬:“那哪儿查得到,不过马送给小叔了,在刑部将功抵罪呢。”
傅千妤看着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就嫌弃,确定人没有缺胳膊短腿,也没被带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她捏着香囊,转身就走。
“回去喝两杯姜茶再休息。”
几个丫鬟嬷嬷随后跟上,剩下一个是他的大丫鬟,在这边等他,慕流北抓了抓脑袋,小声:“我娘这是怎么了?”
大丫鬟低声:“郡主本来已经歇下了,又梦里魇着了,不放心六少爷,特意过来等着。”
慕流北愣了一下,立马小跳着跟了上去:“娘,娘你走慢点,我送你,你走慢点,小心摔了。”
傅千妤:“你娘还没走不动道。”
……
盛国公府是都城一顶一的世家。
在五十年前时候,盛国公府还只是个普通世家豪族,虽然祖上也出过大官,但在都城说不得出众,直到当今夺嫡,作为现在当家人国公的慕盛元出了大力,后又出兵镇压逆贼,一路打出这偌大家业。
后面荣安郡主嫁入盛国公府,再后面,女儿成了太子妃,几十年间,盛国公府的尊荣无人能撼动。
慕家内部也跟着壮大,最上头的老头和老太君已经没了,剩下两个老头还算年轻的姨娘,跟着各自孩子生活,但都是在盛国公府内,暂未分府。
盛国公慕盛远这一辈,兄弟五个感情都还算不错,不过和他最好的,是嫡亲兄弟老五盛光秉,其他三个庶母弟兄略逊一筹。
他自己这一边属于大房,妻子是荣安郡主,夫妻俩成婚三十余年,也是都城出了名的恩爱典范,后院无他人,夫妻俩膝下共四个孩子。
老大慕景曜,在监察司当差,官至三品,年轻有为。
老二慕子晋,一心向学,身上并无官职,在都城开了个书院,那极具盛名的梦溪阁就是他的。
老三慕流萤,如今的太子妃。
老四就是慕流北这个老来子了,比家中最大的侄儿都要小上两岁。
……
同福客栈内,阿保继续担任八卦小能手,说着他自己知道的盛家情况,也是都城都能打听得到的消息。
秦妙趴在桌子边上,拿着张手绢挡在脸上,防着口水,听着听着,举起小手:“我有问题。”
阿保说得也有些口干,趁着机会停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什么问题?”
“这不是才四个孩子吗?但是慕流北行六。”秦妙想不明白。
要说是和家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排的话,六又太大了些,他毕竟是老来子,不说家族最后一个,也得倒数了。
“这个啊,死了呗,别看是国公家,就是皇上儿子,那也该没就没。”阿保又喝了喝茶,下意识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听着,才压着声音,阴测测道,“都说啊,那些大户人家后院阴私事多,有冤魂常年聚着,就等着小孩出生,替命呢”
秦妙下意识抱住秦齐的胳膊,有些紧张。
秦齐拍拍她的脑袋,瞥着故意的阿保,道:“别吓唬猫猫,她胆子小。”
阿保讪讪地又喝了杯茶,狡辩:“我又没有瞎说,人家都这么说的,不然那些大户人家,好吃好喝的,一个个孩子还死得那么多?都是孽事做多了。”
秦齐摇头:“就是冤孽做多了,也该报应在本人头上,冲着孩子,不一样是欺软怕硬?再说了,谁说大户人家孩子死得多?你该去乡下看看,去烟花巷柳看看,去棚户乞儿地看,去……”
“停停停,你这孩子怎么那么较真呢?”阿保听得脑壳疼,赶紧打断人,掏着耳朵,“跟你们读书人说话真费劲。”
秦齐轻轻扬眉:“怎么看出我是读书人的?”
阿保一个白眼:“有眼睛就看得出。”
秦妙在一边噗嗤笑了出来,伸出杵着下巴,歪着脑袋,跟朵小雪莲花似的:“阿保哥,说起来,客栈都开不下去了,你天天在这边待着干什么?不回去陪妻儿吗?”
这话,可太扎心了,阿保脸色一僵。
秦齐也轻轻抿了抿茶,状似不经意地说着:“阿保哥不会还没成亲吧?我记得你今年都二十二了,翻过年就二十三了,过两年就三十了,还没成婚——”
秦妙睁着大眼:“哇,不会是被未婚妻抛弃了吧?”
秦齐补充:“或者媳妇儿带着儿子跑了?”
秦妙:“万一是他生不了呢?也不能怪别人走吧?”
