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后悔


    从昨天遇到来历练的这几个弟子时起,段明嘉就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他觉得并不般配,但他这朋友确实和许知秋是未婚夫的关系,这无可否认。两个人说是这样的关系,通过他看到的情况来看,却又和一般的未婚夫的感觉不同。


    说简单粗糙点就是这两人不像一对。许知秋可以和其他几个队友肘来肘去,却不怎么和陈景山有肢体接触,休息的时候都是主动选择一个人待在角落。


    这两个人里更主动的居然是陈景山,会关心身体状况,也会想办法让对方吃点药,晚上会在人身边守夜,但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没有越过那条线。


    他觉得似乎不太对,所以在昨天晚上问了。


    他的猜想是对的,这两个人会订婚并不是因为感情好到能对抗世俗,而只是单纯因为这样可以让许知秋更好地修养身体。


    许知秋身体不行,灵气养人,而放眼六洲,玄山宗是灵气最充沛之地,最适合休养身体。


    作为六洲一等的大宗,玄山宗不轻易接纳闲人,只有长老管事以及陈景山这种已有封号地位的弟子可以带家属长住。


    未婚夫也属于家属的一种。皇宫那地方会吃人,身体顶顶好的人进去也不见得能活下去,陈景山去过一次皇宫后就决意不让对方住宫里,一定要带在身边才能放心。


    修道之人和普通人有别,就算是人皇赐婚,陈景山在被玄山宗发掘邀请进宗时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解决婚约,但因为以上考量,对方非但没提出解除婚约,反倒结了道侣契,彻底反悔不能。


    道侣契一结,许知秋进宗门了,因为身体不行所以不能工作,反倒还需要跟着个侍童照顾,干脆就被放到了外门当个弟子。也不求上进,只混个日子就好。


    虽然这么说对许知秋不太好,就段明嘉看来,这每一步都精准地走在了错路上。往边上挪了两步,他侧过头低声说:“你真值得这么做吗,就因为他在荻城陪你待了段时间?”


    “就因为他在荻城陪我待了段时间。”陈景山收起了手里的剑,道,“没有他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上去明显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并且完全自动忽略了刚才说过的让朋友照顾的话。两手一揣,段明嘉问:“那万一他有喜欢的人了呢?”


    “不会。”


    陈景山下意识的先反驳,之后迎着段明嘉投来的视线,短暂停顿后补充道:“若是真有,解除婚姻也可以。”


    段明嘉瞥他:“你不会后悔?”


    陈景山:“不会。”


    轻巧的两个字,落在地上时却有如千钧,没有收回的可能。


    他自己做的决定,段明嘉作为朋友该说的已经说完,不再多干涉,只道:“你自己……”


    话没能说完,察觉到什么微妙的气息变化,他迅速住嘴,看向不远处高耸突起的山壁。


    有什么东西。


    刚收起的长剑滑出,陈景山握住剑柄,转头让还在采草药的其他人聚拢过来,低声道:“好了,准备走了。”


    许知秋同样感受到了异状,抬眼看向山壁方向,准备起身时想起什么,只略微思考一秒不到,很快背过身咬破指尖。


    鲜血从指尖挤出,在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划过,繁复纹路连结,汇聚成两个拳头大小的阵法。他把缠在手腕上的黑蛇取下,安静地放在阵法中央。


    最后一滴血滴在黑蛇头顶,阵法血红光亮一闪而过,周围灵气缓缓汇聚。


    比起跟着进到里面去,还是待在这更加安全。已经有人在叫自己名字,许知秋起身拿起手帕随手擦了一下泛出血丝的嘴角,转头说:“来了。”


    从刚才某一瞬间开始,空气里的气息变得十分混乱,隐隐有种压迫感传来,在外面时这种压迫感还很微弱,进到山壁内的岩洞后压迫感骤然加强,还有一股铁锈味。


    分不清是一种还是两种过于强烈的威压,小队几个修为尚低的弟子心跳都不自觉加快,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岩洞内幽深曲折不见光,在前方一手拿着剑,陈景山另一只手伸出,转头问道:“你还好吗,还可以忍受吗?”


