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实还有个哥哥。”
厅堂间, 秦书等人各自坐在位上,她、秦衡和秦齐秦妙坐在一边,傅千妤和慕盛远坐在一边。
慕流萤作为太子妃, 她于情于理都坐在主位, 至于慕流北则在她旁边陪着, 他先前被麒麒猫猫带着秦黑几个围着揍, 脸上虽然没什么伤口,但是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也显示了当时的战况。
他紧紧缩在慕流萤的身侧,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傅千妤手上端着热茶, 瞥着他这没出息的样子, 觉得实在伤眼,一眼就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当年我怀的是双胎,不过胎位不稳, 难产生下来, 你哥哥老三早早没了呼吸, 就只有你还活着, 像个小猫崽似的, 小小一只, 当时太医都说你活不下来……”
但是最后,她还是以一种顽强的生命力活过来了,活蹦乱跳得比谁都健康, 只可惜,后面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了他们,
好在,现在又找回来了。
时间过了太久了,那些当时钻心的疼痛, 傅千妤现在也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只是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秦书不放。
三十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就是人现在找回来了,她们也说不上还能有多少年相处时间。
傅千妤心情又有些低沉了下来。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转头过去,慕盛远带着担忧地看着她。
相识五十年,夫妻近四十年,他们比谁都更懂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虽说慕盛远也因为两个孩子的事难过伤心,但他到底心比较大,又没经历十月怀胎的辛苦,三十年下来,已经从事情里走出来了。
不似傅千妤困在其中多年难以走出。
慕盛远心疼人,他轻轻捏着人手,接过了她的话,低声道:“你们娘那会儿伤了身,再后面一直提不起精气神,太医说了,这是心病,若是不看开点,可能撑不了多久。”
但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傅千妤的心病,就是被人带走最后投入汹涌江水中基本已经断定死亡的孩子。
慕盛远沉声:“其实,那两年有很多听到风声送过来的孩子,那些孩子和你长得都有些相似。小孩子长得快,几个月时间就会长变,更别说在外面吃了苦,但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认错呢?”
他还暗戳戳突现了自己一下,获得傅千妤的一记掐。
“直到萤萤出现。”慕盛远皮糙肉厚,对此没什么感觉,反手按住傅千妤的手,眼神从秦书和慕流萤脸上掠过,顿了顿,继续道,“小时候的莹莹和卿卿有个七成相,当时距离出事也过了一年半,她还有之前在府中的些许记忆。”
基本是别人教的。
说到这,坐在主位的慕流萤轻咬唇瓣,脸上闪过紧张,想说什么,却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傅千妤抿下茶水,接话:“但是我知道不是,长得再像,她也不是。”
外貌是能变的,但是性格不会。
依据她家小崽子的性子,短短一年时间,就是受再多苦,挨再多打,大不了让她装一装,回来第一件事绝对就是告状,不会像当时的慕流萤一般胆小瑟缩,做什么都畏手畏脚。
那些人,到底还是不了解她家卿卿,也不了解她。
傅千妤知道这不是她的孩子,一开始并不打算把人留下,但是,家里大小三人,从慕盛远到慕景曜再到慕子晋,三个人都坚持这就是卿卿,要把人留下来。
她一开始是生气和失望的,但是再后面,看着他们眼里的惶恐,她也一点点反应过来。他们其实并不是分不清人,只是他们更担心她。她那会儿状况着实说不上好,若是继续这样下去,确实可能坚持不了几年。
傅千妤不止卿卿一个孩子,她还有两个儿子,还有丈夫,还有亲娘,还有太多的人在担心她——
她妥协了。
把卿卿的事情压下,重新开始生活。
至于慕流萤,她长得和卿卿实在太像了,也太乖了,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崽一样,瘦瘦小小,看着人的眼里全是惶恐。
她胆小又敏锐,生怕他们把她赶走,从一开始就很听话,他们随口一句话,她就当作圣旨一般去做,让人狠不下心来。
国公府也不缺这一个人的吃喝,慕流萤就在国公府长大了。
十岁之前,她都在府中学习,琴棋书画,计账管家样样不落,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不出门,和外界没有一点联系。但外人也只当她当初丢失过,府里不放心,并没有多想。
十岁之后,傅千妤带她上了族谱,开始予她真正国公府五小姐的身份,以慕流萤的名字,和该有的人际交往。
至于卿卿,也就是秦书,她的大名叫慕流贞,在家里排四。
“排是这么排的,事实也是,莹莹比卿卿小一个月,具体生辰,也是你现在过的这个。”慕盛远看向慕流萤,面上带上几分叹意,他缓缓说着。
“当时,那些人把你送过来,教你国公府的事情,具体的,也只会利,我顺着线索找了过去,你亲生父母早早去世,在舅舅家生活了一年,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慕流萤静静地听着他说着这些事情,咬着唇,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抓得精致的绣文都勾花了两分。
她还是第一次听慕盛远说起自己的身世,可以说,她的心情绝对来得比秦书波动还大。
秦书倒也不是淡然,实在是他们说的这些和她之前猜测过的差不多,心中很难再起波澜。她坐在位置上,慢悠悠喝着茶水,看着就跟听戏的一样,一直到老两口已经没话说了。
她开口:“说完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干巴巴地嗯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她,心里有些紧张,猜不透这亲闺女是个什么想法。
这丫头,生下来就是混世小魔王,现在长大了,也颇有大魔王的姿态,主意大得很。
秦书放下茶杯,慢悠悠道:“那就吃饭吧。”
夫妻俩:“啊?”
不仅他们,就连慕流萤和慕流北也跟着看了过来,睁着大大的眼,惊诧地看着她,仿佛在说。
就这?
秦书摆手:“不然呢?难不成要抱头大哭互诉衷肠?还不如多吃点饭填肚子。”
正常应该是这个流程,但她这么一说,再哭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面面相觑,心里的沉重一点点散去,转而有些哭笑不得。
“行吧,吃。”
……
就这么,一群在今日之前,还算得上陌生的人,现在就以最亲的亲人身份坐于一堂,说不上多亲热,但是尴尬也不至于。
一群人都是长袖善舞的人,见识的东西也多,随便找个话题,都能接上,就这么,坐在一起不说亲人,却也与多年好友一般,能说能笑。
傅千妤说道:“这绣虎成色真好,金灿灿的,大眼圆脸,听话,我记得前些年有人给老六送了一只真虎,虎头虎脑,最后去哪里了来着?”
慕流北心不在焉地吃着菜,突然被提到,他更是郁闷上心,憋屈:“吃骨头,卡死了。”
那小老虎他可喜欢了呢,就是运气不好。
“老虎还能卡死?”秦妙怀里抱着自家胖橘子,瞪大了眼,随后幸灾乐祸,“这叫什么,宠物随主人,主子笨,它也笨。”
慕流北炸毛:“你才笨,你看看你养的破猫,胖嘟嘟,就跟你一个样,你个小胖子。”
秦妙不胖,但确实也和瘦弱不沾边,她皮肤白里透红,气血充足,尤其是脸蛋上婴儿肥还没消,看起来确实还有一点圆。
虚假的攻击毫无杀伤,但是真实的话语,实在伤人。
秦妙也跟着炸毛,撩着袖子就要起来。
“秦妙!”秦书一个眼神瞥来,声音中带着隐隐警告。
秦妙立马就跟蔫下来的气球一般,重新坐回位置上,老老实实、憋憋屈屈地吃着菜。
她脾气不好,但看脸色一看一个准。
不像慕流北,这会儿见着她老实了,在那边嚣张大笑:“哈哈哈,老实了吧,你个胖丫头,还吃,小心真吃成猪,你过两年就及笄了,还这么胖小心没人要,你啊,哎哟。”
话没说完,一颗花生重重打在他脑袋上,很快留下一个红印。
秦书瞥他:“光收拾猫猫,忘收拾你了啊。”
慕流北捂着脑袋,讪讪闭嘴,也老实吃菜去了。
这亲姐跟他娘一样,揍人是真下手啊,而且还没顾忌,他娘可不会当着他太子妃姐的份上对他动手咧。
秦书就不讲究了,该骂骂,该揍揍,别说太子妃了,就是太子那个傻小子在,也不影响什么。
她整个人平和又淡定,仿佛一直如此,完全看不出前两日才认亲。
傅千妤坐在一边,眼睛酸了一瞬,她低下头喝了口汤掩饰,很快又抬起头,继续说着:“收拾得好,这小子就欠收拾。”
慕流北愤愤:“偏心,都偏心。”
明明是那小丫头先挑事的。
秦妙已经不生气了,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看着就欠欠的,但是她生得好看,娇艳明媚,有点小脾气倒是更生动可爱。
傅千妤等人是爱屋及乌,孩子走失多年,现在最大最重要的事就是她们了,肯定不能和她计较,也生不起她的气。
至于秦书,就是理直气壮地偏心了。
废话,她自己闺女她不偏心,她还想偏心谁?
她直接忽视慕流北的抱怨,继续说着:“对了,等后日宫宴,我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问的,自然就是傅千妤和慕盛远他们了,但是要让她现在开口叫人爹娘,她还是有些开不了口。
夫妻俩也不强求,慢慢来嘛。
“不需要,等后日我们一起过去,有娘在,有你皇帝舅舅在,没人敢说什么。”傅千妤说着顿了顿,抬头看着秦书,又看向慕流萤,开口,“我想在宫宴上公布这事。”
秦书早有预料,对此并不惊奇,但对此也不发言论。
傅千妤询问的,也不只是她的意见,更多的,其实还是坐在另一边的慕流萤。
这一日对她的刺激太大了,她娘找回了孩子,自己还有出手嫌疑,又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现在马上就要把这件事公布出去,前后也不过短短三日功夫。
诚然,她的太子妃之位不会因身世就被卸下,但是多少会有些冲击的,不论是朝臣妇孺,还是,太子那边。
慕流萤眼睫轻颤,很快抬眸,声音徐缓:“宫宴之上,王侯将相,朝臣上下携各家诰命夫人少爷小姐前来,确实是公布的好时机。娘就放心做吧,到时候,若有我需要做的,娘尽管说就好。”
但影响就影响吧,她走到现在这一步,也不只是依仗盛国公府,兵来将挡,她能应付。
傅千妤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虽然说秦书是自家亲闺女,但慕流萤也是他们养了快三十年的养女,现在还是太子妃,是日后的皇后。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都不希望她们因此有什么隔阂。
慕流萤看出她的想法,抿了抿嘴,没多说什么,但是情绪到底有些低落。
这很正常,但凡她一点儿负面情绪都没有,那才奇怪。
但这事也只能她自己慢慢消化。
傅千妤现在,更多的还是找到自家闺女的喜悦,也不太能顾忌慕流萤的心情,听她同意了,就更高兴了,直接说起了宫宴的细节,又说着都城有哪些人,哪些和他们家关系好,哪些不对付。
秦书倒是能淡然对待,不那么刺激人。
奈何这一桌子还有秦妙这个八卦崽,她一听起这些事情就停不下来,睁着大大的眼,小嘴呜一下,哇一声,情绪价值给满。
没一会儿慕流北也跟上节奏,和她们一起说起了坏话。
祖孙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火朝天,笑声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秦书瞅了瞅那边慕流萤的脸色,再瞅瞅这几个人,反正也止不住,干脆就一起加入了。
她八卦道:“我听说那个什么长公主养了个小白脸。”
“乱说,什么小白脸啊。”傅千妤笃定,“那是老白脸,那死女人,年轻时候就蠢,老了更是不行,我跟你说……”
活了五十四年,傅千妤别的不说,都城各家的八卦,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她一说一个准,更别说这种死对头了。
她们的矛盾啊,那是从出生娘胎、打上一辈就带下来的,说起坏话来没有半点留嘴。
八卦之下,时间过得格外快。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去,到了黄昏时候。
傅千妤和慕盛远巴不得就在这边住下,但也知道过犹不及,两个人磨磨蹭蹭的,还是告别。
秦书也没留人,跟着就带着秦衡和两个孩子把他们送出来。
期间,慕流萤一直都很沉默,和平日能说会道、主理一切的她仿若是两个人。
她静静地走在中间,前面是傅千妤和慕盛远,他们拉着秦书说个不停,眼底全是欣喜眷恋,身后的慕流北,又和外甥女秦妙吵了起来,正在针对甜咸粽子争吵个不停。
幼稚得不得了。
慕流萤应该笑的,但笑不出来,她垂着眸,像个多余的人呢一般,穿插在中间。
“萤萤——”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抬头看去,廊道前面的院门处,穿着太子服的祁缙大步朝着这边走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两个大小少年郎跟在身后,都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祁缙有职位在身,近日格外忙碌,两个儿子也要跟着太傅读书,平日少有得闲,现在刚结束事务,打听到消息就跑了过来。
祁缙担心人,但多年礼仪在身,匆匆走到跟前,还是停下来行礼问好,带着藏不住的埋怨:“姑姑姑父,这种大事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若知道,我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傅千妤瞥他:“太子公务在身,这种私事就不好打扰你了。”
她就是不想让这小子过来掺和。
她和闺女相认,这么一尊大佛跑过来,看着就碍眼。
祁缙大致猜得到她的想法,也能理解,但还是担忧自己媳妇儿。
慕流萤从恍惚状态中回神,被冰得有些麻木的指尖也一点点回暖,她轻轻扬起笑,道:“我没事,时哥,文哥过来,见过你们卿姨,她是你们姥姥姥爷的女儿,你们日后见着卿姨,万万不可放肆。”
她的盛国公府的假女儿,但她的儿子们都是真的,太子,也是真的。
祁时和祁文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长得也是标准的祁家长相,斯文清俊,和秦齐晃眼看去就是三兄弟。
兄弟俩还是第一次见到秦齐,乍一眼看去,都惊奇了,下意识看向自家亲爹。
祁缙嘴角一抽,按着两个人的脑袋:“礼貌呢?给你们卿姨问好,当初若不是你们卿姨,丢的就是我了,还好,还好,卿卿你没事,我上次都没认出你。”
说着,他再看向秦书,眼中都有湿意。
慕流萤则是第一次知道这事,神色错愕,张口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现在这场合也不适合细问。
秦书这个当事人却没有半分感伤,她看着祁缙的模样,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一步:“别来这套,当初也只算我倒霉,把你弄哭了,替你吃点苦头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也是当初走丢的是她,换作这小太子丢了,他肯定没命活。他一死,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朝廷的局面也会大变,盛国公府,定然也会受到影响。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盛国公府荣宠不断,她自己有丈夫有儿女,身体倍棒,没什么好后悔的。
秦书看得很开。
但是她越看得开,祁缙就越是内疚。
他这些年,经常会想起这个小老虎一般凶猛的小表妹,如果没有替他出事的话,她应该在都城锦衣玉食地长大,不会如现在这般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头。
祁缙十分愧疚,再看她旁边人高马大的秦衡,掷地有声道:“你别安慰我了,我都记着呢,以后,若是秦将军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不对,比亲妹子还亲!”
他是有皇妹的,但是他父皇肯定能理解他。
这可是救命恩妹啊。
秦书白眼:“你可盼我点好吧,我阿兄就是揍你也不会负我的,行了,你们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一会儿天就黑了,有什么以后再说,你们快走吧。”
祁缙被噎:“你不该留我们吃顿饭吗?”
秦书无语:“缺这顿吃的吗?我们吃一天了,你自己回家吃去,都走吧,这说了一天话,累死了,我要回去歇着了。”
祁缙见她认真,嘟囔:“你这,跟小时候一点没变。”
秦书挑眉:“谢谢夸奖,行了,你们快回去吧,后日宫宴再见。”
希望到时候没有什么幺蛾子。
第92章
夜色如水。
弯弯的月牙藏在乌云之下, 微弱的光芒匿于枝丫下,混于灯火之中,透过微敞的木窗, 照入屋内的蚊帐内。
“唔——”
纯白的床帐犹如梨花一般重叠, 遮住外面冷冽的寒风, 也挡住帐内火热。
烛火微黄, 暖光透过隙缝,融化凛冽的冷气,化作汗水打在厚被上结实的臂膀上, 汗水淋淋, 顺着起伏的肌线划下,带着些许咸涩。
披散的长发缠成一团,凌乱扫过肌肤,刺刺挠挠。
这般不知多久, 小小的月牙藏进乌云之中, 犹如钢铜一般的胳膊探出帘帐, 摘过挂于一旁的油灯, 踏在地面。
淅淅沥沥水声袭来。
秦书坐在床边, 双手撑在床边, 身形微微前倾,及腰乌发遮在身前,落在白皙修长的大腿上, 昏暗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轻晃着小腿,眸光流转, 直直盯着前面壮硕的身影,目光落在他的臂膀之间。
很快,秦衡转过身来, 单薄的纯白亵裤轻晃,遮不住其中黑影,他手上端着铜盆,很快朝着这边走来。
他目光扫过她赤着的身影,眸色暗下,眉头却是拧起,三两下过来,半蹲地上,扯起一边的小毯盖在她身前,粗粝的大手拧着布巾,擦过她被汗浸湿的肩背,汗淋淋的,偶有青红的印记。
秦书悠闲坐着,察觉到身上力道加重,她眸光流转,轻晃着的小腿一抬,就落在人大腿之上,脚趾擦在分明的小腹上,底下肌肉瞬间绷紧。
她唇角勾起:“今日怎么了?不喜欢盛国公府的人?”
