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不打孩子。
老秦家没这个说法。
但就算挨揍, 那也是后面的事情了,少一顿打还是多得一头金子,大小王她还是分得清的。
秦妙一双大眼睛心虚地溜溜转着, 然后撇过脑袋, 忽视自家娘亲的死亡视线, 随着傅千妤身边的大丫鬟去她的房间重新打扮。
那可就跟小耗子进了米缸似的, 全都能给你吃光。
“哎,等等,爷也跟你一起去, 免得你给我把好的全弄走了, 我以后娶媳妇儿还得留两个呢。”所以说这最了解你的人,还得是敌人,慕流北和秦妙一贯不对付,猜她的心思也是一猜一个准。
这臭丫头平日恨不得每根头发丝上都拴根发绳的, 现在这朴素的打扮, 绝对有备而来, 他得看着点。
不然以后的媳妇本都没了。
想着, 慕流北赶紧跟上秦妙, 伸手揪了揪她的头发, 又去扯住她的披风,手欠得不得了。
秦妙捏起拳头,差点就揍了过去, 但是想想后面的人,忍住了。
果然, 下一秒,傅千妤带着愠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老六——”
瞬间,慕流北收手跨步, 挺直腰背,不带一秒迟疑,可见其威信。
傅千妤眉头微微松下,侧过头正要和秦书说话,那边哒哒的脚步声又传来。
只见慕流北又怂兮兮地跑了回来,当着秦书和傅千妤的面,尴尬一笑,然后身后把旁边端正站着的秦齐一拉,然后蹿得跟耗子似的,生怕晚上一秒就被留住混合双打。
慕流北:“你们说你们的,我们年轻人自己玩自己的——”
傅千妤气笑:“回头收拾你。”
慕流北就当没听见。
他老娘他还不了解啊,这段时间心神全放他新找回来的亲姐身上了,才不会有空收拾他。
傅千妤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很快敛好表情,对着秦书温和开口:“慕六被惯坏了,一天天没大没小,哪里不听话了,只管揍他,揍一顿不听就多揍两顿。”
秦书嘴角一抽:“你可真是亲娘。”
傅千妤看着她笑:“你也是亲姐啊。”
秦书抿了抿嘴,没说话。
见此,傅千妤的眸黯了两分,又很快恢复,抬手覆上她的手背,道:“不说其他的了,你哥嫂和侄儿侄女们正等着你呢。”
今日是回娘家的日子,按理来说,家中女眷应该回家才是。
秦书敛着眸子:“燕姐和月姐不回去?”
“她们晚点回去。往年也是如此,晌午太子和太子妃回来,总是不好走的。”傅千妤说着,多看眼秦书的脸色,压着声继续,“太子和太子妃性子和善,行事周到,但到底君臣有别,平日总要多注意些。”
养了这么些年,傅千妤对慕流萤自然是有感情的,只是比起感情,她太子妃的位置明显更让人看重。
家里除了慕流北没大没小,其他人都很注意这些。
毕竟,到底不是亲生的。
对于傅千妤的话,秦书没觉得开心,但也不至于有什么将心比心的心寒唏嘘,别说是这封建社会了,就是现代,也有无数感情被利益碾压。
她思索片刻,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太子确实好脾气,和江贵妃倒是像极了。”
傅千妤眉头微皱,微嗤:“不过表面罢了。”
太子祁缙是和善大气,便是被人刻意冒犯,他一般也不怎么计较,至于江华楚,便是有人无意冒犯,也少不了受罚。
再说,她若真有这个好脾气,这些年也不会几次三番找慕流萤的麻烦了。
傅千妤不喜欢这人,只是再不喜欢,她也是贵妃,是太子亲姨娘,是惠王和三公主的亲母,日后的太后。
只要不触及底线,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秦书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说到江贵妃,我那日见她手腕处好似还有刺青,倒是奇怪。”
傅千妤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总算是想起了,说道:“是有这么回事,江贵妃从小体弱,小时候有年发了高烧,差点没命,等好了之后就请人刺了青。怎么,你也想刺一个?”
刺青在以往朝代多是罪犯标记,大家避之不及,但大延开放,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就有了刺青用来赐福的习惯。
听着,秦书手指微曲,眸中暗光闪过,开口:“没,刺青年轻时候还好,老了皮肉皱在一起,像发霉的朽木,不好看。”
傅千妤放下那点小心思,唏嘘:“这倒是,我当年本来也想刺一个的,被你爹拦住了。”
慕盛远一直在旁边听着,正愁没开口机会,现在被提起了,立马:“现在知道我有多英明神武了吧?”
傅千妤白眼:“我看你神得很。”
神这字单独拎出来,就是蜀地骂人的话了,他营下就有那边的人,他懂。
慕盛远嘟囔:“你这人,当着闺女的面,给我点面子啊。”
傅千妤瞥他:“面子是你闺女给的,你问我要什么?”
慕盛远明了,扭头见着秦书,两只手搓了搓,神色带着些期许:“卿卿,你说你娘是不是不讲道理?”
说着,傅千妤一个眼刀过去,目光却也落在秦书身上:“卿卿你站谁?”
夫妻俩一个是征战沙场又浸营朝堂的国公爷,一个是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郡主,现在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们都年过半百,长发依旧浓密,却掩不住其中的白丝,脊背挺得再直,也去不掉眼角的皱纹。
秦书沉默好一会儿,凉凉开口:“我看你们都挺神的,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不比慕老六强多少。”
夫妻俩:……
说得你和他不像似的。
一家子就这么朝着里院走去。
……
盛国公府由慕盛远建起。
他是侯府出身,不是长房,也不是长子,只是其中一房里不起眼的嫡子罢了。
他外家式微,亲娘又走得早,人刚走没两个月,他渣爹就又娶了继室,此后他就成了小可怜,没人在乎。
那么大一个侯府,总不会缺他口吃的,但气却少不了受,直到他抱上了傅千妤的大腿,成为她的小跟班。
家庭地位没有提升,但是惹事能力直线上升。
主打一个弄不死我,天下随我浪,他们纨绔子弟就该保持这种心态。
所以最后,他当上将军,娶了郡主,封了国公,每一步都出乎人的意料,却好像又不那么奇怪。
他本就是野草一般的存在,拥有野草一般的生命力很正常。
也因此,他和他亲爹,还有那些个兄弟姐妹的关系着实一般,亲爹在的时候还好点,面子工夫总要有一点,免得那些个御史整天叽叽歪歪个没完。
等人一走,慕盛远和那边也就过年走个礼,没什么好往来的。
若说起往来的,也只有一个家中堂弟,比慕盛远小了二十岁,和他当初一样的处境,人也聪慧,他当初看得顺眼,稍稍扶持两分,他顺着就爬了起来了,现在是刑部侍郎。
总而言之,国公府中住着的只有自己这一家子。
作为公国夫人,傅千妤其实已经很久没管事了,家里大事小事都交给儿子儿媳,俨然已经让出了家务,就等他们退位。
这次为了迎接秦书,她让人把正厅里里外外收拾了好几遍,里面的桌椅布置、装饰摆件,甚至连上桌的茶点都是她亲手定的。
用心程度,肉眼可见。
秦书坐在位子上,看着摆盘里偏吴巨县那边口味的茶点,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不过也没空细想。
傅千妤把一家子带了进来,就开始挨个给她们介绍着家里人:“这是你们大侄儿阿源,二侄儿阿霖……”
当然,这个介绍,基本也就是大房和二房的人,大人他们多少见过相处过,小孩子嘛,可能连人都分不清。
不过也不能说小孩了。
老大慕清源今年十七,接近一米八,长相端正,国字脸,稳重又严肃,看着就是长房长嫡的模样,很靠得住。
秦书平日接触皮崽子太多了,对这种沉稳的人非常有好感,她弯着唇,笑着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红封:“新年快乐,看着就是个好孩子,如今可有准备科考?”
慕清源接过红封,一板一眼,又恭敬道:“回姑姑,已有秀才在身,等下半年便参加乡试。”
秦书笑:“那我可得提前把厚礼准备好。”
作为长孙长嫡,他一看就是家里寄予厚望的,平日名师教学,自己又稳重诚恳能吃苦,考上进士为官问题不大,只是名次得看情况。
慕清源到底年轻,被夸到命门,嘴角也不由扬起,又很快压下,笃定道:“源不会让姑姑失望的。”
果真信心十足。
秦书笑了笑,再看后面跟上的老二。
老二慕清霖要小两岁,长相性子都随了亲娘耿燕,英武爽利,黑黑的皮肤和手上的茧子也说明他经常练武,是个外放性子。
他一来就亮着眼,张口:“姑父,你可以陪我练武吗?”
作为从小习武,立志当大将军的人,慕清霖的偶像就是秦衡了,早早就扭着家里人想带他去见人,一直被压着不让去。
现在人成自己姑父,家里最开心的就数他了,咧着大牙,笑得一点儿也不值钱。
秦书勾着唇,挑眉:“问你姑父?这事,他怕是做不了主。”
慕清霖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声:“姑姑新年快乐,祝姑姑越长越年轻,越来越美丽,财源滚滚,福寿……”
看着就没少偷懒躲学。
秦书笑:“你姑父白日忙没空,你若真想学,可以来家里住上几日,等他下值了一起练练……”
傅千妤在一旁本来没眼看的,一听秦书的话,脸色淡了下来,不太乐意。
亲娘都还没请到家里坐坐,这臭小子有什么好邀的?
好在慕清霖有眼色,赶紧:“好啊好啊,等过些日子我就和祖母去姑姑家小住几日,免得我一个人笨手笨脚地给姑姑姑父添麻烦。”
傅千妤给他个好眼色。
不错,回头零用翻倍。
慕清霖喜滋滋的,模样得意极了,一点儿也不掩饰。
秦书只觉好笑,又觉,这盛国公府几房氛围确实很好,不然养不出这么多‘傻’孩子。
她摇摇头,又见家中其他孩子。
长房还有个老三慕清彦,他生得晚,今年不过八岁,话也少,小大人一般模样,一板一眼地喊着姑姑,又说祝福话。
年纪不大人挺正经,还挺有意思的。
大房的见完就到二房的人了,而二房,人可太多了,五个孩子,左一个右一个,除去老大慕清扬以外,两对双胞胎,年岁还相仿,若不是个头有差距,乍一眼看去就跟四胞胎似的。
其中最小的慕清松和慕清柏今年五岁,最喜欢玩猜一猜了,兄弟俩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左一个右一个,笑得一模一样,异口同声。
“猜猜我是谁。”
长上两岁的慕清逸、慕清雅在一旁翻着白眼,他俩是龙凤胎,没机会玩猜一猜,最讨厌弟弟们玩这个游戏了。
秦书坐在椅子上,笑着看着小家伙们打闹,最后落在慕清松和慕清柏身上,笑吟吟:“你是老七,你是小八。”
“不对不对,这是小八,这才是小七。”一旁的慕流北摩拳擦掌就跑了上来,信心满满地说着。
秦书只是挑眉:“你确定?”
慕流北犹豫一瞬,很快又会恢复信心,他可是看着兄弟俩长大的,他这老姐才见一次,肯定比不过他。
他抬着下巴:“确定。”
慕家见他犹豫,十分无语,纷纷翻起白眼,挪开眼。
秦书将他们脸色收于眼底,再看面前人嚣张的模样,悠悠:“是吗?赌什么?”
慕流北顿了一下,再次怀疑自己,往左右看了一圈,见其他人该喝茶的模样,也看不出个什么,很快充满信心:“就赌十两银子。”
秦书垂着脑袋,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好啊,你这当小叔的可真不上心,这么多年都分不清孩子,我看,这十两银子就分给小七小八吧。”
慕流北抬着下巴:“切,你俩,我猜对了吧?”
慕清松和慕清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是小八,我是小七。”
正是秦书说的那般。
慕流北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兄弟俩,再看秦书:“你怎么猜到的?”
秦书伸手:“钱。”
现在正是过年时候,大家随身都带着钱,慕流北找出一颗小金豆递过去,不死心:“你怎么分出来的?”
“这玩意儿也不是谁都有的。”秦书抬指了指脑袋,笑着把金豆子分给两个孩子,又摸摸他们的脑袋。
比如这两个孩子就有。
大年初二,损失十两银子,又被损了一顿,慕流北实在想不通,左右瞅了瞅,把秦齐秦妙拉过来,再把慕清逸和慕清雅叫上,重新玩这个游戏。
不过这一次学聪明了,他甚至让小七小八先把名字写下来,再让其他人也用写的,避免串词。
看样子也不是纯没脑袋嘛。
秦书抿着茶笑,转头看着秦衡:“阿兄怎么看?”
秦衡随意看了两眼,就轻松分出两人,这种小把戏对他可没用。
秦书挑着眉,心想她上把果然输了,但金钱总是好使的,尤其是还不花自己的钱。
那边,三对双胞胎陪着这个幼稚的小舅舅玩着游戏,六个人年龄各不相同,目光对视下,带着相同的无奈。
慕流北不在意,他纠结来纠结去,总算确定好人,写下以后立马拍板:“行了,快说吧。”
三对双胞胎齐齐翻了个白眼,然后默契拿出自己写的纸条。
左边是七,右边是八。
慕流北脸上笑容僵住,不死心:“你们是不是串词了?又坑我?”
兄弟俩也不是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就比如说刚才,也是因为这,慕流北这次写的时候才这么犹豫,最后还是没遵循自己直觉,再次选错。
认错不丢人,但和第一次见面就猜对的人对比,丢死人了。
“人不行怪路不平,麒麒猫猫第一次见都分得清。”秦书瞥他,为自己儿子和闺女说话,“你可真好意思。”
她作弊她承认,她儿子闺女可是正正经经靠实力的。
“就是就是。”秦妙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回自家娘亲身边坐着,仰着下巴,一副骄傲模样。
慕流北想不明白,也不服气,在那里嘀咕着自我安慰:“肯定是你们双生子的特有的能力,我猜不出来正常。”
秦妙嫌弃:“这还需要什么心电感应啊,你看不出他俩的锦囊不一样吗?”
这年头大家出门总喜欢带点东西,锦囊,折扇,玉佩,总有不一样的。像锦囊,每一个都是纯手工制作,便是一样的绣文,也是有差别的。
秦妙学绣十年,一眼就能分出不一样。
秦齐也适时开口:“小七的耳垂圆润,小八的则要尖一点。”
慕流北:……
这俩在说什么啊,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这下别说秦书他们了,就连傅千妤等人也没眼看了。
傅千妤一言难尽:“坐你的吧。”
果然生孩子还是得趁早,她就是生小儿子时候年纪太大了,不然人也不能这么傻。
慕流北感受到了毫不掩饰的歧视,他还没法反驳,只能憋屈地回到位上,再看两个罪魁祸首,心想,以后别想从他手里再拿一分钱了。
慕清松慕清柏对视一眼,捏着金豆子欢快跑开。
小叔嘛,不用哄,过些天他又会眼巴巴凑过来了。
……
慕流北的‘蠢’确实让人没眼看,但有他在其中插科打诨,不得不说,两边还是少了些尴尬和不自在。
尤其是傅千妤,她能在两朝都风头无二,除了眼光超群会看人,也十分会说话,天南海北,她都能说上。
而她只要不来装可怜的那一套,秦书也能正常相处,说话间整个人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完全看不出是在乡下长大的人。
秦齐和秦妙基本上可以说是在城里长大的,日常接触的都是书生夫子和许颐和一类人,说话知分寸,知趣乐。
她一个沉稳一个活泼,生得格外漂亮,也很快就和家里的人慕家的孩子们玩到一起,说着都城大事小事,完全不需要人带。
现场的氛围可以说是其乐融融了。
除了,还少了一个慕流萤。
她成婚后每年都会在晌午时候回来,从不意外,倒是今日,眼看着饭点马上到了,也没个消息。
朝门外看了无数次的慕流北忍不住了,他捏了捏手,故作不经意地起身:“你们说着,我去如个厕。”
傅千妤淡声:“别耽搁。”
慕流北低头:“知道了。”
说着,他大步朝着外面走去,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至于跑去哪儿,秦书捏着杯子喝了口水,目光和一边的秦衡对上,里面皆是疑惑。
太子妃今日这般,倒是反常了。
第102章
“书姐, 书姐,太子妃真的有孕了吗?”
“这也太巧了吧。”
……
亭台之中,赤红的漆柱上鹿皮嵌连, 遮挡干冷的冬风, 烈烈的焰火聚于刻着虎纹的精致铜炉之上, 融化了残冬的寒凉, 源源不断地散着热意。
这粗糙的盆上烧大火,比什么上好的聚火炉都好用,在这严寒冬日, 反而还有些热。
“猫猫, 去把鹿皮掀开一点。”秦书扯了扯厚领,吩咐完自家小崽子,这才抬眸瞥向八卦的人,无语道, “这有什么巧的?”
费大鸣咧着嘴:“当然是书姐你这送子娘娘的运啊, 太子和太子妃多少年没个消息了, 你一回来, 嘿, 这孩子就有了, 你说巧不巧?”
“……”
亭子内无了人声,柴火噼啪爆开。
秦书磨起了牙,阴恻恻地看着费大鸣:“你是不是想死。”
这人要是不说, 她都快想不起这段往事了,果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见她这副模样,费大鸣更是乐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别呀, 做人可不能忘本呀,书姐,你说,县里的人若是知道了,有没有可能给你立个像?”
乡下人嘛,家里的鸡下个双黄蛋,指不定都有人过来拜一拜。
秦书以前在县里就颇有这个名,现在又和太子妃错了位,那传着传着说着太子妃以前只有两个孩子,就是因为占了她的命,现在他归位了,被闷着的气就散了。
指不定她就是天上送子娘娘转世,这才有次一遭落难……
费大鸣都这么说了,多少听到了点东西。
要知道,她身世至关重要,秦衡的身份也不能随意糊弄,皇帝特意遣了人快马加鞭去把吴巨县相关人员请了过来,包括但不限于大秦镇的镇长族老,吴巨书院院长和一些故友……
秦书想着就眼前一黑,捏着杯子的手都有些抖了起来:“阿兄,我们以后不回去了。”
掩耳盗铃不可取,但特殊时期特殊做法,也不是不能用一用。
见此,费大鸣笑得更夸张了。
秦衡先前已经请人去打听过秦书他们的情况了,但是到底只是片面的,此刻也听不懂两人话中的内涵,只是见着两人默契的模样,心中突生烦闷。
但这丝丝气恼自然不能朝着自己的妻子而去。
“不想回便不回。”
秦衡抬手轻轻拍了拍秦书的手背,安抚着她难得的尴尬无奈,再抬眸,瞥向难得占了上风而过于嚣张的费大鸣,冷声。
“你来都城许久,这段时间便只顾着打些捕风捉影的杂事?以往在县里也靠此行事?”
费大鸣的得意之色瞬间顿住,就像是上课开小差被老师逮住的学生,整个人僵硬几瞬,尴尬道:“也不是特意打听的,这,这不是说笑嘛。”
秦衡冷眼看着他,神色冷峻,目光充满审视,宛如看陌生人一般。
费大鸣又心酸了起来,他衡哥以前对他也说不上热情,但再怎么也不会这么冷漠。他脑袋不由耷拉了下来,再无刚才的得意嚣张之色。
许颐和坐在他旁边,见此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安抚他,让他别太在意。
秦将军现在没了以前的记忆,和以前自然是不一样的,但人还是那个人,多相处总会好的。
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费大鸣的精神又回了几分,看着自己的爱妻,一颗心那叫一个软啊。
损友都靠不住,还好有他和姐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颐和,眸中满目柔情,看得人脸颊也微红了两分。
夫妻俩倒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是其间的柔情,藏也藏不住,一看便是对恩爱夫妻。
秦书看得牙疼,在心里再次感叹费大鸟真的是上辈子,哦不对,他这辈子就是因为救了和姐的命,哦不对,这辈子就是救了她,不然和姐也不能被糊了眼,让他占这么大便宜。
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可够了,以前在我面前秀恩爱就算了,现在我阿兄都回来了,别想欺负我一个孤家寡人。”
听此,费大鸣反而伸手攥住了许一和的手,得意地看着秦书:“我就炫耀,怎么,你打我呀?”