    走在后面没有感到任何压力的许知秋稍稍侧身避开伸来的手,随手握过旁边的被压得已经不自觉弯了腰的张灵的手腕,将其放到面前伸来的手上,说:“你们要不多关心下他吧,他看上去快死了。”


    张灵原本只是活动得比较困难,突然被抓着碰上道明君的手,这下是真快死了,吓得心脏急速一跳,整个人触电一样缩回手,差点从地上弹起。


    看上去活蹦乱跳。许知秋多瞅了两眼,意外地道:“哦又好了。”


    他在这个时候还来整这一出,小头领在边上看得眼尾一跳,最终横在中间把他俩隔开,小声道:“别闹了。”


    被突然间暗算了,张灵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绕到了离道明君最远的地方,和许知秋咬牙小声说:“大哥你可别害我了。”


    不是所有人都活得那么无所顾忌,道明君这种只在传闻里听说过的人,只是站在身边就已经很有压力,接触更是完全不敢想,这个人突然这么乱搭线,魂都给他吓清醒。


    看得出来这冲击对他来说很大了,吓得口不择言,大哥这称呼都出来了。


    没有理解吓人的点在哪,许知秋随手挠挠头:“这不是想帮你一下来着。”


    他还有空在这聊天,看上去精神还不错的样子,前面的陈景山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压迫感就越强,走到后面几个外门弟子承受不住,张灵已经开始扶着石壁走。


    这岩洞里实在太过空旷,照明珠都照不满整个空间,他扶着墙艰难地往前移动,明显感觉周围越来越湿润。


    倒不是因为空气有多潮湿,而是岩壁上多了很多水痕,他摸上去能明显感觉到。


    路面到后面也不太平整,移动时他被绊了下,发出“啪”一声声响,前面的人都转头看来。


    “没事,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应该是石……”


    有些尴尬地拍了下手,照明珠的光照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绊到自己的东西,身体霎时往旁边一跌:“……头个屁!是什么肉!”


    横在地上的是一块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的肉,上面还有什么棕色的毛。照明珠的照亮范围有限,其他人经过的时候没往边上走,所以没能注意到。


    以及光亮投过来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是鲜红的一片,血珠还在顺着指尖下滑,衣袖也被染红了一片。


    岩壁上的根本不是从山体里渗出的水珠,而是大片的血液。


    “……”瞳孔不断颤动着,他原本就坚持不住的腿更是直打颤,摇晃着往后面退了两步,好在站旁边的许知秋一把滴溜住他领子,嫌弃地道:“身上有跳蚤么这么抖。”


    自己没什么多余的力气,他滴溜了一下后就把人甩给了小头领,让其履行队长的职责照顾这队友。


    上次教习时对小头领有点印象,他在这种时候能保持镇定算是意料之中,段明嘉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也不怎么恐慌,有些意外地一抬眉。


    地上的肉只是一个碎块,除了皮毛外找不出其他信息。唯一清楚的是这块肉刚从主人身上掉下不久,肌肉还没完全僵硬,陈景山简单探查了一下,暂时没有其他发现。


    半途遇到这么个东西,一行人瞬间安静不少,空气里只剩回荡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碎肉不止他们发现的那一处,沿路一直都有,一直延伸到光照不亮的暗处。


    碎肉的主人极有可能是个大妖。这段路上的碎肉块拼凑起来已经是个相当可观的体型,一般只有大妖才会有。


    他们这次大概是找对地方了。


    这个岩洞大得像是把整个山体都挖空了一般,一行人走了差不多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走出通道后视野骤然变得广阔,整个空间大了不知多少倍,巨大的空旷空间的中心是一堆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薄得几乎透明的宽大薄片,弯弯绕绕缠成一团,堆叠在一起。