秦齐点头:“确实,万一是阿保哥自己吃喝嫖赌——”
“够了,你们俩够了。”阿保绿着脸站了起来,看着这双长得一模一样,格外漂亮,又古灵精怪的兄妹,拍拍桌子,咬着牙,“我就说,舒姐今天怎么特意给我留了个免费猪肘。”
感情是知道他会受什么伤害啊。
他还说,舒姐每日把两孩子关在院子里不让出门很可怜,现在想来,分明是她知道这俩是什么德行,可怜他来着。
秦妙拿着个鸭脖子小口啃着,一脸无辜:“我娘人好啊,看阿保哥一个老光棍不容易。”
秦齐给他递了块梨,笑得俊雅文逸:“大冷天,阿保哥吃点梨消消火,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徐徐图之,无需在意外面闲言碎语。”
既没有媳妇儿也没有事业的阿保仰天长啸
舒大姐什么回来啊,他真的抵不住了。
……
被万般挂念着的秦书,此刻正坐着马车,悠悠来到一处酒楼,随着下面的小丫鬟朝着楼上走去。
小丫鬟二十出头,自小跟在许颐和身边,从小丫鬟变成了大丫鬟,性子沉稳周道,言笑晏晏,很是讨喜。
紫萝笑:“秦娘子今日看着可真精神。”
秦书弯着唇,看着自己身上的青衣,笑:“怎么,差距真这么大?我也就换了个颜色的衣服而已。”
紫萝笑眯眯:“秦娘子容貌艳如桃李,这灰扑扑的枯叶搭着,多少吸了颜色,不如这绿叶相衬,娇艳鲜亮,紫萝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其实也不只是衣服颜色的区别。
秦书以前常年困在地里,日复一日劳作,完全无心装扮,那边天热,随时都是细汗,配着灰扑扑的颜色,再漂亮,也总是失了颜色。她现在到了城里,干的活少了,天气也凉了,整个人白了也闲了,精气神好了不少。
像秦齐秦妙一直跟着的看不出来,紫萝这种许久没见的人,再见面实在惊讶。
不只是她,许颐和再次见面,也有些惊讶,左右打量着人,捂着嘴笑:“哟,以前还看不出来,现在真得叫一声书妹妹了,这几天不见,人怎么还越长越年轻了?”
林嬷嬷也在一边搭腔:“可不是嘛,上次见着就想说了,秦娘子看着精神不少,现在又过去半月,怎么越来越年轻了。秦娘子要是有什么美容秘诀,可不能藏着。”
秦书一进门就迎来连着打趣,饶是脸皮再厚,也有些发烫,她揉了揉脸,嗔道:“有那么夸张吗?你俩这一唱一和的,怕不是合伙想卖了我吧。”
许颐和笑:“我们可说的是太实话,书姐你这气色确实越来越好了,要不是和你认识这么久,我真看不出来了。”
秦书捏着长发,不太自在道:“可能是戴着帽子遮了,以前在县里可用不着这些。”
在吴巨县的时候,天不冷就算了,更重要是要干活,顶多穿个袄子,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又戴毛帽,又披着披风,一看就是闲散人员。
许颐和看着秦书这样,感叹:“说实话,书姐你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之前我还担心,现在看你这样,我是真一点不担心了。离开乡下,也不是个坏事,就书姐的手艺,走到哪儿都不会差。”
秦书噗嗤一笑:“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那必须的。”许颐和笑了笑,拉着人坐到一边,感叹,“我应该早点来找你的,但是家里这段时间实在忙不过,我特意跑出来也过于显眼,书姐别怪我。”
秦书:“这话应该我来说才是,走到哪儿都给和姐你添麻烦。”
许颐和嗔:“再说这话我真生气了。”
秦书嘿嘿一笑,看着许颐和,还是没忍住道:“我再说个话,和姐可不许生气。”
许颐和看着她偷瞄的小眼神,立马想到了猫猫,大致猜到接下来的话,抿嘴笑着:“你说吧,我肯定不气。”
秦书调侃:“侯府的饭菜就是养人,这才多久,和姐可是丰腴不少。”
上次见着还清瘦,现在看着脸上肉也多了些,是好事咧。
许颐和抿着嘴笑了笑,和林嬷嬷对视一眼,然后抓着秦书的手往肚子上放,也打趣道:“别说,不止脸胖了,肚子也胖了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减得下去。”
“这也太快了些吧?”秦书摸着她有些硬的小肚子,纳闷之余,很快蹙起眉头,担忧起来,“这怎么跟胀气了似的,长胖没这么硬吧,和姐找人大夫看了没?”
许颐和哭笑不得,抿着嘴,脸颊也微微红了起来:“书姐再想想?”