许颐和闹了个大脸红,收了手,嗔着两人:“别闹,多大人了。”
“就是,娘和费爹还没有我和麒麒稳重呢。”在一边解着鹿皮的秦妙接话,小嘴叭叭,“是吧,麒麒?”
真正稳重的人才不会接这种话,秦齐只瞥了她一眼,就继续敞着鹿皮。
鹿皮一敞开,有风吹了进来,亭内的热气也散了些。
秦书喝下凉了的茶水,对着许颐和调侃道:“书姐,好点了没?看这天气给你热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这话说的。
许颐和嗔:“你再闹,我可回去了。”
秦书立马收敛神色:“那可不行,今日可是说好了要歇一晚的,这些天可发生了不少事情,我还没说完呢。”
今日是正月初六,这些天里,秦书因为身世的事情得不了闲,回娘家、进宫、去太子府、参加皇子宴,几天都不得闲。
许颐和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本就自小在都城长大,在都城的亲朋很多,五年前,她因为嫁给费大鸣,而和这些人基本断了联系。五年后,又因为费大鸣的好友秦书而被这些人找了上来,说来也是可笑。
但他们既然已经回来了,以后也打算在这里生活,也不能不管不顾地完全拒了,除了少数实在差劲无法忍受的人,其他的能联系起来还是联系。
许颐和这些天便在接待亲友,好在她怀有身子,不想接待的大部分都能推拒,少部分的,她也会看情况来的。
想着,她下意识摸着已经鼓起来的肚子,身上带着掩不住的母性光辉,柔声:“我知道,这些天我也听了不少你们的消息,真真假假的,还是听你说了才放心。”
许颐和与秦书的相识,最开始说不上好,毕竟没有谁会喜欢心上人身边有一个亲近的女人。但是相处久了,喜欢上秦书并不难,更别说他还有那一对极其聪慧可爱的孩子。
都城弯弯道道极多,秦书又格外直白。
虽然现在有郡主等人照看,理应不会有事,许颐和还是不太放心,见她们得了空就赶紧过来了。
秦书道他的关心,心头一暖:“和姐你现在怀着身子不用忧虑太多,我这边情况好着呢。有我娘和我二嫂他们在,我们娘几个就跟吉祥物似的,出门就直接杵在那里就可以了,什么话都不用说。”
虽然招呼还是得打一个,但是大体也就是这样。
这些天她出席的每一个宴,傅千妤慕流北他们都会一起出行,一个陪着她和猫猫,一个陪着麒麒。有他们在,他们娘几个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弯弯道道,刚出来就被挡了回去,至于阴谋诡计——
他们一家正是最被重视的时候,傻子才敢搞事。
这个天参宴下来,秦书自觉,除了要听一些听不懂的高雅事情,其他的和她参加村里大宴没什么区别,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再听个八卦,挺有意思的。
家里两个小崽子就更别说了,就这么短短几天,还交了几个知心朋友呢。
想着,秦书大致说了一下这几天的行程,重点就在于,谁家谁家的宴有意思,谁家的菜好吃,谁家是空把式,谁谁谁在宴会上差点闹起来了被拉黑……
别说,论精彩程度,还得是都城这些个大户人家。
这家儿子和那家女儿联姻,女儿死后,孙女又嫁进来,生的孩子又和亲娘表兄在一起了,生下的儿子又……
字都是那些个字,秦书愣是理半天才理清。
而这种混乱,在都城又是一种常态了。
毕竟,有里子才有面子,里子都快没了,也没谁顾得上面子?
这成婚就是结的两家之好,家里就这么些人,凑来凑去,凑到最后年龄和辈分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秦书看得脑瓜子疼,最后还和自家崽子嘀咕,以后成婚一定得看好,钱权什么的先不说,那种家里亲缘太近的人家不行,太容易生出傻子了。
她可不要什么傻孙孙,想想都打冷颤。
她都如此,更别说秦齐和秦妙了。兄妹俩本来还没想什么成婚的事呢,也被吓得当场就拿书梳理都城各家情况了。
太乱的一定要重点关注。
不怕人坏,就怕人坏还蠢。
这种人发起疯来,还真容易被牵连。
都城各家几辈,多多少少都有被这些人坑了的。
要说最近最出名的,就得是上届科考状元,年仅二十五,未婚,本是前途无量的人,就去友人家喝了杯酒,最后被捉奸在床,不得不纳了他家里的寡姐。
当然,这种事他怎么也说不上吃亏,但据悉,在此之前,可是有尚书家看好他的,在这之后,也没了影响。
都城还有案例,穷书生看上大小姐,要死要活地非要娶人,酸书写了一堆,最后还想法子把人推下水又救人,搞救命恩人那一套,闹得沸沸扬扬的。
奈何他看上的是将军女儿家,人可不讲究书生那套,直接给人打断了腿,扔出了城。
……
秦书听来听去,总结:“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八卦可不是小地方能比的。
许颐和哭笑不得,却也无法反驳,无奈道:“都城近百万人,比之县里翻了十余倍,热闹自然也要多些。”
但要说最近最大的热闹,还得是面前这一家子。
秦书就是个俗人,八卦别人挺在行的,轮到自己了,她理了理嗓子,转移话题:“和姐这些天还好吧?没什么乱七八糟找上门的人吧?若是有一定和我说。”
许颐和失笑:“有你们在,谁敢找上门?”
秦书放下心来,笑:“那就好,若是有找茬的,直接赶出去就好,我们这边若刚好不在,就去盛国公府找人,再不济就太子府。”
这人脉,能用就用。
人情也是,能早用就不晚用,谁知道放久了会不会变味。
许颐和哭笑不得:“你以为是选衣服呢?”
这盛国公府和太子府在都城都是顶顶不能惹的,到了她这,就跟大白菜似的了。
秦书嘀咕:“真选衣服,还不好选呢。”
好在现在衣服这些也不用她来操心,绣房的人量了尺寸,到时候直接定制,细节就由她闺女来了。
这么一想,秦书感叹:“总感觉可以退休了。”
许颐和也感慨:“你现在都是国公夫人了,也和退休没什么区别了。”
年纪轻轻已经官居正一品夫人,后面是皇上太子郡主,也没有前进空间了。
“这倒也是。”秦书喝了口茶水,敛住眸中的深意,笑得意味深长。
这没了进步空间,听着是好事,但换句话说,就全是退步空间啊
皇权之下,一个不注意,小命还就没了。
都城这平静的水面下,想要她家小命的人可不少。
那些人,只要找不到更好的对付太子的办法,就不可能放过他们家。不过,就算是他们想放下,也要看他们这边愿不愿意。
不过这些,就不用和许颐和说了。
许颐和已经六个月的身子了,这是她和费大鸣婚后五年的第一个孩子,说不好也是唯一的孩子,再怎么注意都不为过,可不能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秦书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说着日后要买些东西,到时候一定要把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的。
秦妙也凑了过来,雄赳赳地表示,以后弟弟妹妹的衣服她这个当姐姐的全都包了。
至于秦齐,他也没什么别的特长,只能带人一起读书了。
……
一群人都是老熟人了,几日不见能说的话反而更多了。
这家八卦,那家隐秘,说到天黑也就说了个大概,好在他们如今都在都城,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完全可以留着慢慢说。
入夜,许颐和与费大鸣也就留在这边院子里歇息,左右府中东西都有,在哪边也不差什么。
秦叔今日烤了一整天的火,自我感觉和腊肉也差不多了,身上一股子烟味,她便遣了丫鬟们备了水,打算沐浴一番。
“夫人,奴婢替你更衣吧。”阿碧主动开口。
秦书瞥了人一眼,摇头:“不用,你们把东西准备好就行。”
“可是……”阿碧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在秦书的注视下将其咽了下去。
这段时间下来,她也知道秦书的说一不二。
这个从乡下来的国公夫人,性子果决,脾气刚烈,还不许人近身,很难下手。
若只她一人如此还好,偏偏府中四个主子全是如此,而府里巡视护卫又皆是军营出身,让人根本找不到丝毫机会。
只能耐心等待。
阿碧应声:“奴婢知道了。”
秦书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身侧站着的秦衡,勾唇:“阿兄过来帮我搓背吧。”
周围的丫鬟们一惊,下意识看向这个战功赫赫的新晋国公爷,生怕他突然恼了。
秦衡却只是神色顿了顿,黑眸深深:“好。”
秦书笑了笑,就抱着手朝着浴室走去。
今夜月牙弯弯,月色算不上多好,繁星却格外明亮,一颗一颗,团团簇簇,明暗交叠闪烁,连带着夜色也有几分璨意。
镇国公府很大,秦书现在住的院子里就有专门的浴室,浴池掏空,底下用炭火熨着,便是大冬日的晚上洗着也不会太冷。
屋里烛火摇晃,昏黄的灯影照在浴池中。
秦书趴在边上,乌黑的长发盘在头顶,脖颈修长,肩膀挺直,两侧有一个小涡,双手随意交垂,臂膀的线条明显,下巴就这么抵着,一双眸子黑黝黝的,像是小豹子一般,整个人泛着股鲜活健康的野性。
“左边,再左边点,哎,就是那里,用点力。”
秦书指挥着人给自己按着肩膀,从她这个角度往上看,能看到秦衡清楚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紧抿着唇,整个人神色紧绷。
她开始找茬:“怎么,不乐意给我按?”
秦衡沉声:“没有。”
他手掌很大,手劲也大,能轻易地掰断人的肩颈,这会儿按在细腻的肩头上,只能格外小心,免得给人按疼了。
秦书轻哼:“那你怎么不笑?”
秦衡瞥着他的神色,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一捏。
秦书瞬间吃痛,拉过人的手腕就是一口,好一会儿才松开,上面牙印明显,她龇着牙:“亏你还是大将军呢,怎么这么小气。”
这话既说的他刚才幼稚的报复,也说的他白日时候对费大鸣刻意的冷待。
秦衡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她,一双黑眸深深,里面压着无尽的情绪,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压了下去,咬住她修长的脖颈,用牙齿不轻不重的磨着。
秦书下意识搂住头发微微侧头:“哎呀,你别闹,我可不想大半夜的烘头发。”
话音落下,脖子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两分。
秦衡有些恼,沉声:“我不喜欢他。”
这个他除了费大鸣也没别的人了。
“废话,你要是喜欢他,我才要哭呢。”秦书担心自己的头发,干脆转了个身,面朝着秦衡。
他身形高大,穿着黑衣,神色沉沉,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更是威严,难以靠近。
秦书却全然不怕他,伸手捏着他的脸颊,眸光盈盈:“吃醋了?就他那大傻个,你这醋吃得是不是有点不值当?”
秦衡:“我没吃醋。”
他只是不喜欢费大鸣和她自以为亲近的模样。
秦书白眼:“行行行,你不吃醋,你只是不喜欢他,那你说说你不喜欢他哪里。”
秦衡眼都不眨一下,直接:“鲁莽、冲动、不着调、吃软饭……”
“停停停。”秦书赶紧打断他,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真要被他听到了,在背后指不定怎么抹眼泪呢。”
别看费大鸣现在人高马大,骨子里还是和以前一个样,感性得很呢。不然也不能当初她们一家子离开他哭,后面见了秦衡也哭了。
就他那样,指不定后面和姐生孩子了还得哭。
想着,秦书面上藏不住笑。
秦衡见她这般,神色更是冷了两分。
秦书难得无奈,叹气:“我算是知道了,阿兄你现在就是不讲理是吧?”
秦衡声音冷硬:“我是国公,我不用讲理。”
“……”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秦书也不打算为了费大鸣和秦衡闹不愉快,人嘛,亲疏有尽,相比费损友吃苦,当然是她阿兄的心情更重要了。
费大鸟肯定能理解她的。
秦书没替费大鸣正名,也没多劝秦衡忍一忍。
她只是直戳重点:“行,你是国公,你肯定不用跟费大鸟讲理的,但你是我丈夫,是麒麒猫猫的亲爹,人费大鸟这些年帮我们不少,你是不是得还个人情?”
秦衡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看着很不想承认这一点,却也没法否认,只能非常勉强地点了点头。
这不,还是讲道理的嘛。
秦书满意了,她伸手戳着他的脸,轻声:“费大鸟以前在县里的衙役干得挺好的,你给他找个差不多的工作,最好品阶高一点,让他吃吃软饭。”
秦衡没有说话,黑黝黝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秦书又有点心虚了起来,她理了理嗓子,赶紧哄道:“他要是干得好,你以后是不是也多了个左膀右臂?他要是干得不好,你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当着麒麒猫猫的面训他,你这个当亲爹的多有面呀。”
至于费大鸣,大丈夫能屈能伸,都吃软饭了,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秦书抚着秦衡的脸,诱哄:“阿兄,你说是不是?”
秦衡想了想那个画面,不得不说,非常有诱惑力。
这段时间,两个孩子对人的重视亲近他看在眼里,便是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的。
但是。
秦衡俯头看着妻子盈盈的双眸,沉声:“你很在意他?”
秦书手肘轻撑,嫣唇贴近,声音轻不可闻:“我最在意阿兄了……”
第103章
冬去春来, 夏暑将临。
时光如冬日的残雪,转瞬便演化成融水,滚进那广阔的土地中, 瞧不见踪迹。让人感叹着年华易逝的同时, 也不禁期待着新的岁月。
“出来了吗?出来了吗?”
“哎呀, 麒麒你别挡我,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四月初夏,阳光尚且明媚, 暖洋洋的光芒顺着小楼的楼顶泼下, 盖在楼阁眺望的人身上。
最显眼的要数那半个身子都快翻出去的少女,她穿着桃花纹的粉白留仙裙,粉玉雕刻成的桃子挂在双环髻上,整个人灵动而鲜活, 恰如初夏时候的桃子, 青涩稚嫩。
“秦猫猫, 给我好好站着。”不轻不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妙激动的神色敛了两分, 把快要爬到栏杆的脚丫子一收, 跳了回去, 跑到自家老娘身边拉着她撒娇。
“娘,娘,你快过来一起看嘛, 他们都快到了。”
秦书不为所动,懒洋洋地坐在靠椅之中:“我眼睛又没瞎, 在这看一样的。”
今日是殿试出成绩的时候,也是每三年会轮到一次的状元巡游,很是热闹。秦书不是文化人, 对此兴趣不大,若不是要陪孩子,她都懒得出来。
不比她的淡定,秦妙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老早就期待着了,见她娘不感兴趣,又吧嗒吧嗒跑了回去,趴在栏杆上看着皇宫那边出来的队伍。
这种凑热闹的场面,惯例少不了慕流北,他装模作样地拿着个扇子,感叹:“可惜了啊,这一批科举是我见过最差的一批,要往前两年那才叫一个热闹。”
秦妙看着远处的敲锣打鼓和拥挤的人群,好奇:“这还不热闹啊?”
几个月相处下来,舅甥俩虽然还是经常吵架,但正常时候也能和平相处,比如说现在。
慕流北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热闹是热闹,但比不上前两届,我记得上一届科考里,那新科状元可是风光一时,好几家为了他打架呢。在上上届,更有七八个适龄未婚的年轻进士,都城从年前就抢到年后。”
不像今年,今年没什么新奇的人。
能考上进士的人自然也是厉害,但大多都说不上年轻,稍稍看得过去的又都有妻儿,也引不起都城各家的注意。
总体来说,还是风平浪静,没什么抢人情况。
“不过下一届就又要热闹起来了。”说着,慕流北扭头看向另一边,促狭一笑,“下一届,策哥可是要参加了。”
不只是顾策,下一届,都城各家和外地大家要参考的年轻人还真不少,那个热闹,现在就能想象了。
面对他的调侃,顾策缓缓瞥了他一眼,道:“你不参加?”
慕流北的笑容僵住:“我?我参加干什么。”
他自己什么水平不知道吗?他去考那就纯属丢人。
秦妙嘲笑:“哟,你还有自知之明呢。”
慕流北:“小爷我读书不行,但略懂拳脚,要参加也是参加武考,但谁让我娘不让我参加呢。”
秦妙就见不得他这嘚瑟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还武状元呢,你连我娘一手都打不过”
慕流北倒是想反驳,却又不敢反抗。
秦书的战斗力,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这可是能一杀五的狠人呢。他小胳膊小腿的,还得留着以后逍遥快活呢。
想着,他小心瞅了瞅一旁的秦书,见她还是老神的坐在那里,明显不打算参与他们年轻人的打闹,立马又来了信心
慕流北继续:“那可是我姐,我肯定打不过喽,不过收拾你这小丫头,我都用不到一只手。”
秦妙微微一笑,脚丫子一抬一落,再往后一跳,耳边桃花耳坠晃动,一双猫儿眸子狡黠又灵动。
慕流北龇牙:“死丫头给我等着。”
舅甥两个说着又开始打闹了起来。
几个月过去了,两个人还是一言不合就开打,别说其他人了,就连秦书这个当娘的都懒得管,抬了抬眼皮,便直接忽视两人。
“小策明年也要下场了?”秦书看向顾策。
作为首辅家的少爷,顾策身上带着从小养大的矜贵,看起来并不好接触,内里却很平和,沉稳懂事又聪明。
他和慕流北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好,这几个月,慕流北又常往他们镇国公府跑,连带着顾策都和家里的人混熟了,尤其是和秦齐。
两个爱读书的人凑在一起,上到天文下到地理,经义、理论、诗书,琴棋……
一般他俩在的时候,秦书都直接绕道走。
“若无意外,便是下届。”面对她的询问,顾策敛下思绪,恭敬地说着,“麒麒今年十四,不若也让他考个秀才试试?”
他就是这一届考的秀才,说起来继续考下去的话,举人也不是不行,但勉强考上吊车尾到底不太好看。他便沉下心来,又准备了两年,打算下届再来。
至于秦齐,比之当初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说举人,秀才是绝对没问题的。
科举并不是年年都有,便是神童,也不能保证不会遇到意外不被影响,所以各家都会算着时间,最好提前一两次参考,免得出现意外。
但顾策观秦书他们并没有这个意愿。
秦琪现在也一如往常地看书,并没有考秀才的准备。
他看得也并没有错。
秦书对顾策印象挺好的,见他也是真的关心自家儿子,笑道:“麒麒还小,不着急。人这一辈子那么长,书早晚都可以读,童年就那么几年,他再等一两届也无妨。”
她说得洒脱,顾策却听得无言。
人这一辈子很长,吗?