    段明嘉托了两下手里的照明球,之后向上一抛。


    照明球迅速升空,同时照亮堆积到最顶上的白色薄片。


    这东西不止他们最初看到的那点,几乎堆满了整个空间,被光照亮时上面的纹路逐渐清晰。


    照明球升起又落下,“啪”的一声落回段明嘉手里。他掂量了两下,转头看向旁边的陈景山,道:“蛇妖蜕的皮。”


    他们要找的东西看来就在这里,只是明显变得难搞了。


    蛇修炼成妖后,蜕皮这事只与修为有关,每跨越一次大境界蜕一次皮。按照散修所说,来这森林前的蛇妖修为已经大涨,现在看来是更上一层楼,他们在外面察觉到不对时估计刚好蜕皮完成。


    “簌簌——”


    黑暗之中传来什么轻微移动的声音,四面八方都有,手里悄然拿出张符咒,段明嘉试探着把照明珠往一个方向抛去。


    赵明珠在地上“咔哒”地滚了几圈,最终落到另一个漆黑的洞口前。


    ——照亮几乎有整个洞口大的幽绿竖瞳。


    蛇眼出现的瞬间,段明嘉手里符咒一甩,一个白色大阵落地成型,霎时把几个外门弟子保护在内,道:“不要踏出这个阵一步。”


    “轰——”


    大阵落地的同一时间,巨大的冲击声传来,比人大出数倍的蛇头冲破洞口,动作间岩石落地,狠狠撞上大阵边缘,在一阵白光后被迅速切割成齑粉。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大阵和底下的地面动摇,阵内的几个人反应不及,心脏跟着一抖。


    这只是个开头。


    地面微微晃动后是地动山摇般的动静,大块的岩石随着巨蛇的动作不断往下掉,山体开始崩塌。作为探路用的照明珠早在一开始就被巨蛇的身体砸得粉碎,整个空间都霎时暗下。


    “先布阵,不能让它离开这个地方,其他地方还有弟子在历练。”


    黑暗之中有剑光亮起,崩塌声中传来微弱的说话声,之后地面上亮光骤起,繁复纹路沿着地面迅疾移动,丝丝缕缕连结成面,金红流光向远处扩散去。


    乾坤万道取一门,一阵作缚,隔绝内外。


    “……”


    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视线所及全是流转的金红光芒,几个人站在原地,眼底映着一道一道看不破的精玄纹路,第一次发现目前所学是多么渺小。


    以及绝对的天赋是多么恐怖。相差仅几年,他们还在宗门里摸索着借物画阵时,已经有人能够不借助任何外力,凭空起大阵。


    “抱歉打扰你们感慨了。”


    嘴里稍稍犯苦,脑子震撼到一片空白,几个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时,旁边传来一道和平时一样平淡的声音,迅速把思绪拉回现实。


    迎着几个人投来的视线,出声的许知秋指了下底下被金红大阵掩盖住的白色阵法,说:“我们下面这个阵好像要裂了。”


    这几个人刚才正感慨的时候,他们这个脚下的大阵不仅抗住了不断下落的岩石,还在黑暗里遭受了一次蛇尾的撞击。事实是看上去有点撑不住了。


    “……?”


    其他几人闻言瞬间低头,瞪大眼睛仔细看时终于看到阵法边缘已经隐隐有裂纹浮现,只是被另一个大阵覆盖,轻易看不出。


    以及现场实在太过混乱,另外两位应该暂时顾及不上他们。


    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读万卷书的小头领想起什么,当即道:“这个阵我在书上有看到过,是中级阵法的一种,我们可以补。”


    读万卷书但并不是每本书都进脑子,小统领清楚记得自己见过这个纹路,但又清楚记得自己忘记了破损的这些地方的模样。


    许知秋站累了蹲地上等着他想起,结果等半天只等到一张逐渐绝望的脸,看得眼尾一抽,捡起地上石子扔向边上一个缺口,他抹了把脸,说:“话说这里是不是只什么玄鸟来着。”