秦书看着她这模样,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嬷嬷,再看看紫萝,一个个红光满面,全是喜意,她可算是反应了过来,瞪大眼睛,惊喜。
“啊,这是,这是,和姐这是有了身子?”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去。都城到吴巨县路途遥远,现在路又不平,一路陡来陡去的,普通人坐半月都要消瘦,孕妇哪里敢尝试啊。
见她全是惊喜,没有芥蒂,许颐和抿着嘴,脸红得不行,小声:“其实上次就该和书姐说的,但是说忘了,让下人递信,我又觉得还是亲自和书姐说比较好,这孩子,还是托了你的福才来的。”
这孩子算下来就三个来月,就是许颐和找秦书寻了‘秘籍’前后怀上的,可不是托了她的福了。
秦书嘴角一抽:“……纯属巧合。”
许颐和想说她太谦虚了,但是这种事,她说着也不太好意思,就拉着人摸着自己已经微微凸起的肚子,转到孩子爹身上。
“我本来打算中秋过了就回去的,但是那阵子没什么力,想着路途久,姥姥年纪也大了,就又休息了阵子,后面月事迟迟不来,找了好些老大夫,确定了喜脉,就更不敢上路了。”
秦书松了口气:“就该如此,许姐姐平日就比较消瘦,这会儿就该好好休养。”
许颐和感叹:“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今年也三十三了,等到孩子生下来,三十四了,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也要照顾,能走长途,少说也得两岁吧?”
秦书愣了一下,迟疑地点头:“是这个道理。”
可是,这一来二往就是三年,两个人分隔两地确实也不是个事。
正常来说,她该担心费大鸣一个男人独守空房,干些对不起妻子的事,但是这会儿,秦书就得担心人分开三年,媳妇儿跑了。
许颐和可是侯府小姐咧,有权有钱,在都城什么男人找不到?
秦书脑中各种想法掠过,最后落在一个点上,她斟酌道:“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孩子不说两岁,就是三岁,也不一定能跑,万一有个伤风感冒的就不好了,外面的大夫良莠不齐。但是一直两个地,也不是个事。”
见她懂自己,许颐和握着她的手,也是感叹:“是啊,所以我之前还担忧,就怕夫君不愿意过来。现在书姐和麒麒猫猫都过来了,我这颗心也是放了下来。”
秦书尴尬:“这话说的,我们就是不来,费大鸟肯定也回来的。”
她打也要把人打过来,什么情谊不情谊,诺言不诺言的,都得在把自己日子过好的情况下才算数。
许颐和笑了笑,她知道秦书是这么说,也会这么做的,不然就凭费大鸣这些年对于她们孤儿寡母的照顾,她怎么也不可能和人关系这般好。
她只是感叹一番,就掠过此事,笑道:“反正,现在就挺好的。其实在之前,我就提前打听好了庄子铺子,书姐你们过来,若还是喜欢乡下种地养鸡,可以住郊外庄子,来回和大秦镇差不多。若是想换个环境,我在都城也小院和铺子,用来歇脚再合适不过了。”
秦书看着许颐和的真心实意,有些笑不出来,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这个,恐怕不行。”
许颐和脸上笑意淡去,她抿了抿嘴,给了林嬷嬷和紫萝一个眼神,两人就势退下,包厢里就剩下了她们两个。
许颐和压着声:“我不理解,书姐,我以前想着,你不愿意走,是舍不得姐夫,但是现在既然都下定决心离开了,为何依旧畏畏缩缩?权贵人家势头虽大,但不管谁家,草菅人命都是大罪,你其实无需畏惧。”
大户人家阴私事情是多,但都是暗地里,大延律法明确,圣上清正,就是她身世再是复杂,她们这些年清清白白,又何须惧怕?
都城可不是乡下,说派人就能派人的,但凡被查到,可是连累全家的大罪,一般不敢妄动。
更何况。
“秦将军现在身份不明,好,这若只是个误会,我无话可说,可他若真是你阿兄,你又是如何打算的?你总不能就是脑子一热,说走就走了,什么也不想吧?”
许颐和直指核心。
秦书被说得哑口无言,无力反驳,她这段时间,确实因为这事格外上头,但要说以后,她都没想清楚。
若只是巧合,她阿兄确实早就牺牲,她就顺着直接离开就好,无需思考其他。
若不是,若她阿兄还活着,正是那名声赫赫的镇北将军,他是不愿回家,还是不能回家呢?
都说功高盖主,镇北将真如民间所说那般深受皇帝器重?
镇北将军身世有异,定然闹得沸沸扬扬,那背后盯着他们三口的人肯定很快就能锁定他们,就算他们跑去边疆,就能一辈子不回来?
还有她阿兄,这么多年过去,真又和以前一般无异?