她阿兄现在沉默寡言,每日就顶着那冰块脸,肉眼看去心思难猜,但是又挺好猜的,尤其是今日,刚才。
他们刚同床的时候,时隔十年,确实比较激烈,但后面,他骨子里依旧是当初阿兄,很是注意她的感受,不似现在,她身上的印记就很能说明了。
当然,他身上也不少。
秦衡没有说话,沉默地重新打湿冷下的毛巾,继续擦拭。
秦书眉头微挑,趾尖往上,落在他胸前的牙印上,重重戳下,见人还是没有反应,她眸光跳动,垂脚往下,划过结实腹肌,落在腹下。
秦衡手上动作顿了顿,把毛巾扔到水中,捏住她的脚腕,眸子深深,声音喑哑:“别闹。”
“要你管。”
秦书轻哼一声,轻轻使力,整个人顺着捏着的脚腕,坐到人的怀里,双手揽住他的腰,下巴搭在肩上,长长的发丝顺着落下,交织不放。
呼吸声逐渐沉起,没一会儿,两人再次倒在床榻间,烛光闪烁,呼吸缠绕,帘帐上人影浮动。
秦书躺在他胸膛上,轻轻扯着他的长发,声音懒洋洋的:“还不说话呢,你是哑巴吗?刚才不是挺能喘的?”
嘶。
说着,她的脸被轻轻掐住,嫣红的唇瓣被捏着,像只小鸭子一般,说不出话。
秦书一巴掌拍他胸口上,嗔了嗔人,让他别闹。
秦衡松开人,掐着她的腰肢把人往上挪动,覆身压住人,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间,半晌,声音沉闷。
“不喜欢。”
回的是半个时辰之前的话了。
这个反应力,若在战场也如此,他们大延得让吁靖占据了。
秦书哭笑不得,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脑袋,柔下声音:“为什么?以前和他们有矛盾吗?”
秦衡搂着她腰间的力重了几分,没有仔细回答,依旧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不喜欢。”
难得的还有些孩子气。
秦书歪了歪脑袋,下意识代入自家闺女,脑中闪过什么,她眸子一亮,低下脑袋,轻轻咬在他的鼻尖,又被一侧的疤痕吸引,侧过脸探舌轻轻碰了碰,柔软濡湿,一路到耳垂。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秦衡听到她带着些得意惊奇的声音:“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人的力又重了几分。
沉默就是默认。
秦书很是惊奇,扭了扭身子,趴在他身上,又咬着他的下巴,轻轻磨着,声音甜腻:“阿兄占有欲这么强的吗?”
秦衡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又重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黑压压的,仿若散不开的夜云。
秦书从下巴磨上,轻轻含着他的唇:“那你当年出征,还让我改嫁——”
话音未落,其后的话又被吞入唇齿之间。
夜色渐深,屋内热气一点点升起,屋外寒气逼人,火红灯笼挂于柱上,在寒风下摇晃,照亮鹅卵石板小路,从屋檐下,一路穿过庭院花丛,来到前方的赤红大门。
门缝轻轻打开。
“吱呀——”
“你干什么”
院门外,阿碧手按在门上,被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回头,旁边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小丫头睁了眼,疑惑地看着她。
她收了收神,轻声:“我想起夫人梳妆室的窗好像没关,不太放心,想去看看。”
小丫头是上次买回来的,今年十六,一双眼明亮如鸽,又敏锐机警,秦书给她取名葛儿,平日就在身前伺候。
夫妻俩都不喜人靠近,所以晚上的时候一般都不会让她们守着,她们就在专门的丫鬟房睡着。
镇国公府很大,房间也多,人却不多,丫鬟们住得也宽,就两个人一个房间,阿碧和葛儿就一个房间,一个人一张床,中间隔着个两面书架子,可以放些小物件,也有点隐私。
葛儿听到这话,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这样啊,我和你一起去吧。”
阿碧垂眸:“不是什么大事,我去看看就回来。”
葛儿已经起来了,她搓搓胳膊,拿起披风披上:“没事,反正都起来了,我再去换个烛火,添个水。这白日夫人也不要我做什么,我这心啊,虚得很,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阿碧扯扯嘴角:“是啊,也没见过夫人这般的,什么都自己做了,倒让我们没地使。”
葛儿感叹:“要不说是国公府呢,这日子,走吧,我们快去看看。这会儿风大,别一会儿把东西吹落地了,那可不得了……”
镇国公府人少,事务简单,丫鬟小厮有专门的地,左右往来方便,从丫鬟小院出去,就是宽敞的廊道,顺着往右走,就是主院的方向。
几个院间都有门闭,只留了一条道的门敞着,前面空空荡荡,等到挨着主家住的小院,就只有一个门,两名将士持着刀剑守在门前,目光炯炯,精神抖擞。
府内的将士都是二十上下,正是最有精神的时候,又在塞北征战多年,能熬能打,他们现在每日排班,夜里守夜也分了四班,每次就两个时辰,对他们来说没有半点压力。
阿碧和葛儿说了来意,这边才让了路,并未跟随。
她们继续往前,再到这边院门跟前,又是两名将士,又问了一番,放行,但是这一次,是陪着她们一起进来的。
这个时候,主院安安静静,屋内的人已经歇下来,侧边的梳妆房窗子轻敞,寒风呼呼穿过,打在屋内紧闭的首饰盒内。
吱呀一声,窗户紧闭。
蹑着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透过窗缝,昏暗烛光下人影被不断拉长。
“你若觉得人有问题,拉过去拷问就好。”
秦书关上窗,回过头,轻哼一声:“就你们那种问法,没问题也有问题了,屈打成招听过没?”
秦衡面不改色,沉声:“屈打与否,只看他们说得多少。”
说得多,就没有屈打,说得少,只能说审得还不够。
只要得到想要的消息,过程并不重要。
轻言询问什么的,他手下几十万将士能问到十八辈子后去。
秦书也没反驳,毕竟这也不是什么法制社会,她也不是什么文明人,她只是翻了个白眼,悠悠回道:“还不到时候,别打草惊蛇。”
想要他们夫妻俩命的人,可不要太多了,弄掉一个小虾米可没什么用。
“马上就要宫宴了,我本来还担心麒麒猫猫的,现在有他们姥姥姥爷,倒是不用操心了。”秦书重新回床,钻到暖和的被子里,抱住人形暖炉,蹭了蹭脸,眼睛一闭。
“快睡了,后日要进宫,明日要打扫卫生贴花窗。”
都城天黑得早,就算是晚宴,他们也要上午进皇宫,然后各种祭祀祈福,还有看表演这些,早上就更别说了,一大早就得起来收拾,他们还真没有打扫贴窗花的时间。
只有提前到明日。
秦书预算明日一家四口穿着新衣,去外面溜达一下,再回来贴窗花这些,提前过一下年。
她身形高,秦衡更高,就这么窝在人的怀里,正正嵌和。
秦衡垂着眸,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她,头骨圆润,眉骨挺立,长长睫毛盖住眼睑,艳丽夺目,带着强烈的攻击性,看着就是独立而强势的人,像是生于漠北的红花。
不管是夏日灼灼烈日,还是冬日疾风骇雪,都不能阻止它绽放。
他看得有些失神,一只手从被窝里探上,捂住他的眼睛。
秦书打着哈欠:“快睡了。”
秦衡嗯了一声,闭上眼,就这么揽着人睡了过去。
在塞北多年,什么艰难的环境他都能睡着,现在有暖床有软被有佳人,他很快就进入睡梦中。
梦里,一片漆黑,看不到过去,而未来,不再是那不断反复、缢于黄沙上的梦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和谐的一家四口之景。
有他,有妻,有儿,有女。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美梦如泡沫般破碎,吵闹的敲门声
秦衡睁眼,掀开被子下床,大步走到门口,漆黑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杀气,声音沉如鼓雷:“何事——”
话刚开口,鼓槌敲破,兀地停下,成了一出哑剧。
他赤着上身,和烛火下的猫儿眼面面相觑。
3、2、1——
屋内,秦书懒洋洋翻了个身,一声剧烈的尖叫声从门口传来,砰的一下,房门关上,随之而来的是略显仓促的脚步声。
秦书再次翻身,起身,把他的衣服扔了过去,扑哧笑了出来:“你当谁敢这么敲你这国公爷的门啊。”
除了家里那熊孩子,没谁了。
秦衡脸上带着明显的无措:“她——”
秦书笑:“她可不需要你担心,行了,先穿衣服吧。”
昨晚闹腾得晚,夫妻俩难得睡了懒觉,外面天色都亮了,也不怪熊孩子跑过来敲门了。
那小崽子,今日要出门逛街,她肯定早早起来收拾,迫不及待得就想出去逛早市了。
秦书没理会秦衡的紧张忐忑,懒洋洋起来,慢条斯理地换了衣服,又梳了梳头发,这才慢吞吞走出房间。
屋外空荡,左右都无人,府里的丫鬟没有她们的传唤,一般都在院门口那边等待,至于刚才闹腾的小崽子嘛。
秦书抱手站着,懒洋洋开口:“出来吧。”
没一会儿,左侧的墙边冒出秦妙的小脑袋,一双大眼溜溜转动,灵动八卦,又冒着两分心虚。她一身金红衣裙,簪着双髻,髻上红丝金玉,小猫样式的颈圈喜庆,随着晃动发出叮铃的声响。
真就跟个招财猫似的。
秦书勾着唇,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秦妙睁着大眼睛左右看了看,这才咧着牙,朝着这边小步跑来,把脑袋往人手上一蹭。
她:“哎哟。”
秦书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脑袋,轻哼:“调皮,不许欺负你爹。”
秦妙哎哟两声,嘟囔:“我哪有,谁知道他都不穿衣服啊。”
但是她爹这身材,绝对是她见过的那么多男人中最好的,比起她费爹可健实有利多了。
想着,她嘿嘿两下,大眼珠子转着,一股子坏主意。
秦书又弹了弹她脑袋,眯眼:“想什么呢。”
“哪有想什么,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城里娘子,乡下不穿衣服的人可多了去呢。”秦妙讨好一笑,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蹭了蹭脸,撒完娇,就着这么搂着人的姿势,扭头冲着房间大喊。
“爹,爹你快点出来啊,再不出门,一会儿早市都要变成夜市啦——”
她人长得娇艳甜美,声音也格外清甜,那一声爹,别提多好听了。
秦书站在门口,都能听到撞到桌椅的碰撞声,她低头看着熊孩子眼里的狡黠,哭笑不得地敲着她额头,无奈开口。
“坏丫头,别欺负你爹啊。”
秦妙皱着鼻尖,做了个鬼脸,顺着松开人,又扑向换好衣服仓促出来的秦衡怀里,两条细细的胳膊搂着人的腰,感受着手底下如同石头一般僵硬。
她眼珠子溜溜转着,坏点子生成,突然,她娇滴滴开口:“爹,娘欺负人家,你帮我报仇。”
秦书挑起眉头,唇角一勾,也抱着手,就这么盯着他。
秦衡僵硬如柱,健壮如松一般的人,蓦地矮小了起来,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弱小、可怜,又无助。
“扑哧——”
突然,另一道笑声从转角处传来,秦齐的身影出现。
难得的,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衣,腰间挂着一块白玉,金麒麟嵌在中心,往日沉静斯文的小少年,也带上两分意气风发的潇洒味,看着,就跟长大了似的。
他走上前来,在一众诧异目光下,顶着泛红的眼尾,笑吟吟:“秦猫猫,还想不想出门了?别闹了,让爹娘好好收拾去。”
秦妙做了个鬼脸,松开人,朝着秦齐蹦跶过去,打开腰间香囊,从里面掏出招财猫样式的金镶玉佩递了过去,得意洋洋。
“我赢了我赢了,你快换上。”
秦齐深深地看着她灿烂得意的脸,轻轻接过那块促狭模样的玉佩,换下腰间麒麟玉佩给她,轻轻嗯了一声。
“对,你赢了。”
秦书这回是真的惊得挑眉了。
秦妙改口,意料之中,并不奇怪。
秦齐的话——
她几步走了上来,伸手摸着人的额头,纳闷:“发烧了?”
也没有啊,温温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秦齐无奈:“娘!”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是想说他中邪了。
秦书讪讪收手,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了,抬起手一人脑袋拍了一下:“行了,一边玩去别捣乱,我梳个头就出门。”
难得出门,她也得讲究点。
不然走一起,她真成女护卫了。
第93章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马车缓缓驶出大门,还不到十米的功夫,就被人拦住。
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除了慕流北再没有其他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衣, 白衣上绣着红纹, 火红的纹路犹如焰火一般跳动, 隐于身后的火狐大氅,整个人热烈灿然。
只能说,血缘就是很奇妙的东西。
秦书瞥向另一边掀着车帘, 一身金红的闺女, 揉了揉额穴,嫌弃:“你怎么又来了。”
慕流北轻哼一声,大摇大摆地朝着这边走过来,径直上车, 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
“哟, 哪里来的招财猫, 这是要去讨财呢?”他仰着下巴, 一来就直指‘死对头’秦妙, 在人的瞪眼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扔了过去。
“诺,赏你了。”
香囊径直扔到秦妙的怀里,她瞪着眼, 下意识想要把东西砸回去,又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手感, 她狐疑一瞬,把香囊打开。
“哇——”
里面竟然是一块猫咪形状的象牙,两只耳朵尖尖坠着紫色宝石, 眼眸也是同色的紫色宝石,睥睨抬眸,带着一种傲视天下的嚣张感。
秦妙下意识先瞅了自家老娘一眼,确定她没反对,立马鬼鬼祟祟地把东西藏好。
她理了理嗓子,装模作样道:“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种小纨绔一般见识。”
若是平日嘛,秦妙这模样,那多少有点不识好歹,慕流北得和她吵两句,但现在,一想到这人和自己都差辈了,是自己正儿八经的亲外甥女,他就生不起气来。
慕流北乐:“小纨绔?叫舅舅。”
秦妙切了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白日做梦。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什么的,她可不懂,她一向是连吃带拿连带踹人两脚。
慕流北不和她计较,扭过头看向端坐在一角的秦齐,他年纪小,模样清俊而稚嫩,一袭红衣,衬得人带着些活泼。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不知道怎么的,今日的他比平日还要安静,原本清亮的大眼泛着血丝,原本清隽的气质,多了几分幽寂,看着阴森森的。
慕流北的傻笑僵住,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他吃痛,瞪眼过去。
“笨手笨脚的。”秦妙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脚,然后朝着秦齐那边挪了过去,拍拍他的胳膊,嘀咕,“让你昨晚上吹冷风吧,大半夜的做噩梦又受凉了,一会儿先去药堂吃两副药得了。”
秦齐的目光从慕流北脸上离开,落在秦妙那张和自己一般模样的脸上,红彤彤,肉嘟嘟,他伸手一掐。
“你掐我干什么?”
秦妙嘶了一声,想也不想地拍开他的手,然后双手捏了回来,咧着白牙,瞪着大眼,凶巴巴地看着他。
她打小就是娇养着长大的,脾气一直不太好,动作又比脑子快,小的时候没少和人打架,人就跟名字似的,是只看着乖巧的、内里野性难改的小野猫。
秦齐眼眸颤了颤,想到梦里面看到的,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的她,反手又捏住她的脸掐了掐。
“啊啊啊啊——”秦妙气得头顶冒烟,掐着他的脸,两只脚丫子也收了上来,往他身上蹬去,“你还掐我,还敢掐我,坏麒麒——”
秦齐不语,缓缓地,也蹬了回去。
好家伙,那就跟捅了兔子窝似的。
秦妙蹬得更离开了,吧嗒吧嗒的,刚才还护着人呢,现在就和人打成一团,脑袋上的饰品叮铃叮铃响。
那变化快的,慕流北坐在地上都还没来得及起身,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打了起来。
不是,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大过年的——
慕流北扭头看向另一边,秦书手上捏着麻花条,侧靠在秦衡的肩膀上,津津有味地啃着,没有半点想要拉架的打算。
他拍拍屁股起来:“你就让他们这样打啊。”
秦书咔嚓两口吞下麻花,又喝了口水,悠悠开口:“打就打呗,也就还能再打两年了,等过两年,麒麒长了个子,猫猫跳起来也打不到人脑袋了。”
话音落下,那边的秦妙蹬得更凶了:“啊啊啊,打死!”
慕流北嘴角一抽:“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火上浇油啊,那可是你亲生的。”
秦书挑起眉头,嘲:“哟,你竟然听得懂?”
慕流北就多余开这个口,他翻了个白眼,自己找位置坐好,看着车里这一家四口,撇嘴:“怎么出门还是不带丫鬟?”
“有手有脚的,要什么丫鬟。”秦书现在可不信任任何人,能不让那些人近身,都不让,她盯着这个刚认回来的弟弟,伸手,“拿来。”
慕流北:“拿什么?”
秦书:“麒麒的呢?准备东西就准备一个啊?”
慕流北嘀咕:“你可真好意思。”
说着,他不情不愿地,把腰上挂着的另一个香囊取下,里面如一的,是一块象牙佩,上面雕着麒麟,两颗黑色宝石镶在眼中,看起来格外霸气。
秦书捏着麒麟眼,挑眉:“没了?”
慕流北炸毛:“你还想要多少!你以为这是什么大街货啊,这是达鲁进贡的贡品,由那边高僧开光,我从皇帝舅舅那边拿的,我那边就这两个。”
要不是刚好就合了麒麒猫猫,他还真舍不得咧。
秦书神色遗憾:“这样啊。”
慕流北瞪人,嘴唇动动,看向她身侧的人:“你管管你媳妇儿。”
跟石头似的一动不动的秦衡低下头,看着正把玩着象牙佩的秦书,沉声:“喜欢?”