    第32章 你醒啦


    紧急时刻被提醒,小头领终于想起来了,快速往地上一趴,手指灵力溢出,从地面上滑过。


    这是到目前还没学到过的高级阵法,他实打实的是第一次实操,额角汗水都冒了出来。


    他只是出身不好,天赋并不比其他人差,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凭着记忆补上了破损的空缺,刚好挡住落下的岩石。


    但还没来得及开心,不知道从哪冒出的蛇身一下子撞上阵法,刚愈合的裂纹迅速扩大,快到来不及找补。


    “这东西动来动去的真麻烦!”


    流光和碎石里有一道红影闪过,忙着控制住蛇妖的段明嘉去而复返,几张符咒叠加,再给他们上了一层防护阵,之后身影又迅速消失。


    几个符咒叠加的阵法质量明显好上不少,光亮愈加明显,甚至连山体动摇时带起的风都隔绝了,有种让人安心不少的感觉。


    好像暂时安全了,几个人终于可以长舒口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小头领支着腿从地上站起,擦了把额头冒出的细汗,转头对许知秋道声谢,之后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什么的?”


    “我记性好,”指了下自己脑袋,许知秋蹲地上说,“那鸟丑得很别致,我刚好记住了。”


    这次的蛇妖的能折腾程度大大超出了预料,他们站在最底下看不清身形,但能看到山体在不断垮塌,隐隐有光亮从外面透进。


    岩洞塌了,这下真是开天窗了,抬头就能看到天。


    和他们进来时的模样不一样,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原本灿烂的阳光消失,浓重的阴云翻涌着,完全覆盖了整个森林,还有往外延伸的趋势,气压格外的低。


    张灵伸出手往外探了下,抬起头说:“是要下雨了吗?”


    几个人都以为这是正常的天气变化,只有蹲边上的许知秋嘴角狠狠一抽,转头看向小溪的方向。


    假的吧,居然这么凑巧的吗。


    已经到洞外千年古木上暂时落脚的陈景山和段明嘉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天气。看到阴云里隐隐有亮光闪过,段明嘉眉头一皱:“这是要渡劫吗?”


    有点像渡劫的架势,刚好蛇妖也突破了个大境界,但这劫云实在太广,和蛇妖目前的实力十分不匹配。


    陈景山执剑半蹲在深色树干上,月白长袍随风动,在空中发出猎猎声响,抬眼道:“可能还有其他大妖。”


    但这劫云的范围实在太过恐怖,视线所及都被完全覆盖,就他们所知,目前还没有有这种实力的大妖,至少这青木森林内绝对没有。


    眉头深深皱起,段明嘉道:“这下麻烦了。”


    现在面对的这蛇妖已经超出他们预期,这突然冒出的不知道究竟在哪的大妖更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处理范畴,宗门长老来了都得发怵。


    要命的是这森林里还有其他众多在历练的弟子,他们已经分不出心神去关注。


    现在这情况已经没有多的心情去思考另一个大妖的事,他们观察天空的时候蛇妖也在观察,从碎石堆里爬出后动作变缓了会儿,之后速度霎时加快,不再试图攻击他们,而是想往外迅速离开,一头撞上阵法边缘。


    丝丝缕缕的光亮线条从金红大阵的纹路里伸出,一条一条攀附上巨大蛇身,阻止住往外的动作,将其束缚在阵法之内。


    这是在害怕。


    蛇妖被困在阵法内暂时无法离开,阵法外的森林飞鸟惊起,妖兽奔逃,一阵一阵的动静从远处传开。


    蛇妖不蠢,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个地方的原因后迅速转过头来,黑色鳞片被阴云的光亮照亮了瞬间,愤怒张嘴,泛黄的尖牙锐利无比。