……
这事又太多太多的可能了,秦书想不透,也做不了决定,只能过一天是一天,既盼着见面那日早点到来,又希望日子再往后挪一挪,让她们在享受一下现在的平静日子。
面对许颐和的质问,秦书无法立马回答,她只得苦笑,揉着额头:“和姐再给我些时间想一想。”
许颐和叹了叹气,拍拍她的手背:“我也不是非要逼你,只是,人有的时候,一步错步步错,你性子强硬,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也怕你走错了。”
在这个年代,有时候走错一步,就再难回回头了。
就像故事中的她,作为反派亲娘,早早去世,只活在反派的回忆中,寥寥几笔就被盖过。
秦书扯扯嘴角,心里也乱糟糟的。
她确实如许颐和说的那样,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所有事情基本都一个人默默消化,除了和费大鸟透了个底让他注意,其他的憋在心里。
秦齐聪明,应该猜到个大概,知道和盛国公府有关,至于秦妙,傻乎乎的,日后若真出了事,干出认贼做友这种事也不会奇怪。
秦书对着许颐和真诚的目光,深深呼吸,还是挪开了眼,垂眸道:“我知道和姐的好心,我会再好好想想的,和姐现在有着身子,也别想太多,好好养身子最重要。”
许颐和摸着肚子,重新扬起笑容:“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秦书点了点头,突然,故作不经意地说道:“和姐,你走那日,上次猫猫送你的包在你这还是在县里?”
许颐和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在我这呢,之前放箱子里了,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也没怎么碰,怎么了?”
秦书在心中无声喟叹,暗自下定,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之前猫猫偷偷玩的玉佩,最后弄丢了,她又悄悄重新做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给我,虽然不贵重,但到底是孩子的心意,下次,劳烦你给我捎来。”
许颐和笑了出来:“这样啊,这丫头,总是毛手毛脚的,行,我明个让人给你捎来。”
秦书确实摇头,神色正了几分:“不,和姐姐亲自给我吧,别的人,我不放心。”
许颐和愣住,虽然还没明白为何,还是点了点头:“行,下次给你带来,不过可能得等两天。”
秦书低叹:“也不差这一两天。”
……
许颐和是个非常周道的人,她虽然并不觉得秦书需要这般偷偷摸摸,但还是尊重她,每次递消息都非常隐蔽,借着买东西的名义递来,现在见面,更是小心谨慎。
她找的酒楼,以清雅出名,往来的人不多,却很安全,走在里面不会引人注目,吃完饭,前面一条路,后面一条路,分开着走,毫不起眼。
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必要了。
秦书一直躲着的就是慕流北这个莽子,现在已经被逮到了,没什么藏着的必要。不过到底是许颐和一片好心,这事解释起来又过于繁杂,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和人告别后,走在客栈狭窄,却又两边长满了梅花的巷子里。
白梅、红梅交错延伸,偶尔随风飘落,在这寒冬之中,像是落下的白雪。
这个点不是饭点,后巷空无一人,秦书站在巷子中间,抬着头看着飘落的花瓣,伸手接了接,手心一片冰凉。
在还不算太冷的都城都是这个天气,在更北边的边塞,又该有多艰难啊。
秦书攥着几片花瓣,自言自语:“好冷啊,你冷不冷?肯定也冷,不然也不会落下来了。”
你看,花摘下来插瓶里,很快衰落,但就是长在地里,自由生长,也不可能长存,而这土也有好坏之分。都城的水土,确实养人,但是都城的风太大了,随便吹一吹就会把花吹断。
但要问花儿喜欢在哪儿,她没问过。
“独裁、民主、独裁、民主……”秦书一朵朵数着手里或自然蔫掉、或被风吹落的花瓣,数着数着,又干脆全部洒落,双手揣在披风内部的小毛兜里,自言自语。
“算了,再等等,再,等等。”
第35章
“秦麒麒, 秦猫猫,爷来找你们玩了,快出来——”
天色微亮, 弯弯的月牙还悬在西边没有落下。
秦书坐在院子里, 她左边一个密封的大陶罐, 右边一个敞开的小陶罐, 放在两个火炉上,散着淡淡的白气,仔细听, 还能听到炭火上坛里咕咕的沸腾声, 浓郁的香味散在院中。
秦黑五个带着小橘子围着炉火趴成一圈,吐着长长的舌头,地上能看到湿哒哒的一小摊口水,听到外面传来的呼唤声, 它们立马竖起了耳朵, 半坐起来。
秦书啃着烤红薯的动作也是一顿, 回过头看着高高的院子, 眉眼间全是无语, 低咒:“这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不待她多说什么, 另一边,秦齐和秦妙闻讯赶来。
兄妹俩一个穿着齐整,厚氅毛帽, 一个毛披裹身,披头散发, 明显才刚起床。两个人跑了过来,首先看到自家老娘,再听着墙外传来的声响, 也是眼皮子直跳。
秦妙揉着眼睛,小步哒哒跑到秦书旁边,抱怨:“这人有毛病吧?娘,我们还是把钱还给他吧。”
这人虽然出手大方,但属实烦人,上次还抢她东西,秦妙以往只有自己气别人的份,实在受不了这个待遇。
“还个屁,还不够精神损失费。”
秦书原本也是要还的,但是现在还真不想还了。她眉眼阴翳下来,神情有些暴躁,她也许多年没遇到这么难缠的人了,没脸没皮,打也打不得,骂也不能骂——
想到这,她忍不住看向面前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崽子,一巴掌拍她脑袋上:“回去换衣服去。”
外面那个气人的打不得,面前这个气人的打得。
秦妙捂着脑袋,倒是没看出自家老娘的小报复,只是抱怨:“娘你给我脑袋都打扁了,有什么好换的,他总不能翻墙——”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墙上突然冒出个脑袋,慕流北戴着时下流行的冬帽,呲着牙使劲攀爬,直到站上了墙,居高临下瞅着他们:“喂喂,都在这呢,怎么没人回我啊,还害得我爬墙,知道我多金贵吗?”