大延已经算是几百年来最为强盛的时候了,但大部分人的寿命也不过三五十,超过五十更是十不过半,这还是已经活过成年的人。年岁尚小,未成年便夭折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三年着实不是个很短的时间。
顾策不比慕流北和他们亲近,也不似他那般口无遮拦没有分寸,他没有反驳秦书这个长辈,只是沉默良久,道:“书姨阔然。”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那紧皱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对此并不赞成。
秦书笑了笑,也没有多做解释。
她对自家儿子非常有信心,原书中最为年轻的三元状元,大延朝最为年轻的未来首辅,怎么着也不至于在小小的秀才考试上滑铁卢。
一届成名,已然足矣。
然而,三元状元秦齐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亲娘逝,亲妹死,唯一的亲爹不知死活,不知立场,他一个人在朝堂上面对豺狼虎豹,从少年到青年,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苦。
秦书只想他这辈子能多快活一点,也和书里的命运岔开,所以下一届科考,她说什么都不会让秦齐参加。
孩子还小呢,以后干活的日子多了去了,不差这三年时间。
秦书笑:“小策这般用功,到时定能高中,可别忘了给麒麒多传递点经验。”
顾策:“一定。”
……
不过这也就是客套话了,真到了科考的时候,就盛国公府那一家子摆着,秦齐还真不缺人传递经验。
但说话嘛,总少不了些废话来调剂。
秦书又问起顾策最近学业,问着顾首辅最近身体情况。
作为原书中早早没了音讯的炮灰一家,顾家的变动很是重要。若是顾首辅还在,秦齐绝对不会年纪轻轻就登上首辅位,有了后续一系列搅风搅雨的能力。
这老头就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包括顾家,都不能出事。
秦书可是盯着呢。
两家关系说得上深厚,顾首辅又德高望重,秦书的问候并不奇怪。顾策也没有多想,除去一些不便说的家中琐事,他都一五一十地说着。
顾家现在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秦书若有所思,手指轻敲,在心里理着原书这段时间的剧情线,和现目前都城的各家情况一一对应。
其实都很难对上。
原书的剧情线开始已经是十五年后了,十五年前的一切不过只言片语,说不清楚,但是,无论是什么变动,最终都必然归结于宫里。
虽然说大延朝堂平稳,内外无忧,太子位也已立,便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也影响不大。但只要有人不甘心,就会起风波。而宫里的人,也必然不可能甘心。
想着,秦书眸色暗了暗,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思索后续该怎么把人引出来。吃过一次的亏,她不可能再吃第二次。
她正思索着,一道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呀——来了来了。”
趴在栏杆上的秦妙兴奋地叫唤了起来,她年纪还小,本身又是一惊一乍的活泼性子,整个人就跟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
和她声音一起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锣鼓声。
从皇城里出来的状元队伍们,马上就要到这条街了。
秦书兴趣不是很大,但是来都来了,也不能错过。她敛下思绪,起身朝着栏杆这边走来,不忘扯了扯捣蛋鬼闺女的头发以作被打断思绪的报复。
“哎呀。”秦妙捂着脑袋,凶巴巴转身一脚,“慕六你又揪我头发,我回去要跟姥姥告状。”
老老实实靠在一边的慕流北瞪大双眼:“你瞎啊。”
隔着这么远呢。
秦妙:“你才瞎,给我等着。”
慕流北:“等就等,以为我怕你啊。”
……
舅甥两个又吵了起来。
罪魁祸首秦书靠在栏杆上,若无其事地看着热闹,看着看着就对上自家儿子一言难尽的目光。
秦齐靠在最边上,这个角落恰好能把场上的一切揽进眼底,自然包括了自家娘亲的小动作。
他年后就入了书院,每日早出晚归,书不离手,半个月放两天假,不过三月时间,他便以一种非常可怕的速度成长了起来,已经隐隐能看出书中少年首辅的模样了。
那双眼可利着呢。
秦书摸了摸鼻子,避开他的目光,转身看着外面过来的队伍。
科举是大事,选出来的人也都是国之栋梁,所以队伍中除了本届的贡生之外,礼部尚书、府尹、翰林院掌院等官吏也跟着。
远一点的时候还看不到,这走近了,秦书的目光就被最前面的男人吸引了。
“阿兄——”
秦书眼睛唰一下睁大,原本还说着没兴趣的人,大半个身子直接探了出去。
“阿兄,你怎么在里面。”
作为一品国公,按理来说这样的场面是不用秦衡出场的。秦书出门前也没有听到一点儿风声,现在骤然看到人,还真有些激动呢。
不过比她激动的人比比皆是,这可是三年一次的大事情呢,都城男女老少,只要有时间的都在路边围着看呢,尤其是女眷们,管他男女老少,手里多多少少拿着个香囊,眼看着巡逻队伍过来了就往下扔。
喧嚣声不断。
秦书的声音自然也被掩盖了下去。
她看着走在最前面无表情的男人,眼眸一转,也跟着有样学样,解开腰间的香囊,直冲人的脸砸了过去。
香囊里面装着药材,有些重量,从楼上重重扔在脸上,被砸到可不是什么小事。以往状元巡游,便有贡生被砸伤的事情发生。
秦恒绝对不包括在内。
若这都能被砸到,他早就在战场上死千百回了。
他坐于马上,单手牵绳,轻轻抬手便接住了那来势汹汹的香囊,眉头微皱,很快便被熟悉的香味抚平。他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木栏前妻子笑容灿烂的脸。
见到他,她总是笑着的。
秦衡看着她微动的唇,读懂她的话,不由失笑。
今日,确实不该他的,但殿试完了,陛下钦点他带路,他也无所谓,现在看到了人,才知道陛下的意思。
这是特意让他外甥女开心呢。
连陛下都愿意哄人,秦衡就更不必说了。
他抬头看着人,攥着香囊的手抬起挥了挥,回了一个说不上灿烂,却又毋庸置疑的笑,和以往那种转瞬即逝让人怀疑的笑完全不一样。
唇角扬起,白牙隐现,温和中掺着些明朗。
秦书愣了愣,回过神来人都差点扑下去了,整个身子探出去,大喊:“阿兄——”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不等她把后面的话喊出来,她腰间一紧,就被拖着往后了。
秦妙被他老娘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冲上来抱着她的腰就往后拖,嘴里碎碎念念:“娘,娘,你稳住,小心别摔下去了。我知道你和爹感情好,但你们上午才分开的,至于嘛……”
被这么一打断,秦书刚才猛然升起的情绪也散了大半,她再看下去,秦衡已经恢复了平日冷峻的模样,皱着眉,不赞同地看着她,也觉得她刚才的猛扑过于危险。
秦书抿了抿唇,老实了下来,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有什么其他的,也回家再说了。
秦衡点点头,也收回脑袋看向前方,专心履行这一次的职责。
带贡生们巡街。
队伍很快走出这条街,走向下一条街道,唯有锣鼓声还在回响。
全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夹杂在状元队伍身后,负责治安管理的费大鸣。
“……”
重色轻友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
在秦衡的推荐下,年后他便成功入职锦衣卫,现在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了。在锦衣卫里,自然不比在吴巨县当头头来得自在,但有秦衡秦书这些个靠山,也没两个人敢找他不自在。
费大鸣很快适应了锦衣卫的节奏。
他身材高大,能扛能打,能屈能伸,办案经验丰富,短短三个月时间便当上小队长了,颇受重视。
这种状元游街的盛况他也被喊了过来露个脸。
虽然肯定少不了秦衡的面子,但能进锦衣卫的也没有两个正经寒门的,大家比的就是后台。
有后台不用是傻子。
费大鸣看得很开,挺胸抬头,认认真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以便后面找机会升职加薪。
……
这边,状元游街的队伍消失,秦书本就不大的兴趣更是随着人走开消得彻底,她兴致缺缺地说着:“我要回家了,你们几个年轻人自己玩吧。”
秦妙控诉地看着她:“娘,你变了,你现在都不陪着我了。”
秦书:“那你跟我回家,我陪你看话本。”
秦书、不怎么喜欢出门逛街,反正镇国公府也足够大,没事的话在里面逛一天都逛不完,想要什么衣服,府里的绣坊就能做,她娘那边还时不时地送些东西过来,吃的更是有厨师团队,她还真没什么出门的欲望。
不过她出门的时间也不算少,每月固定要进宫一两次,都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推了又推,也总有那么两三个推不了的,家里的田地铺面也得定期巡视……
这些事情一弄,她对出门逛街真没什么兴趣,若是出城爬个山带个马什么的倒还可以。
不似秦妙,这丫头好奇心重得很,老店的每月上新绝不错过,随便哪个犄角旮旯开个新店她也想去逛一逛。
一个月三十天,她恨不得有四十天都在外面。
秦书顶多陪她三天,剩下的二十七天,七天刺绣学习,五天跟秦齐混,五天分给慕流北,三天给许颐和,三天和傅千妤,剩下六天机动分配。
那小日子过得叫一个丰富,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精神和体力。
这不,一听到回家两个字,秦妙也不黏人了,立马:“娘你先回去,我和麒麒晚点回去。”
他们出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身边一直跟着护卫丫鬟,两个孩子心里也都有数,不会干出那种把人甩掉偷跑的蠢事。
秦书倒也不太担心他们,只是习惯性地嘱咐两句:“麒麒看着点猫猫,别往偏僻地走。”
秦齐:“我会看着她的,娘,你放心吧。”
秦书放下心来,便带上丫鬟、护卫先回家去。
她昨日才找了本有意思的话本出来,看了大半,正是有意思的时候,她上了马车便开始看书。车上糕点果干茶水皆有,她一边吃一边看,等到马车悠悠回到门口,书也看得差不多了。
“吁——”马车突然停下。
秦书抬头,掀窗:“怎么了?”
镇国公府面积大,马车都是直接开到小院门口的,在门口停下肯定有问题。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一小厮跑了过来,喜滋滋开口:“夫人,是我,是我家夫人生了,特意让小的来报喜的……”
第104章
“嘚嘚嘚, 嘚嘚嘚。”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胖崽呢。”
“吃了睡睡了吃,小猪崽似的, 不然还是叫小猪吧?”
……
明媚的阳光之下, 秦书一袭石绿长袍, 坐于石凳之上, 她垂着头,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拨浪鼓,左右摇晃, 逗着怀里的孩子。
小孩圆头圆脑, 看着不过出生几日,皮肤红红,此刻被裹在红色的虎纹襁褓里,睁着黑黝黝的大眼睛, 咧着白牙, 试图抓那响着的拨浪鼓。
费大鸣坐在另一边, 眼巴巴地看着她抱着自己三十五岁才有的崽, 忍了没一会儿就把人给抢了过来, 没好气道:“滚你丫的, 你才猪呢,我家小石头这叫心疼娘。”
说着,他用脸蹭着孩子, 又亲了两口。
可惜他这人糙得很,几日忙碌之下, 脸上胡茬还没清理干净,这往上一蹭,刚才还乖巧的小家伙迅速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眼角也汪起了眼泪。
“哇——”
费大鸣浑身一僵,有瞬间的无措,好在他这几日也没少照顾孩子,赶紧抱着轻晃哄着。然而没什么效果,小淘淘对他这个亲爹明显有意见,越哄哭声越大。
秦书翻了个白眼,把人抱了回来,站起身轻轻摇晃,轻声细语地逗着小家:“不哭不哭,嘚嘚嘚,不理你爹,干娘陪你玩……”
秦书现在依旧不喜欢收拾打扮,但府中有丫鬟,每日出门的妆造也是由她们负责,不须自己费心,只要不是过于繁杂有碍行动的造型,她也不会推拒。
她今日一袭石绿长袍,配饰是点翠冠钗,皆是鲜艳之色,很抓小孩子的眼睛。她又生得明艳动人,压着声音温柔哄人,别提多好看了。
小家伙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摆,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她,鼻尖红红,嘴里还冒着泡泡,一看就很喜欢。
费大鸣看着酸溜溜的:“我才是亲爹。”
秦书勾着嘴角,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子:“还好淘淘不像你这个亲爹。”
小家伙才出生三天,眉眼已然有了亲娘的痕迹,五官清秀,性子文静,等胎色一褪,皮肤白起来,不知道多可爱。
她补充:“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子。”
费大鸣:……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看书。
这些多年过去了,费大鸣在许颐和的熏陶下,也就勉强能看懂些诗书,再多的就不行,学不了也不想学。孩子比起随他,肯定是随他媳妇来得好,他媳妇儿聪明又漂亮。
想着,费大鸣又得意了起来:“随娘好啊,随娘有出息。”
那可是他媳妇儿。
他这辈子干过的最成功的两件事,一件是结识了秦书秦衡,另一件就是娶了许颐和,现在过上了靠老婆朋友吃软饭的日子。
想着,费大鸣走过去摸着自家儿砸的脸,语重心长着:“等你大了以后,好好跟着你麒哥读书。”
费大鸣对干儿子秦齐非常有信心。
他现在已经抱稳了两个好友的大腿,麒麒的未来大腿就让给他儿子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这个当爹的别的不行,只有多传递一些吃软饭的技巧了。
“好啊,等淘淘三岁了,我带他启蒙。”秦齐对此没有意见,他站在秦书边上,看着还在吐泡泡的淘淘,眼中带着些奇异的意味,他又戳了戳人的脸颊,捏捏小家伙的鼻子,抿着嘴笑。
“不过若是不认真,也是要打手板的。”
费大明正是心疼孩子的时候,讪讪:“也,也不着急吧。”
秦齐捏着淘淘的小手,笑:“读书宜早不宜晚,三岁启蒙认字刚好,五岁可以学一些诗词韵律了。”
几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秦齐比之前又高了半个脑袋了。
他入了书院,身边都是都城各家出众的学子,每日研讨交流,身上的书卷气也越发浓重,此时一袭白衣,玉冠簪发,白玉悬腰,整个人翩翩如玉,却又让人难以反驳。
这可是个能从早到晚看书一气不歇的人
费大鸣看了一眼自家什么也不懂还抓着人袖子吐泡泡的崽,在心里为他抹了一把辛酸泪,嘴上:“那就交给麒麒了。”
秦齐又捏着小家伙的脸蛋,笑得人畜无害:“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
秦书瞥着他憋着坏的模样,敲了敲他的脑袋,让他收着点。
这可是费大鸣和许颐和唯一的崽,能有出息能上进自然是好的,实在不行,像慕流北那般当个小纨绔也无妨,反正他们养得起。
秦齐收敛两分,只是依旧笑:“我有数的,娘。”
秦书瞥了瞥人,心想,两个孩子绝对都是叛逆期到了,现在一个比一个难搞。
她摇摇脑袋,眼看着小家伙打着哈欠,又闭上了眼,便抱着人朝着里屋走去。
屋子里,才生了孩子没两日的许颐和躺在床上,四周的窗子关闭,只留下一条小缝通风,好在这会儿的天还算凉快,除了淡淡的药味,倒是没什么其他的味道。
许颐和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脑袋上戴着个布帽子,坐着月子。只能说这孩子也懂事,来的时间正正好,再往前两个月未免太冷,往后一月又热起来了,现在不冷不热,刚刚好。
秦妙蹲在床边,小嘴叭叭地和她说着这些天碰上的趣事,上到朝堂上谁和谁又打架了,下到街上哪家店又出新品了,她都能说个七七八八。
许颐和被她逗得脸上的笑就没落过。
“行了,别烦你许娘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秦书抱着孩子进来。
许颐和身体瘦弱,年纪也不小了,在现代都属于大龄产妇了,比起照顾孩子,更重要的是好生休养。因此她早早就请了两位奶娘,还有丫鬟若干,都负责平日照顾孩子。
只是这孩子来得难得,她舍不得也不放心,平日白天就放在跟前,只晚上让丫鬟们带隔壁照顾。
她笑:“猫猫才不烦呢,我巴不得她以后天天过来给我解闷。”
秦书把孩子抱给她:“你就惯着她吧,这丫头真要天天过来,你这月子可就白坐了。”
许颐和接过孩子,脸上母爱更是藏都藏不住,她嗔:“你这娘当的,猫猫可是多少人家盼都盼不到的乖宝,到你嘴里却是没两个好字。”
“就是就是,还是许娘懂我。”秦妙扭过脑袋控诉,“不像我娘,现在看我哪哪都不顺眼,也是麒麒还没娶媳妇,不然还不知道把我扔到哪儿去。”
秦书瞥她:“那你说个你最近干的能让我看顺眼的事。”
秦妙,秦妙就说不出来了,她把脑袋埋在床上,嘤嘤嘤撒娇。
许颐和立马:“书姐你看你这话说的,难不成猫猫天天过来陪我说话,有耐心,又有孝心,这你也看不顺眼?”
秦妙立马侧过脑袋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娘你就是对我有偏见。”
秦书呵呵:“是啊,我就是对你有偏见,昨日看完你许娘回去路上和人打架的不是你?前日上街买东西,和人斗气坑人钱的不是你?再上上次让护卫把人裤子脱了的可是你?”
秦妙许颐和:……
是,秦书是没想着一定要把自家闺女嫁出去,也没想着她跟其他大家闺秀似的规规矩矩,但也不能真成疯丫头了吧?这才几月时间,干的事是越来越没谱了。
别说在这古代了,就是在现代,她干的也不是啥人事。
这是嫌她和阿兄在都城里日子太安逸了,非得给他们找点事做啊。
再折腾下去,这臭丫头真要成她们家被御史呈上朝堂的人了。
秦书看着已经心虚地把脑袋埋着的闺女,冷声:“别以为过来你许娘这,你就能逃掉,回去就给我关禁闭半个月。”
秦妙瞬间瞪大了眼,抓着许颐和的手撒娇:“许娘救我。”
许颐和也没想到这小家伙短短时间能捅出这么多事来,她就说这孩子怎么昨天说了回去,走一半又回来了,敢情是不敢回家呀。
她哭笑不得地戳着秦妙的额头:“你啊你,怎么这么能惹事呢。”
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可真成永安城一霸了
秦妙瘪嘴:“又不是我主动惹他们的。”
昨日打架,是因为那人说麒麒的童生是小地方捡的漏,说她爹没文化,说他们家是暴发户。这她哪儿能忍啊,撩起袖子就上去和人打架了。
就她这战斗力,乡下干活的小姑娘都没几个比得过她,更别说都城娇滴滴的贵女了,直接给人脸都挠花了。这在乡下不是什么大事,在都城,姑娘家的脸却格外重要。
真留下疤影响人了,到时候第一个愧疚的就得是她自己。
秦书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冷笑:“对,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没事干找茬,你是无辜单纯的小白莲,一点错没有。”
秦妙:……
好气哦。
许颐和看着冷声冷气的秦书,再看看气鼓鼓的秦妙,揉了揉额头:“哎哟,听得我头都疼了,书姐你要说人回家说去。”
秦妙眼睛溜溜转着,很快蔫下脑袋,闷着声音:“也行,回去就回去吧,也就是半个月不能来陪许娘,许娘现在有淘淘了,也无所谓猫猫来不来了,没事的,我理解。”
许伊和哪听得了这话呀,淘淘是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亲儿子,但猫猫也是自己看大的闺女呢。
她立马改口:“这可不行,猫猫要是不来陪我,我该多无聊啊,这无聊了,心情就不好,心情就不好,就容易郁结于心,以后要是留下个什么病根的……”
“呸呸呸,胡说八道。”秦书没好气地打断她,用眼神狠狠剜了秦妙,“你俩再一唱一和,我才是要郁结于心了。”
许颐和安抚她:“哪儿至于呢,再说了,猫猫还小呢,姑娘家性子飒爽些也好,有什么事当场就说了,总比柔弱敏感,遇到点事哭半天,回去再念半年来的省心吧?”