    段明嘉稳住大阵,同时一道静止符甩出,减缓蛇妖动作,陈景山提剑飞身上前。


    黑色蛇鳞比想象中更加坚固,密密匝匝完全将蛇身保护在内,长剑试探性地挥去,只在表层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剑柄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在空中调转身形,剑光一闪间铮鸣声起,剑刃从鳞片上划过,迅速豁开一道血红的口子。


    疼痛感传来,蛇妖一下子被激怒,身体迅速扭动着,蛇尾瞬间拍来,一排排的参天巨树跟着动作倒下,发出阵阵轰鸣声,原本贴在身上的静止符破裂。


    陈景山没躲,身上被滚落的岩石划开道口子,正面迎着又给了蛇尾一剑。


    血液从鳞片里渗出,飞溅到草木树丛里,染红了原本清澈的溪流。


    “轰——”


    接连被砍了几剑,蛇妖身体剧烈地扭动,身体一下一下从阵法边缘拍过,一双幽绿竖瞳四处寻找着人影,狠狠撞向白色阵法内的几个人影,又被阵法弹开,撞得鳞片破裂。


    段明嘉从远处高空落地,红色衣摆在昏暗里依旧灼眼,支着地面道:“我的阵法休想轻易破开。”


    这次的阵法十分牢固,在接连经受几次撞击后纹路依旧清晰,没有破裂的迹象,里面的几个人原本被接连的撞击吓得一支楞,后来意识到自己十分安全后又缓缓放松。


    底下的阵法十分给力,只要他们不出去,就一定是安全的。


    看着外面不断骚动的景象,张灵和另外一个朋友抖了下,庆幸他们这次误打误撞遇到了道明君两人,要是他们现在还在森林里独自历练,不敢想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也不知道其他同门们现在是如何了。


    撞了几下后似乎是发现无法突破,巨大的黑蛇终于转过身了。几个人呼出口气,张灵视线扫过去时却注意到什么,扒拉了下小头领,说:“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在动?”


    小头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金红大阵的边缘,两道人影张望着,犹犹豫豫地踏进大阵范围。


    两个人在流动的光下看不清模样,但手里都拿着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同样来历练的宗门里天剑门的外门弟子。


    不对。


    蛇妖放弃攻击他们不是因为阵法不好突破,而是找到了新的目标,一双幽冷竖瞳瞄准的正好是两个人所在的方向。


    更雪上加霜的是,蛇妖巨大的身体横在空间中央,堆叠起来时完全挡住了另一边的道明君两人的视线,他们应该没能注意到这突然冒出的两个人影。


    得想办法通知道明君他们,虽然看上去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脑子里还在想着告知的方法,小头领眼尾一侧白影一晃,睁眼再看过去时,原本一直安静蹲边上的人已经一下跳出了保护阵,顺着嶙峋乱石一路下滑,鹅黄衣摆沾染泥灰。


    没想到他会跑出去,小头领反射性的想跟上去把人带回,旁边的张灵率先察觉到他的动作,及时把他拉住,说:“干什么,不要命了?”


    一时间说不出来话,小头领只好指向下面的方向,张灵和另一个朋友看过去,齐齐惊得“靠”了声。


    另外两个人确实是天剑门的弟子,原本在正常地历练,结果在无意识中误入了森林的中心区域,刚好又遇上妖兽躁动,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听到剑鸣声,认为这边应该有其他人,于是过来想要抱团,显得不那么孤立无援。


    有人确实是有人,甚至实力相当不错,甚至还能够施展阵法,坏消息是这里的情况并不比其他地方好多少。


    视线正中间有一团黑色的山一样的东西,他们起初没看出这是什么,走近后才发现上面有一片一片的黑色鳞片,并且还在移动。


    是一只妖兽,并且是体型相当大的妖兽。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他们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刚好对上向着这边对准的巨大竖瞳。