秦书笑:“一般般吧,若是做个摆件还有点看头,这个太小了。”
竟然还踩他一脚,慕流北磨牙:“不喜欢就还我。”
秦书挑了挑眉,悠悠把东西收好,朝着那边还在打架的兄妹俩一扔:“够了,一会儿就下车了,给我收拾一下。”
秦齐被压在榻上,左脸紧紧贴在木凳上,头发被扯乱,缕缕散在脸上,遮住眉眼。他抬着手,在打闹间精准接住香囊。
他声音含糊:“听到没有,秦猫猫。”
秦妙脑袋上的簪子因为打闹歪了下来,衣服乱糟糟的,又扯了扯人的头发,气呼呼地跳下来,委屈巴巴跑到自家娘亲脚边坐下。
“娘——”
“行了,我眼睛看着呢,人菜又爱玩,你再得意两年,等麒麒长高了,你真得跳着和他打了。”秦书把她脑袋上的簪钗取下,按照之前的顺序给她弄回去。
秦妙不乐意了:“他才长不高,他以后指不定还没我高。”
秦书敲敲她的脑瓜子,晲着人:“真长不高,到时候某些人又要忙前忙后找偏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营养都被脑子吸收了,秦齐从小长得就比一般人慢一些,七八岁那会儿更是基本没长变,给秦妙急得,带着人偷偷尝试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
什么跳门槛、扯小腿、高悬木……
两个人那会儿没少闹腾,把家里的桃树都给她挂断了。
往事不堪回首,秦妙立马红了脸,嘴硬:“我才不会。”
秦书瞥了一眼角落里默默理着头发的儿子,勾着唇,没多说什么。
小孩子长大了,都会有秘密,很正常。
……
永安城的集市很多,也热闹,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往来行人不断,大家摩肩接踵,挤来挤去,不时再有小贩穿梭,桶篓上打着衣服过去。
秦妙期待已久,一大早就吵着让着要来,等真到了地,她跳下马车瞅了两眼,不等其他人下来,就吧嗒跳回车内,一本正经地说着。
“还是去琅嬛街吧。”
这边这些,她进里面蹿一道,脑袋上的金簪都得变木簪,使不得咧。
秦书笑了出来,让人坐在自己的怀里,又朝着琅嬛街走去。
琅嬛街作为永安城最出名的街区,逢年过节人口也多,但更多的是达官贵人,普通老百姓心有畏惧,大部分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就是有好奇的,大不了就是转两圈快速离去。
所有,这边街道上虽然依旧人来人往,但松散许多,热闹又不影响正常行走,更有意思的是,路上来往的女眷竟然尤其多。
大延民风开放,平日女子出门就多,没什么大的限制,但各家多有家规,也不可能随意出门,总有其他事情要做,只偶尔出个门,三三两两放个风。
现在逢着过年,小姑娘们也就都跑出来了,不过身边都或多或少跟着哥哥弟弟,周边也有护卫跟着。
“那个,上次盛国公府宴会的时候见过,是那个什么什么——”
“礼部尚书之女,张筠。”
“唔,还有那边那个,黄衣服的,平南王府的小郡主。”
“祁山雁。”
秦妙趴在马车窗上,睁着大眼瞅着路上的人,一路上碰到了不少眼熟的人,但也就是眼熟,她基本上记不住名字,还能保持记忆的,都是些来头不小,在都城别有名气的贵女。
毕竟她总共也就去过那么一次宴会,被介绍了一次。
慕流北就不同了,都城说得上好的人他都认识,尤其是这些和他年纪相仿的未婚小姑娘,他娘之前全部给他列了出来,拘着他记了好几遍,还让他选。
年长的、年少的、家世出众的、普通的……
慕流北只介绍了几个,那些可怕的回忆就涌了上来,他皱着脸缩回位置上,看着一脸头疼样。
秦书挑眉,调侃:“怎么,碰到你的冤家了?”
慕流北磨牙:“怎么,这么感兴趣,现在就想着给麒麒挑媳妇儿了?”
正在一边看书的秦齐合上书,瞥了新冒出来的小舅舅一眼,出声:“吴长,前面路口左转。”
马车外面,负责驾车和护卫的吴长回:“好咧。”
慕流北狐疑:“你干什么?”
虽然秦齐平日性子沉稳,不似秦妙那样喜欢和他吵架斗嘴,但偶尔说那么一句话,就足够诛心了,现在乍然开口,肯定不会是随口一说。
慕流北警惕了起来。
秦齐没回声,看了一路的书,混乱的脑子也总算平静了下来,他把手上那写满了稚嫩批注的书放到一边,看向自家娘亲,一本正经:“娘,孩儿还小,成亲之事,待到及冠之后,再说不迟。”
秦书勾唇,回道:“行啊,我们麒麒性子好又俊朗,有得是小姑娘喜欢,才不像有些小纨绔,急这么一时。”
慕流北捂着心口:“喂,你们够了哈。”
母子俩目光对视,然后挪开,嘴角带着相同的弧度,没再说什么扎心的话。
慕流北松了口气,生怕他们再来打趣自己,一对一他都占不到上风,更别说一对三。
他缩在边上,不敢再出声,但头都起了,可不是他说结束就结束的。
马车悠悠开着,秦妙脑瓜子依旧探在外面,突然咦了一声,回头大喊:“停下停下,吴长停车——”
慕流北心中警钟响起。
下一瞬,秦妙已经兴奋地看了过来,拉着他往车窗边看去,压着声音也藏不住八卦:“这个是不是你那个小情人啊?”
“……”
慕流北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秦齐也拉进战场。
这小子心黑不说,记性也好得惊人。
他才来到永安城多久啊,门都没出几次的,这是怎么记住这边犄角旮旯的地方的啊。
没有再多想的机会,慕流北已经被拉在车窗边上,正对着的,就是一个立着的小摊子。
寒风之下,小摊上摆放着各种香囊簪子和胭脂盒,摆放整齐,鲜艳的梅花和海棠花在其中穿插,肉眼看去就格外好看。
除了这些,摊子边上还立着一个不小的炉子,上面放着大大的铁水壶,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空气中散着淡淡的花香,分不清是摊子上的花味,还是茶水的香气。
慕流北脸框在车窗上,摆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早——”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脑袋边上元气满满,兴奋得小脸通红的秦妙,她咧着牙,笑容灿烂:“嗨呀,殷姑娘。”
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摊子边上,她肤白赛雪,纤细瘦弱,披着红梅花纹的披风,手中捧着热乎乎的陶杯,这会儿呆呆地看着停下的马车,窗边的人。
“慕,慕少爷。”
第94章
“这花茶挺香的, 你自己弄的?”
马车停靠一边,秦书站在小摊边上,她手上捏着陶杯, 挑着眉头, 看着旁边小姑娘的目光全是赞赏。
小姑娘就是之前他们几次提到过的殷姑娘殷亦云。
她年初时候家里被人灭门, 后面被慕流北救助, 一路状告凶手,将其绳之以法,也是导致大老远跑去吴巨县‘逃婚’的‘罪魁祸首’。
作为能和国公府少爷沾上绯闻的普通人, 她不出意外地长得很是漂亮, 肤白赛雪,看起来弱柳扶风,一双淡眸如翦,就如同摊上摆放的白梅, 冷清潺潺, 又匿着韧性。
不过殷亦云本就是普通出身, 又还是个半大孩子, 如今家破人亡, 一切全靠自己, 现在面对又是大将军又是国公夫人的人,面上难掩紧张。
她捏着袖子,声音难掩紧张:“回夫人, 花茶是我自己做的。”
秦书又抿了一口茶,感受着其间复合的味道, 叹:“你用的什么茶底,还怪好喝的。”
这是梅花茶,梅花是肯定少不了的, 浓郁的香味中又有一股清甜,还有一股别样的香味。
殷亦云小声:“就是普通的白茶,不过加了点梨干,还有一点陈皮。”
秦书恍然,她就说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感情都是熟货啊,确实还挺巧妙的。不过她这阵子喝的好茶不计其数,这味道确实不错,但也就不错。
她没再多问,放了杯子,低头看着小摊子上的各种胭脂水粉还有一些木簪子,摊子前面用木牌写着价格,都是些几文十来文的小玩意儿。
这就是用来吸引客人的。
殷亦云出自都城周边的普通家庭,家里说不上多富裕,但还是有点家底,在报完仇后,她就留在了都城,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这么个小铺子,五六平的大小,不大不小,她一个人刚刚好。
这是个聪明孩子,她若是回老家,又把钱留在手里,还真不一定能守住。在都城的话,有慕流北的名号,虽然少不了流言蜚语,但也没两个人敢凑上来找茬,更别说使法子抢占她的铺子。
秦妙原本是过来凑热闹的,一落下来,就被摊子上的小玩意儿吸引了,在那里嘀嘀咕咕的。
万事不愁,心大得很。
殷亦云比她大不了多少,身形柔弱消瘦,眉眼间已满是坚韧静谧,是个心有算计姑娘。
秦书低头,瞥瞥身前睁着大眼,八卦又好奇的自家崽子,再看殷亦云,心里蓦地软了几分。
哎,这也还是个小孩子呢。
真说起来,她就比自家崽子大个两岁,出事那会儿,更是才十四岁,就是在现在,也还是个孩子。
秦书心中的八卦打趣消散,她抬起手,捏住一旁秦妙的肩膀,把人拉到身边,免得她闹腾,开口:“我们去里面看看。”
秦妙没有多想,蹦跶两下,拉着人的人就往铺子里面跑。
八卦什么的,远远八卦就够了,凑近了嘛,她还是看漂亮小玩意儿就够了。
母女俩进了铺子,里面就是这年头最普通的模样,几面墙都打满了柜子,上面摆满了香囊、簪钗、手环、耳饰……
左右两面墙的价格都不高,但比起外面又贵上不少,最贵一点的则摆在前面的柜子上,肉眼看去,材质就不一样,款式也很不一样。
这铺倒开得有模有样的。
秦妙就跟那耗子进了米仓似的,恨不得把所有小东西都拿出来比划两下。她脸蛋红润,眼眸灵动,一袭金红喜衣,金钗玉佩,一看就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和传言中的乡下丫头不太一样。
秦书站在秦妙旁边,赏玩着其他小物件,但时不时地,眼神就会从东西上挪到她身上,又瞥回去。
殷亦云的铺子不大,所有人都进来就会有些打挤。
秦齐对这些没有兴趣,就站在门外,慕流北是恨不得离这边远远的,自然也不会进去,站在秦齐边上搭着人肩和他说着好听话。
什么他这当舅舅的年纪大不懂事,他这做外甥的,心胸宽阔,就别和他计较……
简直倒反天罡。
秦衡站在门口,腰间重剑悬挂,一双黑眸漆黑,宽肩上黑氅垂落,整个人凛然肃穆,一副守将之势,让人不敢直视。他一动不动,犹如冰石,唯有偶尔回首的目光带着几分柔意。
殷亦云看着他们一大家子,藏住眼中的羡慕,上前去给秦妙介绍柜里的东西,这里的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挑回来,或者出样式让人做的,没谁比她更了解这些。
她把钱都投到商铺了,所以东西的材质,都说不上太好,只能在样式上取胜。
这大半年下来,也有模有样,除去她自己招揽来的客人,那些听着消息凑热闹过来的贵客也不少,他们都不缺钱,每次或多或少都会买些东西,有的更是会直接扔钱试图‘羞辱’她。
虽然说不上坏,但自己精心做的东西被人忽视,也多少让人失落,现在碰上个一看就真心喜欢又识货的,殷亦云脸上的笑都要真心些。
“哎,那个,殷姑娘,我看看那个木簪。”秦妙趴在柜子上,伸手指着最里面木柜上的檀木簪子,咧着小嘴。
她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了。
以前没钱的时候只有看看,最多在一堆喜欢的东西里精挑细选一个最便宜的。现在没有金钱的忧虑了,买起喜欢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手痒,更别说这里面的东西,就是连着铺子一锅端,都没什么问题。
说起来,秦妙以前,就在去年,最大的心愿还是以后开个绣楼呢,现在自己家里马上就有自己的小绣楼了。
想着,她脸上笑容越发灿烂,看着犹如五月杜鹃,灿烂热烈,却又不会灼烧到人。
殷亦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嘴角的笑也不自觉扬了起来,然后过去给她那支摆放在木盒子里的山茶花檀木簪,又介绍着狸猫捕鼠手串,千丝逆流耳坠……
秦书看着那一个个堆积起来的大小盒子,本来还想着一会儿多买点东西,也支持支持这个不太容易的孩子,现在也把想法咽下去了。
再支持,这个店都掏空了。
她对这些兴趣不大,看了一会儿,就由着秦妙折腾,她转身走出小店。
店外,慕流北还在那里嘀咕讨好着秦齐,免得后面再被整治。
不说家里才找回这个亲姐,现在正是心热愧疚的时候,就说这兄妹俩长得就在他爹娘心坎上,又惯会糊弄人。
他这个嚣张小少爷也得暂时避其锋芒。
想想,慕流北都是一把辛酸泪,他抹了抹干燥的眼角,装模作样地说着好听话,一回头,就对上一双眯着的眼。
他话音一顿,心虚起来:“干嘛?”
秦书:“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干什么?”
这小少爷,一大早跑过来,又是送礼物,现在又说着这些好听话,如果不是被下了蛊,那就是心有打算。
慕流北眼中闪过心虚,抻着脖子:“你什么意思?本少爷还能害他们吗?这可是我亲外甥。”
秦书呵呵:“那可说不准。”
慕流北磨牙:“没良心的女人。”
秦书微笑:“女人不坏男人不爱,我就当你夸我了。”
慕流北被噎:“……你脸皮真厚。”
秦书依旧当他夸自己,挑了挑眉,就把目光落到他搂着的自家儿子身上,冲人招了招手:“麒麒过来。”
秦齐上前,一双眸子静谧,比起平日还要沉稳一点,就是头发被耷拉得有些乱。
秦书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顺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温的,不冷不热,并没有生病。
她有些纳闷。
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亲手带大的,没谁比她更了解人。秦齐今日又是认爹,又是和秦妙打架,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秦齐看出她的疑惑,没作解释,只是扬着脑袋看着她,脸上是往日一贯的温和浅笑。
秦书多瞅了两眼,没瞅出什么,捏捏他的脸颊:“要是有事,就和娘说。”
秦齐抿嘴笑:“我知道,娘别担心。”
秦书也没多想,只是想着以后多注意两分,看看是不是什么风言风语招了人。她拍了拍人的肩膀,没再多问什么。
秦衡在今日之前都没个名号的,也掺合不了她管教孩子,现在难得有机会,漆黑的眼眸闪了闪,沉声:“也可以和我说。”
说完,秦齐看了过来,他垂着眼,眼皮颤颤,声音轻轻,又十分坚定:“不说。”
秦衡:……
秦书则是笑了出来,伸手拍着他的胳膊,哈哈大笑:“阿兄,你还要努力啊。”
不过再努力都别想超过她,她可是亲娘咧。
秦衡无话可说,良久,点了点头:“嗯。”
他再努力吧。
……
殷亦云的铺子位于琅嬛街侧街,位置差了一点,但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这边铺子多是小铺子,价格也不会太夸张,来往的普通百姓就会多一些。
当然,这里的普通,只是相对于权贵的普通。
街上人来人往的,衣服皆鲜亮,各个簪金戴银,穿着新衣,热闹非凡。而在这种环境下,秦书一家子也格外显眼。
尤其是慕流北,作为国公府小少爷,太子妃的弟弟,都城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得记一记他,免得哪天运气不好遇到了得罪人。
当然,不敢得罪他的人多,和他不对付的人也不少。
“哟,这不是慕小六嘛。”
一群人前前后后站在小铺前面,红绸金玉,英俊不凡,远远看着就格外惹眼,近了再看。
马车在路上快速行驶,最后一个急刹停在摊边。
正在那里喝着水的慕流北被扯着踉跄后退,被呛了一口,咔咔咳着,恼着抬头,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马车上有人跳了下来,他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完全没有得罪未来小国舅的担忧,呲着个大牙,手上揣着香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人走了过来。
他就看到了慕流北,上下打量着人,又随眼看了看周围,眼中精光闪闪。
慕流北平日出门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现在看着,身边就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看着挺能打的,但就一个人。
冯汉:“今天就一个人呢?”
慕流北脸上闪过嫌恶,他呸了一声:“关你屁事,给小爷滚远点。”
冯汉哈哈大笑:“哎呀,这么激动干什么,不就是大过年过来看你的姘头嘛,我又不会去告状,还是说,我过来打扰你快活了?”