秦妙听着非常赞同,下意识想要接话,又怕真把自家老娘惹恼了被关禁闭,她便只是点着脑瓜子。
就是就是,她多省心啊,受什么委屈当场就报了,都不用她娘给她出头。不像有的小姑娘,被欺负了憋得都快上吊了,还什么都不敢说。
许怡和在这里,秦书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又用眼神剜了剜这破孩子,打算回去再找她算账。
秦妙背着老娘吐了吐舌头,眼珠子溜溜转着,决定一会儿回家后,直接往她爹身后跑。有她爹在,总能劝住她娘的。
……
母女俩各有各的心思,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探望许颐和。
这年头的预产期不是很准,他们也不能时时刻刻就在这边待着,更不方便直接把许仪和接到镇国公府生产,名不正言不顺,人德安侯府还在后面呢。
他们早早地便找好了产婆和大夫,这些人这两个月一直在原将军府,现在的费府住着。三日前他们一家子去看状元游街,前脚刚去,后脚许一和就发动了,也就这么生生错过。
万幸的是许颐和这一胎很顺,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母子平安,现在就好好地养着就是了。
秦书她们这几日也是日日过来,一是不放心人,二也是担心有些不长眼的人撞上来,她们在这里,那些怀着乱七八糟心思的人也不敢跑过来找不自在。
包括德安侯府的人。
许颐和怀里抱着盼了多年的儿子,看着一左一右坐着的好友和干女儿,再听院外费大鸣和秦齐隐隐的说话声,内心感慨万千。
当初伤心离开永安城的时候,她又哪想到还会有今日这一天呢?
她晃了晃神,目光落在秦书手腕上的翠鸟珐琅彩镯上,抿了抿嘴,小心斟酌的:“说起来,今日太子妃还遣人送了贺礼过来,是给淘淘的金镯,我想着还是得和你说一声。”
毕竟,若是没有秦书的这一层关系,太子妃也不可能给她送礼。
听着,秦书愣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太子妃倒是周到,她送这个礼可能有我几分关系在,但更多的还是和姐你行事入了她的眼,你该怎么处就怎么处,不用管我。”
她对慕流莹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到底关系复杂,不提她们身份的事,便是有原书里,她这一双儿女都因他们夫妻而死之事,她对他们都避之不及。
平日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但是再怎么避开,他们立场都是一样的也属于同一个利益共同体,许颐和能和人接触也挺好的。
见秦书说得真心,许颐和微微松了口气,又迟疑道:“那你看,淘淘的周岁宴,我给太子府递个帖子如何?”
秦书:“自然得递一个,他们礼都送了,和姐不送个帖子倒是显得小气,只是眼下殿试才出,太子事务繁忙,太子妃身子又重,连进宫都少了,他们应该抽不出空来。”
许颐和笑:“这我自然有数,我也不盼着他们来,到时周岁也只是自家人小办一下,他们来了倒是麻烦。”
毕竟是未来的储君和皇后,他们一来,到时候少不了折腾,麻里麻烦的。
秦书感叹:“这个倒是,和姐你好好坐月子,少操心这些事,有什么就交给底下的人去办。这宴席不宴席的都是面上事,把自己身体照顾好了才是最重要的。”
许颐和:“放心,我有数的,反正到时候来头最大的人就是你和秦哥了,我才不去费那么多的心思。”
秦书哈哈一笑:“你有数就好,若有什么缺的,就让费大鸣过来找我们,要是有人找茬,就放你干闺女去咬,反正她一天天没事也净找事。”
秦妙:……
是亲娘了。
第105章
镇国公府。
马车踩着夕日的橙霞, 朝着府邸缓缓驶进。
车子未着什么精致花纹,只简简单单几根线条浑然天成,看似普通, 整个车身却由檀木构成, 车辙上裹着上好鹿皮, 低调中透着贵重。
唯有车前几根金丝红线编织的平安符稍显浮夸。
也不只是车前, 便是车内,不管是小踏还是方桌,上面都盖着贵重的布料, 布料上绣纹精致, 又带着几分可爱,一看便是年轻人的杰作。
秦衡坐在桌前,手上是一沓泛黄的白纸,每一张画纸上都画着人像, 有用炭笔画的黑乎乎的画像, 也有毛笔三两下的简笔, 上面还细碎地写着些字迹。
画像精致, 字迹稍逊一筹, 却也有模有样。
他简单翻看完, 将其放到一边,又拿起旁边放着的另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和先前画纸上相似, 却更清楚漂亮,一笔一画, 一张一张,写的是关于修建堤坝的民生。
一字一字,写尽了好坏, 很难想到这是不满十四岁孩子写出来的。
秦衡看得骄傲,却也不免沉闷。
他这个爹当得失败,以前十来年没机会照顾孩子,现在能照顾了,他们长大了,好像也不需要他照顾了。
他眸色黯了黯,无声叹息一声,正要放下手里的答卷,就听外面传来几道尖叫声。
“啊啊啊,爹,爹,救命啊。”
“杀人啦,杀孩子了——”
……
随着尖叫声越来越近,只听砰砰两声,便是人踩着踏板上车的脚步声,随后车帘被掀开,一道青绿色人影窜了进来,径直躲到他身后,攥住他的衣服。
“爹爹爹,救命救命啊。”秦妙躲在后面,试图用他高大的身躯把自己遮住,就跟毛茸茸的小猫似的,恨不得双手双脚扒到人的背上。
秦衡沉闷心情散去,他沉默半晌,低声:“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秦妙立马反驳:“怎么就是我干坏事了呢,不能是娘冤枉我吗?”
秦衡想也不想:“不能。”
秦妙气鼓鼓:“坏爹。”
秦衡不置可否,他确实也不算个好爹,他只提醒道:“你再不说清楚,一会儿你娘来了,我也没法给你找补。”
他们这个家,还是秦书在当呢。
秦妙脸色变了又变,还是小声道:“这事儿不能怪我,爹,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主动惹事。”
确实,她一般不会主动惹事,只是碰上事了,喜欢往火苗里浇油、往坑里填土、往河里放蛇……
短短几个月时间,秦衡已经感受到了自家闺女的杀伤力,一脉相承的她娘。
都城现在最不能惹的人排行榜中,他闺女也是名列前茅。
他嗯了一声,换了个说法:“谁又惹你了?”
难得的,一贯不怕天,不怕地的秦妙也安静了一会儿,才左右而言他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娘太大惊小怪了。”
秦衡也瞬间明白为什么秦书今日这么大动干戈了。
这小家伙对着他都不敢直说的话——
他眉头微皱,心里有了猜测:“哪家皇孙?”
秦妙捏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慢吞吞开口:“嗯呐。”
秦衡再次:“哪家。”
秦妙小声:“太子舅舅家。”
秦衡无言,他转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后小小一团的小家伙,她抬着小脑袋,一双猫儿眼盈盈,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实际上比谁都能惹事。
但是是自家的。
自家的。
秦衡揉了揉额头,带着些无奈:“二皇孙?”
皇长孙比她年长几岁,性子也更沉稳,不至于闹起来。二皇孙比猫猫小上一岁,人更冲动,作为皇孙,更不可能忍耐,有什么说什么。
两个人对上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才怪。
男女有别,他们不会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便是偶然碰上,身边肯定也有慕流北这个润滑油,他这人看着不靠谱,但好歹是长辈,惯会端水,怎么也会看顾着点,两边应该闹不起来才对。
想着,秦妙松开了他的衣服,捏着手,小声:“我觉得还好啊,二皇孙输了也没说什么呀。”
秦衡抓住重点:“输了什么?”
秦妙眼神又开始飘忽了起来:“也就,也就一张画啊。”
秦衡不会傻的,以为那画和自己刚才看的差不多,他脑中闪过什么,猜测:“再过一月便是太子生辰,不会是二皇孙为太子准备的生辰礼吧?”
秦妙小声:“比之前我也不知道啊。”
秦衡垂首,看着奇妙的目光带着怜悯,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瓜,低声:“这事爹也救不了你,找你娘自首吧。”
秦妙垂死挣扎:“爹,你可是我亲爹啊,你就我这一个闺女。”
“闺女是只有你一个,但他还有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子。”凉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下一秒,车帘再次被拉开。
秦书抱着双手,似笑非笑地站在车外,耳边红宝石坠子映着晚霞,衬得一张脸更是明艳动人,不过比起脸,更为吸引人的是她手上那一米长的细棍。
细棍摇晃,肉眼看着便是能打烂屁股的样子。
秦妙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拽着秦衡的衣服,大喊:“爹爹爹,救救救,救命啊,我娘真的要打死我。”
秦书踏上马车,三两步上前直接攥住她的领子往外扯,冷笑:“你就说你该不该打吧。”
秦妙不管,只耍赖似的踢着脚,手紧紧攥着秦衡的袖子,继续扯着嗓子嚎:“爹啊,爹,我的亲爹,我最爱的爹爹啊——”
秦衡知道她是装的,但还是不忍心,伸手把人捞了回来,半搂在怀里,低声:“孩子还小,调皮也是正常的。”
“正常?”秦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接道,“那你说说都城,还有哪个像她这样正常的姑娘。”
秦衡斟酌开口:“除了你和猫猫,我并不认识什么其他姑娘家。”
秦书带着些嘲讽的笑顿了顿,瞪了人一眼。
别以为说这些好听话,这事就能揭过了。
秦衡轻叹,思索着继续:“不过若说到无法无天,小妹有兴趣的话,我明个带一卷女子的卷宗回来让你看看?”
无论哪个年头,总是有女犯的,无法无天,行为不端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也不可能一一得到惩罚。
对比起那些人,秦衡觉得自家闺女挺好的。
虽然闹腾,但也事出有因,都是些小孩子小打小闹嘛。
看出他的想法,秦书直接气笑,上前捏住秦衡的脸颊:“你拿她跟谁比呢?怎么,只要不杀人放火不违反律令,就是好的了?”
那自然不是的。
他的女儿,便是杀人放火也定有她的道理。
至于违反律令什么的,这天下违反的人可多了去了,只要后台不倒,不涉及大事,又有多少人会去计较呢?
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所言。
心里这么想着,秦衡面上没有一点变化,依旧端着平日冷峻的模样。
秦书却还是看出他的所想,磨着牙,狠狠瞪人:“慈父多败儿,真让你来养,两个孩子都得成纨绔。”
秦衡:“……不至于。”
两个孩子心里有数着呢。
秦书甩了甩棍子,声音加重:“秦衡!”
秦衡看她没得商量的模样,轻声叹了叹气,无视袖子上加重的力道,缓缓起身,漆黑的眸中带着无奈。
“行吧,家里你说了算。”
秦书轻哼一声,手上细棍点地,她微抬下巴,微微侧身,意思很是明显。
秦衡侧身走过,几缕发丝擦过他宽阔的肩,带着海棠沉郁的香气,内里却是暴躁的食人花。
“躲?还躲吗?”
“我忍你很久了,秦妙,别以为家里现在日子好了,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给我滚过来,老娘不打你的手,哪天这府邸没落了,你还得靠手吃饭,裤腿撩起来。”
……
负责驾车的人早就识趣地离开。
秦衡站在马车前,紧紧抿唇,一张脸绷得更是犹如沉冰,车里不断传来暴躁的怒骂声和挥舞的棍棒声,伴着呜呜咽咽的哭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的秦书是他安排的打手,他才是下命令的人呢。实际上他才是心软的那个,此刻攥着手,几次都想进去打断,却又担心他进去之后秦书下手更狠。
秦衡知道,秦书干得出来这种事。
他听了一刻钟的工夫,便实在听不进去了,绷着脸离开马车,朝着旁边的小院走去。
院墙下,秦齐靠在边上,他一身白衣,垂着头看着手上厚重的书,若是忽略对面车内的哭嚎声,倒是好一个翩翩公子。
秦衡绷着声:“你不去劝劝你娘?”
秦齐抬起脑袋,瞥他:“你怎么不去?”
秦衡:“我怕去了你娘打得更厉害。”
秦齐淡声:“娘舍不得打你,可不会舍不得打我。”
秦衡无法反驳,只得沉默下来。
父子俩一前一后站在那儿,淡淡的尴尬弥漫起来,没有秦书和秦妙在其中调和,他们父子俩确实没什么说的。
好一会儿,秦衡打破这个僵局,他看着秦齐手中的书,斟酌道:“最近怎么对河筑感兴趣了?”
他以前看史书比较多。
秦齐合上书,道:“死了的人再厉害也是死人,不如多看看活着的。马上便是雨季了,河水暴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河堤垮塌的案子,我先看着,到时候出事了和人也有得谈。”
秦衡:……
这小子,在他面前是一点也不装啊。
什么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心怀大义,都是虚的。本质上,亲戚就是个只关心身边人,势利慕强的俗人罢了。
然,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他做的,绝对让人说不了嘴。
秦齐瞥了一眼又成了闷葫芦的亲爹,心想也就他娘对他有滤镜,不然哪儿受得了这种木头。
他不经意般道:“上个月,我和同窗去南武县游学,经过南武堤坝,观其偌大,便停下看了看,不细看不觉得,细看下,堤坝内里有不少木材断裂,边缘石体也有裂缝。”
秦衡眉头微皱
“南武堤坝在永安城下二百里路,方圆百里近百个村镇,前后近二十万人,马上雨季了,若是堤坝崩塌。”秦齐也没有细说,只是把手里看着的书递了过去,无所谓道,“你自己看着办。”
秦衡低头看书,翻开的这一页,果真写的便是南武堤坝的事,上面写了一应的用材和设计。全都用的上好的料子,每年也有人负责查补,便是连绵暴雨,也不该倒塌才是。
然而,秦齐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起此事。
秦衡只是眉头紧皱:“堤坝该是工部负责。”
不归他管。
“你自己看着办。”秦齐耸了耸肩,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便朝着马车走去。
留下的秦衡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
延和三十五年,也就是明年。
大延史上惨痛的一年,时年五月,暴雨连绵了一旬,距离都城二百里外的南武大堤倒塌,暴雨带着洪水掀翻周围百里屋宅田地,溺死万人,其中受灾更是不计其数,连带着后面爆发疫病。
太子祁缙携带长子前去赈灾,却遭遇袭击,一同落水。被艰难救下后,祁缙患下肺疾,长子腿断毁容,而救命恩人顾策永坠长河,尸骨无存。
此后两个月,太子二子坠马,卒。
朝堂上下逼迫太子纳妾开枝散叶,太子心力疲惫,又被有心算计,盛国公府表小姐秦妙嫁入太子府做侧位,很快有孕,又进新人,打破太子妃慕流萤专宠局面。
太子后院乱作一团。
八月,皇帝染上疫病,贤贵妃与惠王发动谋反,虽被惠王妃顾真,也是顾策长姐识破,与之同归于尽,却到底难救陛下性命。
皇帝卒。
不到一月,首辅也卒。
时年太子继位,一改此前温和作风,以酷吏手段清理朝堂,为才出生的小儿铺平前路。此后一年,秦贵妃难产,母女双双去世。
不过两年,太子肺疾复发,无药可治,此后,太子妃垂帘听政,携幼子开启持续了二十年的天盛元年。
至于二十年后的事,秦齐也未曾梦见过了。
梦里的他,身体并不算好,更确切地说是他并不爱惜身体,长年累月的奔波和损耗让他不过三十出头便心竭而亡。
着实可悲。
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爱的人皆走了,恨的人也都杀了,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也不过是那条命本就是拿命换的。
秦齐无声叹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陆陆续续做的梦,便是知道这一世再不可能如此,也不免如鲠在喉。
他缓步走到马车前,听到里面呜呜咽咽的哭声,难得没有心疼,反而让心中梗着的气散开。
活该,这死丫头就该被多收拾几次,免得人无法无天,脑子一热就发疯,不考虑做事的后果。梦里的她是发疯发舒坦了,也不想想他后半辈子该如何过得。
想着,本是打算给她解围的秦齐也不动了,就这么站在马车外,听着车里呜呜咽咽的哭声,甚至有点想掀开帘子看两眼,回去给她画出来。
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真这么缺德,一会儿说不定惹火烧身。
父子俩,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堤坝问题压在院下,一个被乱糟糟的梦境按在车外。
以至于,秦书直接被秦妙的眼泪花给淹了,看着她眼睛鼻子红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模样,打是打不下去了,但是不打。
这死丫头也不认错。
秦书手里的棍子抬也不是,落也不是,只能瞪着眼,期待着那父子俩快过来说合一下。
不是,人呢,人死哪儿去了?
门口那个是睡着了吗?还是耳朵聋了?
秦书憋着一口气。
而秦妙,看着那迟迟不落下来的棍子,她睁开朦胧泛红的眼睛,梗着脖子,抽抽噎噎:“打啊,你怎么不打了?你干脆打死我得了,打死了你好再去生一个听话的……”
听听,听听这话。
秦书气,冷笑:“还别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和你爹还年轻,再生个两三个都没有问题。到时候家里从小就请夫子,诗书礼乐样样都教,怎么的都比你来得听话。”
虽然是秦妙先开的这个头,但听到她娘这么说,那本来已经断断续续的眼泪在眼眶里爆开,身上力一卸,一下坐在地上。
她一直拎着裙摆,两条雪白如玉的小腿上布满细棍打出来的红印,这会儿坐在地上,瞪着水灵灵的大眼,死死咬牙,声音带着哭腔。
“对,你生,爱生几个生几个,反正我们都大了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这破孩子,也不知道和谁学的狗脾气,倔起来难搞得要死,果然还是叛逆期到了。
秦书也不让着她,冷笑:“不然呢,你以为你还是五六岁的时候了?别人在你这个年纪都准备成婚了,你在干嘛?”
秦妙梗着脖子:“我干什么了,我到底干什么了,我以前在县里也这样,没见你说什么,爹一回来你就畏手畏脚,生怕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对连累到他,说到底,你就只在意爹——”
秦书气得脑壳疼:“和以前一样?你摸着良心说哪儿和以前一样了,是你吃的还是住的还是穿的?你以前和人打架叫打架,现在那叫仗势欺人!”
秦妙:“我哪儿仗势欺人了?明明都是他们先挑衅的,我最多也就叫个正当防卫。”
秦书:“没见过谁正当防卫扒人裤子甩大街的。”
秦妙:“那你杀人我都夸你呢。”
秦书:“有本事你杀一个啊,我也夸你,羞辱人有什么好夸的?”
秦妙斗气:“行啊,我下次就杀一个给你看看。”
秦书冷笑:“你倒是得有这个本事。”
……
眼看着里面越吵越荒谬,在外面的秦齐眼皮疯狂跳动,赶紧掀开车帘打断她俩。
不是,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什么杀不杀的,这是正经人家该有的话题吗?
又不是杀鸡。
秦齐走上来,先把他老娘手里的棍子拿下,再过来抱着秦妙往后面坐,拉开两人距离,温声细语道:“娘,爹有事找你,猫猫这我来吧。”
秦妙一巴掌拍开他擦眼泪的手,扯着声:“不要你,都走都走。”
“别闹。”秦齐拉住她的手,把人脑袋往怀里按,控制住人,再看秦书,脸上写满了无奈:“娘——”
秦书呼了口气,再瞪了一眼哭得跟泪人似的闺女,不情不愿地走出马车,再看那边木头一样站立的高大身影,气不打一处来。
她大步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你闺女还在挨打呢,你跑到这边来躲清闲?”
秦衡无奈:“听不下去。”
秦书瞪了瞪他,深呼吸,还是没忍住道:“我看这丫头就是随了你这个当爹的,油盐不进,一点道理不讲,都是你惯的。”
秦衡:“……你说得对。”
除了说对,他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两个孩子他就没带两天吧,那更是他的错了。
他主动认错,秦书的心情好了点。
这次的事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事不就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嘛。到刚来都城的时候,那丫头能有这么大胆吗?这再不压着点,指不定以后还会闯出什么祸。
尤其是还有原书中秦妙的悲剧在前做例子。
秦书想着就头疼,伸手搂住秦衡的腰,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苦恼:“好烦啊,孩子就不能懂事点吗?”