    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原本还高昂在空中的蛇头迅速逼近,像山一样倾轧下,尖锐的毒牙泛黄,上面还挂着什么血沫,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手里还拿着剑,但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没有任何作用,两个人直挺挺站着,就这么看着尖牙逼近。


    然后被一人一脚直接踹飞。


    黑蛇俯冲下,最终一头撞上地面,树木倾倒,溪水断流。


    身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麻痹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被踹飞的两个人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后迅速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浅黄人影,看到从空中飞过的雪白长发时想起什么,惊道:“你是之前……”


    这种时候根本没有说话的空闲时间,他刚发出个声音就手上一空,原本握在手里的剑不见踪影。


    身体斜斜从溪流边的石滩上滑过,没有在意手臂上渗血的划痕,许知秋拿过长剑后径直向上一抛。


    两把长剑先后抛至半空,从空中高高抛过时光亮一闪,相撞时发出清脆一声响。


    远在另一端的陈景山闻声转头,看到了从空中飞转过的长剑。迅速意识到什么,把剑从蛇尾上拔出,从半空快步越过蛇妖身体。


    抛起的长剑已经落下,站在下面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一个原本应该在防护阵内的人。对方站在河岸边,另一边是倒在地上的两个陌生面孔,蛇妖的头从地上重新抬起,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迅速冲撞向浅黄人影。


    “……”


    太近太近的距离,下一瞬间就能完全撞上吞吃进口。心脏霎时狠狠一跳,陈景山踩在蛇身上用最快的速度迅疾跑来,长剑横过前眼前却一黑。


    整片空间都暗下。


    他的剑没有挥出,蛇妖也没能再前进半分,有什么比他更快一步。黑暗之中有边缘泛红的黑色鳞片闪过,来自上古的浓重威压充斥整个空间。


    一切都像是静止,但黑暗里又传来皮肉破开和骨节断裂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让人牙酸。


    轻而易举的,段明嘉用来困住蛇妖的大阵不堪重负,在空间黑下的瞬间就破裂瓦解,华光黯淡,本人也心头一痛,向着异常的地方看去。


    然后看到一双血色的竖瞳。巨大的瞳孔看着不像蛇妖那样低劣,纹路复杂难辨,嗜血而目空一切。


    并没有多停留,血红竖瞳转瞬即逝,迅速冲破阵法向远处离开。


    刚才他能看到的全部只是对方的半个头颅,离开时在昏暗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头上曲折的犄角,以及犄角后隐约冒出的一丝白发。


    “哗——”


    仅仅只是经过,对方却带起了庞大的气流,裹挟着将草木吹向两边,吹得风沙糊眼,不能直视。


    巨大的罡风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到终于能睁眼时,眼前的黑影已经消失不见,原本还在剧烈摆动的蛇妖也没了生息,身体碎裂成不规则的几截,蛇头不见踪迹。


    就这么短短一瞬间,他们费劲对付了那么久的蛇妖就这么死了,来不及有丝毫的反抗。


    头顶上方雷云翻动,他们抬头,看到巨大的黑影盘旋在雷云下方,身形庞大,鳞片森森。


    原本躁动的森林完全安静了下去,不敢有丝毫的动静,完全俯首低头。


    绝对的压迫感,俨然一副统治者的模样。


    “……”


    瞳孔一动,段明嘉不可思议地低声道:“龙族。”


    这下他终于算是知道这无边的劫云是给什么准备的了。


    完全没有顾及上方的景象,陈景山落地,很快到了黄色人影原本在的地方,长剑破开蛇妖散落的尸体,一寸一寸低头寻找着,长袍沾血。


    没有,到处都没有。


    把周围每一寸都翻遍,长剑深深陷进地里,他霎时抬头看向高空的巨大身影。


    ——高空的风比想象中还要来得大。


    底下的森林小到看不清模样,更看不到里面的动静,高空的风吹起来还挺凉爽。


    坐在庞大的龙首上,一手扒拉着犄角,许知秋眯着眼迎风吹着,完全不畏惧地揪了下底下的龙鳞,一手还握着花瓣都被吹飞了的小花,笑着说:“你醒啦。”