他年纪倒是不大,但眸子已经有些浑浊,走路步伐虚晃,带着一股浑浊气,看着格外油腻。
慕流北怒:“闭上你的狗嘴。”
冯汉笑了笑,继续恶心人:“哎呀,不就是被我说中了,慕小六你至于吗?要我说啊,不就是一个小丫头嘛,你喜欢就把人带走,玩腻了,就哥哥和你的关系,到时候再给我……”
慕流北忍无可忍,直接拿起手里的水泼了过去,冷着眉眼:“给爷滚,再说一句,别怪我动手。”
现在天冷着呢,就是热水,泼到脸上,顺着流下,没一会儿也成了冰水,格外冻人。
冯汉眼中闪过阴狠,人却是笑了,他回头给了身边小厮一个眼神,然后趁人不备,一脚就踹在跟前的摊子上。
砰的一声,摊子上面的东西零零散散散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也吸引了屋里的人。
殷亦云出来一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抿着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认识这人。
冯汉是长公主的最疼的外孙,别说踹翻一个小摊子,就是砸了她的铺子,也无伤大雅。
“哪里来的成精癞蛤蟆,走路都不会,就别在人间混,不如滚回你的臭水沟,免得在外面侮人眼。”秦妙就不一样了,她现在有得是靠山,谁都不怕,她一个蹦跶跳出门槛,冲着人小嘴叭叭。
“不对,还不如癞蛤蟆,人癞蛤蟆还有自知之明,东西老实窝洞里,不会出来外面呱呱乱叫……”
秦妙生得娇艳,肤白润玉,此刻一袭红衣,金钗沛沛,整个人更是娇如夏花,看得人挪不开眼。
她喜欢打扮自己,喜欢做各种香囊,所有衣服珠钗都用专门熏过,香而不腻,远远的,仿若说话声都泛着香。
冯汉听不清她说什么,癞蛤蟆一般的眼就这么盯着人不放,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秦妙被恶心到了,骂人的话一顿,呜呜跑回自家娘亲怀里搂着人,拉着声告状:“娘——”
这倒难得。
“让你话多吧?这么多人在这呢,要你出头。”秦书戳了戳她的脑门,面带调侃。
秦妙说不出话来,又蹭蹭娘亲的腰,余光再瞥到冯汉的脸,又被恶心到了,委屈得很。
秦书笑了笑,一只手抚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拉住身侧的人,再抬头,眼眸一片冷意,她勾着唇:“麒麒。”
长公主府和盛国公府一向不对付,之前的宴会也只派了人勉勉强强送礼走了个过场,冯汉根本没去。至于秦衡,他回来不久,忙于事务,就更不是这种小纨绔随随便便能见的人。
冯汉没往那边想,就算秦妙穿得贵重,他也只以为是个条件不错的人家。左右他作为长公主之孙,作为小郡王,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他有些痴,眼神越发油腻,他擦着嘴角:“琦琦?好,好名字啊,你们是哪家的?本少爷是长公主府的小郡王,正妃是不行了,但是侧位,勉勉强强也不是不——”
“唔。”
话音未落,冯汉脸上表情扭曲了起来,他低头,对上一张和那小娘子一般熟悉的脸。
秦齐一拳重重砸在他肚子上,紧接着就是一个侧身,钳着人的肩,给人在了零散的摊子上,再上去冲着人就是几巴掌。
他压着眉,眉眼阴翳,声音冷冷:“我才是麒麒,管好你的狗眼。”
冯汉吃痛,想要回手,却完全没有反手之力,又挨了几拳之后,脑袋嗡嗡的,可算是反应过来了,大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拉开啊。”
跟他一起来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就要冲上把人拉开。
和他们一起反应过来的还有慕流北,他睁着大眼,转过头,下意识就朝着那些护卫冲了过来,拍拍胸口,喊:“来来来,有本事上来,小爷我倒是看看你们谁敢碰我一下。”
冯汉的护卫们目光对视,直接冲上来。
碰就碰,他们可是早就被下达了令,能多扯这小少爷两根头发,还能多两个赏钱。
慕流北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回跑,退到秦书身边拉住她的袖子:“大婶子,大婶,姐,姐,我的亲姐,救命啊——”
秦书:……
怂货。
第95章
大年三十。
爆竹声噼里啪啦。
破碎的红纸飞扬, 随着朦胧的烟雾铺满一地,穿着新衣的小孩在路上蹿走,成群结队像是咬着尾巴的小老鼠, 躲着路上时不时的华丽车马。
年底时候来往出门的富贵人家老爷夫人们最多了, 在都城长大的小孩子们见怪不怪, 但也经常被家里人提醒警告, 不会随意靠近。
但凡事皆有意外,总有那么些胆大机灵的小孩子。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里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万事如意, 马踏飞燕, 升官发财——”
红墙黑瓦的墙头,穿着灰扑扑旧衣的小子双手捂在嘴边,大声喊着。
马车没有停下,但是紧闭的锦缎车帘掀开, 一张娇艳如花的小脸出现在车窗后, 她好奇地左右瞅了瞅, 好一会儿才在一边的高墙上看到那灰色的小脑壳。
灰扑扑的, 带着和新年不同的旧意。
“这儿。”
秦妙从一旁的篮子里抓出两个装钱的香囊, 又抓了一把用油纸包好的糖果, 塞在一张四方的纸包里裹住扔出去。
脑袋大的纸团落在路边,随着马车走远一点点变小,直到成了拳头般大。
墙头小耗子一般的小家伙跟蹿了下来, 紧紧抱住东西,站在原地大喊:“谢谢小姐赏赐, 祝小姐新的一年找个如意郎君,日后诰命加身——”
“讨厌,早知道就不给他这么多了。”马车窗边, 刚才还笑靥如花的秦妙笑容散去,轻哼一声,太开心地放下车帘,冲着身边的人嘀咕,“真是个坏家伙,大过年的还诅咒我。”
秦书弹弹她的额头:“得了,别闹腾,老实坐好,一会儿头发给弄乱了。”
秦妙捂了捂头,嘀咕:“脑袋疼。”
她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挂满了金玉首饰,一个个花样复杂,真材实料下来,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小十斤,也就是黄金百两,就这么压在她小小的脑袋还有窄窄的肩膀上,看着人都矮了一些。
饶是秦妙臭美,这会儿也有些不舒服,坐在那里扭来扭去,只想躺着。
今日宫宴,秦书打扮也格外隆重,一身银绣白虎裙,长长的白虎皮披风落地,长发用清透白玉束住,额间一滴红宝石嵌在花钿上,似焰火,又似多出的眼。
脖子上宝石成串,一颗颗密密麻麻,似白虎未敛的眼,暗藏凶意,整个人格外霸气隆重。
就这般,和秦妙坐一起,也算是轻装上阵了。
秦书看着不太舒服的闺女,没有半分心疼,反而嘲笑:“该,让你非要弄这些。”
她之前就说了让人少弄一点,秦妙不听,现在出门出到一半觉得重了,也就重着吧。
秦妙瘪着嘴:“可是真的很重嘛。”
秦书晲人:“重也受着。”
秦妙的眉眼耷拉了下来,腰杆也垮了一点,她缩缩脖子,脖子上已经挂了重重的金圈,想缩都缩不下去,她瘪起嘴,看着委屈巴巴,让人看得心都软了下来。
这一套,对秦书这个当娘的来说没什么用,她这些年可看多了,一点儿也不心疼,但她不心疼,有的是人心疼。
“哎呀,干什么为难孩子,不舒服取了就是。”马车里,一路同行的傅千妤哪儿看得下去,过来轻轻搂着人,轻声细语地哄着。
“我看看,这只珠钗样子单调,又重,就先把它取了。”
刚才还蔫着脑袋的秦妙立马按住她的手,皱着鼻子,小声:“可是,姥姥你看,它像不像藤干?取了以后,旁边的花钗子就有些单调。”
傅千妤手一顿,又看向其他,道:“那取这个点翠青鸟钗?”
秦妙犹豫:“可是,鸟没了,就剩下花又少了点鲜气。”
傅千妤也迟疑了下来,她左右看看,试探:“那把肩披,取了?或者项圈去两套?”
秦妙拧着眉:“可是这样,脑袋就太重了,头重脚轻,压不住。”
傅千妤:“手环?”
秦妙晃晃小手:“我手不重。”
傅千妤:“……脚链。”
秦妙低头,又晃了晃脚,珠串从裙摆里落下,挂在翠玉小鞋的边上,嘟囔:“姥姥你看,这链子挂在鞋子上多好看啊。”
傅千妤说不出话来。
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不是说重嘛。
秦妙缩着脑袋,揪着衣服,伸手点来点去,最后发现没一个能取得下来。
秦书瞥眼看着无话可说的祖孙俩,对此毫不意外。
这小崽子要是真的想取下来,可不用别人来说,她就是舍不得咧,宁愿吃点苦头也要美美的。
“哎呀,小姑娘是这样的,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马车里面,除了他们祖孙三人以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一起吃过饭的江明月,她依旧一袭白衣,绣着仙鹤纹,头上几根羽簪,额间一抹云纹,耳上挂着毛茸茸的护耳,坐在那儿,看着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味。
作为盛国公府的二儿媳,秦书的事肯定不能瞒着她们。
傅千妤就带着两个儿媳过来接秦书她们,先介绍一下,一会儿到了宫宴也更好互相照看着。
哦,对了,这个她,就是仙气飘飘,但格外靠谱,日常管家的江明月,另一个们,才是刚才说话的人。
也就是盛国公府的大儿媳耿燕,一个,在江湖中长大的潇洒女武师,她长得英气,浓眉大眼,肤色偏深,最喜欢舞枪弄剑,从小的爱好,也不可能是喜欢打扮自己。
但殊途同归嘛。
她眉飞色舞:“我十岁那年,我爹给我定了一把五十斤的长枪,我去哪儿都要拖着去,有一次去外面比武,我不注意手都折了,回来我还接着玩。”
虽然她不明白就这些小玩意儿有什么好喜欢的,就像她不明白二弟妹时刻拿着的书有什么好看的,但所以她很理解小姑娘对爱好的追求。
她以前还有一个姐妹的爱好是啃土咧。
傅千妤看着她兴奋的模样,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三个儿子里,老大慕景曜从小沉稳严肃,他从小苦读,十七中举,十八为官,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也从九品小官成为三品大员,若不是头上还有亲爹在着,他其实也该二品了。
他性情严谨,为人正直,这么多年,若说有什么值得背后说道的,一定是他这个江湖出身的媳妇儿,鲁莽冲动不识大字,嫁入国公府也差不多二十年了,依旧没什么长进。
这么多年下来,家里一应内务她依旧一窍不通,早年是傅千妤这个当婆婆的在处理,现在是弟妹江明月弄着,等过些年分了家……
傅千妤一把年纪了,还得再给他们选个擅内务的聪明长孙媳,不然这一家子,以后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想想也心塞。
不过她其实也没想到,耿燕这些年还是挺有长进的,比如说现在,立马察觉她的神色,微缩脖子,小声:“我,我很久没玩长枪了。”
傅千妤冷笑:“是我让你不玩的吗?是谁上次自己把腰给闪了?一把年纪了,真以为你还是小姑娘时候啊。”
耿燕讪讪:“那都多久的事了,娘你还记得啊。”
江明月眉头动了动,放下手里的书,声音清泠:“七个月,我记得那是栋哥儿还休了半月学回来照顾大嫂。”
栋哥儿就是耿燕和慕景曜的大儿子,盛国公府的长孙,今年已经十七了,正是今年参加科举,现已经考上举人,只待年后参加会试了。
这种时候,耽搁半月可不算什么小事。
耿燕看看自家向来盛气凌人的婆婆,再看看这些年一直替自己处理烂摊子的弟妹,尴尬抓头:“知道了,我一会儿少说话,谁来我都不说,可以了吧?”
盛国公府权势正盛,一般不会有人招惹他们,一旦招惹,就不是什么简单人,而她就是这个家里明晃晃的破绽。
她这些年出门在外,基本就是学着自家相公的模样装一装,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没人招惹的时候自然能唬住,但一旦有人挑事,她就容易上当。
而今日的晚宴,绝对少不了被找事。
毕竟。
长公主家的小外孙昨日才被狠揍一顿咧。
那老巫婆,每年没事也要找事,今年吃了大亏,肯定会大闹一通的,她可顶不住。
耿燕瞅向一旁乖巧娇艳,跟花儿似的外甥女,然后又看向她身边,虎虎生威、新鲜出炉的小姑子,眼神蓦地飘忽起来。
秦书的注意力落在这个大嫂身上,看着她这副表情,只觉好笑:“大嫂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都是一家人,不碍事的。”
耿燕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和娘很像,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就是个老实性子,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平日没少惹傅千妤烦,现在这发自内心的话,倒是阴差阳错说到人心坎了。
傅千妤脸色稍霁,再看这大儿媳傻头傻脑的样子也顺眼几分:“卿卿是我闺女,长得自然像我。”
耿燕憨笑:“猫猫和娘年轻的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但真论起来,我还是觉得小妹更像娘一点。”
母女俩长得其实不怎么像,但坐在一起,那气场那姿态,看着就是母女样。
秦书微微斜眸,看着她耿燕憨憨的样子,怎么也和之前阿保说过的武林高手、深藏不露等词联系上。
她顿了顿,笑道:“大嫂真是好眼力。”
耿燕高兴:“哎呀,我眼力一直好着呢,我能看清一里外的飞叶呢。”
这确实挺厉害的,可惜是拿脑子换的。
秦书笑容顿了顿,转头瞥了瞥身侧扶着脑袋,睁着大眼,苦恼又高兴的闺女,心道这俩凑一起应该很有话说。
傅千妤也是嘴角一抽,还是勉勉强强给这大儿媳挽尊,道:“燕子眼力确实好,当初老大在外办事,碰上暴雨被困山里,就是她远远看到人,把人带了回来。”
准确点应该是背回来的。
慕景曜是个严肃古板的性子,自觉自己侮了人,又循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就这么认定了人。
两个人,一个严肃一个跳脱,一个遵循礼教,一个离经叛道,那一阵子也是鸡飞狗跳的。
傅千妤自然是看不上耿燕这样的性子和处事能力的,但一个救命之恩下来,她捏着鼻子,也只能认了这事,这些年对人不靠谱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然二十年下来,耿燕再是愚笨,也不至于还是以前的模样,更别说她并不笨。
她这亲娘啊,也是嘴硬心软的人。
秦书笑:“竟还有这般往事,大嫂可真厉害。”
耿燕挺直腰杆,压着嘴角的弧度:“也,也还好啦,也是以前了,那会儿年轻能跑能跳,现在年纪大了,腿脚就不太行了。”
所以说人不能夸。
傅千妤凉凉开口:“你都叫腿脚不行了,我叫什么?半只脚入棺材?”
“我不是那个意思,娘。”耿燕心虚,讪讪笑着,也想不出个解释的话,干脆伸手捂住嘴,闷着声音,“我不说话了,你们说,你们说。”
秦书失笑:“一家人一起,也不讲究这些,大嫂不必如此。”
“这话好熟,之前太子妃小妹也这么说过。”耿燕憨笑着说话,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对,又捂住嘴,“这次我真不说了。”
傅千妤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赶紧说吧,多说点,把一会儿宫宴上要说的话也说光。”
免得一会儿又闹笑话。
耿燕又瞅瞅秦书,见她没生气,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憨笑。
她说不说,那就不说了。
她耿老燕说到做到。
倒还挺有意思的。
秦书摇摇头,转头看向一边的江明月,她手上拿着一本书,整个人浸在书里面,完全不为外面所扰。
表面上是这样的。
事实上,她还没看多久,江明月就抬起头,疑惑地看了过来,道:“小妹有事?”
秦书笑道:“看到二嫂,我就想到了江县令,也不知他近日在吴巨县可还好。”
江明月不假思索:“不太好,你把他的心腹大将拐走了,他最近忙得嘴都起泡了,上次还让我寄菊茶过去。”
秦书笑摸了摸鼻子:“我那里还有陛下赏的滁菊贡茶,我也不怎么喝,等回头给二嫂一起送过去吧。”
老费这么一走,江明舟确实有得忙。
江明月:“滁菊贡茶?老三那粗人哪儿喝得来,小妹不喝的话就给我吧,我和子晋留着喝。”
这人端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说起话来,烟火气有些旺啊。也是,真要是一点烟火不识,她不然也不能把家管好。
秦书扶额:“也行,我那里还有些其他的茶,我回去收拾收拾,到时候都给二嫂送过来吧。”
江明月最喜喝茶,听到就是一喜,刚要一口应下,敏锐的直觉阻止了她。她侧眸一看,对上自家婆婆满是威胁的目光。
她咽下话语,改口:“我,我也喝不了那么多,小妹不如给娘吧。”
秦书瞥去。
傅千妤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头玩着手上甲护。
秦书一顿,道:“我收一收送过来,你们到时候自己分吧。”
江明月:“……哦。”
她的茶没了。
之后车里的氛围有些诡异,好在他们已经走了半路了,没多久就到了皇城门口。
今日宫宴,往来的车辆不断,前前后后,挨着在门口等着检查,检查完了,再徒步往宫里走去。
男人女人,老老少少,皆如此。
不过并不包括傅千妤,她轻轻撩开车帘,宫门口的侍卫恭敬推开,给马车让路,并且,有专门侍卫在前带路。
至此,宫门前后的人皆知。
荣安郡主到了。
第96章
皇宫很大, 但是分了太多的区,并不适合办大型宴会。
一如既往,今年的年宴在宫墙对面的嘉林观中, 不过在之前, 还有每年惯例的祭天活动, 换个说法就是听大领导发言。
大延的民风开放, 宫中甚至还有女官,虽然比起男官多少位低一些,但只要有就有可能。据说在三十年前, 大延曾经还出过一个女扮男装的状元, 身份曝光后也一路任职,可惜一次意外去了。
后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般女状元了。
不过只是没有女状元,倒不能说没有女进士女官。
“你看那边,穿着苍色青竹衣的官员, 十年前考上进士, 现在也不过而立之年, 已经是户部郎中……”
座上, 傅千妤低声地叙着这人的履历, 确实说得上年轻有为, 前途光明,但对她来说,也没厉害到值得在此刻特意说道。
秦书疑惑着, 就听她低声继续:“是女官。”
秦书瞳孔一缩,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傅千妤笑:“这在朝中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了, 陛下也知,左右民不举官不应,男子身份还是要好用些。”
虽然朝廷也有女官, 但和男官到底不太一样,当官途径也不相同。其实真扯也能扯一下,但这样的案例到底不多,弄起来麻烦,朝廷考虑也多,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能以后,会有不一样的,但是现在,这般已经是极好的时候了。
傅千妤眉眼松缓,看向一旁还在和造型对抗的外孙女,调侃:“我们倒是不可能了,但是猫猫,若有为官想法,也不是不行。”
秦妙懵了懵,回过头:“啊?我吗?”