秦衡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斟酌着开口:“猫猫性子活泼,做事情确实不太周到,但她还小,哪能真的面面俱到呢?不管是太子还是陛下,都不会放在心上,你也别太过担心。”
秦书没好气:“你闺女就是知道这个道理,才无法无天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是太子,太子的孩子又是他们自己,一年两年还好,十年二十年后,谁又说得准呢?她就怕,以后有个什么,被养得越发嚣张的猫猫无法适应。
秦衡抚着她的后背,轻声:“是你对她要求太高了,你多出去看一看,就会发现那些大家里的女儿郎,其实也不是你想得这么规矩,猫猫已经很乖了。”
秦书闷闷:“你就帮着她说话吧。”
她难得有这么郁闷低落的时候,像是被雨水打蔫儿的猫,蔫巴巴的。
秦衡摸着她的后脑,声音轻轻:“好了,别想那么多,阿兄在呢。”
只要他一日不倒,他的儿女就会是皇家之下的第一梯队,是连皇子皇孙都要各让一步的存在。
而他还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为他们争取成长的空间。
想着,秦衡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你与其盯着猫猫,不如多看着点麒麒,这孩子心重,容易出事。”
秦书搂着他的力道重了重,脑袋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好一会儿才松开他,脸上写满了郁闷。
麒麒心重她能不知道?但她也不能人什么都不做,就跑去管东管西吧?这日子怎么越过越糟心了啊。
秦书撞脑袋。
秦衡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人竟然还好意思笑,两个孩子是她一个人生的?这个那个都让她来管。
秦书伸出两只手揪着他的脸颊:“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状元游街那天她就想问了,不想刚好赶上了许颐和生孩子,这几日东奔西跑就忘了这码事。
秦衡垂着头看着她,一双黑眸漆漆,里面泛着些许微光,他微微扬唇:“想起了一点点。”
秦书眯着眼:“哪一点点?”
秦衡一本正经:“比如说,某个还不到五岁的小崽子拿着菜刀打算上山打野猪的一点点。”
对比起来,猫猫真的乖得不能再乖了。
秦书:……
第106章
“喂喂喂, 人呢人呢?”
中午时候,镇国公府迎来了一位眼熟的不速之客。
慕流北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也不要人通报, 骑着一匹马直接往府里面蹿, 来到秦妙的院子外, 扯着嗓子喊。
“人呢, 秦猫猫,我等半天了,说好了去戏班子看戏呢?”
慕流北关系最好的朋友是顾策, 可顾策下半年要参加乡试考举人, 这会儿没工夫和他一起到处乱窜,而其他的狐朋狗友,他偶尔跟着出去玩一玩就够了。
天天混一起,他娘得把他腿打断。
因此, 这段时间以来, 秦妙这个喜欢玩喜欢吃身上还带着免死金牌的大侄女俨然成了他最好的玩伴。
两人一起吃喝一起闯祸。
但一个人挨打。
房间里, 秦妙趴在细软的被子里, 听着外面隐隐的叫喊, 瘪着小嘴, 又往里面钻去。
烦都烦死了。
都怪慕六,不然她娘才不会打她。
她舍不得生自家娘亲的气,完完全全就是迁怒。
……
这边, 秦书正在隔壁院子里吃饭,听到外面的叫嚷声, 手上一顿,微微蹙眉,瞥向身边的丫鬟, 问:“猫猫还没起来?”
阿碧:“回夫人,还没有。”
现在都午时了,饶是秦妙平时再能睡,也不可能睡到这个时间,这是明摆着不想起来,等着人去哄呢。
秦书先前还有点小担忧的,这会儿慕流北一过来,那点担忧又化为了冷笑。
好好好,昨日才惹的事,惹完就约着今天出去玩,一看就是不把这事放心上。
这不收拾一下,以后还得了?
想要她哄人,做梦吧。
秦书嗤笑一声,又端起放下的银耳汤,悠悠喝了起来,任凭那边一个不理人一个瞎叫唤。
半晌,慕流北喊了半天也没见人出来或者吱个声,抓耳挠腮的,总算把脑袋里的水给抓出去了。
他便朝着主院这边走去:“姐,四姐,在不在啊——”
在肯定是在的。
就是耳朵有点疼。
秦书对慕流北很嫌弃,家里家外这么多丫鬟小厮,他非要扯着嗓子在这里吼,堂堂国公府的小少爷,这会儿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一看就是跟秦妙学的。
两个人可真是臭味相同,墨者互染。
她侧头,对着阿碧道:“去把他带过来。”
这段时间以来府里陆陆续续添了些下人,她身边拢共六个丫鬟,平日使唤最多的还是阿碧。
这人身份不明,嫌疑重大,但办事能力却是一等一的。不过也因着太能干了,嫌疑持续增加。
秦书去查了阿碧的身世,查出来的确实没有问题,是小官家罪女,抄家后被发卖,几番辗转——
她识字的源头在此,聪明也能解释,但知道得太多,便是她以前跟在张氏身边也没法解释。张家可不是什么大家族,而根据她的人设,她也不是什么受张氏重视的人。
秦书瞥着这段时间越发沉默干练,仿若都有些摆烂的人,敛眸喝着茶水,多一个字不说。
“是,夫人。”阿碧抿着嘴,屈礼应下,去找慕流北。
她走在路上,步子比以往都大了两分——秦书腿长气力好,走路比一般人快,她们这些个做丫鬟跟着跟着也习惯走快路了,做事也比以往利落,话也更少。
想着,阿碧心里更是憋着气,有苦说不出。
她这几个月日子过得苦啊,活了这么多年,她就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哪家人的主人家不让丫鬟贴身伺候,甚至不让丫鬟进主院。
若说秦书是谨慎,或者对她们这些丫鬟有怀疑,但她平日也是如此,想起带个丫鬟,想不起一个人就溜达走了。
做事也是,秦书也只有早上梳头和换衣时候用得上她们,再多的随意,你愿意跟就跟,不愿意跟着就留在院子里,她也不管。
长此以往,阿碧现在的工作就是每日早起替秦书梳头换衣,然后就在外面等着就行了。
打扫府宅有粗使丫鬟,清理家中东西有管家,每日上食有后厨。
她呢?
她能做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疯狂表现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有点用,能多点事情,多点,行动的机会。
有点效果,但不大。
阿碧走出院子,看着隔壁院子的丫鬟们,眼底是深深的羡慕,谁能想到呢,这个家里,最终出门最多的竟然是家里的小小姐。
早知道如此,她当初就不自告奋勇跟着秦书了,要是跟在秦妙身边,她天天都能往外面走,可操作的时机也多得多。
奈何现在后悔也没用,只能静待时机。
现在母女俩吵架,或许就是难得的机会。
阿碧把心中想法藏下,走到慕流北身边:“慕公子,夫人有请。”
慕流北也不用她带,门一开自己就溜达进去了:“姐,四姐,猫猫呢——”
今天日头有些晒,他穿了一身鎏金挂紫麒麟纹的长袍,脑袋上金冠熠熠,腰间挂着金牌,走在路上,就跟发财树似的,格外晃眼睛。
秦书看得眼皮子直跳,把碗放下:“你是生怕贼娃子眼瞎,看不到你是吧?”
慕流北大摇大摆走过来坐下,不以为然:“我身边带着侍卫呢,我看谁敢过来,倒是你,天天在家里闷着,怎么的,你也怀上了,哎哟……”
不等他说完,一根筷子便砸他脑袋上。
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昨天才因为这个话题和猫猫闹呢,这会儿听到就更烦了。
秦书:“有事说事,没事回你家去,别在这烦我。”
慕流北捂着脑袋,嘶气:“这么凶干什么,你以为我想过来呀,猫猫呢,我喊她怎么不出来?这丫头一点都不守时,昨天还约好了出去玩呢。”
秦书冷笑:“你还好意思到我面前提这事?你这个当舅舅的,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只知道带着外甥女逗猫遛狗招惹是非,你可真好意思。以后别来找她了,她挨了打正关禁闭呢。”
慕流北惊:“干什么呢,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你冲着小孩子撒什么气,你打她干什么?”
这会儿倒是有长辈模样了,虽然舅甥俩也就差个两岁。
“你说得对,我光记得打她,忘了揍你了。”秦书说着便站起身,仔细撩着袖子,作出一副收拾人的姿态。
慕流北眼皮子一跳,想也不想直接往外跑:“走了走了,我回家了,你这人脾气怎么跟娘越来越像了啊,这样不好,不好啊……”
嘀嘀咕咕的,他人就跑没了影。
话说得好听,真碰上事了,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跑。
秦书翻了个白眼,把袖子撩了下来,扭头对着几个丫鬟:“把东西收了吧,我去百蔬院种菜去。”
百蔬院,又名菜园子。
镇国公府实在太大了,她们家人又少,过来住的亲朋也少,全空在那里有些浪费,她就专门划了一个园子用来种菜,有空的时候疏疏土,浇浇水,调剂下心情,没空的时候就交给家里丫鬟小厮照料。
至于栽花,她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倒是秦齐和秦妙兄妹俩一人折腾了一个,每月都要比一比谁照顾得最好。
秦书进了菜园,先去里面房间换了一身简单布衣,才出来拿上锄头松土、拔草、再捉个虫子。
忙忙碌碌的,总算让心里的浮躁少了一些。
她又起身,穿着沾了土的衣服,到府里演武场,拿里面的沙包缀在手脚上,然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中找了弓箭出来,就着远方的靶子射了起来……
如此往复,两个时辰匆匆过去。
秦书拉着满弓,眼微眯,整个人浑身绷紧,一副危险之意,听到来声,咻一下放手,正中靶心。她才收了弓,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阿碧走了过来,神色迟疑:“夫人,慕公子又来了,还,还……”
秦书漫不经心:“他又怎么了?”
阿碧尴尬一笑,硬着头皮开口:“慕公子他,他带着盛国公夫人和太子妃来了。”
秦书正在擦汗的手一顿。
不是,这小子有毛病吧。
……
慕流北不知她的咒骂,他此刻带着两位大靠山就往院里走,国公夫人和太子妃驾到,也无需什么通报什么吩咐,院里的丫鬟们自动地拿出各种东西出来招待她们。
懂事又体贴。
和他一个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区别待遇也太明显了。”慕流北嘴上嘟囔着,人还是非常主动地替慕流萤抬着凳子弄着毯子,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
慕流萤如今已经六个月身子了,名贵厚实的料子下肚子圆圆,脸上也多了些肉,比起以往更多了几分富态和祥和,让人看了便不由觉得亲近。
她笑:“什么区别对待?”
慕流北撇嘴:“每次我来,她们可不理我,我都是自己找位置,找吃的。”
傅千妤多了解他啊,直接冷笑:“还好生招待?就你这种不请自来、一来就随意乱窜的恶客,是我直接给你打出去。”
慕流北噎:“我不跟你个偏心鬼说。”
傅千妤抬脚一踩。
慕流北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脚远离她。
秦书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她顿了一下,慢吞吞走进院子。
她穿着先前那声音干活练武的灰色衣服,上面粘着些泥和草浆,脖颈间衣料更是已经被浸湿,整个人哪儿看得到半点国公夫人的派头。
傅千妤率先皱起眉头:“怎么穿这身就过来了?快去把衣服换了,当心一会儿染风寒。”
秦书手上拿着布巾擦着汗,无所谓道:“不会,我身体好着呢,对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傅千妤没好气:“你管我们过来干什么,去把外裳换了。”
慕流萤也跟着劝:“亭子里太阳晒不过来,比外面要凉些,你还是先把衣服换了吧,我们就是没事出来走走。”
两个人,一个孕妇,一个老年人,闲得没事大下午往她这边窜,想想也不可能。
秦书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担心一身汗熏着孕妇,转头朝屋里走去,走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瞪了瞪慕流北这个捅事的。
净知道给她找事。
慕流北心大,没接收到她的瞪眼,反而起来又往旁边秦妙的院子喊:“秦猫猫,秦猫猫,快出来,我把我娘喊过来了,你娘肯定不敢当她面打你,你快出来。”
秦书走着的步子一顿,背着身都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隐隐作烫,她磨磨牙,快步走回房间,磨磨蹭蹭地换起衣服,好一会儿才出来。
等她出来的时候那在房间里关了一天的人儿也出来了。
“呜呜呜呜,姥姥,姥姥……”
向来臭美的小姑娘这会儿披散着头发,就穿着一身白布衣,坐在傅千妤的脚边,红着眼睛,满脸委屈,看得外人都不由心生怜爱,更别说傅千妤这个亲姥姥了。
傅千妤把人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轻哄:“哎哟,这是怎么了?不哭不哭,姥姥在呢,姥姥给你做主……”
秦妙眼泪哗哗唰一下就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叫唤人,也说不出个什么。
那小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慕流北平日经常和她吵架斗嘴,此刻也控诉地看着秦书:“哪有你这么当娘的呀。”
全然忘了自己也是经常挨老娘揍的人。
慕流莹现在怀着孕,本就比平时更喜欢孩子,更别说秦妙一向讨人喜欢,她也忍不住道:“是啊,有什么事好好跟孩子说就行,你不会真打孩子了吧?”
她今年三十五了,身体到底不比年轻时候,所以平日更注重养生,就在府里养着,少有出门时候。
今日是因为江贵妃又给她找了点茬,往家里送了些人,她心情不是很好,便去郡主府找娘。
慕流北风风火火跑过来,嘴里面嚷嚷着救命什么的,吓了她们一跳。听他说完,她们也放下心来,不觉得会有什么大事。
关孩子禁闭这种事嘛,已经是好几个孩子娘的她们驾轻就熟。
但到底不放心。
反正她们也没事,就过来看一看,问问情况。
这一看,可不得给人看心疼死。
三个人看着秦妙掀开的裙摆,经过了一夜的变化,她白嫩嫩小腿上的红痕看起来更深了,有些还变成了青紫色,看起来可是渗人了。
慕流北瞪大眼,惊呼:“四姐你真打啊,这也太狠了吧,猫猫这是背着我们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秦书噎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看这小子也欠打,正经事干不了一点,煽风点火,比谁都行。
“这是你打的?有你这么当娘的吗?这事今天不说清楚,我还就跟你没完了。”傅千妤也难得地没给她好脸色,搂着抽抽噎噎的外孙女,沉着脸看向秦书。
这事还真不好说。
秦书瞥了一眼一旁同样用不赞同眼神看着她的慕流萤,再撇了撇埋在傅千妤怀里装模作样的崽子,没好气道:“有什么好说的,当娘的教训孩子天经地义,还需要什么理由?”
傅千妤压着气:“照你这说的,我这当娘的收拾你是不是也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了?”
秦书顿了一下,随后撇嘴:“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反驳,但前提也得你能打得到我。”
傅千妤气噎:“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为什么下这么狠的手,人后娘都不一定舍得这么打孩子,你这个亲娘可真好意思。”
秦书白眼:“后娘还真下得了手,我这才哪到哪。”
傅千妤恼:“秦书!”
秦书不说话了,嘀咕:“打都打了,与其在这里问我为什么打她,不如问问她知道错了没,不然下次还得挨打。”
这里的她是谁就不用猜了。
话一落,秦妙已经委屈得哭了出来,眼珠子跟珍珠似的一颗颗落下,哭得人心都软了。
不可能有错。
就算有错,也是当娘没教育好的错。
傅千妤立马:“你说不说,你要不说我今天就不走了。”
慕流北:“我也不走了,你哪天说我哪天走,免得你又背地里欺负人。”
傅千妤继续:“对,莹莹也不走,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了。”
无端被扯进来的慕流萤愣了一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迟疑着小声道:“对,我也不走了。”
“……”
秦书嘴角一抽,不是,母子俩闹腾就算了,这位太子妃跟着折腾个啥?她要是不走,晚上太子也得跑过来住下,明天宫里就知道情况了,皇帝舅舅也得召她去问一问情况。
她当娘的收拾下闺女,至于这么麻烦吗?
想着,秦书狠狠瞪了一下把事情扯大的慕流北,心想着后面还真不能让这舅甥俩继续混一起了。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现在的话,她看着面前同仇敌忾的三个人,揉了揉额头,没了脾气。
秦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们闺女,我这当娘的能害她?”
傅千妤把这话拿了过来,颇是阴阳怪气:“是我,我这当娘的还能害你不成?赶紧说,说不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秦书白眼,眼神瞟向慕流萤那会儿,示意:“……真说啊。”
傅千妤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慕流萤也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思索着:“和我有关?我这段时间都没出门,和太子?也不应该,他这段时间忙着科举的事。”
不是他们两个大人,所以是。
“文哥?”
她的大儿祁时向来周到,寻常不会和人起冲突,更别说是秦妙这种小姑娘了。只有二儿子祁文,莽撞又冲动,时不时会闹些小事情出来。
想着,慕流萤的眉头皱了起来,再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秦妙,神色严肃了起来:“文哥欺负你了?”
秦妙抽抽噎噎,点点头,又摇摇脑袋,看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但事情确关祁文无疑了。
秦书在一边看得惊叹,又忍不住回了一句:“有你这么当娘的吗?问都还没问呢,就料定是自家孩子的错?”
慕流萤严肃的神色散去,无奈:“堂堂男子和姑娘家起了矛盾,本身就是一种错,更别说文哥性子冲动,猫猫这般乖巧,肯定是他主动挑的事。”
秦书摸摸鼻子:“那还真说不准。”
慕流萤失笑,但很快又蹙起眉头:“不管是谁的对错,都是一家人,小孩子打闹闹很正常,你这又是干什么?一点小事就这么打孩子,你让我和太子情何以堪?”
不说她本身便是占了秦书的位置长大,便是太子也欠了她一条命,现在不过小孩子打闹她便如此,显得她们跟什么豺狼虎豹似的。
慕流萤皱眉:“你便是不认我,太子也是把你当亲妹妹看的。”
秦书头疼。
所以她一开始才不直说呢。
不说也麻烦,说也麻烦。
“不只是这事。”秦书揉着头,挑了几件秦妙这段时间干的事说,在她们越发沉默的神色下,继续,“你们没带过她不知道,这丫头吃硬不吃软,好生说根本没用。”
她这段时间好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妨碍秦妙面上应着,第二天继续惹事。
慕流萤还真没听说过这些事儿,她这段时间安心养胎,没人会拿这种琐碎的小事情来烦她。现在听了,她再瞅瞅小家伙梨花带雨的脸儿,心道确实人不可貌相。
但是。
“那也不能这么打孩子,女儿家皮肤娇嫩,以后留疤了怎么办?”慕流萤不赞成地看着秦书。
说到底,其实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哪儿有这么教孩子的。
秦书无语:“你还真当我是后娘啊,我下手又不重,她那看着吓人,是因为她太白了。”
慕流萤蹙眉:“那也不能这么打孩子。”
秦书无语:“敢情我刚才说半天都白说了是吧?那你说说,不这么打该怎么教。”
慕流萤不假思索:“把《礼记》《弟子规》《孝经》这些书抄个二十遍压压性子……”
话音未落,哭声已经止住。
刚才还委屈成团的秦妙已经自动站了起来,擦着脸蛋,抽咽着:“还,还是打我吧。”
一顿不行就两顿,怎么着也比二十遍来得好。
在场人:……
第107章
“姥姥, 姥姥吃这个。”
“姥姥,你看我绣的。”
“姥姥,姥姥。”
……
镇国公府。
秦书坐在躺椅上, 瞥着那边叽叽喳喳跟什么样的小崽子, 再瞥撇对面端正坐着、拿着笔墨进行绘画的傅千妤, 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半坐起身,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天天在我这里待着, 爹都过来好几次了, 不太好吧?”