    第33章 抱一下我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低龙吟,从底下传出,缓缓飘荡向天际。


    “……”实话实说许知秋听不太懂,想要申请翻译。


    下面的景象不断变化,原本在的中心区域迅速远去,几息间穿梭至不知道是哪的远处,高度逐渐下降,他被下放至一处嶙峋山巅。


    巨龙俯首,一路从龙首上溜滑梯一样滑下,他捏着手里的花站在山崖边,看着对方盘旋着重回高空。


    这里偏僻,现在也成了雷云最厚重的地方,四下里不见活物。


    第一道惊雷落下的时候,整个空间都像是一颤,地面都抖动了下,山壁上的石子翻滚着。


    这是开始渡劫了。


    渡劫开始后任何人和物都不能靠近,靠近即死,只有往外跑免受波及的份。


    雷光阵阵,刺眼的光亮把天都照亮了一样,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巨龙在空中盘旋,挡下了所有劈向山巅的雷光,盘旋的圈子正中心出现了个微小东西,距离过远,看不清晰。


    剧烈的雷光勾起了自己挨劈的不太美好的回忆,好在这次劈的不是自己,许知秋在山巅上坐下了,跟观光客一样置身事外地看着。


    不知道蛇妖那怎么样了,他又该怎么合理地回去。


    他知道这个人近期要突破了,但没想到是今天,刚好是现在。陈景山动作慢了点,他已经准备挨那蛇妖一下了,好消息是最终不用挨那一下,坏消息是得思考该怎么回去。


    话说他这个朋友居然本体已经这么大只了,上次见对方本体的时候还是不长的一条,被他拿在手里绕来绕去地玩。


    现在好像玩不了了,他还没对方一块鳞片大,对方在旁边飞一圈,他说不定还会给扇感冒。


    真是可恶,早知道以前该多玩几下。


    龙族是上古凶兽,多年难出其一,雷劫比之其他妖兽只重不轻,他这个朋友又是魔妖混血,兼具两个种族的天赋,只会被劈得更狠。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狠,且这么久。


    他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后来有些看累了,玩了会儿手上的小花,顺带半眯着眼打了会儿瞌睡,被一道惊雷震醒后又抬头看过去。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重雷劫,总之一次比一次重,周围的山都黑了一片,属于是无妄之灾。


    最后一道照彻整个空间的惊雷落下后,雷云翻滚的速度终于减缓,逐渐被浓重的阴云覆盖。


    雷劫淬炼过的龙鳞黑得更加彻底,血色瞳孔睁开时一道气流向远处天边涤荡开去,云层翻涌。


    身体一转,原本在高空盘旋的巨龙迅速向着这边飞来,接近后又放缓速度,缓慢停在山崖边,血红竖瞳垂下。


    许知秋站起身,抬手象征性地拍了两下龙头,衣袖稍稍下滑。


    原本看着他的竖瞳随着动作移动,看向衣袖下滑后露出的带着渗血划痕的手臂。


    “……”


    拍着拍着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许知秋侧眼,看到有什么在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伤口处的脏污被卷走,血液很快停止渗出,被风吹得发冷的身体逐渐回温。


    还怪温暖……不对。


    这位平时都缩得小小的,他一直把对方当条小黑蛇对待,但实际上这家伙是龙来着。是龙。


    原本轻轻摸着龙头的手瞬间握成拳,他一下子跳起来给人邦邦两拳,骂道:“笨蛋啊你,你口水这玩意催情的!”