当官?
哎,哎?
她不是才要当夫子吗?又可能当官了?
“别想了。”秦书残忍打断她的期待,白眼,“就你?你是寅时起得来看书,还是熬得住加班到子时才睡?”
真把人送到朝堂,这小崽子怕是当场就能和人打起来的,还打不赢。
秦妙瘪下嘴:“那也不是人人都这样。”
傅千妤笑着搭话:“就是,总有闲些闲职。”
秦书晲人:“你够了,别在这里捣鼓些不靠谱的事,你瞅你外孙女是能当官的料吗?”
秦妙挺起胸脯,艰难地仰着下巴,奈何脑袋上的首饰太重,压得她脑袋也有些晃,小脸发红,就是这样,她也舍不得取下一个。
傅千妤扑哧笑了出来,转移话题:“猫猫年后也十三了,是时候学着管家了,我手头还有几个绣楼银楼,等年后你选两个玩玩。”
秦妙注意立马被转移,亮着眼:“真的?”
这模样,确实不是当女官的料,若是当初卿卿没丢——
傅千妤心中遗憾,面上笑道:“自然是真的,到时候你自己来选,不过若是亏了,你只有用自己嫁妆贴了。”
不过,她手上的都不是什么小铺子,只要正常管理,不说日收斗金,月收是绝对少不了的。
秦妙立马看向自家娘亲,双眼晶亮,很是兴奋,但一句分得清大小王。
她娘同意了,这事才成。
秦书瞥了瞥这插空就贿赂人的亲娘,无语:“你要是不怕最后铺子弄成她的私人衣柜你就给她。”
秦妙撒娇:“娘——”
她哪里有这么不靠谱啊。
一年也就三百六十五天,她,她大不了也就一天一套呀。
秦书轻哼:“随你,反正到时候忙不过来别来找我哭,我可不会帮忙的。”
秦妙拍拍胸口,立马一阵叮铃响声:“我可以的。”
傅千妤眼巴巴看着母女俩亲昵,心里不是滋味,她外孙女都认她咧,亲闺女怎么无动于衷呢。
这没良心的家伙,当初想起了也不知道回来,现在认了亲也不叫人……
“你在说我坏话?”秦书眯起了眼。
傅千妤轻哼:“我就说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书撇了撇嘴,扭过头在人群中找自家阿兄去了。
祭祀这种大事,自然不会男男女女凑在一起,他们各在一边,穿着各自的私服,或华丽或朴素或风流,多多少少都能表现一个人的性格。
秦衡作为武将,站在人群里面那叫一个鹤立鸡群,文臣武将皆矮他一头,少数几个比他高的又没他俊美。
秦书一眼就看到了人,恰好,他也看了过来,或者说,他的目光一直都在这边,见她回头,甚至还难得地露了个笑。
秦齐站在他跟前,远远看着,倒是俊得有些相似了起来。
秦书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秦衡神色越发柔和,但到底做不出这种鲜活举动,远远地冲着人颔了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夫妻俩浓情蜜意,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感情深厚。
秦齐就更不用说了,他比谁都了解自家娘亲对于亲爹的深厚感情,但是。
“我还是不喜欢你。”他抬头看着人,脸蛋稚嫩,话音却格外锐利,“你只会给她惹来麻烦。”
不管是现在,还是梦里。
若是没有这人,他娘绝对不会在那破落小地困守半生,她可能四处游历,也可能浪迹江湖,人生会很不一样。
秦衡低头,对上他那双格外沉静敏锐的眸,有一瞬的恍然,很快沉声:“你娘喜欢我。”
那就够了。
“……”
秦齐久久不言,许久,喃喃:“脸皮真厚啊。”
他这个亲爹,和他想得真不一样。
秦衡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在人恼怒前挪开,淡淡:“小孩子做小孩子的事就好,想太多会长不高。”
秦齐被噎:“长得高了不起啊。”
秦衡垂头,俯视着人,声音沉沉:“还行吧。”
秦齐:……
他想去跟他娘坐一桌。
但也只有想想,他扭过头,不再搭理这个不讨喜的亲爹。
……
时间缓缓过去,该来的人全部集齐,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前前后后,就如同最前面上升的阶梯一般,一级一级。
秦书和傅千妤她们站在最前一排,前面,是由太子妃慕流萤和众王妃公主的队伍,后面,则是由上一任的大长公主明安公主祁安阳等人。
祁安阳比傅千妤还要大上五岁,今年眼看着就六十岁了,就是保养再好,头发挑染脸上皱纹清晰可见,一双凤眸泛浑,直勾勾盯着她们,盯着,秦妙那张和傅千妤年轻时候极像,又还要娇艳三分的脸蛋。
秦妙被盯得头皮发麻,挪着脚,一点点磨蹭到了自家娘亲的怀里,缩着脖子不敢出来。
也不是她胆小,实在是这老巫婆看着就很吓人啊。
秦书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别理人。
这人再是讨厌,到底是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姐姐,虽然说两人关系并不算好,但血缘相连,又一把年纪了。
她低声:“别怕,这是你明安舅婆,她年纪大了,眼睛看不太清,又是第一次见你,瞪得是要大点。”
祁安阳浑浊的眼珠子这才转动起来,落在秦书的脸上,带着些说不出的意味:“就是你们,昨日打了我孙儿?”
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也不知道是有些感冒,还是真的上了年纪,像是一口痰咽在喉里,听得人心口不太舒服。
秦书抚着闺女的后背安慰人,漫不经心道:“谁?昨天那个和你挺像的癞蛤蟆?”
祁家的基因是真的强大,从祁绍到祁缙再到傅千妤秦齐秦妙,共用的都是同一个模子,各有不同,却又都俊朗俏丽。
但祁安阳明显没有继承到这个祁家的好基因,她长得说不上丑,但也绝对说不上漂亮,普普通通的五官组成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在岁月的侵袭下,若去掉那身衣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冯汉会成为她最宠爱的外孙,就是因为他完美继承了她这张普通的脸。
祁安阳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了,脸上闪过狰狞:“你再说一遍!”
“既然大长公主强烈要求,那我就再说一遍。”秦书微微一笑,声音掷地,“你那个癞蛤蟆外孙,若敢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见一次打一次。”
作为大长公主,祁安阳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对待了,神色沉了下来:“我竟不知,镇国公夫人这般嚣张,这是看着镇国公手握兵权,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一旁的傅千妤神色一变,立马就要开口。
秦书拉住人,止住了她,笑着开口:“明安姑姑说笑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在我看来啊,这镇国公夫人的身份可比不上陛下外甥女半分,姑姑若非要我什么都想到我阿兄,这才是把他手中的兵权看得不轻啊。”
祁安阳面色变动,阴沉:“口齿伶俐。”
秦书眉眼微凉,说道:“明安姑姑谬赞了,我啊,不止口齿伶俐,还略懂腿脚,这些年在外,没事就捅捅猪杀杀人,弄习惯了。现在回来了,以后若是有冒犯之处,姑姑也多多包涵。”
祁安阳沉声:“你威胁我?”
秦书倏的一笑:“明安姑姑怎么会这么想?这是,做贼心虚?”
祁安阳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秦书定定地看着她,嗤笑:“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奇,我和明安姑姑隔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姑姑看起来,对我的身份一点都不好奇。”
正常人的反应嘛,就得参考周围站着的其他人了。
能站在她们周围的人,都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一个个可以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现在全都瞪大了眼,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
什么姑姑什么外甥女?
这怎么不太对啊。
虽然说,镇国公府的一双儿女确实像极了荣安郡主,也有几分像陛下,但外甥女关系,又是从哪里来的?
大家左看右看,把皇室的成员都对了一遍,还是对不上号。
若真说有点可能,荣安郡主全程护着人,还有些亲娘的样子,但是,可能吗?她的闺女,可是太子妃啊。
众人神色惊疑。
傅千妤的脸色却是一点点冷了下来,目光如刀一般落在祁安阳的脸上,声音冷如寒冰:“祁安阳,你是如何知道镇国公夫人是卿卿的?”
“这是什么很难猜的事吗?太子妃又不是你亲女,你突然对着这丫头这般殷勤,她又是镇国公收养的养妹,他们一双儿女恰好是龙凤胎,还和你一个模样,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啊。”
祁安阳脸色再变,眼神闪烁,很快又恢复如常,说出这番合理的话,再阴阳挑拨:“就是可怜太子妃啊,还不知道被你们瞒到什么时候。”
慕流萤轻抿唇,心中酸意涌出,但还是打算开口解释这事。
傅千妤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并不信祁安阳这个解释,阴冷地看着人:“你最好别被我找到证据。”
祁安阳恼:“你威胁我?你一个郡主,我可是公主。”
傅千妤冷冷地看着她,一只手放到腰侧,捏住那根由祁绍亲赐的长鞭,别说祁安阳一个上一辈的长公主,就是太子祁缙,甚至祁绍都打得——当然,这可不兴打,但这权利是给了她的。
祁安阳和她当了几十年的死对头,一眼看出她的杀心,眼皮子狂跳,跟着就后退两步,有些慌张:“你,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的亲姐姐——”
“我以往在乡下啊,听多了小孩子打架打输了,回家找大人找回场子的,像明安姑姑这般张口闭口就是陛下。”秦书按住傅千妤的手,面上带着笑,意味深长。
“倒是姐弟情深啊,真让人羡慕,希望我家麒麒猫猫以后能像长公主和陛下一般。”
她家可是年幼的兄妹,而她,祁安阳是比陛下还大两岁,年近六十的老太婆了,
这话说的,祁安阳红了老脸,恼:“真不愧是荣安的亲女儿,这伶牙俐齿的,和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作为长辈,看在你从小在乡下长大,也没人教养的份,就不和你计较——”
这话是真往傅千妤心口上扎上去,又准又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额上青筋暴起,手上的力也蓦的加大,就要一巴掌落下。
“娘。”秦书轻轻一声,唤住了人,与此同时手上力道加重,紧紧握住傅千妤的手,安抚她:“马上祭天了,别上她当。”
这个场合不比寻常,就算是傅千妤,闹起来了,多少也要受点责罚。虽然陛下会轻轻放下,但颜面上多少不好看,背地里不知多少人会说风凉话。
即便并不会少一口肉,秦书也不愿傅千妤一世风光,在这个年纪沾了尘,她看着难得占一次上风得意的祁安阳,微微一笑。
“明安姑姑说的是,阿爹阿娘走得早,我和阿兄自小没人教养,确实缺了些规矩。等回去,我就让阿兄去您府上找驸马表哥他们学一学,到时候也好回来教教我。”
让镇国公去他们府里学规矩,这是生怕镇北军不撕了他们一家子啊。
祁安阳脸色骤变,正要开口拒绝。
“陛下到——”薛公公悠亮的喊声从转角传来。
若傅千妤那一巴掌下去,不早不晚,刚好和人撞个正着。
祁安阳目光闪烁。
能稳坐大长公主之位,在永安城嚣张多年,她自然不会如面上一样只是个草包。
秦书紧紧握住傅千妤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也来不及多想什么,随着队伍轻轻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7章
“这孩子啊, 长得和荣安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们上次见了就称了奇了,没想到真是你外孙啊。”
“这谁能想得到呢?卿卿这孩子啊, 福大命大, 也是否极泰来。”
“可不是嘛, 我们卿卿现在可是国公夫人了, 按理来说,咱们几个老骨头还得跟她行个礼呢。”
……
冬风凛冽,白雪铺开, 原本应贫瘠苍凉的园子里却花团锦簇, 各色的鲜花绽放,在凛风中招摇。
明媚温和的阳光落在枝叶上,顺着叶脉滑落,钻进四周华贵浓灿的首饰服纹里, 映着一片欢笑。
身着陈柿色衣的秦书绝对是现场的中心, 一群人围绕着她, 上上下下打量, 说着笑话。
这些人, 不是侯妃就是县主, 就连当朝首辅之妻也在其中,以前别说对话了,就是远远地见上一面, 说出去都会被嘲白日做梦,吹牛不打草稿。
秦书被围在中心, 作为从小流落乡下的人,面上却是一副淡定之色,言笑晏晏。
“姨婶们就别打趣我了, 我这在乡下这么多年,以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江县令,您们啊,再围着我,我的腿可都要打颤了。”
她说得轻松,其实内心也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说这一世她确实没见到两个大人物,就是上辈子,她其实也没到能和这么多顶层人物谈笑,甚至被恭维的阶段。
而面前的这些个贵妇人,别看她们一个笑得比一个慈祥和气,其实个个都是人精,你说一句,她们就猜出后面三句。
但作为两个孩子的娘亲,堂堂大将军国公爷的妻子,郡主的女儿,秦书怎么的也不能露馅,她大大方方地打趣,也大大方方承认以前的过往。
这倒是让大家对她乡下经历的好奇少了窥视,只是到底还是好奇,还有忧虑。
“绾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地道了,好好的闺女找回来了,还拖这么久才亮相,这藏得也太深了。”
现任首辅妻子,也就是顾策的亲娘阮清棠是几人中最年轻的,今年四十五岁,她生得清秀,一双柳眉弯弯,整个人带着几分江南温婉,声音也温温柔柔。
就是这样的人,会在两三年间死去,随后顾家一同败落,最后迁离都城,在后世的书里随着少年首辅秦齐被提起只言片语。
秦书依旧不清楚这场夺嫡之战发生了什么,只能根据后世的发展进行一些推断。
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兴荣。
面前的这些站在权势顶端的人,在下一个王朝,多多少少失了些荣光。
而这一切,却都围着他们一家四口展开。
秦书敛下眼中深意,对着这个阮清棠这个一品夫人笑道:“瞧阮姨问的,就我娘这性子,她若早早知道还能瞒住?”
阮清棠故作疑惑:“这倒也是,可若绾不知,你们又如何认出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我们可好奇死了。”
“莫不是有什么胎记?”
“是信物吧,卿卿当年,身上总带着些什么的。”
面对大家的疑惑,秦书也没有藏着,但也不可能什么都说,她按着傅千妤手,笑道:“这事啊,还得从麒麒射中一只黑鹰说起……”
她简单地说了下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去市场上卖黑鹰碰上慕流北他们的事情,再说到后面被追杀——
这个罪名,当然还是要安在秦正的身上,不过他的背后显而易见的又还有人。但这个,就说不好是大延的人,还是于靖那些他国的人了。
不过这个只能说是 题外话,让大家有个底,也知道,她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说到这里,秦书顿了顿,在众人催促下,笑:“我当时受了些惊吓,昏迷半个月,就想起了些小时候的记忆,后面带着孩子来都城,也证实了那些记忆。”
又一穿着紫牡丹花样的老妇人开口:“可真不得了,我记得卿卿你走丢的时候,也还不到三岁吧?”
这人是傅千妤的手帕交永宁郡主。
像慕流莹的身份,那些外人基本没有怀疑的,但像她们这些亲近的人,心里还是有些猜测的。
秦书抬眸看着永宁郡主,轻笑:“应该是吧,具体的我也记不得了。不过看着郡主您,我倒是又觉得有点眼熟。我总记得,有一个和您相似的人,经常抱着我念叨了家里男人又找了人,是您吗?”
永宁郡主的笑容僵住。
是她,绝对是她,她年轻时候恋爱脑,爱上一个落魄书生,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后面还看着他一个两个接新人入府。
一开始大家还要劝他,后面就没人理她了,她就只能偷偷抱着各家孩子碎碎念。
秦书又笑:“所以真是您?您和郡马现在还好吗?”
“好着呢,还能不好吗?”傅千妤看着老友尴尬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早些年就在外面风流快活,现在去阎王殿里了指不定也左拥右抱呢,你永宁姨这些年可没少烧人过去。”
永宁郡主尴尬:“死都死了,不说这些了。”
傅千妤冷笑:“可不是嘛,他人是死了,还留下一堆儿女烂摊子给你呢。”
永宁郡主求饶:“大过年的,荣安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吧。”
傅千妤睨了她两眼,这才放过她这个前几年差点因为继子晚节不保的老家伙。
她转身,目光掠过周围极力想要装作淡定,但依旧藏不住好奇的各家贵夫人,目光挪到身边的各个好友们脸上。
相识几十年,她是知道他们的疑虑和怀疑,她没多作解释,只道:“卿卿是我亲得不能再亲的闺女,我和陛下都非常确定,你们几个啊,一会儿晚上回去了,记得把红封都包重一点,省了这么些年卿卿的红包,可得在我们猫猫和麒麒身上补上。”
说着,傅千妤揽住娇小的秦妙,祖孙俩贴在一起,一个气势凌人,一个娇艳如花,两张脸却犹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若说毫无关系,确实过于巧合了。
秦妙是个活泼性子,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权贵夫人,紧张之余,也难掩兴奋。
她弯着眉眼,喜滋滋:“各位姨婆一定要记得给我多封一点,我回去好和麒麒比赛。”
“哟,比赛?比谁红封多啊,这不都是一样的?”长宁郡主好奇。
作为郡主,她和她的孩子都是在蜜罐里长大的,缺什么都不缺钱,对于红封还真没什么期待。
秦妙头上钗饰轻晃,整个人娇艳如花,又金光闪闪,像是一朵挂满金玉的富贵花。
她声音清脆:“不一样,麒麒有书院和乡绅的,我有绣坊的,还有镇上一些叔婶,会偷偷给我们塞钱……”
所以一年下来,他们俩的红封就不太一样,偶尔秦妙多,偶尔秦齐多,真算下来,一半一半。
“我和麒麒做的赌注,谁红封多,谁就把钱分一半给对方,今年我要是赢了就发财了。”想着,秦妙已经提前开始乐了,搓搓小手。
“娘,我和麒麒今年的红封,可以自己留着吗?”