傅千妤端坐在案桌上画着画,等到手上颜色晕染好了,这才停下来,不紧不慢开口:“不急, 反正回去也没事, 你这边院子宽, 我住着也习惯。”
问题是她不习惯啊。
自己家里本来舒舒服服, 想怎么做怎么做, 现在这尊大佛定在这, 可不是就得守着她了。
秦书烦躁。
傅千妤见她这副模样,呵呵:“这就嫌我烦了?”
秦书翻了个白眼,躺回位置上, 言不由衷道:“没有。”
傅千妤勾勾唇,继续拿起毛笔描绘着桌上的山水图, 图下角的树下有张美人榻,榻上赫然是和秦书一般模样的人。
秦妙没有画画,她坐在边上, 手上拿着绣布,一条条线左右穿着,很快就有了花样。她一边绣一边瞅着桌上的画,心想自己这画画能力看样子是随了姥姥了。
她老娘,是画只鸟都分不清鸡鸭的那种。
想着,她撇了撇嘴,又偷偷看了自己娘亲一眼,冲着人做了个鬼脸,转回脑袋再看画,忍了又忍,小声开口:“错了,她可不会这么躺。”
画里榻上的美人斯文端庄,躺姿格外优美,和秦书明显不搭边。
秦妙小声:“手往边上画点,腿也岔开点,这条腿最好蜷着,捏扇子?不要这种扇子,蒲扇就可以了……”
说着说着她还是觉得不够,干脆自己上手重新画,很快,一幅自由洒脱的美人像跃然纸上,她又嘀嘀咕咕着在四周加花加树。
这嘴里左一个她,右一个她,连娘都不叫,心里却比谁都在乎。
傅千妤看着秦妙画出的人,笑了一笑,把刚才画好的图一揉,随手扔到边上,拿起画笔又重新描摹起来。
祖孙俩都喜欢画画,也都能静下心来,这一画就是一下午。
她们都在院里待着,秦书也不好走远,只能在院里陪着她们,看看画本、看看账本、摘摘花、吃吃东西,到了最后,她都不知道这个禁闭关的是谁了。
“不行。”
入夜,秦书坐在梳妆台前,梳着乌黑顺滑的长发,突然把梳子拍在桌子上,咬着牙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兄,你快想个办法把我娘送回去了,她一老太太没事干,在我们这待着干什么?我算是知道慕六那小子挑事的功夫随谁了。”
有傅千妤在这,秦妙有恃无恐,哪儿还会记得检讨自己,眼里哪还有她这个亲娘啊。
另一边解着衣服的秦衡动作一顿,随后脱掉身上外衣,只着一件亵裤,赤着结实的臂膀,缓步走了过来。
他看着气呼呼的妻子,拿起桌上的木梳,轻柔地替她梳着发,低沉着声音:“你是想让我把岳母赶走?我吗?”
听着就不合适吧。
秦书拍了拍桌子:“不然呢?你可是男主人,你出面我娘肯定不好意思继续待着。”
秦衡:“岳母是不好意思,岳父又得找上门了。”
秦书理直气壮:“他多大年纪了,你多大年纪,你还怕他打你不成?”
这就有些胡搅蛮缠了。
秦衡大手包住她的脑袋,掐掐她的脸,无奈:“别闹。”
秦书深深叹气,杵着下巴:“好烦啊。”
永安城的水土可真不养人,以前在乡下时候,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都没碰上什么问题,现在才来都城多久啊,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叛逆。
烦人。
秦衡眼中闪过几丝笑意,松开人的脸,转而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揉捏:“不如出去走走?”
秦书歪歪脑袋:“走哪里?夜市?现在?”
秦衡失笑:“去城外玩。”
“现在?还能出城?”秦书眼睛一亮,很快又纠结了起来,“不太好吧。”
城门有专门的守城卫士,就为了出去玩让他们专门开门,麻烦不说,路上说不好还得遇上巡逻的禁卫,万一再传到那些没事干的御史耳中,指不定又要说些什么废话了。
秦书纠结。
秦衡无奈:“我指的过两天。”
秦书:“哦,也行吧,骑马吗?”
秦衡补充:“一家子,带上麒麒猫猫岳母他们。”
秦书皱眉,不太乐意:“带她们干什么?”
秦衡言简意赅:“玩。”
“……”
秦书猛地回头,眯着眼,狐疑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上下都是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
她轻咳一声,努力把目光挪到他的脸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衡嗯了一声。
秦书无语:“装都不装一下啊。”
秦衡又捏了捏她的耳垂:“去不去?”
秦书拉过他的手咬了一口,没好气道:“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呗,不过我娘都带上了,要不然把我爹慕六他们都喊上?”
秦衡颔首:“可以。”
可以个屁啊,这人就等着的吧。
秦书眯着眼,拧着他的手腕又是一口,这一口下了些力道,在手腕上咬出几个淡淡的牙印,她就着又磨了磨牙。
秦衡神色微顿,放在她肩上的手顺着滑下,摩挲在光滑的肌肤上,顺着贴近衣襟起伏下,随后将人搂在怀里,低头对上她盈盈的眸。
他眸色暗了暗,弯下腰,温热的唇蹭着她光洁的额头,一点点往下。
……
翌日一大早,秦书宣布了出门的消息。
秦齐早早便收拾好了,正准备出发去学院。听到这个消息,心下一顿,想着总算是来了,面上却一点不变,端着平日温和俊逸的模样。
他看向秦妙,调侃道:“好啊,正好出去透透气,南武县风景不错,水更是壮阔,上次去的时候没带猫猫她还闹了脾气,现在总算能去了,开心了吧?”
他话里话外,都暗示这次出门是为了哄秦妙。
秦妙轻哼一声,扭过脑袋不看他。
上次她挨打的时候,家里两个男人一点用都没帮上,她可记着呢。
因此,这几日下来,记仇的秦妙单方面孤立家里三人,不给他们好脸色。
傅千妤看得好笑,心想按照这外孙女的性子,确实得好好的哄哄。
她拍拍秦妙的脑袋,也道:“我也很久没出门了,南武县是吧?虽说不远,路上还是得歇一晚,得收些东西出来。”
作为郡主,她可不会没苦硬吃,便是出门半日,也得把所有东西备齐,舒舒服服出门。
秦书无所谓傅千妤带什么,反正也不用她折腾,只道:“对了,娘记得把爹也喊上,免得回来又念叨个没完。”
傅千妤失笑:“这还用你提?不带上你爹,到时候回来被念叨的还是我。”
真说起来,他们一家还没有一起出门玩过。
想着,傅千妤收起随意,再次开口:“难得出门,不然再把你大哥大嫂他们都喊上,一家子整整齐齐出一起?”
秦书也没细问秦衡,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想法,但左右都叫上她爹娘了,多两个少两个人也没差。
她点头,想了想,又主动道:“娘,你也可以问问太子妃,她若是想去的话也一起罢,就是路有点远,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们这一大家子都出门了,不喊一声倒是显得排挤她,不太好。还是招呼一声得好,免得让人多心。
不过,慕流萤都五个月身孕了,应该不会凑这个热闹。
傅千妤一愣,再看秦书坦然的模样,又欣慰又欢喜,她笑:“知道了,娘办事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吧,你们自己准备些衣服首饰就行。”
两边的路说不上近,一两个人出门也就算了,一大堆人出行的话,需要麻烦的事情可不少,尤其是再加一个怀孕的太子妃。
傅千妤知道秦书不擅长这些,果断接下任务。
秦书没有异议。
……
很快,傅千妤回去安排去了,秦齐继续去学院上学。
家里就剩下秦书和秦妙母女俩。
秦书靠在院门口,嘴角噙着笑,侧头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人,然后,慢慢悠悠地整理着衣袖。
秦妙站在原地,瞅瞅左边,瞅瞅右边,院子除了她俩再无其他人了,仗着姥姥在嚣张了几日的她总算反应过来。
“啊——”她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不过她到底晚了一步,小腿也短了一些,没跑几步就被逮住,紧接着被按倒在地。
秦妙像土拨鼠一般尖叫。
“啊啊啊啊啊,救命——”
“爹啊,爹,麒麒,救命——”
……
秦书轻轻松松地把人按倒在地,挑着眉头,整以待暇地看着变成土拨鼠的闺女:“哟,现在不叫你姥姥了?”
秦妙紧紧闭着眼,眼睫一颤一颤,眼看着怕得不行了,还抻着脖子硬气:“你有本事当着姥姥的面动手啊。”
秦书勾着唇:“你有本事倒是睁眼啊。”
秦妙不敢,她感受到‘细棍’划过脸上的冰凉,更是颤得不行,但依旧嘴硬:“我不,有本事你打,继续打,往我脸上打!”
又怂又犟。
秦书看着她颤得跟帕金森似的眼睫,还有紧咬的唇,倒是没了气,只觉得好笑。她摇摇头,把人松开起身,缓步离开。
秦妙躺在地上,察觉到身上的力道松开,她紧闭的眼颤得更厉害了,但是等了半天也没什么力落下。
她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
黑蒙蒙的世界乍开。
蓝天绿叶之下,一支嵌着粉色珍珠的珠钗映入眼帘。
她对上秦书含笑的眼。
秦妙一点点鼓起嘴,好一会儿才抬手接过发钗,然后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地上雇佣,哼哼唧唧。
“别以为我那么好哄。”
秦书抚摸着她的发丝,笑:“那我再抱抱你?”
秦妙滚过身,双眼盈润,努力地压着嘴角,伸出手指了指额头,娇滴滴:“不够,还要亲亲。”
秦书失笑,戳戳她的脑门:“你以为你四岁吗?”
秦妙鼓嘴:“快亲亲我,亲亲我就原谅你。”
这丫头。
到底是谁犯错啊。
秦书应该敲敲她的脑门,让她正视问题,但看着她水盈盈猫儿般的圆眼睛,想到她这几日的疏远,抿了抿嘴,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秦妙瞬间原地复活,一把搂住人,仰着脑袋,把脸凑了过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这小模样,秦书看得哭笑不得,心里软成一片,干脆遂了她的意,亲亲左脸,又亲亲右脸,随后成功获得一枚黏人精闺女。
母女俩重归于好。
甚至比之前更进一步。
……
等到被当作传话筒的慕流北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女黏黏糊糊的画面,他踏进门的脚都顿了一下,才迟疑落下。
“你们这是,和好了?”
秦妙趴在秦书的怀里,由着她给自己编乱七八糟的辫子,听到这话,立马不服气地瞪人:“我和我娘什么时候吵架了?”
她们那是母女情趣懂不懂?
“……”
行吧,你开心就好。
慕流北也受不了秦妙前段时间愁眉苦脸的模样,见她恢复平日不讲理的模样,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行行行,没吵架没吵架,那说好的郊游还游吗?”
秦妙小嘴叭叭:“游啊,为什么不游,我还没去过南武县。”
她最喜欢出门玩了,到了都城以后,虽然天天在外面乱逛,但还真没怎么出城。
上一次秦齐和同窗去南武县游学的时候没带她,她一连气了好几天,现在有机会去了,肯定不能错过。
秦妙这边凶完慕流北,转过头就对着秦书软乎乎道:“娘,我到时候想划船。”
秦书摸着她的头发,笑:“好,我们划船。”
秦妙喜滋滋抱住她的腰蹭了蹭,开开心心,好一会儿才想起在场还有一个人,疑惑:“你还不走?”
慕流北:“……我还没说呢,我走什么。”
秦妙:“那你快说呀,在这里杵着干什么。”
这没良心的。
慕流北心塞一瞬,没好气:“我娘让我过来说一句,明天家里所有人都去,太子哥有事去不了,不过五姐她会带着时哥文哥一起。”!!!
秦书惊了,她其实只是客气一句啊。
两个小皇孙就算了,慕流莹一个怀胎五月的孕妇凑什么热闹,没人劝一劝吗?
秦妙也惊了,瞪着大眼:“二皇孙也去?”
不是,她跟她娘一起,那讨厌鬼凑什么热闹啊。
她之前就是因为他才挨揍的。
慕流北把母女俩的反应收进眼底,也不觉得意外,他只是心大,又不傻,不会觉得秦书和慕流萤说开了事情就会真如亲姐妹一样。其中的暗波涌动,他这端水大师可是深有体会。
他耸了耸肩:“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娘让我跟你们先说一声,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母女俩:……
好烦哦。
并不想准备。
第108章
晨光微曦。
坚守在永安城门的士兵揉着眼, 哈欠连天地与过来换班的同僚说着话。
“昨晚没什么事吧?”
“一切顺利,老鼠都没看到个。”
接班的人放下心来:“那边好,不然一会儿惊了上头的人就不好了。”
两个人说着话便接过了班, 昨日的守卫离去, 今日上岗的人继续站岗。与此同时, 一批神色严峻的禁卫从远处走来, 前后站立。
不多时,待到辰时的更声响起,守城的城卫打开大门, 不等外面的人进来, 禁卫已然上前守在门外,表示此门暂时封禁,禁止入内。
门外的百姓见怪不怪,心想又是哪家大人物出城了, 他们又纷纷散去, 从其他城门入内, 只余下些不赶时间又喜欢凑热闹的人远远地站着, 好奇地等待着热闹。
一刻钟之后, 哒哒的踏马声从城内传来, 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门口。先入眼的,是那和门外禁卫穿着一般衣服的禁卫队, 他们骑着骏马,带着长刀, 高大英武。
一连二十名骑兵,再后,是六辆异常宽敞华丽的车驾, 最后又是整齐跟随的三十名禁卫,前前后后,阵仗比想象中还大,让人看着就心生惧意。
车队没有停留,很快便远离城门。
一路上,人见人躲,车见车避,便是中间歇下来感受美景,也是群群侍卫前后围着,丫鬟小厮上瞎忙活。
她们一群人手不沾事,只管吃,只管看。
“还不如不出来呢。”作为提议者,秦书对她们这些封建贵族表示嫌弃。
她也有足够的底气和理由嫌弃,因为她此刻正坐在火堆边,手上烤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香味溢散出来,一看就好吃。
一群什么也不做的人围在一边说着该怎么分。
傅千妤最为理直气壮,她辈分最大,稳稳坐在上风的位置,已经把鸡腿的位置预定好了。另一个鸡腿是慕盛远的,这也是个厚脸皮的。
再往下,秦妙啃鸡脖子、秦齐鸡翅、慕流北鸡胸……
秦衡不参与他们,他坐在旁边烤鱼,鱼是湖里现捞起来的鲈鱼,刺少肉嫩,吃起来很省事,不担心被刺卡到。
这边由慕清霖这个粉丝率先预订,人此刻就坐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好似学会了烤鱼,也就学会秦衡的排兵布阵似的。
至于其他人。
此刻正是下午时候,他们一行人正在距离驿站五里路的位置,这里地势平坦,左右一览无余,没法设埋伏,又有江水流过,方便摆架休整。
不过摆架的是一批人,修整的又是一批人罢了。
其中以慕流萤最典型,她坐的地方专门用锄头铲子修整,垫上木板,再垫上鹿皮,铺上蚕丝,保证她坐得舒舒服服,一点不比在家里坐着差。
她大着肚子,自然也可能吃秦书他们这些现捞现烤沾灰带水的东西,血燕窝、参汤、绘时蔬……
路上专门有一辆敞着的板车给她弄吃的呢。
还真就是大费周折专门出来放风的。
秦书摇摇看去那边树下歇着的人,心里叹为观止,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又翻了一下烤鸡,再刷上一层油,再上香料。
瞬间,本就霸道的香味更是扑开,伴着旁边的鱼香,香得人忍不住咽口水。
傅千妤催道:“还没好吗?”
秦书晲她:“急什么?万一不熟,里面有虫怎么办?”
这次出门玩,他们自然不能带上鸡鸭,也带不了那么多,这是路上现打的野鸡。比起家鸡,野鸡瘦小,烤起来也更合适。
砍掉脑袋,偶尔吃一顿问题不大。
傅千妤也知道食物生食可能会有虫,平日家中饮水都是烧开食用,奈何:“这都半个时辰了,再烤都成肉干了。”
她觉得差不多了。
秦书白眼:“有本事你自己烤着吃。”
傅千妤没这本事,她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郡主,火都没烧过,更别说烤鸡了。
倒是一旁的慕盛远心疼自家媳妇儿,撩了撩袖子,积极应声:“我来烤!”
他以前没少在战场上烤鸡,虽然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但他觉得他可以,反正调料这些就在边上。
烤鸡嘛,有手就行。
傅千妤嫌弃:“一边去,烤了自己吃,我才不吃。”
夫妻俩谁还不知道谁呀,慕盛远的手艺不能说差只能说一般,和家里后厨们准备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更别说和自家闺女亲手烤的比了。
只看吃的,在场的谁会稀罕一只烤鸡?
慕盛远委屈:“我就知道我老了,你开始嫌弃我了。”
傅千妤呵呵:“是啊,就你这糟老头子,要不是卿卿提到我才懒得带你,就该让你一个人在府里待着。”
慕盛远叫苦:“卿卿,你看看你娘,你都不知道爹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这种亲近场面,第一次看不适应,第二次看怪怪的,第三次看装听不到。
秦书看了一路,对此毫无波动,只想冷笑:“你们两个也够了,这么多孩子在呢,也不怕被笑话。”
几十岁的人了,秦书自觉,等她和阿兄到这个年龄了,绝对不会这么为老不尊。
他们可是成熟的大人了。
傅千妤乐挑起眉头,左右看去,目光所过之处,家中老幼全挪开眼神,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反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秦书瞥了她一眼,见她模样得意,嗤笑一声,只腾出手往旁边一指。
傅千妤顺着看去,就对上了正偷笑的秦妙的目光,小家伙咧着个小白牙,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
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秦妙赶紧捂上嘴巴,但那红红的小脸,还有溜溜转的小猫儿眼都暴露了她。
这才是个藏不住事,又喜欢看热闹的小家伙。
傅千妤想到了这次出门的真正原因,可不就是为了这小家伙嘛,人倒好,还没出门又被哄好了,真是又记仇又好哄。
她冲着人摆了摆手:“猫猫过来姥姥这坐。”
秦妙晃着脑袋,扑到秦书的怀里:“我要挨着娘。”
傅千妤好笑:“你这孩子,前两天是谁还在闹别扭的?”
秦妙理直气壮:“肯定不是我,我和我娘天下第一好。”
傅千妤:“对对对,你跟你娘天下第一好,那第二好呢?”
秦妙抬起脑袋,哒哒跑向傅千妤,搂住她,甜滋滋:“我跟姥姥天下第二好。”
那模样,给秦书都看恶心了。
这崽子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啊。
偏偏傅千妤还就吃这一套,把人抱在怀里,就跟抱什么宝贝似的,稀罕得不得了。
远远的,站在河边上装作钓鱼的祁文也直犯恶心:“装模作样的丫头。”
“你该唤她一声妙姐。”身侧,认真钓鱼的皇长孙祁时淡声提醒。
祁文不乐意:“她是谁,我是谁?我跟她可不熟。”
还有仇。
祁时:“你记着娘的话就行了。”
祁文憋屈 ,抱怨:“娘也是,本来就是我吃亏,还让我去道歉,凭什么啊,又不是她的错,她可是太子妃,哪儿用得着让她……”
祁时静静听着,直到水面上鱼鳔下沉,他手一提,一条比他巴掌还大的鲫鱼上岸。
他脸上带上淡淡的笑:“可以拿去给娘烧汤。”
鲫鱼刺多,烧汤最合适。
祁文一口气憋住:“哥,你听我说没?”