“……”
知道自己金贵能不能有点数啊。
一家三口都十分无语,无语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看到他身形一动,直接从墙上跳了下来。
秦书眼皮一跳,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也没来得及再次吐槽。
慕流北已经利索地落地,拍着手,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做外人,冲着外面喊道:“策哥,策哥,可以进来了,他们都在。”
秦书深深呼吸,手紧紧捏着,十分想把这死小子脑袋打爆,还是忍了下来,咬牙切齿:“翻个屁的翻,是没有门吗?秦黑,去开门。”
秦黑原地坐着,听着秦书的指挥,起身,摇着尾巴快速跑到小院的院门处,直接趴上门,摇着门栓,利索地开了门。
开完门,它蹲在地上,冲着人汪汪两声。
明明是一只狗,慕流北硬是看出了一股嘲讽的意思,他气乐了,指着狗鼻子:“好你个黑狗,故意的是吧?”
秦黑立马起身呲牙,弓着脊背,大腿高的黑狗,看着一点儿不比狼差。
慕流北哎哟两声,赶紧后退:“策哥策哥策哥救命。”
门后,顾策一袭白衣抬步进来,轻轻将他遮在身后,不急不慢,冲着院子里的秦书拱了拱手,敛眸:“秦娘子安,吴巨县一别三月,见您安好,策就放心了。阿六年轻气盛,多有得罪之处,请您见谅。”
顾策只比慕流北大上半岁,但是整个人已经是长开的模样,身近八尺,肩宽腿长,模样端正,气质清冷,穿着一袭白衣,恭敬礼貌,让人看着就消气三分。
秦书也难得见到这般模样的少年郎,多瞅了两眼,理了理嗓子,刚要说话。
“啊——”
披头散发,裹成蚕状的秦妙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转身大步跑回自家院子。秦黑本来还在门口的,见她一跑,=立马兴奋起来,呜汪一声,使劲撞了一下慕流北,跟着追着小主人跑了。
慕流北被撞了个趔趄,捂着腿正要开口骂,对上秦书凉凉的目光,他也意识到自己的不招人待见,跑到顾策身后躲着,小声嘟囔。
“多少人家盼着小爷去都盼不到,你这乡下妇人,一点儿也没眼力见。”
顾策站在前面,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抬脚往后一踩,不再理会这招人烦的好朋友,顶着秦灰四只大狗警惕的目光,走到院子里面。
他性子内敛,常年冷脸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是找茬的,到了面前,却是掏出一本半一指厚的蓝书,放到秦齐的怀里。
“慕六来得急,我也没时间准备见礼,这是我经常看的史书,上面有些备注,麒麒莫嫌弃。”
秦齐先是愣住,再瞥到厚厚书籍,有些烫手地退了回去:“要不得,这,这也太贵重了,顾公子无需这么客气。你是你,慕公子是慕公子。”
他年纪小,个头也小,顾策轻轻一按,就把东西塞了回去:“不算什么,就当是师兄的见面礼,你年纪小,根基薄,多看些书是好事。”
秦齐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自家娘亲。
秦书点了点头,道:“收下吧,人家真心实意赔礼,真要还,也该有的人还。”
“好好好,都不欢迎我是吧?既然都不欢迎我。”慕流北被三通打击,气得脸都红了,冷笑着,自顾自搬了凳子就坐了下来,拍着大腿,“我非得坐下,爷是能自己一个人生气的人?”
秦书凉凉看着他:“你今天出门带侍卫了吗?”
慕流北翘着腿,眉眼傲慢:“带了,六个,怎么样?”
“算你聪明。”
秦书也就是说说,就算他不带侍卫,国公家的儿子,她也不敢揍啊,只能气一气算了。她挪开眼,眼不见为净了。
慕流北得意洋洋,就跟看不出她的嫌弃一番,拿起一边沾着黑煤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小院子,很快,注意力就集中到了面前两个烤着的陶罐。
他鼻子动了动:“好香,熬的什么?”