秦书敲敲她的额头,睨着人:“我什么时候拿过你们的?”
秦妙:“这不是今年的红封多嘛。”
要不她哪儿还会在这里使小手段呢。
这小机灵鬼。
一群见惯了世面,从不缺金银的贵夫人们简直哭笑不得,但是瞅着秦妙那灵动的小模样,又稀罕得不得了。
哎哟,这小家伙,长得老伙计年轻时候一个样,光是看着,她们就觉得自己也好像回到以前了。
真好啊。
一群人围着秦妙,把人当吉祥物一般捏捏抱抱,没一会儿工夫,人那发财树一样的脑瓜子上又多了几个珠钗,手上也多挂了几个圈。
她这会儿是脖子不酸了,手也不疼了,笑得跟那小狐狸似的。
一群人言笑晏晏,场面十分欢乐。
她们这些人,不是像永宁郡主那般是傅千妤的手帕交,就是如阮清棠一般的利益好友,她们都是一个阵容的,不管是真心喜欢,还是面子功夫,大家面上都表现得很是和气。
她们都如此,她们带来的家中小辈就更不会和她们对着干了,一个个对秦妙也很好奇。
一群小姑娘很快就说到了一起,太深的话题说不上,针对那穿的戴的,一个个小姑娘的嘴就没停过。
秦书坐在一边,抿着茶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闺女,眼中难掩自豪。
她家小闺女啊,天生就适合这般场合。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关系好的,看着她们一群人这般,满是欣慰感慨,关系不好的嘛,脸都扭曲了。
尤其是明安长公主祁安阳,看着那笑得跟花儿似的小家伙,恨不得上前把人脸蛋抓花。
她恨啊。
她本来是长公主的存在,作为先帝的第一个闺女,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女眷谁见了她不尊她敬她?
除了傅千妤。
明明是一个郡主,却丝毫不惧她,几次和她对着干不说,后面,还攀着老九这个新帝,把她踩在脚下。
老九也是个记仇的,就因为小时候那点摩擦,这么些年都冷待她这个亲姐,甚至连她亲儿子——
既然他先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
祁安阳紧紧攥着手帕,尖锐的甲护勾断上面的蚕丝,上面的宝石也被勾着掉落,叮铃铃散在地上。
像是银铃一般,清脆的声音扬在空气里,伴随阵阵脚步声,还有一道含笑悠扬之声。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秦书原本坐在那里打量着长公主那边的人,察觉到外面的响声便看了过去。
那里,进小院的入门处,一抹琳琅的身影浮现,前前后后,在最前头的,赫然就是一身太子妃服饰的慕流莹。
但她也不是独自带头在前,作为当朝太子妃,日后的一国之母,她的身侧,甚至于提前半步的位置上,还有一人。
这人看着五十上下,带着金凤步摇,穿着厚重而华丽的贵妃服饰,神态温和而慈爱,一看就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贤贵妃是沛姐的堂妹,两人关系极好,当初沛姐生了太子后,眼看着不好了,她不放心她人,就让陛下接了当时还在守寡的她入宫照看。”傅千妤凑到秦书耳边,轻声地说着那些年的往事。
“沛姐的眼光也确实不错,贤贵妃这些年把太子照顾得极好,情同母子,后面诞下惠王和三公主,几个人感情也好极了,太子妃作为儿媳,长嫂,很多时候也得考虑太子的感受。”
秦书侧头,对上傅千妤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表情,若有所思之后,开口:“太子很重情?”
见她一点就通,傅千妤眼中闪过欣慰,点头:“太子性情纯善,十分重情,有仇不一定报,有恩绝对不会错过。”
秦书听着,倏地笑了起来:“你这话若是当着太子妃的面说,太子妃指不定得哭出来。”
她这亲娘是让她打着当年事情的名头,以恩攻恩,替慕流萤出头呢。
秦书和慕流萤的相处不多,但是短短几次,也能看出那人对于慕家的感情,对于傅千妤的孺慕。她若知道这事,指不定得多感动呢。
“太子妃性情温和,秉性善良,和太子感情深厚,若无意外……”傅千妤神色不太自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其含糊过去,但是未竟之意并不难猜。
“去掉其他,你们应该合得来。”
这个其他,自然就是两人身份的那点芥蒂了。
这一芥蒂,随着她凶手的可能消失后,也跟着消失了,秦书对慕流莹没什么意见,至于相处,这玩意儿就看缘分了。
不过嘛。
她看着温柔慈祥,却不着痕迹走在人群最前的贵妃,想到阿兄刚封国公,随着赐封一起到家的那八个燕环肥瘦各有千秋的丫鬟。
秦书勾起了唇:“虽然我这些年日子艰难,日日种地杀猪,干尽脏活,猫猫小小年纪就学会赚钱养家,麒麒也在书院被人欺凌,但是,只是我当年运气不好,和太子表哥没什么关系。”
傅千妤虽然就是这个意思,但真听到这些,心口还是一缩一缩地疼了起来,抓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秦书拍拍她的手背,无奈:“你再这样,我可不说这些了。”
傅千妤扯着嘴角:“是娘对不起你。”
她闺女才回来,她就不该这些时候和她说些的。
秦书叹气,正要开口,手背突然被按了几下,她顿了顿,回过头,那边的贤贵妃等人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贤贵妃,也就是江华楚端着温和笑容走了过来,打趣:“你们母女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傅千妤正要说话。
“我和娘正说我以前在乡下的事呢,我以前在乡下啊,有一年闹了虫灾,虫子把粮食都吃光了。”秦书抢先一步,手上拿着块白玉糕,笑眯眯道。
“乡亲们没法,只能把虫子捉了,晒干,最后磨成粉,掺杂着麸皮,最后还成了我们那边有名的食物。处理得当,能轻松放半年,顶饿又便宜。巧了,也叫白玉糕。”
江华楚脸上的笑容僵住,她身侧的三公主更是捂住了嘴,一片嫌恶。
慕流莹也明显愣了几秒,看着秦书脸上的笑,蹙了蹙眉,斟酌开口:“这般食物,救了这么多百姓,或许,确实也称得上白玉之名,若是制作简单,推广出去,日后说不好还能救助更多的人。”
秦书看着她,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太子妃果然心怀天下,有什么事都想到百姓,太子表哥娶了你赚大发了。”
慕流莹又愣了愣,脸颊上蓦地升起两抹彩霞,难得不自在了起来。
旁边的江华楚总算回过神,她看着秦书,眼眸掠过她,落到一边的傅千妤脸上,不过一瞬,最后落到被围在中间,笑容如花的秦妙脸上。
江华楚笑了,她抬起手,摸向秦书的脑袋,语带感叹:“你这丫头,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我和太子,等你等得,好辛苦啊——”
秦书没有避开,却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江华楚的手上,那手腕抬起,宽大的袖子落下,碧绿的玉镯之下,一串繁杂的刺青若隐若现。
第98章
江华楚虽是贵妃, 但她之上并无皇后,后宫一应事务也是她在管理。陛下待她宽厚信任,太子更是待她犹如亲娘。她不是皇后, 但也只差个名头。
众女眷, 无论谁, 都得敬她三分, 就是傅千妤,面上也不例外。
但是内里嘛。
等到人一离开这边,傅千妤脸上笑容一收, 瞥向留下的慕流萤, 眼神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贤贵妃也就算了,三公主凭什么走你前面?你能不能长点心。”
慕流萤穿着太子妃服饰,一身金玉凌凌,但整个人还是散着一股子温和恬雅气。
她轻声细语:“不碍什么, 三妹和贵妃难得见面, 难免亲昵。”
她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她确实不在意这种小事。
慕流萤在国公府长大, 身边教养嬷嬷全是宫廷礼部出来的, 性子宽厚, 心怀宽阔,可以说是女德典范,但她却又不是传统女德。
她心系大延, 联合世家贵女为军队筹钱,又筹设女院, 教文教艺,又提议限女妓,护奴役, 定规矩,建慈济院……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才更像一个穿越者。
但这般说,又未免带着后世的傲慢。
秦书的目光从那边的江华楚身上收回,再看慕流萤,眼眸多少有些闪动,好一会儿才压下,开口:“太子妃倒是体贴又大气,一心为太子着想,不让他多半点烦恼。”
慕流萤看她神色,也看不出到底是真心还是嘲讽,抿了抿嘴,道:“太子平日繁忙,这些小事,确实不用他多操心。”
内宅事务,本就由她负责,若让太子操心,倒显得她一个人没能力管好,她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至于江华楚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软刀子,要说慕流萤没感觉,那是不可能的,只说上次江华楚送人的事,不管是事成还是事败,她都占不了一点好。
毕竟,她自己都是太子后院唯一的人,给人后院添人算什么事啊。朝廷里看不惯她的老古板官员可不少,到时候若是有人借此生事,她又少不了折腾。
但江华楚长辈,又是贵妃,平日待太子犹如亲子,备受他敬重,这些事也不是大事,随便找些借口就能含糊过去,说出来计较起反倒显得她心胸狭小,也只给太子平添烦恼。
毕竟,那可是犹他亲娘一般的人,他又能如何?
慕流萤只能自己忍下这些事,总归都不是什么大事。
秦书听她这般说起,轻拍手掌,感叹:“生孩子不见他忙着没空生,解决婆媳矛盾那点时间就没空了。”
“……”
这话一出,不管是慕流萤还是傅千妤都被狠狠噎住。
两人也都是当娘当婆的人了,自然也不是什么小姑娘,但是这么直白,还是不符合她们的性子。
见状,秦书挑起眉,吹了个无声的口哨:“我说错了?不是我说,我要是因为阿兄受了气,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他麻烦。”
傅千妤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一言难尽:“猫猫还在,你乱说什么呢。”
秦书耸肩:“她在才该多说,从小养成好习惯,有气就冲别人发,不能憋心里。”
“就是就是。”秦妙站在旁边,点着重重的脑瓜子,圆溜溜的大眼珠子左右转着,看着就不是个省心的。
傅千妤到嘴的话顿了顿,她确实也不是什么体贴人,只是慕流萤,作为太子妃,日后的皇后,和她们到底有所不同,处事也不能这般随意潇洒。
但这也是慕流萤自己选的路,现在这般,也已经是最好的位置了。
傅千妤虽然偶尔也会气不过说几句,却也不会真怂恿鼓励慕流萤和江华楚对着干,那样太不合规矩,也太伤感情了。
她瞥着秦书和秦妙母女俩得意的小模样,无奈:“算我多嘴,你们啊,管好你们就可以了。”
到时候别忙帮不上,反而添乱。
秦妙没懂她的意思,歪着脑袋不说话,娇艳可人,可可爱爱。
秦书嘴角一勾,笑:“是得管好,我和贤贵妃也有些旧事要处理。”
傅千妤神色一顿,狐疑起来。
慕流萤抿了抿唇,凑到她耳边,轻轻把之前江华楚给镇国公府送人的事说了一遍。
傅千妤脸上闪过愠色,正要开口,院门处传来动静,她果断闭嘴,收敛神色,朝着那边看去。
果不其然,皇帝祁绍已经结束底下的探视,携带着太子和诸位皇子,以及,秦衡、顾首辅等众臣朝着这边走来。
祁绍走在最前,他穿着金龙黄袍,快六十的人了,虽然不比身侧年轻人壮实,但依旧称得上一句精神。
祁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群穿得华丽金灿的贵夫人们围成一圈,说说笑笑。她们一个个穿得华贵,精心打扮,个个都跟花儿似的。就这么个场面里,那站在墙角边上的一家子风姿依旧最为出众,一眼就吸引了人的目光。
祁绍乐看着她们几个儿媳妹妹外甥女小外孙,眼里全是满意,他乐呵呵:“绾绾、太子妃、卿卿你们几个躲到一边说什么悄悄话呢。”
“陛下来了啊。”傅千妤笑着打着招呼,随后就要起身行礼。
祁绍止住了她,摆手:“大过年的,不讲究这些,大家该说说该笑笑,不拘于表礼,你们几个在说什么呢?”
傅千妤本来也就是意思意思,就着收了动作,搂住身前的秦妙,笑:“我们在听猫猫说乡下的事呢。”
听到这话,祁绍顿了顿,再看她们脸上都无芥蒂,才笑:“你这小丫头,和你娘小时候一个样,机灵活泼,能说会道。瞧你们笑得这么开心,也给朕说说。”
话落,无需他开口,薛公公非常有眼力见的,从一旁拿了凳子过来让他坐下。
秦妙最喜欢别人夸她和娘亲像了,一双眼亮莹莹的,喜滋滋:“行啊,舅姥爷想听,猫猫就再说一遍。”
乡下的事嘛,多了去了,她随口都能编出三五个。
“没规矩,怎么说话的?”秦书敲敲她的脑袋,给了个警告的眼神,“叫陛下。”
秦妙微微鼓嘴。
“你这丫头,还和舅舅见外了?”祁绍瞪秦书,“怎么,猫猫叫错了,我不是她舅姥爷?”
秦书看着这白了些发的老头,心想,这老头的话哪儿能信,现在心情好就随便叫,以后心情不好了,就是她崽子没规矩了。
她想了想,道:“叫皇舅姥爷。”
秦妙哎了一声,改口:“皇舅姥爷。”
祁绍瞪了人一眼,勉勉强强:“还是我们猫猫讨喜,不像你娘,从小就是个石头脾气,又臭又硬,小时候随便说说她一句,得气三天,我那御书房的书都被她撕了一柜子……”
虽然秦书在永安城只待了三年,其中能走能跳也就一年多点,但干的事一点儿也不少,三十年过去了,都能说道半天。
换个人来说,秦书少不了翻个白眼,换成祁绍这老皇帝。
她忍。
秦妙倒是第一次听说,她就说她自己皮成这样,自家老娘小时候才不能像她嘴里说的那般懂事。她喜滋滋地听完,回头悄咪咪打量自家老娘,试图看到人心虚的模样。
一记重击下来。
秦妙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回头看着新认的大靠山皇帝,嘴比脑子快:“皇舅姥爷是说我比娘好欺负?”
“有其母必有其女啊。”祁绍被噎,一言难尽之外,又瞪向秦书,“还有你,敲敲敲的,别总敲孩子脑袋。”
这好端端多机灵的一个孩子,多敲敲都敲傻了。
秦书勾着唇,笑:“多敲敲才灵光,再说,就是敲傻了,这不是还有皇舅舅你在嘛。我这些年省下来的心,以后可都落在这孩子头上了,皇舅舅的肩上又得多扛一点了。”
祁绍轻哼:“朕可是皇上,还能扛不动她一个小丫头?不说她,还有麒麒,还有卿卿你,三个一起,就是朕扛不动了,也还有太子替朕扶着。”
祁缙站在一边,立马开口:“父皇身强体壮,精神矍铄,还有知命年岁未过,哪儿需要孩儿替您?”
秦书挑起眉头,慢悠悠说道:“太子哥哥这话说的,倒是显得我自作多情了,也是,毕竟三十年不见,太子哥哥不想顾我们,也是正常的。”
祁缙赶紧:“卿卿别气,我不是这个意思,父皇是父皇,我是我,不用父皇说,我也会待你如亲妹……”
秦书摸着下巴:“太子哥哥的意思是,皇舅舅多管闲事?”
祁缙头疼。
“行了,你这丫头,和小时候一个样。”祁绍瞅着秦书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就想起她小时候,脑袋也隐隐作痛,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新晋大将军,乐。
“镇国公,发什么呆呢,怎么,想到了这丫头平日在家欺负你的场面?”
秦衡的目光一直落在秦书身上,听到话才看回来,回道:“卿卿开朗风趣,说话很有意思,臣喜欢听她说话。”
他站得笔直,整个人跟柱子似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冷得跟外面的雪似的,但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祁绍觉得牙酸,想反驳一下,但那可是自家外甥女,儿子的救命恩人,他也不能说人坏话,只能转过话题,开始介绍人起来。
“得,知道你们夫妻恩爱了,镇国公也过来吧,还有卿卿,麒麒猫猫,虽然之前都见过了,还是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太子表哥,他这些年啊 一直念着你们呢……”
祁绍作为帝王,膝下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祁绍最大,也和弟弟妹妹年纪差最大,现年三十四岁,底下就是惠王和三公主兄妹,他们一个二十六岁一个二十五岁,再后面,四皇子二十五岁,五皇子二十四岁,六公主二十二岁,最后一个七皇子才十五岁。
四个儿子里面,只有惠王是封了王的,四皇子和五皇子,早两年其实就该封王的,但是当时烦了些事惹了祁绍,就一直压到现在。
但也就到现在了,再怎么也是亲儿子,年一过也该封了。
秦书之前只见过祁缙和惠王,剩下的皇子公主还是第一次见,他们长得,就很祁家,眉眼间都是相似的,但真要比个高低,还得是祁缙这个老大。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人长得和秦齐最像,秦书的审美,那必须是自家儿子最俊。
这种时候,母女俩就很默契了,秦妙也在打量这些个表舅表姑,从左往右,看了几遍,怎么看怎么觉得就祁缙这个傻太子最顺眼。
不过,她歪着脑袋,偷偷打量着祁缙旁边的惠王,左瞅右瞅,只觉得很是眼熟,但是她以前应该没见过这个人才对啊。
……
而这个介绍,也才刚刚开始。
祁绍对于秦书这个刚找回来的外甥女兼救儿恩人非常重视,拉着人和自己的儿女们认了亲,就又带着人去其他地方遛达。
年宴热闹,不拘束大小,不提从外地赶回来的王侯将相,就说永安城本城,六品以上的官员皆有参宴机会。
虽然说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能携带家眷,但大大小小加起来也不算少,人还是坐满了几个大院子。
作为皇上,祁绍也不能说只和那些高官权臣打交道,底下的小官小吏,也得多瞅瞅看看。
这官员总得换嘛,他多看看多了解,日后也才好安排。
因此,他一般都是带着心腹和当年最喜欢的新臣从远处往前面走的,今年倒是特意先走前面,接了秦书一群女眷,反着走去。
这般,身侧的人越走越多,一大群人说说笑笑,真说起来,竟然是近些年来最为热闹的一个年宴了。
在场上下已经是永安城的顶层人物,一个个不是坐在权势顶端,就是还有大好前途,前途无量,就在这一日,他们全部记住了这么新来的一家子。
两个大人就不用说了,他们心中自然有数,两个孩子……
众人看着那跟在祁绍左右,一个似太子一个似荣安郡主的‘金童玉女’兄妹俩,也在心里暗道,回去必须管好自家儿女,千万不能招惹他们。
这两张脸,简直是免死金牌啊。
至少,在近两年,秦齐和秦妙绝对是永安城年轻一辈中,最不能招惹的人。
第99章
“喂, 秦二,你相信穿越吗?”