祁时瞥他:“少说话,多做事,娘怎么说你怎么做就行。”
脑袋不行就少思考,免得丢人。
祁文:……
祁时没理他,避开身后小厮的帮忙,自己扯了岸边的水草,再串过鱼鳃,朝着那边人多处走去。
作为太子,乃至皇室的嫡长子皇长孙,祁时自小被寄予厚望,也被严格要求着,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放在眼里,他也养成了严格要求自己的习惯。
像现在这般出城专门游玩,不带先生,他记忆中倒是第一次,他也珍惜这难得的松闲。
祁时拎着鱼走了过来。
傅千妤抱着秦妙,祖孙俩一齐看了过来,眉眼一模一样,一看便是亲生的没跑,也不怪他外祖母这么稀罕了,换作他也稀罕。
祁时笑:“外祖父,外祖母,看我钓的鱼。”
傅千妤:“哟,这么大一条啊,给你娘熬个汤喝刚好。”
祁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书姨的烤鸡还没好呢?”
秦书看着这皇长孙,未来的太子,心想这小子也是走运了,若是她不来,他也就是这两年就该没了。
现在她在,不说情分,就说她和江贵妃惠王的仇,她都不得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秦书笑眯眯:“这就好了,时哥回来得巧了,尝两口?”
说着,她拿起烤好的鸡,单纯炭火烤,很难出金黄的色泽,反而有些黑乎乎的糊印,看着并不好看,但那香味着实霸道,随着风吹到鼻尖,便再无其他味道了。
祁时他们远在另一边都闻得到,更别说此刻就在眼前了。
他笑:“好啊,辛苦书姨了。”
……
武安县距离永安城一百里路,正常来说,他们早上出发,下午轻轻松松就能到,骑马更是一上午就行,奈何这几车全是养尊处优的老幼孕妇,可经不住这种长时间坐车。
左右他们都是出来玩,也不赶时间,每逢驿站要停下来歇脚,路上看到有意思的村庄要停下,看到不同的风景也得停……
就这么停停停停,一行人直到第二日上午才到午安县。
而这边,距离永安城不过百里,气候却又不相同。
闷热。
这是所有人过来的第一感觉。
“武安县是建在江上的城,每到夏季,水汽蒸发,比起其他地方闷热不少。”秦齐比其他人更了解这里,他这段时间看过这边各种记载,上个月甚至才来过,也就主动介绍了起来。
秦妙瞪着大眼,好奇:“建在江上?难不成,是像家里亭子一样,整个城都在江上?”
“想得不错。”秦齐微微颔首,笑,“等晚上睡着了,你可以自己在梦里建一个。”
秦妙得意之色僵住,狠狠瞪人:“烦死了,娘,你看麒麒。”
秦书摇头,不掺和兄妹俩斗嘴,只是听这么一说,她似乎也有了些头绪。
建在江上的城市——
江水辽阔,宽敞的地方足以上百公里,但江水深且汹涌,在江面建设城市,还不如在海面上建,不切实际。
武安县不可能建在江面上,但绝对也挨着江水,若是遇上暴雨天,江水泛滥暴发,可能会影响城里,甚至下游大片城镇。
想到这,她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看向秦衡。
秦衡就在她身旁站着,垂眸看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捏她的手。
秦书有数,心却也沉了下来。
果然有问题。
水灾啊,一泛滥就影响无数人生计,便是直接淹死的少,被间接害死怎么也不会少,最简单的就一个风寒,在这年头都能害死一片人,万一再有时疫……
秦书下意识的,其实也没和原剧情有什么联想,毕竟几个人的生死轨迹,在几千上万人面前着实有些过于渺小。
她只是在想,会是哪里出了问题。
现在雨水也看不出什么,能看出问题的,也就只有堤坝了。
是堤坝没修好,还是有人试图毁掉堤坝?
秦书想着便有些入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对上自家闺女幽怨的目光,她揉揉额头:“怎么了?”
秦妙晃着她的胳膊,撒娇:“我说我要去划船,你怎么了,太热了?”
秦书揉了揉脑袋,发现额头已经冒起了细汗,这才初夏就已经如此,等到盛夏可能比他们吴巨县还热。
不过一个是纯晒,一个是闷热。
“划个屁,要划进城划,就这水,落下去你娘都救不了你。”秦书一巴掌按住秦妙的脑瓜子,又擦擦汗,看向慕流萤。
“太子妃还好吗?能适应不?”
慕流萤的情况比想象得好多了。
这胎已经是她第三个孩子了,她没什么孕吐反应,这一路歇息也多,这会儿脸色红润,看着很有精神。
她笑:“我觉得还好,可能因为我本身就怕冷。”
她小时候,在被送进盛国公府之前没少遭罪,以至于这么些年好东西都没养回来,总有些怕冷。
可能也是因为这,她这些年子嗣其实不算顺,生了时哥和文哥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也是两个孩子都是皇子,人也聪慧孝顺,从小和太子一起护着她,才让她少了许多烦恼。
见她无事,秦书放下心来,又问候两句,才岔开这事,继续看着前面的大江,还有远远的,在江面划着船撒网的船夫们。
一旁小小期待了一下的傅千妤淡下脸,冷声:“怎么不知道问问你爹娘好不好?”
他们这老头老太太的,比孕妇好得到哪儿去?
秦书看着已经快六十的爹娘,翻了个白眼:“行吧,你们还好吧?”
傅千妤嘁了一声:“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这种讨来的问好,她郡主也不屑。
秦书眉头直跳,和秦衡低声吐槽:“服了,一把年纪,脾气还真不小。”
秦衡脸上带上两分笑意,轻声:“和你很像。”
秦书微微一笑,反手一拧,磨牙:“我觉得你还是失忆着好。”
她阿兄失忆的时候可知道讨好她了,虽然顶着张冰块脸,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清。
不似现在。
秦书瞪了瞪秦衡,转身挪到一路上都比较沉默的秦齐那边去,和他并肩走在路上,看着眼前宽达宽阔的大江,还有两侧干枯的河床,只觉确实有意思。
虽然间隔百里,但武安和都城比起又是另一番模样了,也不怪都城读书人喜欢过来这边游学。
秦齐嘴角微扬,递过去一张手绢,笑:“娘,擦一擦,这边天要热些。”
其实这会儿天也还好,奈何秦书就是个体热性子,怕热不怕冷,这边闷热着她肯定不太舒服。
秦书接过手绢,那点闷气瞬间消失,笑颜重新上脸:“还是我们麒麒贴心,不像某些人。”
私底下藏事不解释不说,还好意思气她。还是她儿子好啊,性子稳重,说话也好听。
秦齐看着秦书脸上的满意,悄悄压下心里那丝心虚,笑着:“儿子不对娘贴心,对谁贴心?”
秦书笑眯眯:“那可说不准,我们麒麒今年都十四了,再过两年,也可以相看对象咯。”
当然,包办婚姻这种事她不干。
小年轻自己有想法,她对自家儿子兼日后首辅大人的眼光和处情能力非常放心。
她保证:“你以后对象自己找,你喜欢谁找谁,娘绝对不掺和。”
反正他们府大,实在处不了,就住远一点,平日少接触就好了,秦书很是开明地说着。
秦齐却是笑了,咬着字:“娘说的,我以后找对象的事,我自己决定。”
他决定就是不找。
秦书没听出来,毕竟自家崽才十四岁嘛,书里没写他成婚,那还不是他日子太惨了?他现在开开心心,又正是少年时候,想谈个恋爱什么的可再正常不过了。
秦书保证:“对,你自己决定。”
秦齐又笑,又压着声:“娘,你对我真好,你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这话秦书在秦妙嘴里没少听,现在换秦齐说,秦书还有点不好意思了。
闺女说的话多是吹的,好听,但不准。
儿子说的,那一定是大实话。
秦书压着嘴角,瞥向那侧一个人站着的秦衡,眼中难掩得意。
她秦书,就是这么厉害优秀的娘亲咧。
不似某些人。
呵。
第109章
武安城是建在江上的城。
其实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建, 只是和秦妙想的整座城在江上不同,武安是环江修建。而环的江也不是外面蜿蜒的大江,是人力用渠坝分出来的小江流。
武安城以它为界, 分了东西两边, 不管是雨季还是旱季, 平日城内用水十分方便, 城外不远处的村镇也由此再分水流灌溉农田。
如果说小江方便城池,以及前后村镇,那么南武大江, 便覆盖往下几百里, 灌溉数十万亩良田,益百万人。
不过江水汹涌,易翻腾淹地,光凭它自然发展肯定不行。
武安城外层层堤坝, 不说远了, 光是武安外上下游十里距离, 便有三道河坝渠口, 分层控流, 层层灌溉, 造就了武安附近万亩美田。
这可是大延难得的丰饶地界,每年产粮千万。
它还挨着都城。
也因此,武安水坝一旦出事, 影响万千,这一点, 朝堂之上的人也知。这边的堤坝水渠每年批大笔资金修缮,也有人专门看守,避免出现问题。
奈何, 总有些蠢人自作聪明,又碰上明年,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季,雨水短短时日积累,超过警戒线,原本能分流的渠口因疏于修缮,水口堵塞,难以疏水。
洪水汇在一起,聚力冲垮渠坝,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一路毁掉下游闸口,淹四方良田民居,引数万人受灾。
那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新皇登基之后第一届科考,便以一个义字、以十年来最多的招录人数,叩在无数考生心头。
城外江边。
秦齐静静地看着现在平缓无害的江水,仿若能看到平面下蠢蠢欲动的江龙,它潜伏在此,等待时机便会掀起巨浪。
梦里它等到了。
现实。
“好好趴着吧。”秦齐静静地看着江水,唇角微微扬起,声音轻轻,带着两分嘲意。
若晚一年,这个月份,他也无能为力,只能想办法提前疏通百姓,这数万亩良田,无数的屋宅,也只能随水毁去。但现在还有一年时间,足以将其重新修缮维护,也足矣,将事实调查出来。
是人是龙,都别想起来。
秦齐这般想着。
“你说什么?!”正蹲在河沙上挖河贝的秦妙猛地抬起脑袋,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他。
他们昨日到的武安,在城池闲耍一日,第二日就来城外河堤处游玩。这边河堤延续五十里,上下三道河坝水渠,他们来的就是中间的位置,这里离城最近。
现在还未到雨季,雨水少,河堤两岸水床干涸,铺着细细的河沙还有鹅卵石,对于少有到河边的人来说格外有吸引力。
秦妙向来讲究爱美,但也喜欢玩乐,一玩起来便不在意其他。一到这边,她就拎着小竹篓在河床上捡漂亮的鹅卵石和沙贝,捡着捡着还挖起了洞。
此刻,她正站在半人深的沙坑里,手上捏着一把小铲子,手上衣服脑瓜子上全是沙,警惕地看着秦齐,生怕他用沙子埋自己。
她自己埋可以,别人不行。
秦齐嘴角一抽,没好气:“玩你的去,大傻子。”
“你才是大傻子,小心我告姥姥。”秦妙抓起一把沙子扔了过来,一股江风吹来,她张着嘴吃了半嘴沙。
“呸呸呸呸——”
“秦齐你个讨厌鬼。”
秦妙越想越气不过,扔下手里的铲子竹篓,跳出坑去追打秦齐,反正都是他的错。
身后的坑里,同样一脑袋沙的慕清雅懵懵地看着表姐的背影,再看看空荡荡的坑,左看右看,继续埋着脑袋挖。
表姐说了,坑底下有脑袋大的贝壳,她兴致勃勃,试图将其挖出。
除了她们,其他小子也半斤八两,甚至更为狼狈。他们一个个穿着简单短衣,在沙滩上蹦蹦跳跳,打滚翻跟头,就差跳到江里面玩水了。
而这些孩子,基本都是二房的。
毕竟大房的老大老二已经长大,跟着大人队伍走了,剩下一个老四慕清彦,混在二房五个娃娃里,着实不起眼。
远远的,穿着白衣、鹤骨仙风慕子晋和江明月夫妻俩眼皮子跳动,使出全身力气,才压下把人唤回来的冲动。最后眼不见为净,他们直接跑到一边的江口上吟诗去了。
夫妻俩今日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不接地气的一天啊。
另一头,秦书坐在岸堤上,她的旁边是同样悠闲的傅千妤和慕流萤,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不过她们悠闲,便总有人忙碌。
小厮们在旁边立起棚子遮住太阳,旁边的丫鬟们则收拾新鲜的果蔬茶点,又拿起锅炉熬煮银耳粥,烧炭弄着烧烤……
从嫌弃到享受,秦书经过了两天。
她觉得,她一定是被这些个好逸恶劳的人影响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秦书左手端着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右手捏着一块松糕,腰后还靠着一软垫,透过棚子看着外面的太阳,忍不住发出感叹。
“我以前多勤快一人。”
傅千妤靠在一边,手上拿着九连环解着,长长的护甲闪闪,她问:“怎么,看不惯我们铺张浪费,兴师动众?”
秦书伸着懒腰:“也就一点点吧。”
她以前可是干活的人。
傅千妤也不生气,带着些意味深长道:“这人啊,活得就是这么几十年,谁说得准能富贵多久。这该享受的时候装模作样,等到没法子享受了,哭再多又有什么用?”
秦书挑眉:“您倒是看得开啊。”
傅千妤:“看得看看不开又如何?人这一辈子,谁说得准?像九哥,就他年轻时候,谁能想到他能当皇帝?”
可不就是谁都没想到,才让她捡了个便宜,牵着这关系,硬生生多富贵了几十年,连带着老慕都蹭了个国公爷。
再下一代,又有慕流萤这么个太子妃。
这是实力吗?不,当然是运气,而运气这玩意儿,又是最说不准的。
傅千妤笑:“所以说啊,你这孩子,该吃吃该喝喝,少思少想,这永安城,这朝堂之上的事情,可没那么复杂。”
秦书悠悠:“也没那么简单吧?”
“简单不简单,还不是看是谁?”傅千妤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残旧的堤坝,神色带上两分幽怨,“没良心的家伙,也是我老了,若是我年轻时候——”
秦书挑眉:“年轻时候又如何?”
傅千妤微笑:“我现在去把城里的王八蛋拖出来打。”
秦书:……
总觉得这个王八蛋不止一个。
傅千妤看着秦书尴尬心虚的模样,轻哼一声,没多说什么,继续解着手上的九连环。这玩意儿她从小玩,早就掌握诀窍,没一会儿工夫,只听咔嚓一声,九连环就解开了。
秦书对这个没兴趣,她懒洋洋坐在那儿,看向底下河床上,已经快把自己埋在坑里的闺女,扯扯嗓子:“秦猫猫,滚出来。”
底下,秦妙依旧沉迷在挖坑的快乐之中,一上午的时间,她已经挖出一个自己这么深的大坑了。不过这边只是干涸了,不是干枯。
坑浅还好,坑深了以后,底下江水就冒了出来。
沉浸在兴奋中的秦妙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她缩着脑袋,心虚地看着已经被泥水浸湿的裙子,思考着不着痕迹地把裙子换了,还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性。
“秦猫猫——”
亲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一开始已经多了些不耐,再不上去,她可能又要挨打了。
秦妙心虚着,在岸边丫鬟们的帮助下,浑身泥浆地爬了出来。这一上岸,泥水沾着沙子,更是脏得不像样。
慕清雅早在坑底出了水就溜了,这会儿看着狼狈、好像还要挨打的表姐,更是后退两步,有点小心虚。
但,但她真的挨不了打啊。
她小声:“表姐,姑姑打人是不是很疼啊?”
她可是知道的,她们一群人这次出门,就是因为表姐上次挨了打生闷气,特意哄她才出来的。
现在表姐又要挨打了。
那,那她们下次是不是可以走更远了?
想着,慕清雅又有些期待了起来,她出门时间更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秦妙幽幽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呢?小清雅。”
慕清雅下意识:“想去哪儿玩。”
秦妙磨着牙,伸手把一手的泥沙敷到她的脸上,然后撒腿就跑。
慕清雅半天才反应过来,跺着脚大叫:“猫猫姐——”
秦妙嘿嘿笑着,跑得更快乐,就这么泥沙越汇越多,等到跑到那边歇息处的时候,更是不能看了。
饶是秦书这么不讲究的人,眼皮子都疯狂跳动,更别说其他人了。像是慕流萤的贴身丫鬟们,都下意识挡在人身前了,生怕被她被泥水溅到。
秦书:“别过来。”
秦妙紧急刹车,站在距离她们棚子两米的位置,顶着糊着泥浆的小脸,露出整齐白牙:“娘~”
秦书目光扫过她湿漉漉脏兮兮的衣服,冷笑:“你可真好意思。”
秦妙不敢顶嘴,就咧着嘴笑,撒娇道:“娘,好冷啊。”
冷是不可能冷的,太阳正挂在她脑袋上呢。
秦书看着她飘忽的大眼睛和红彤彤的小脸,没好气:“让丫鬟去江里打两桶水,洗一下把衣服换了,显眼包。”
“放心吧娘。”秦妙仰着灿烂的笑容,拎着裙摆,哒哒哒又开始往回跑,一直跑到江水边直接踩了进去,咯咯笑着:“娘,你看,这样多方便啊。”
“秦猫猫——”秦书额头青筋跳起,怒吼一声,眼看着就要起身去收拾人了。
“哎呀,好了好了,难得出来玩一次,和孩子计较什么。”傅千妤拉住了她的手,把人按在原地,笑,“猫猫有数的,边上水不深,再说,旁边还有丫鬟护卫看着呢,别担心。”
秦书:“我才不担心,她会水,我是生气。”
这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点阳光就灿烂。
傅千妤看了看那边欢笑的小家伙,心想,若是自己年轻的时候,她也得气,但现在不是老了嘛,就喜欢看这种鲜活的人儿。
她笑:“多大点事啊,我发现了,你这人心眼子小,都说宽以待人,严以律己,到你这都反着了。”
秦书冷笑:“我也发现了,你这人是真上年纪了,什么事都看得开。”
傅千妤一噎,倏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再多说两句,我也可以教教你该怎么暴躁地教女儿。”
秦书:……
好烦。
她就当没听见,转过脑袋,远远的江河对面。
堤岸上,秦衡和慕盛远正带着一群年轻人观测堤坝水渠,实地考察一下。
祁时、祁文、慕流北、慕清源、慕清霖还有秦齐。
理由也很正当,来都来了,肯定得看一看,学一学。
这一群人,一个未来太子,一个未来王爷,两个未来国公,两个没文化的,怎么也得看看。
南武大坝建在江水浅水处,坝长五百米,高近十米,渠宽三米,进水闸高三米,远远看着十分巍峨,站在上面却平坦又宽阔,不过也得小心别踩空摔下去。
现在旱季,江水浅处也就一两米深,摔下去可得疼人了。
“南武大坝,是建朝初,由工部孙涛带头修建的,建成以后,消了江水周遭的洪灾,惠及数十万亩良田……”
祁时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这些民生,他知道自己要来南武县之前特意了解了一下,此刻也能说个大概。
说完,秦衡和慕盛远点了点头,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是个用功踏实的好孩子。
能当大任。
祁时松了口气,就往后退回队伍,一退,本来满满的人,现在站着正正好,一点儿也不挤。
往后一看,祁文、慕流北和慕清霖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灰溜溜跑走了,明显对这个提不起兴趣。
只剩下慕清源和秦齐两个好学生,笔直而立,左右看去,眼里都是智慧和思索,察觉到祁时的目光,他们看了过来。
三个好学生目光对视,相视一笑,继续跟着两个长辈往前,看着堤坝。
至于学渣们,只要不掉江里就行。
……
堤坝是建朝初年建的,已有百年之久,总体结构肯定没问题,只是每年修缮的区别。若真材实料维护,河堤千年也能用,若不好生维护,不过两三年便毁了。
秦衡不是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什么耳根子软的人,那日听了秦齐的话之后,也没直接听信,而是找了擅水的部下过来查看。
这一看,果真有问题。
最直接的,就是江岸边的河堤,土质松软,浸泡过久,新旧掺杂,明显有以次充好痕迹,再看附近蚁虫,已经超过朝廷标准,明显久未处理。
这都还勉强能看,问题最大的,还在那疏水的渠坝,裂缝不休、砖木不坏、闸门木料材质不行、闸口堵塞……
这些在旱日都不算什么,可遇上暴雨,就不好说了。
不过危害到底只是推测,此事也不在秦衡管辖范畴内,他现在风头正盛,并不想揽这种事,但这种事知道了也不能不管,他便打算把事情推出去。
他回朝时间短,没什么熟人,他也不信任那些人,想来想去,这事唯有盛国公府最合适。他们知道了,太子也就知道,太子知道,陛下也知道了。
陛下知道了,事情就有人扛,有人出钱出力了。
秦衡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是任务性的,也无所谓掩藏不掩藏,就这么带着一行人沿着堤坝走过,挖挖白蚁,铲铲杂草,掏掏蛇洞……
‘好玩’得慕流北带着家里小子们又屁颠屁颠跑回来了。
祁时却笑不出来。
他们又走到水渠之上,走过破旧损坏的闸门、走过被泥沙淤堵的水口、走过开裂带空洞的渠面……
到了后面,慕流北几个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一句不说。
秦衡背着手走在最前,突然停了下来,轻轻抬脚碾碎渠面上被水泡软的夯土,再一脚踩掉最外层已经脱落发朽的石砖。
石砖落入平静的水面,砰的一声,水花溅在坝上,又掀下几只虫蚁。
秦衡沉声:“你们几个小心别踩滑掉下去。”
祁时扯扯嘴角,只低声:“多谢姑父提醒,我,我看着的。”
也不知看的是脚下的砖,还是这矗立百年的渠坝。
身后,慕盛远眉头紧锁,只是深深地看了眼秦衡,却也没有开口询问,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只是把最小的小八抱起,免得人皮实掉下去了。
慕流北赶紧也把小七抱上,看着宽阔的旱水季平静的江面,有些迷茫。
就在永安城百里之外的地方,就在这天子脚下,就这么明显的问题,一直以来就没人发现,没人管吗?