秦书懒得说话,拿着扇子扇着火炉,还特意把烟把慕流北那边扇去。
慕流北也倔,愣是憋着气,就是不让位,炯炯地目光转向了秦齐这个软柿子。
还挺会挑的,家里三个人,就他刚才收了贿赂。
秦齐瞅了自家老娘一眼,见她没什么表示,无声叹了叹气,也不打算太给人没面,毕竟面前这人可能还是他的长辈?
他坐直了一点,温声说道:“佛跳墙,一道荤的,一道素的,昨天酉时就开始熬了。”
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夜了,里面的东西都熬化了,味道浓香,用作汤底别提多好喝了,就是费事,也费钱。
慕流北猜到是好东西,但是没想到能这么好,惊得瞪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嘟囔:“大清早的,吃这么好啊,你们有点家底啊。”
秦书凉凉:“多亏慕公子赞助,五百两呢,可以煮好多回了。大冬天,正好补补身体。”
五百两啊,说多不多,说少,那够多少人家一辈子不缺吃喝了,两道佛跳墙而已,小意思。
慕流北眼睛一亮,顺着就理直气壮了起来:“知道就好,爷也不要你钱,吃两口不过分吧?”
秦书阴阳:“不过分,当然不过分,别说这两坛子菜了,就是就院子,慕少爷想怎么翻就怎么翻,反正你有钱,大不了买下来就是了。”
慕流北被噎:“你这人,一把年纪了,都可以当我娘的人,这么还这么斤斤计较啊。”
好好好,一把年纪,秦书直接气笑:“我倒是敢应这话,你敢叫吗?”
这话秦齐就不爱听了,皱着眉,不乐意道:“娘,你有我和猫猫还不够吗?”
慕流北的不悦变成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我还能和你抢?”
他有娘,他老娘是郡主,是郡主!!!
眼看着三个人因为这点鸡毛蒜皮事争执起来,顾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秦娘子遇袭一事,我和慕六回来查过,奈何线索不够,不能锁定,不知你那边可有什么头绪?”
秦书对他印象挺好的,也没给冷脸,摇摇头:“不知,只是听那些人意思,应该是哪家败类,得了麒麒猫猫的生辰,想弄什么邪祀。”
听着,秦齐顺着接话:“我们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索性我在书院多年,空读诗书,出去游历一番也避一避风头。”
一番说有理有据,找不出什么不对。
慕流北却是撇嘴:“这不还是跑嘛,怎么的也不该你们跑啊,就你们那点家底,请不起镖局,请不了护卫,在外面跑着多危险。”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顾策也颔首,缓声:“游历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先考个秀才举人,走到哪儿也能有个护道。”
秦齐心里一暖,应下:“多谢顾大哥提醒,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个话题太危险了,秦书也适时中止这个话题,她直接掀开紧闭的坛盖,浓郁的香味散去,香得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没空再闲聊了。
慕流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还是没忍住凑了上来:“怎么这么香啊,和我以前吃的不是一个味。”
他再是吃惯了山珍海味,舌头也不是死的,好吃的都能吃。
秦书晲着他,嫌弃:“都不是一个人做的,能是一个味?我炖了一夜,不好吃才不正常。”
她做的自然不是正经佛跳墙,什么鲍鱼海参乱七八糟的,吃不起,就是鸡鸭鱼火腿蛇这些乱七八糟的,随缘炖,加上些野菌素材调味,作出这么一大锅家庭粗制版佛跳墙,还有一坛子药鸽汤。
两道菜都又香又补,主要是做给许颐和的,现在嘛。
她撇了撇嘴:“你小子倒是会挑时间来,我去下面。”
慕流北立马得意了起来,用手肘击了击顾策,挑着眉眼:“看到没?还得是我吧,我要是不翻墙,你哪儿能有这吃。”
顾策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习惯了他的不着调,但也觉得他对待这一家子有些过于自来熟了,翻墙这种事,实在过于冒犯了。
他看向刚才秦妙跑走的方向,正色:“有门不走,你还骄傲了?夫子是怎么教的?你敢在郡主面前这般?”
慕流北听着他扯这些就脑袋疼,不乐意:“你到底是哪边的啊,还是不是我兄弟了?”
顾策一本正经:“我是你叔。”
慕流北:“你可真好意思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
两个年轻人,准确点应该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臭屁小孩,就这么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也不当贵少爷,坐在有些坑洼的院子里,对着两个带着烧着柴火的炉灶,拿着缺了口的普通陶碗,吃得也津津有味的。
秦书蹲在另一边的小板凳上,拿着脑袋大的陶碗,慢吞吞吃着用佛跳墙打底的面汤,上面剁了些卤肉,还有一个炸鸡蛋,无需什么多的调料,光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已经香得舌头都要滑了。
她总觉得有些麻,咬着舌尖,还是想不明白怎么会出现这副场景。
他们变卖家产、隐姓埋名、千里迢迢,跑这么远过来,不是为了和这些罪魁祸首一起吃饭的!!!