“末日都来了,穿越的事, 谁说得准?”
“啊, 要是可以, 我好想传到古代啊, 虽然封建社会烦人,但是怎么也比末日好,到时候当个女皇, 左拥右抱。”
……
秦书从梦魇中醒来, 睁眼是朦胧昏暗的微光,手下是起伏坚硬的臂膀,在凛冽的冬日也散着腾腾热气。
她微微动弹,紧接着腰就被宽大的大手搂住, 她搂了回去, 又往上挪了挪, 整个人靠在宽阔结实的胸膛上。
秦衡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边:“怎么, 做噩梦了?”
秦书眨了眨眼, 有汗水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额头也冒着细汗。她就着搂住身前的人蹭了蹭,蹭掉脸上的,一本正经地开口:“嗯, 梦到阿兄你在战场受伤了。”
秦衡粗粝的大手抚去她脸上的汗水,就着掐住她的脸颊, 人靠近两分,黑眸漆漆,映着她的脸, 声音沉沉:“骗子。”
秦书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在他肩上蹭蹭:“怎么看出来的?”
秦衡低低:“你很生气。”
若真是梦到他受伤,她不该这么生气才是,给他手臂都掐红了。
“我发现你现在脸皮越来越厚了。”秦书笑了两声,伸手揪着他紧实又粗糙的脸,轻哼,“你受伤了,我不该生气?”
秦衡:“该。”
但是更应该少不了心疼,不似刚才。
这话他就没说出口了,秦衡只是不喜说话,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还是很有数的。
对此,秦书很是满意,抬首轻轻含住他的唇瓣,咬了两下,细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脸往下,一路划过颤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没入腰腹之下。
凛冬之下,帐内气息再次火热,又掩在屋外噼里啪啦的鞭炮与烟火声中。
新的一年开始了。
……
秦书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醒来,她透着昏暗的烛光看向外面,夜色正深,却被五彩的烟花驱散,呈现缤纷的场景,透着壳窗,似在窗边折射出一轮轮彩虹。
美归美,扰民也是真的扰民。
尤其是他们就在隔壁。
她半坐起身,厚被落下,肩颈线条利落,她打着哈欠,没个好气:“欠揍的小崽子。”
秦衡先一步起身,把挂在外面的衣服递来,衣服烘在暖墙边上,热乎乎的,就着穿也不会冷。
他:“还好,快到卯时了,起来也差不多。”
秦书晲着他:“你就惯着他们吧,以后养出两个纨绔,有得你头疼。”
她也算看出来了,这人以前对两个孩子狠不下心,现在更是溺得没法,只要他们不违法犯纪都是小事。若是违了,只要不被抓到,他说不得还要夸两句。
“慈父多败儿。”她点评。
秦衡穿衣的动作一顿,面色不变,反道:“是你对两个孩子太苛刻了。”
他每日忙碌,在家的时间不多,每每回来却会听她说着家中事情,听秦妙碎碎念念,大事小事,好事坏事。
秦衡不管家里事,但若说不在意,那不可能。
他最在意的一点,是秦书到都城以后,从未让两个孩子单独离过家。
说好听点,她有拳拳母爱,爱护孩子,把两个孩子紧紧护在身后,不留下任何可乘之机。说难听点,她管得太严苛,控制欲太强,对两个孩子也没一点信心。
今日新年,两个孩子虚岁可十四了。
秦书眉头一挑,微笑:“你再说一遍?”
秦衡面不改色:“玉不琢不成器,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
算他识相。
秦书轻哼一声,慢悠悠起身。秦衡去把屋内的烛灯一盏盏点燃,却不及屋外的闪亮。
一墙之隔的天空上,彩色的烟火一颗颗接连爆开,融化天上残雪,也吞下地面兴奋的嚎叫和猫狗声。
秦书站在屋檐下梳着长发,看着盛大的烟火秀,听着隐隐的兴奋声,嘴角一点点弯起,直到对面墙上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娘——”
“新年快乐——”
秦妙穿着红色新衣,脑袋上戴着红狐帽子,咧着牙,笑得跟小狐狸似的。她手脚并用,没一会儿就翻过了墙,朝着秦书冲了过来,搂住她的腰。
“岁启新章,福安顺遂,愿娘岁岁长安,喜乐常伴——”她扯着嗓子大喊,“新春快乐,娘亲。”
秦书弯着唇,从袖里掏出一个勾了金粉的红封递了过去:“新春快乐,新的一年,我们猫猫也要平安顺遂,欢喜无忧。”
秦妙咧着牙:“定然会的。”
说着,她又跑去旁边的秦衡那儿,如此重复一番,再得了一个红封。
红封小巧,只有巴掌心大,里面装的却是扎实精致的金叶子,一两黄金,足白银百两。
两个就是两百两。
秦妙开心得头发都炸起来了,绕着院子兴奋嚎叫,直到隐隐的敲门声响起。她才反应过来,吐吐舌头,跑到院门口处开了口。
她抢占先机,先一步道:“你自己不会爬墙啊,就会指使人。”
半刻钟前才借用肩膀给她踩的秦齐微微一笑:“娘,猫猫她昨晚上一……”
秦妙捂住他的嘴,把手里的红封塞过去,没好气道:“给你给你,闭嘴吧。”
等她晚点再去偷回来。
秦齐勾唇,在她心疼的表情下,收了红封,松松放过她,抬脚朝着秦书那边走去,甩甩袖子,抱手含笑:“新的一年,孩儿祝娘亲春祺夏安,秋绥冬禧,愿您岁序常易,华章日新……”
秦书笑着递去红封,看着他端正的模样,调侃:“新一年,也愿我们麒麒多长个头,多长壮,最好超过你爹。”
但凡是要求他去考个秀才举人,他都有信心一试,让他超过秦衡……
秦齐嘴角一抽,无奈:“娘。”
秦书扑哧一笑,拍拍他的肩:“谁让你这么老气的,年轻人活泼一点就好,去和你爹拜年去。”
秦齐无奈,却也知自己这些时日的改变他娘还是看在眼里,即便他自己感觉不明显,但,那可是一手带大他,对他了如指掌的亲娘啊,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他也不打算把那些荒诞的梦说出来,让她跟着担心,也不想让她为难。他的娘亲,不该被这些琐事缠上,她就如吴巨县时候,开心随意就够了。
秦齐走向秦衡,噙着笑:“儿子也祝爹爹青云万里,万事亨通……”
秦衡垂首,看着秦齐眉眼间的老成,沉声:“你要记得,你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出门在外,一切以镇国公府利益为上,维护国公府荣光……”秦齐神色未有半分变化,只含笑说着好听话,却没说两句就被打断,
秦衡皱起眉,沉声:“你是国公府世子,纵是目不识丁,日后也会继承爵位,便是酒囊饭袋,他人也得朝你行礼。你若喜欢读书,只读无妨,若为其他,这些年已然够了。”
所以,现在无需这般努力,也无需把所有扛在肩上。
秦衡的潜意思如此。
“我……”秦齐瞬间哑然,叹气,“我娘说得对,你还是别教孩子为好。”
秦书听着也上来,揪住秦衡的腰,瞪人,“就是,孩子都能分好赖你不能。好好去你的官场打架去,别在家乱教孩子。”
秦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哦了一声。
秦书又瞪他:“哦什么哦,你对着麒麒这么说也就算了,你敢跟猫猫这么说,她明天就能去拆屋子。”
“哎,这又关我什么事啊。”秦妙在一边嘟囔。
秦书没理她,再看秦齐,理了理嗓子:“不过,你爹的话多少有一丝道理,你现在是国公府世子了,和以前不一样,每日读书也罢,却不用像以前那般废寝忘食。”
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但是目不识丁、酒囊饭袋什么的,想都别想。
秦齐哭笑不得:“娘,我什么时候废寝忘食了?”
废寝忘食?若是别人家读书人这般,长辈不知道多欣慰,换作他娘,两巴掌就过来了。
秦书:“意会懂不懂?”
秦齐笑:“懂,娘你就放心吧,我什么时候让你操心过?”
听听,听听这话。
秦书眉头一挑,直接:“你和猫猫一起去攀别人房檐把手摔了、跑去湖里捞鱼被鱼咬屁股、山洞掏鸟窝掏到大蟒、进山打鸟找不到路——”
都不用细想,她随口都能说出他十七八个糗事来。
毕竟,不管他日后再是运筹帷幄、料事如神,他都是从小屁孩长起来的。
小屁孩就没有不讨嫌不犯蠢的。
秦齐脸色一变,立马求饶:“娘,我错了,是孩儿狂妄了。”
秦书笑眯眯拍拍他的脑袋:“这才对嘛。”
孩子再大再厉害,你老娘还是你老娘。
秦齐哭笑不得,也只能乖乖讨好认怂,再转头,对上秦衡的眼,他又赶紧恢复端正模样,笑:“爹的好意,孩儿也心领了,您无需担心我。”
这么一通闹腾,他脸颊红了两分,便是再做足样子,也多了些孩子气,比之一板一眼的模样顺眼许多。
秦衡颔首:“你知便好。”
秦齐:“嗯。”
……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跟打官腔似的,秦书听着眉头直拧,翻了个白眼,开口:“你们烟花不放了?”
在一旁捏指甲的秦妙立马跳起来:“要放,怎么不放,我还留着一堆呢,娘快来陪我放。”
秦书揉揉脑袋,想不通这小家伙哪儿来这么好的精神。
明明可是守岁到子时,到现在也就五个小时不到,按照秦妙的睡眠,她应该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才对。
想着,秦书顿了顿,多看了两眼,眼睛眯了起来:“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正兴奋着的秦妙一僵,眼神飘忽,磕磕巴巴:“没,没有啊,我睡得可香了,梦里还在吃烤鸡呢。”
“烤鸡?现在烤鸡还入得了你的眼?”秦书冷笑一声,拧住她的耳朵,“大晚上干什么去了?”
这死丫头若敢大半夜跑去外面逛夜市,她一定把她腿给打断。
察觉到她眼中的危险,秦妙立马求饶:“没,我就在院子里哪儿也没去,娘你相信我吧,对,对,麒麒可以为我作证。”
一旁的秦齐:……
他都想作伪证了,这蠢猫。
秦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眯起眼:“说吧,怎么回事。”
秦妙缩着脑袋,哒哒跑到秦齐背后,扯他的袖子:“你来。”
秦齐盯着两道如炬的目光,面无表情:“有你这种妹妹真是我的福。”
秦妙小声:“我也不介意你叫我姐。”
他这些年活也干了锅也背了,现在还想占他便宜?
想都别想。
秦齐白了人一眼,再对上秦书他们的目光,思忖片刻,斟酌开口道:“是这样的,猫猫这段时间一直在画杀死秦正的凶手……”
但是当时夜深,刘二也不敢细看,所以根本没看清人,说得迷迷糊糊的,而秦妙也只是业余,两个人凑一起几个月了也没个结果。
直到昨日去了宫宴,那里聚集了永安城所有王侯将相,英才俊杰。
秦妙从秦齐身后探出脑袋,缩着脖子:“娘,我好像画出来了。”
秦书皱眉:“你画出谁了?”
“你们自己看嘛——”
秦妙就拉着秦书去他们小院的书房,从一堆画卷里面找出了一幅毫不起眼的,眼巴巴地递了出来。
画卷打开,上面依旧是用硬炭笔画出的人,眼睛鼻子眉毛,有模有样,仔细看,和之前刘二说的全都对得上。
大眼、浓眉、高鼻、宽脸、高大、睥睨……
这些模糊的字眼,在之前汇聚过十来个人样,都被否决了,让秦妙越挫越勇,本来是搞着玩的,这段时间是真的上了心。
一次又一次,现在合成了一个英俊威武,睥睨傲慢的人影。
惠王。
秦妙揪着袖子,小心地看着他们:“要不要,找李二过来认一认?”
秦书看着画卷上和惠王七分像的人,没有回她,转头看向秦衡,叹了声气:“阿兄怎么看。”
秦衡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画卷上的人,眉头微微皱了皱,伸手将其拿了过来,低声:“烧了吧。”
秦妙立马急了:“哎,怎么就烧了啊,我好不容易画出来的,先找李二看看呗,还有姥姥姥爷,太子舅舅,皇舅姥爷……”
秦书捏住她的小嘴,转头却是看向秦齐,笑着问:“麒麒,你说,要是哪日猫猫失手杀了人,你当如何?”
秦齐垂眸,声音轻轻,却又十分坚定:“把一切线索弄了,再把尸体处理干净,不留下一点证据。”
秦妙眼睛一亮,得意扬扬:“呀,麒麒你对我这么好呢?”
秦齐看着她单纯娇俏的小模样,难得地没有怼回去,反而轻声:“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这么说,秦妙还有些不自在了,但还是拍拍胸口,信誓旦旦:“你放心吧,我也是,以后你杀人,我放火——”
越说越没个把门的,要不说他们是反派一家呢。
秦书敲敲秦妙脑袋,晲着人:“所以还问吗?”
“问什么?”秦妙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看着她娘手里的话,缩着脑袋,“可是,可是。”
秦书把画卷了起来,喟叹:“没有可是,别说你爹还好好活着,就是人死了。”
也没有几个亲爹会想要自己儿子去赔命,尤其是,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一幅受害人家属、十三岁小姑娘画出来的画像?
一个无能不忠的奴仆的证言?
都算不得数。
秦书也不会找刘二验证这件事,这事若真是惠王所为,他们就得从另一个方向,也只有一个方向——从太子那边下手。
至少明面上只能如此。
院子的火炉一直燃着,火焰接触纸张,很快将画卷一点点吞噬,直到其完完全全化为灰烬,一部分落在火炉里,又一部分散在空中,纸味久久不散。
秦书转过头,对着两个孩子道:“这事你们就当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秦妙蔫着脑袋:“就这么算了啊。”
秦书又想到了昨日见到的贤贵妃手腕上的刺青,眼底暗下,笑得意味不明:“算了?也算吧,你们小孩子别管那么多,熬了一晚上,回去睡觉。”
秦妙蔫着脑袋,瘪着小嘴:“我不困。”
秦书晲:“不困?正好,那就在这里面壁思过吧。”
“……”
秦妙眼皮子一跳,转身就跑。
她选择睡觉。
秦书看着她兴冲冲拉着秦齐离开,一直到人彻底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她看着那张已经成了灰烬的画像,嗤笑:“不得不说,这是个蠢货。”
蠢到那么多人守着都会被人看到,蠢到会试图用秦正之死给她泼脏水,蠢到,会试图跟太子争位。
太子只是重感情,可不是蠢,更别说他还有那么一个有手段的妻子。
秦书闭眼,想到原书剧情。
既然后面登位的是现在还没见到影的小皇子,那么前头的时哥文哥多半是死了,就是不死,也残得不能再继承皇位。
在这种情况下,原书中的秦妙算计上太子,嫁给他,甚至怀上他的孩子,真是她一个人干出来的?又或者说,她真的全程没有半分被逼迫吗?
这世间,不怕人聪明,就怕他太蠢,又蠢到自以为是。
就算那只是原书的剧情,只是几行轻飘飘的字,只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可能,秦书也生出浓浓怒意,身形都有些颤抖。
秦衡绷着脸,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抱入怀里,轻轻安抚:“别担心,不一定是惠王。”
她眼底一片冷意:“是不是他,找人查一查张家就知道了,还有秦家,希望没有死光。”
秦衡轻轻拍着她的肩,声音低沉:“我会安排人手,你别气,这事得从长计议。”
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些人对自己动手,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有本事就拿,但对他的妻儿下手,就别怪他手段难看了。
秦衡神色压抑,浑身气势凛然,声音却是特意轻着:“太子心有天下,善待群臣百姓,良善平和,是不二人选。只要他在,无人能越过他。”
太子有帝心,有臣信,位置非常稳。
惠王想要上那个位,没什么可能,除非太子去世。可是,即便太子去世,也还有两个皇孙,而想要把他们都弄死,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道理确实如此,便是原书之中,最后当上皇帝的依旧是太子,虽然也没当上几年就没了,但他依旧是赢家。
惠王那个蠢货,便是娶了首辅家孩子,便是用尽肮脏手段,也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可耻可笑。
秦书不觉得想当皇帝有错,她也并不在意慕流萤和她的两个孩子,说到底只是成王败寇,但惠王既然想以他们为棋,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她现在进了城也没事干,杀不了猪,砍砍老鼠却是随手的事。
大长公主、惠王、江贵妃、江家……
只要有参与,只要动过手,那就绝对经不起查。
秦书深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一点点松开秦衡,又轻轻替他理着被抓粥的衣服:“我听说,惠王好色,后院多美人,想必各有风采。”
秦衡眉头紧拧:“你的意思是?”