第110章
武安县是个大城。
江湖湖泊, 良田美景,又挨着都城,是往来都城的中转点之一。
城内经济格外繁荣, 来往行人商客不断, 客栈酒楼林立。
一行人过来原计划也就停留两日, 秦书原想的是找个客栈包下, 将就两日。但这完全不在这群贵人的选择中,他们早早就派人骑马过来,收拾了一个庄子出来。
庄子就在城里偏北边的位置, 是江明月的嫁妆之一, 这些年一直放在这儿,有专门的人打理。庄子不算大,但歇下他们一群人刚刚好。
秦书他们天亮出发去的武安大坝,原计划中午回来, 但计划不如变化, 等到他们回来时候, 天色已经昏了下来。
乌压压的团在天边, 让本就昏暗的天色更是多了些沉意。
这个点城门俨然已经关闭, 不过一群人并不担心进不去, 只要他们想进,无论哪座城,哪个点, 都能进。
秦书坐在马车上,透过掀开的车帘, 看着天色:“这天倒是变得快,一会儿该要下雨了。”
秦妙趴在车窗上,歪着脑袋:“感觉得下暴雨, 雨下大了,是不是会把江边填满?娘,我们在这边多待几天吧,我想看大江。”
他们今日看到的江,据说不及雨季十分之一壮阔,她还挺期待的。
秦书瞥了瞥她圆润漂亮的脑瓜子,凉凉:“回去多吃吃核桃。”
这雨真要几日就把这大江填满,那还得了。
秦妙撇嘴:“我就这么一说嘛,那我们过两个月再来。”
秦书:“要来自己来,我懒得跑。”
秦妙过去扭着她撒娇:“不嘛,娘你陪我一起来,我们骑马来,骑马快。”
秦书被她缠得没法,敷衍:“行行行,到时候再看吧。”
秦妙满意了,又坐回窗边盯着外面的雪。
雪?
“哎,下冰雹了哎,娘,你看——”秦妙挥着小手,接住一个指甲盖的冰雹,满脸兴奋,“是冰雹,好冰,想吃。”
秦书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再拧她耳朵,瞪眼:“什么都想吃,怎么不去吃土?我看你是欠打。”
“娘你好凶啊,爹,你看看娘。”秦妙吃痛,嘶着气跑到秦衡身边搂着他的胳膊,叭叭告状。
她这段时间吃好喝好,脸是肉眼看着圆润了起来,但个头一点没长,小小一个,手腕子露出来细细犹如竹竿子。
秦衡犹如石柱一般坐在那儿,不太习惯被贴这么近,却也不敢把手臂抽回来,害怕把人甩开。
他低着声音:“你娘是怕你吃冰雹,会肚子疼。”
秦妙轻哼一声:“你就向着娘吧,怕我肚子疼,就把我打疼,没见着好到哪去。”
秦衡不吭声了。
这时候不管怎么掺和,他都得得罪一个,偏偏他两个都得罪不起。
“行了,别在那欺负你爹,好好坐好。”秦书懒得多说她,反正说了也没用,只能多看着点。
秦妙嘟囔着坐回去:“天天说让我看看别人家闺女,也不见你看看别人家当娘的,我可没见哪个当娘的天天动巴掌。”
秦书:“你要是想抄书跪祠堂,我也不介意。”
秦妙立马:“我什么都没说哈。”
这边母女俩斗着嘴,欢声笑语,刚起的冰雹都掩不住声,在一众车辆中格外明显。
傅千妤坐在前车,微微掀开帘子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冰雹带着细雨打来,冰冰凉凉的。
一只大手伸来按着她的手把帘子放下。
慕盛远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风寒,一把老骨头了,你以为还和年轻时候似的?”
傅千妤反手一掐:“不会说话就别说,老娘身子骨好着呢。”
慕盛远握住她的手:“对对对,你可是能活一百岁的人,到时候还能带重孙,来个八世同堂。”
傅千妤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恼:“要活你自己活吧,我才不要活成干瘦没牙的老太太。”
她觉得,八十就差不多了,七十也还行,六十,六十就没几年了,还是算了吧。
想着,傅千妤有些怅然:“若是卿卿当年没丢就好了。”
她也不用这会儿开始畏惧生死,怕没看着人几年就没了。
慕盛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叹了叹气:“你这人就是急性子,孩子才找回来多久,你又和人处了几天?哪儿能那么快。”
傅千妤知道自己有些急,但她就是不甘,明明是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明明小时候那么黏自己的人,现在对自己还不如陌生人亲近自然。
她就是不舒坦。
傅千妤咬牙:“没良心的家伙。”
慕盛远哭笑不得:“这话自己说说就得了,可别当着孩子的面说。”
“需要你说?”傅千妤瞪他,迁怒,“还不是你这个当爹的不积极,你要是天天往人府上去,她能这样?”
慕盛远:“行,都是我的错,等回去我就住镇国公府去,行不行?”
傅千妤眸色一转,思考着可能性。
慕盛远无奈:“你还真想啊,你让莹莹怎么想?”
傅千妤刚起的心思散去,眉眼间闪过烦躁,却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抱怨话。
那个孩子,是她自己同意收养的,也是一点点看着长大的。
慕流萤孝顺懂事大方聪慧,没有一点不好,哪怕她不是太子妃,只嫁与寻常人家,也没得说亲生孩子找回来就当人不存在的理。
傅千妤只得咬牙:“都怪该死的祁六。”
祁六,是先朝的六皇子,也是当今的六哥,当初夺嫡的热门人选,没想到最后棋差一招,输给了祁绍这个小透明,灰溜溜去了封地。
但他明显不甘心,早年在宫内留了人手。
当初就是他用最后的人手对祁缙出手,又阴差阳错地把进宫的秦书带走,害得她们母女差点阴阳两隔,时隔三十年才再相见。
想着,傅千妤眼中闪过暗色:“你再给我去查查祁六后人,那么多人,我就不信每个都清清白白。”
慕盛远应下:“交给我吧,我们在一日,他们一脉就别想有人再起势。”
傅千妤抬手敲敲马车,低声:“九哥年纪大了,心也软了,得想法子点点他。”
慕盛远皱眉:“你指的是?”
傅千妤嗤笑:“武安就在天子脚下,若没宫里的人插手,我可不信衙门的人敢这样明目张胆。”
这人啊,不管年轻时候再果断狠厉,上了年纪总会心软。
祁绍当初应得好好的,会在秦书的事上给她一个交代,到了现在也没出个结果。
傅千妤不信他一点都差不到,怕只是舍不得,觉得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想要个面上和平。
他想得倒是挺好的,但也过于一厢情愿了。
这般死手一下,不管是受害人还是出手的人,哪个会想要留下后患?
反正傅千妤是没忘这事的,只是面上到底给祁绍个面子,只待时机到了,再一起算账。
慕盛远倒没她想得那么多,只是皱起眉头,压着声:“你觉得是哪一个?”
虽然太子稳坐太子之位,但不想当太子、不想当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底下的那几个可说不上老实,要不然也不会被压到现在还没封王了。
傅千妤给了他一个白眼:“淮安府府尹是哪家的?”
淮安府,也就是武安所在的府城,水利管辖一般归通判直管,但作为一把手的府尹也不可能完全放手不管。这么明显的问题,除非府尹瞎了,不然不可能看不到。
慕盛远眉头更是紧锁:“淮安府?好像是,江玉成?”
傅千妤颔首。
慕盛远惊疑:“可那不是,太子,嘶……”
傅千妤重重掐他,深呼吸,压着声:“你这脑袋真是越活越过去了,江家只出了一个太子?”
慕盛远倒吸一口凉气:“惠王?不至于吧,他,他和太子关系这般好,贤贵妃可是太子养母,而且江家,不管是太子还是惠王哪一个上去,都没区别。”
惠王动心思,他能想明白,但是江家真没必要掺合啊。
可要说他们自己贪这点钱财,怎么也不至于这么明显才对,所以背后一定有人。
还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人。
这么一想,慕盛远又觉得是惠王的几率很大了。
那确实是个张狂又不怎么聪明的皇子。
所以,江家又图什么呢?
“怎么没区别,太子宽厚仁义,心有天下百姓,比起世家更重民生,对江家虽然敬重,却也没有特殊对待,真论起来和他们关系还没有咱家好。而惠王……”
傅千妤本是嗤笑着,但看慕盛远怀疑的模样,眯起了眼:“你想说什么?说我妇人之见,说我和江华楚平日不对付,我便随意揣测她?”
慕盛远赶紧摇头:“哪能,你的眼光我还能不信?陛下当初,可谁都没想到。”
偏偏傅千妤就看出了。
她一开始只是心善,觉得祁绍一个没有后台的皇子日子可怜,帮了一把,后面觉得人合性子,堂兄妹俩关系好了起来,再后面,她看出他谋略和野心。
在最后扇了一把火。
可以说,没有她,祁绍或许也能登上皇位,但绝对不会这般顺遂,其中周折和牺牲更难细说,不然她也不会几十年稳坐皇帝面前第一红人的位置。
她这个眼光,一般人可比不了。
慕盛远哪儿敢怀疑她啊,他就是,想到了别的。
傅千妤看他支支吾吾,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慕盛远迟疑半晌,小声:“我就是想,你说惠王和江华楚有这个野心,那当初,卿卿出事,真的只是祁六的手笔?”
傅千妤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直到比车外的雨色更为阴沉,冷笑:“脑袋空有脑袋空的好,你不说,我还真想不到这一点。”
那年卿卿出事,准确点是太子出事,谁都没有怀疑作为姨母的江华楚。她一无势力帮手,二在皇帝面前也无半分野心,嘴里都是等太子再大点就出宫买个庄子养老。
祁绍那会儿也对她无心,是太子出事后,才起了心思。
可不能一辈子不再娶妻,也不可能只有太子一个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谁比江华楚这个姨母更合适领导照顾太子,又帮着处理后宫了。
江华楚一开始不同意,说没有心思,也不能对不起姐姐,后面还是看太子舍不得,这才半推半就留在宫里。据说最开始那两年,陛下和她其实也无夫妻之实,又过了两年才成了真夫妻。
那叫一朵清清白白的白莲花。
傅千妤那几年和她关系还算不错,对她印象也挺好,还亲自劝过她,直到后面慕流萤和太子定了亲。
两个人一个养母一个恶婆婆,矛盾这才一点点起来,直到现在就只剩下面子工夫
而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机会。
如果是她的话。
傅千妤眼睛一眯,先是闪过暗色,倏然又嗤笑起来:“若当年真有她的掺和,那她只能说比我想的还要蠢笨无能。”
也就仗着陛下和太子心软念情了。
慕盛远完全跟不上自家媳妇儿思路,只能跟着点头:“就是,废物点心。”
与此同时,被她们念到的慕流萤在前车上。
她坐在榻上,身边惯常跟着的丫鬟被她打发去后面的车内,只剩下两个儿子在车里。
慕流萤微微敛着眼,透着车帘细缝看着外面的风雨,年幼时候伤到的腿隐隐酸胀起来。
她听着风雨中后面传来隐约的说笑声,脑中闪过幼年未到国公府时候的记忆碎片。那也是这种风雨日子,她藏在破茅草狗屋中,和骨瘦如柴的黄狗一起取暖。
又冷又饿,到了后面都有些麻木了。
但那时候太小了,脑海中的记忆也不过寥寥,一闪而逝,又很快又被在国公府和太子府的日日夜夜取代。
慕流萤就这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垂首敛眸,一言不发。
她最是注重仪态,便是出门玩耍,也穿着繁杂华贵的衣服,身上的首饰花纹全都配套,无一不搭,一看便是顶顶讲究的贵夫人,却又平日和气,温柔端庄,让人看着便不由亲近。
但若真这么和气,她也不能把府里上下治理得干干净净,乃至都城上下对她无一不夸。
兄弟俩坐在边上,看着这般模样的亲娘,腰杆挺直,一句话不敢说,皆低眉顺眼,老实得不得了。
他们平日再是皇子皇孙,在亲娘面前也是‘孙子’。
良久,慕流萤抬头看来,不轻不重地问道:“今日看了武安大堤,如何?”
兄弟俩面面相觑,一贯的,还是由当大哥的祁时先来,他斟酌着正要开口。
慕流萤:“老二来。”
祁时一顿,再看亲弟弟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学习时候不努力,课后被问作业,就是此时了。
祁文先前早早溜走,也就最后才发觉一点不对,但也不再有交流机会。
此刻被问到,他半天才磕磕巴巴道:“挺,挺好的,武安大坝,汇聚了前人的奇思妙想,乃重要水利工程,不能忽视。”
慕流萤嗯了一声:“继续。”
还继续啊。
祁文绞尽脑汁,也只能再说出个工部,县令,不安全之类的,说到最后,他求救地看着自家大哥。
救命啊。
他哪儿是这块料。
祁时有些无奈,看着他娘的神色,委婉又犀利道:“武安大坝之事,其中内情怕是不太妥当。”
慕流萤点头:“不妥当在哪儿?”
“武安大坝的事,区区一个县令应该不敢如此,武安隶属淮安府,而水利归通判管,新来的通判,好似是北边马家的人,这一年才上任,脱不了责任,但马家小门小户,他身后又无大家师长最大定不在他。”
祁时一边说着一边看慕流萤,见她没有打断自己,这才斟酌着继续开口:“再往上看,上一任通判,是长新府出生的赵继,他后面有赵家撑腰,现在是户部侍郎,按理来说,他的嫌疑最大。”
说到最后一句,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看向他娘。
慕流萤只阖了阖眸:“继续。”
祁时抿了抿嘴,纠结半晌,小声:“可是,他在淮安府的这些年里,淮安府府尹一直都是江玉成,再后面又这么巧地调去户部……”
一直云里雾里的祁文打断他,瞪着眼:“那不是五表舅吗?”
慕流萤凉凉:“你是生怕别人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祁文赶紧捂嘴,不可置信:“可是,可是,五表舅舅。”
慕流萤没理他,只看着祁时:“你继续。”
祁时抿着嘴,纠结:“五、江玉成七年前上任淮安府,依武安大坝的情况,疏忽也就在这几年间,作为府尹,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江家,大表、江乐章是户部尚书……”
慕流萤:“然后呢?”
祁时声音低得不可闻:“爹知道吗?”
这意思,竟是怀疑上祁绍这个太子了。
毕竟,江家是他绝对的拥趸,大事小事,都不该越过他。
慕流萤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祁时脸色不是很好,他扯扯嘴角,艰难道:“我,我,我希望爹知道。”
但他爹不可能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不会为了这点小利益置百姓安危不顾。作为太子,他也并不需要这些钱去打点什么。
所以不可能是他。
那就只能是江玉成自己的想法,又或者,是江家当家人,江尚书了。
可他们这般做,又把太子放于何地?
祁时想不通,也可能想到点什么,又不方便说出。
慕流萤没继续问下去,只轻轻叹气,抚了抚肚子,淡淡:“去年已是多事之秋,没想到今年也不遑多让。”
祁时抿嘴,带着隐隐担忧:“娘。”
慕流萤微微摇头,只道:“歇着吧,此行是出来玩的,有什么也等回了城再说。”
祁时点点头,但是心中的忧虑到底难压。
皇爷爷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也不如从前,底下的皇叔们看着老实,但实际上谁又说得准呢?
就像这次……
唉。
他抬头看去,慕流萤还是之前的模样,眉眼平和,端庄大气,看不出半分忧思之意。
祁时的忧思又变成反思。
他还是太年轻了,浮躁没经过事,不比他娘。
想着,祁时把面上的焦虑之意一点点压下去,恢复平日模样,只是心中依旧放不下这事。
但也够了。
慕流萤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对这个未来的接班人大儿子还是很满意的,但目光一挪,再看看就差抓耳挠腮的小儿子,果断收回目光。
算了,一家能出一个好笋,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人也不能太贪心。
她只是摸着微起的肚子,听着车外的风雨声,在心里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秦书被追杀,再到秦正被杀,再到南武大坝……
她闭上眸,这些年心里总是若隐若现的疑虑也跟着浮了出来,可惜太杂乱,一时也梳理不开。
但归来归去,最终只能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仁厚正直,是好事,但过于宽容心软,却又算不得什么好事了。
……
几辆马车,几番忧虑,但都掩盖在风雨冰雹之下,只待风平雨静之时再爆发。
风雨之下,车队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踩着夜色来到武安的城门之外。这个时间,正常来说城门已经大关,只是无论哪一城门,都不可能拦得住他们。
但,今日并不正常。
武安城的城门依旧开着,左右兵马站立,最前面的位置,戴着乌纱帽的武安城县令迎雨站立。夜色下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那股颓然之势,却如何也挡不住。
看来,这也是个聪明。
只是聪明人,有时候也得装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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