这小少爷能不能有点小少爷的模样,没事往什么犄角疙瘩里晃悠干什么,没事记他们几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干什么啊。
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剧情杀?
秦书重重咬断自己扯的净面,眯起眼睛,神色狐疑了起来。
但是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一个吃完的面碗递到了她面前,抬头看去,是慕流北理直气壮的脸,他道:“没吃饱,还要吃。”
他今年十五,正是长身体抽条的时候,个头已经比秦书要高一点了,但是婴儿肥未消,稚气明显,看着还是跟小孩子一样,性子也差不多。
秦书随手指了指旁边同样孩子气的秦妙:“给他打去。”
秦妙看着小小一只,平日又挑食,但是胃口一点儿也不小,这会儿埋在比她脑袋还大的碗里大快朵颐,听到这话,立马兴奋地抬起脑袋,眼睛发亮,绿油油地看着人。
“打什么?打谁?打他吗?”
慕流北捏着碗的手一个颤,瞪了瞪秦妙,自己老老实实起身,跑去厨房里面捞面加汤加料。
这些全都是秦书自己弄的,已经调好切好放到一边,按着自己口味来加,有手就行。
“这不是可以吗?”秦妙舔了舔嘴巴,切了一声,再瞅着另一边同样快空碗的顾策,十分积极地跑了过去,抢过碗,“我去帮你打。”
另一边,慕流北见着立马怒了,指着人:“好你个小丫头,区别对待。”
秦妙小嘴叭叭:“人家是客人。”
慕流北:“怎么,我就是客人了?”
秦妙轻哼两声,拉长声音,又含糊下去:“不请自来是为——”
贼。
还是个翻墙的小贼。
慕流北瞪眼:“好你个小白眼狼,亏爷一直挂念着你,担心你哪天被卖了饿肚子。”
“说个心里话,我也挂着慕公子您呢。”秦妙声音清脆犹如银铃,摇一摇,那是淬了毒的,“生怕您在外面一个不注意,就惹了事挨了揍,那可不得了哦。”
好好好。
慕流北气笑:“那你就想多了,爷随时出门都带着护卫的,我倒是看看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和爷对着干。”
骂狗的事,和她猫猫有什么关系?
秦妙翻眼扯嘴,摇头晃脑,大摇大摆端着碗走了回去,递给顾策,声音清脆:“顾大哥多吃点,多吃点才有力气帮着背锅。顾大哥这般才俊,也不知道如何和慕公子玩到一起的,哎,门当户对,我懂,我懂。”
这一夸一抑的。
捧杀得明明白白。
顾策知道这时候应该保持沉默的,但是,看着秦妙甜滋滋得意的小模样,再看着那一碗满满的好料的面,出声:“秦姑娘谬赞了,我和慕六,确实自小一起长大,他性子自小如此,辛苦姑娘多多担待些。”
这什么秦姑娘的,秦妙还是第一次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细细一听,多尊重人啊,哪儿像某些人一口一个小丫头臭丫头贼丫头秦小猫的。
秦妙本来还只是拿人气人,现在是真看人顺眼了,喜滋滋的,又给人倒了杯酸渣茶:“顾大哥喝这个,酸酸甜甜的,消食。”
慕流北看得脸绿:“好好好,好好好,不识好歹的小丫头。”
秦妙是个胆大的,也是个怂的,知道慕流北是国公家公子,能忍就忍,但是自家亲娘都不忍,还不管她。
哎嘿,那她可不能怂。
气不死你。
她冲着人做了个鬼脸,跑到秦书的身边就地蹲着,端着个大腕,晃着脑袋,两边发髻也跟着摇晃,古灵精怪,可可爱爱,就是陌生人看着也气不起来,更别说这张脸还和自家老娘这般相似。
慕流北彻底没了脾气,端着面碗回来坐着,就是一张脸板着,看着还有些唬人。
他想不明白,他觉得不应该如此的,明明他才是国公家少爷,是权贵,这几个乡下人,不应该对着他说说好听话,多哄哄他吗?
把他哄高兴了,那什么铺子宅子金银珠宝的,不就有了吗?