秦书眯起眼:“找人去查有没有出身马杭,或者擅骑马的女子,重点查查左氏马杭。”
她就不信了,原书中能让秦齐灭门的人家,真会清清白白,无关紧要。
第100章
除夕夜, 盛国公府张灯结彩。
彩色的花灯犹如蛛网,将整个国公府装扮得五彩缤纷,长明灯亮了一夜, 连带着周边都跟开了灯会似的, 彻夜未熄。
不少人闻讯而来, 感叹着这与上次嫁太子妃时候相似的盛景。
初一日, 天色微亮,花灯渐暗,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新年华彩结束之时, 成群的丫鬟小厮环抱着崭新的彩灯, 将其一盏盏全部替换,一副还要继续长明之相。
果不其然,花灯又亮了一日。
从除夕夜到初二日,整整三日。
这可就是个稀罕事了。
盛国公府虽然权势顶天, 平日金玉为衣, 但都是依着国公府的标准, 府上其实算不上不挥霍, 先前的烛灯已算得上隆重了, 现在一波接一波的……
这是喜事将近?
掐指算算, 盛国公府适婚年龄的人还真不少,论辈分,论年纪, 最合适的自然就数家中幼子慕流北。
盛国公府这两年也有张罗之意,但是这般夸张, 又不似他们的做派。
真是奇了怪了。
大年初二又正是回娘家的日子,来来往往的人儿不少,走过路过, 眼神总不自觉瞥了过来。
盛国公府,究竟有什么大喜事啊。
除了找回闺女,还能有什么大喜事?
宫中年宴才过,初一是各家自喜的日子,消息虽还传开,但只要参与了宫宴的人家都知道了盛国公府的这桩大事,再见国公府一反常态地铺张,心情也十分复杂。
“臭显摆吧,也不怕太子妃——”
“该死,盛国公府本就圣宠不断,如今阴差阳错,竟又和镇国公府成了姻亲。”
“计划,暂停,需仔细小心。”
……
各家听着下人回来的报讯,神色各异,没两个笑得出来,一个是老牌国公,一个是新晋大将,两家成了殷勤,那风头实在是有些过盛了。
和大人相比,孩童的心思就要简单许多了。
盛国公府位于闹市之中,周边几家皆是王侯世家,有权有势,平日多重规矩讲气派。此刻,高大的院墙之上,排排脑袋若隐若现,好奇地瞅着车外。
“哎呀,谁扯到我头发了。”
“脑袋,脑袋,快缩下来,莫被发现了。”
那是不可能的。
马车悠悠前行,鹿皮包裹的车辙碾过带有残雪的青石板,只偶尔溅起几滴浑浊的雪水,整个马车十分平稳。
车内铺满了毛皮小毯,中间的小几上火炉烈烈,消散冬日寒凉。
“十二,十三……”
车窗边上,秦妙只着一只简洁金簪的小脑袋一晃一晃,那红梅渲染的指尖轻点,嘴里嘀咕着,“说好的大家闺秀,矜贵少爷呢?一个个跟我们乡下的小毛孩没什么区别。”
怎么这么八卦呢。
秦书:“都是人,能有什么不一样?”
这辈子她接触的富贵人不多,但是上辈子,她可没少接触,这些人把钱权一扔也就是普通人,一样的贪心,一样的软弱,一样欲望横流,甚至还不如普通人。
大人都如此,更何况家中孩子了。
凑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难压,也不想压。
秦书懒洋洋靠在秦衡身上,合上手上的话本,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又开口:“不过还是有不一样的。”
秦妙歪着脑袋,精细的金簪也跟着偏斜,藏在她浓密的发髻中,若隐若现,不注意看都看不到。
她:“什么不一样?”
秦书瞥:“他们都没你厚脸皮。”
这破孩子,平日多臭美的一人,今日一反常态地把脑袋空了下来,可不就是为了一会儿去认亲能多蹭几个簪子?
秦书相信,都城那些少爷小姐,就算家里再破落,也没一个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皮的事。她这样跟刘姥姥进大观园有什么不同?
哦,也还是有不一样的。
人家刘姥姥是为了生计,她是纯厚脸皮。
面对亲娘的嫌弃,秦妙抬手捂着红红的脸蛋,大眼珠子溜溜转着,小声:“人家也不想嘛,但是就咱家孩子少啊。”
盛国公府从慕盛远立起,相当于早早便分家,和其他世家相比说得上人口简单,但他们镇国公府总共就两个孩子啊。
而盛国公府,慕流北这个单身汉可以忽略不计。
慕流萤作为太子妃,膝下两个孩子,大皇孙祁时和二皇孙祁文。
作为长房也是世子,慕景耀在检察司当值,官居三品,前途一片大好。
他和耿燕成婚近二十年,生有三个儿子,分别是慕清源、慕清霖和慕清彦。其中大儿子慕清源十七了,比小叔慕流北还大两岁,眼看着就是该相看成亲的年纪,说不得过两年又添一个孩子。
二房的慕子晋,当年考上探花不当官,反而跑去开了个书院,这些年带出不少学生。他的妻子江明月,吴巨县县令江明舟的亲姐,清雅淡然,夫妻俩仙气飘飘,看着不食人间烟火。
但干的都是些接地气的事,他们有五个孩子,五个!
光是盛国公府一家子他们家就亏八个了,到时候还有其他人家,比如说皇室和慕盛远兄弟姐妹那些。他们一个个有妻有妾,生下的孩子亦有妻妾,三代人下来……
秦妙想着都眼前一黑。
让自己家吃亏的事她做不到,她只能忍住臭美的心,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粉衣,全身只着一个金簪,就这么出门了。
她牺牲多大啊。
秦妙痛心疾首:“我都为了这个家啊,娘你竟然还说我。”
秦书呵呵一笑:“为了这个家?你的意思是一会儿收的东西要上交?”
秦妙噎住,转过脑袋,撒娇:“爹,你说说,我是不是为了咱家好?”
秦衡本身话少,和两个孩子相处时间也不多,甚至前两天才被改了口,他大多数时候就静静听着。
他一上马车就端正坐在边上,安静地当着靠枕,一动不动似石头一般,但是细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妻儿之上,神色也会随着她们的声音微动。
面对秦妙的话,他轻轻颔首:“猫猫孝顺。”
小家伙这般模样,除了金玉动人,也是想为自家娘亲讨一口气,多要点东西,才能稍稍弥补这些年的‘损失’。
母女三人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以前吃糟糠剩饭的时候没人关照,现在刚过上好日子,亲人找上门了,他们还得大出血。
换谁都很难想通。
不‘寒酸’一点,人还以为他们以前日子过多好呢。
秦妙见他懂自己,开心之余也不免得意,她冲着自家娘亲:“娘,你看看爹。”
再看看你。
凶巴巴的,一点儿不懂她的良苦用心啊。
秦书瞥着她的小模样,轻飘飘:“你看看你哥。”
再看看你。
一点儿也不省心。
秦妙:……
秦齐一上车就拿起一本古书看了起来。
他是少年天才,过目不忘,但到底自小在小地方长大,基础薄弱,这段时间又耽搁不少,眼看着年一过,没几日他就要进二舅舅慕子晋的书院读书了,他也不由心生几分紧迫。
他可不能给自家娘亲丢人。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书,没想到还有这意外夸赞,他抬起头,微微一笑,紧跟步伐:“猫猫看好了吗?”
秦妙鼓起嘴,抬脚就踢了过去。
秦齐挨了个正着,也不生气,拿书轻轻拍了拍她的脚,神色间满是温和宠意。
说也奇怪,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纳西乱七八糟的梦,有些烦人,但随着梦里的内容越来越多,他也知晓了许多东西。
同一本书,他现在再看,竟与上个月感受截然不同,若说以前是一眼看透表象下的东西,现在好像还能拿起锄头将其挖出。
真是奇了怪了。
秦齐心有猜测,更有许多不解之处,却也很难再和秦妙生气,完全就是一副标准的好哥哥模样。
有点瘆人。
秦妙打了个哆嗦,啪嗒跑到她娘身边坐着,小声:“娘啊,你说麒麒是不是被下蛊了?”
万恶的宫斗啊。
最终还是冲他们下手了。
秦书敲敲她的脑袋,无语:“一天天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
这就是个正常古代世界,虽然说奇异人士确实不少,但不管是力大如牛,还是远看千米,或者飞檐走壁,都能通过先天和训练做到。
再多的,就没那么神奇了。
秦妙捂着脑袋,继续出馊主意:“要不咱家请个神婆?”
她觉得秦齐最近真的很奇怪,他每次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她都担心对方把她扔出去卖了。但是不应该啊,她又不和他抢爵位。
秦妙不解,秦妙害怕,秦妙往她爹身边挪。
她爹人杀得多,能镇邪。
秦衡:……
秦书则是瞥了一眼淡定看书的儿子。
她儿子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奇怪,但奇怪也是她儿子。
男孩嘛,十三四岁正是青春期,自尊心正是强的时候。他们家这段时间事情多,又是截杀又是搬家又是找人,从小小的农家子到国公府世子,秦齐有点反常好像才正常。
至于秦妙,她每天都是叛逆期。
秦书侧头看着鬼鬼祟祟的女儿,再次敲了敲她的脑袋:“一边去,马上到盛国公府了,你给我老实点。”
“偏心眼。”秦妙撇了撇嘴,就继续看向秦齐,双手叉腰,“男人有钱就变坏,秦麒麒你要是敢跟着别人乱学变坏,休怪我以后替娘清理家门!”
思前想后,她觉得秦齐现在这般奇怪,可能是被都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她要把这苗头按死。
秦齐只是包容地看着她,轻笑:“猫猫说得是。”
妹妹傻,他就更得包容了,毕竟脑子都给他一个人了。
秦妙再次打了个哆嗦,看向她娘:“娘,真不请个神婆?我出钱,我出钱也行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秦齐这个反应,真不是想把她卖了吗?
秦书懒得理这熊孩子,她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国公府,开口:“行了,坐稳,马上到了。”
秦妙这才停下闹腾,然后抓紧时间整理衣物造型,确认花钿胭脂细节。
就算今日穿得简陋,她也要当最靓的崽。
秦书拿她没法,摇头叹气,转身替秦衡整理衣襟,感受到手下的绷硬,她笑:“阿兄莫不是还紧张不成?”
秦衡绷着一张冷脸,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有点。”
毕竟马上要见的,可是他妻子的父母兄弟。而他这些年,因着失忆,也未曾有陪伴照料她们的时候,甚至还给她们带来危险。
秦衡在战场上战无不胜,这会儿也免不了紧张。
秦书好笑,替他仔细理着衣襟,声音也轻柔下来:“这世间,除了我和麒麒猫猫,再无其他人能因家事向阿兄问责。”
盛国公府是她这辈子最开始的家没错,但这么多年过去,她心中认的家,也只有那一个。
诚然,她当初丢失之事只能说阴差阳错,傅千妤和慕盛远也确实在意她,但他们在意的也不只是她。只有她的阿兄,自小和她相依为命,眼里心里只有她。
秦书笑:“阿兄同是国公爷,一会儿可被漏了气,让他们看笑话。”
今日回娘家的,除了她还有慕流萤。
慕流萤和她算不上有什么仇怨,可要说做好姐妹,也到底多有芥蒂,她最多保持个明面上的面子工夫,内里,少不了些较劲。
靠自身,秦书刚从乡下过来,暂时靠不上。
那就只有拼丈夫了。
虽说慕流萤的丈夫是太子,但秦衡手下可还有三十万大军呢。
秦衡向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但对上秦书染笑的眸,却瞬间明白了她的那点弯弯道道。
他神色一顿,颔首:“我知道了。”
秦书笑:“一会儿可得阿兄给我争面子了。”
……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下,正正停靠在盛国公府大开的正门前。
无需什么交代,门口守卫的人就动了起来。
回府通知的通知,上前迎接的迎接,倒是让镇国公府后行马车中带着的丫鬟们插不上手。
车内,秦书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微蹙,正要动身,身侧的人便先她一步。
秦衡身形高大,府中的马车也比一般马车宽阔些,他大步向前,径直跨下马车,无需下人搀扶,甚至挤开他们,转过身面对马车内。
“下吧。”
今日妻子认亲回娘家,他穿着一身黑金绣虎衣袍,熊皮镶边的大氅落在黑靴边上,衬得身形越发壮阔,整个人带着战场的威凛,让人不敢直视。
就是这么一个凛肃的大将军,此刻微微弯腰,掀着帘子,以一种格外温情的神色搀扶妻儿下车。
简直叫人大开眼界。
这年头讲究的还是男主外女主内,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别说在外面了,就是在自己后宅,也少有弯腰之时,更别说秦衡这般风头正盛的大将军了。
看到这一幕,各家派遣的探子眼光闪烁。
这是,当真惧内,还是做给盛国公府看的?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大将军,大延近百年以来,唯一一个靠自己新封的国公爷啊。
外人是这般看的,对于秦齐秦妙来说,秦衡只是自己亲爹,还是对他们亏欠许多的亲爹。
兄妹俩没一个人觉得他搀人下车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只是觉得有些腻歪。
他俩也不上搀,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胳膊小腿利索的时候,他们直接跳下马车,打量起了今日与众不同的盛国公府。
两个字,有钱。
三个字,很有钱。
秦齐和秦妙穷惯了,在心里惊叹之后,就只剩心疼了。
有这阵仗能不能换成钱给他们啊,浪费,真浪费。
……
秦书最后出来,她垂着肩穿过车门,看着在边上等着的秦衡,抬起手,嘴角微弯:“辛苦我们大将军了。”
“不辛苦。”秦衡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下车。
秦书踩着脚踏落下,绣着山鸟的群青色裙摆层层叠叠,藏不住其中苍苍玛瑙,她微微侧脚整理繁杂的裙摆,抬眸,不待说话,盛国公府城的管事迎面过来。
宋管事脸带欢喜道:“四姑奶奶和秦姑爷总算回家了,郡主他们正等着您呢,小的给您们带路。”
这也是个老熟人。
秦书先前两次来找慕流北帮忙并且威胁爬墙,都是宋管事这个倒霉蛋带的路,想来也是这般,这次才由他在门口接待。
秦书眸色微动,问:“不知太子和太子妃可回?”
宋管事恭敬道:“还未回。”
秦书点头:“未回就好。”
宋管事脸色僵住,他自小在慕家长大,也当了十年管事了,见过的牛鬼蛇神也多了去,一般来说,他都能一笑而过,但是这个……
这可是太子妃啊。
众所周知,你俩肯定会不对付,但这么多人呢,这些话是能往外乱说的吗?不看太子这个僧面,也得看看陛下的佛面啊。
秦书勾唇,补充:“不然让太子与太子妃久等,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宋管事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接这话,他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勉强笑道:“外面天寒,姑奶奶和姑爷快进屋避一避吧,郡主和国公爷正等着您们呢。”
来都来了,再磨磨蹭蹭,倒显得装模作样。
秦书没再纠结,点了点头,朝着府里走去。
秦妙蹦蹦跳跳跟在她的旁边,一副少女烂漫之相,秦齐和秦衡慢上一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家四口容貌出众,各有风格,走在一起,有动有静,儿女双全,远远看着就是世间和睦圆满的一家子。
在外院等待,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的傅千妤见着这个画面,微扬的眸中不由染上几分水意。
她的卿卿不仅活着,还有了世间难得的情人孩子。
真好啊。
慕盛远和她青梅竹马,很快注意到发妻的异样,伸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背,轻声:“孩子回来了,开心一点。”
傅千妤才回过神来,轻轻呼了口气,再看秦书等人的脸上便带上欢喜之色,道:“麒麒猫猫,快过来,姥姥看看你们瘦没瘦。”
她活了几十年了,自然看得出秦书的生分,但这事也急不来,她傅千妤有得是耐心和时间。
好在闺女不好哄,外孙女和外孙却是热情又孝顺。
尤其是秦妙,她可一点不认生,看到自家有钱又大方的姥姥,拎起裙摆就开开心心地跑了过来,不用谁介绍,那小嘴一张,甜滋滋地把在场所有人唤了一遍。
“姥姥姥爷大舅舅大舅娘……”
小姑娘十三四岁,本就是花苞一般的年纪,穿着粉色小衣,在这寒冷的冬日,也似春花一般惹人怜爱,让人看着就欢喜。
傅千妤神色柔得似能溢出水,她轻搂着初得的小外孙女,捏捏她的脸蛋,目光从她素净的发间飘过,笑:“哎呀,好像是瘦了点,这脸蛋看着是比上次见小了两分,连簪子都簪不住了?”
秦妙眼睛一转,小嘴一张:“哪有,猫猫分明还胖了两斤,是娘亲啦,她说我土包子进城,成天瞎显摆,今天不让我太浮夸。”
傅千妤眉头微皱,瞥了秦书一眼,道:“别听你娘的,小姑娘家家可不是就要多打扮吗?走,跟姥姥回房,姥姥屋里还有些适合小姑娘的首饰,都给我们猫猫戴上。”
秦妙捏着小手,低着脑袋藏住溜溜转的大眼睛,扭扭捏捏:“这样不好吧?我娘说了,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傅千妤眉头更皱,直视秦书,难得带上几分强势:“我是别人?”
别的能忍,原则性问题不能。
她可是亲娘啊,怎么也不能是外人。
秦书:……
这破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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