慕流北越想越气,重重咬着面,重重嚼着,怨气冲天。
没点眼力劲的。
顾策和他从穿开裆裤时候就认识的,见他这般,就知道他的想法,心里好笑之余,也无法开解,甚至乐得看他撞墙。
这小少爷也是上头有郡主狠狠压着,不然指不定就真走歪了,但就这,他这些年也是顺风顺水,没见过什么脸色,现在自己找上来的,也自己受着了。
就是他这个模样,顾策不由看向另一边的秦书,竟然觉得两人也有几分神似,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再看,就找不到了。
顾策没有多想,收回目光,不急不慢地吃着手里的面,小口啜着开胃的酸茶,整个人端得一副世家公子好教养的模样。
看似很有规矩,实则是真没法了。
这面也太多了,不吃慢点真吃不完。
……
等到他们吃完早饭,基本已经可以吃晌午饭了,但谁也吃不了一点。一院子的人也说不清谁和谁斗气,到了最后都吃完满满两大碗面,这会儿都围在火炉边上,状似无异地烤着火。
慕流北家中都是上等的精炭,烧起来无烟无味,不像面前的柴火,噼里啪啦,味道大就不说了,烧着烧着就会有烟飘出来糊人一脸,偏那风就跟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他走到哪儿,烟就蹿到哪儿。
他就没有烤过这么狼狈的火。
秦妙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层厚毯子,搂着胖嘟嘟的长毛橘,眼睛溜溜转:“娘,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来,你说我们要不要熏一点腊肉,去年的都没多少了。”
“……”
慕流北不知道腊肉怎么做的,但是这个熏字,不要过于明显了,他似笑非笑:“好啊,说起来我吃过猪牛羊肉,还没吃过猫肉,不知道熏出来的味道怎样。”
秦妙拍着椅子把手,把怀里的橘子往他身上一扔,发号施令:“橘子,挠他。”
橘子瞥了她一眼,摇着尾巴,踩着猫步跑到那边狗堆里窝着。
秦妙瞪它:“没用的东西。”
橘子才不理她,家里谁是大小王,它真猫猫比谁都分得清。
慕流北立马哈哈嘲笑了起来。
秦妙翻了个白眼:“我要回去午睡了,笑你的吧。”
打更的人前面才从外面路过,现在是巳时中间,从他们过来到现在也就一个半时辰,
这困得也太快了点。
慕流北一言难尽:“你不是才起来吗?你是猪吗?”
秦妙白眼:“猫睡得也多,我娘说了,睡得多长得高,走了,你俩也赶紧回家,我家这小院可装不下这么多人,也别想着带麒麒一个人出去。”
慕流北:“你这小丫头,脾气可真坏,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秦妙得瑟一笑:“谢谢祝福,嫁人是什么好事吗?当娘多累啊。”
“谢谢你还知道你老娘累,吃了就走的玩意儿,麒麒一会儿收拾一下,我也回去歇着了……”秦书在一边喝着山楂水,听着这话,也觉得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看向两个小少爷,送客,“家里条件就这样,招待不了什么,出门也消费不起,两位见谅。”
慕流北撇了撇嘴,把杯里的茶水喝完,揉了揉肚子:“不用你赶,小爷也困了,本来还说带你们去玄机观的,下次再去了。”
秦书眉头蹙起。
“这可必须去,我之前还去里面给你们许了愿,现在你人好了,总得去还个愿吧?”慕流北微微鼓嘴,嘀咕,“许愿成功不还愿可是有报应的,你报不报的我不管,可不能报我身上,玄机观神仙灵着呢。”
秦书拧着眉:“你倒是挺闲的。”
闲得一天天多管闲事。
慕流北轻哼一声,仰着下巴,一副倨傲模样:“我可不是为了你这个大婶,我就等着你好了,把麒麒猫猫送我这当丫鬟书童。我和你们说,跟着爷混,手里稍微露一点,不比你们这苦日子来得好?”
秦书微微一笑:“大延律法,逼良家子为奴。”
秦妙小手比着脖子,大声:“斩——”
“好心没好报,都是白眼狼,白眼猫。”慕流北呸了一声,拿起自己的东西,径直朝外走去,扯着嗓子,“明天爷来接你们去还愿,不还愿,小心反噬——”
秦妙跺脚:“不许乱说话,你才反噬,反噬反噬反噬,你出门最好多带几个护卫。”
慕流北停下步子,回头,得意:“爷明天带八个护卫。”
“……”
顾策全程都没怎么说话,这会儿适时插话,开口:“慕六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也确实一片好心,还请三位莫要拒绝。玄机观自来灵验,三位今年琐事缠身,去拜一拜祈个福,说不得事情就顺顺过去了。”
玄机观在郊外,秦书其实不太想出去的,她对外面没什么安全感,尤其是和慕流北一起。但是人好心好意,话也说到这了,她轻轻叹气。
“我们知道了,劳烦二位了。”
慕流北立马:“知道劳烦就好,明天穿好看点,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爷家破产了,和难民凑一起了。”
说完,不给她骂人的机会,他直接蹿了出去,嘴里发出得意的大笑。
秦书:……
这小子真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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