    龙涎对伤口来说有很好的愈合作用,同时具有催情效用。


    他看的那些闲书里面十分爱提到这个东西,但一般跟前者的效用无关,重点都在后者。


    看的时候可以看得很乐呵,但他没想要这东西用在自己身上。一下子整精神了,他原本的困倦都消失,气得又捶了龙头两拳,结果这东西不是平时任他摆弄的小蛇,十分坚硬,反倒捶得他手痛。


    “哗——”


    山间冷风吹过,下一瞬间,原本盘旋在山崖边的巨大黑影消失,变成一道熟悉的高大的人影。


    红瞳半隐在昏暗里,玄峙弯腰握过他捶得发痛的手,轻轻揉了两下,问:“还痛吗?”


    手被握住,许知秋就抬脚踹面前的人。


    不知道自己口水还有这个作用,玄峙站着任凭他踹,低头问:“好点了吗?”


    能感受到自己体温在迅速升高,许知秋又踹了一脚,说:“好个屁,哪有好得这么快的。”


    没想到事情会在这突然来个转折,耳边已经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剑鸣声响,他已经不是优先思考该怎么合理地回去,而是先保住自己的一世清名要紧。


    虽然平时就活得不太体面,他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最低还是要留清白在人间。


    完全不敢想自己在这个状态下被找到会是怎样的景象,他扯了下人的袖子,低声快速道:“先走。森林西边十里开外的地方有个客栈,先去那。”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手握住他手腕让其搭在自己脖颈上,玄峙道:“好,抓紧了。”


    许知秋象征性地抓紧了,腰上传来点些微的温热触感,然后下一瞬间,眼前景象急速变化。


    ……


    今天天气十分异常,原本上午还有太阳,突然间就阴云密布,森林的方向还有雷声滚滚,鸟兽惊走,附近镇上的人都早早结束手里的工作,回家关紧门窗。


    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风卷着经过,街尾的客栈也歇业了,大门紧闭,掌柜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树叶飞动,突然听到两声敲门声。


    他去开门了,居然在这种天气里迎来两个客人。


    客人看着不像是他们这种一般人,一个高出他整整一个头,漆如点墨的深色瞳孔看过来时没有丝毫情绪,身上背着个人,头发雪白,但又看着不像是迟暮老人的样子,看不清脸,露出的皮肤冷白,手指关节微微泛红。


    得到了远超正常房费的银两,他带着两人上了楼,又赶紧唤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小二去煮茶水送去。


    客栈二楼的灯光亮起,原本昏暗的房间亮起烛光。


    两个客人落脚得正是时候,刚进房间,外面就稀里哗啦地下起雨来了,不停拍打着木窗。


    玄峙进房间后半蹲下,把背上的人放在躺椅上,转身碰了下对方额头,发现依旧有些发烫,分不清是效用还在还是风吹得染了风寒。


    收回手,他低头又凭空拿出件霜白长袍,低声道:“你身上衣服脏了,我先给你换件衣裳。”


    一只手揉着眉心,许知秋稍稍睁开眼,问:“你哪来的这么多衣服,背着我悄悄开店了?衣服的钱我可不会赔。”


    玄峙笑了下,半跪在榻前低头帮忙解开腰束,道:“下次再试试其他的。”


    这景象看着着实有点糟糕。烛光昏黄暧昧不明,自己跟散架了一样躺躺椅上,边上还有个人在脱衣服,许知秋没忍住又把眼睛闭上了,眼不见为净。


    好在在脱衣服的是玄三四,不是其他什么奇怪的人。


    新换上的衣服霜白,上面锦丝银线绣着锦簇花枝,换上身后像穿了满园春,鼻间还可以绣到细微的清淡香气。


    换上衣服洗漱后就能够转移上床了,转移的代步工具依旧是勤劳的玄三四。


    许知秋催的情好像是情绪的情,在床上躺下后一脚把刚盖上的被子踢飞,重新盖好后又是一脚。


    玄峙坐在旁边不厌其烦地再准备帮忙盖上,同等地被踹了一脚。身体本来就烫,盖上被子更是烫上加烫,许知秋拒绝被子。


    折腾了一路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这一脚轻飘飘的,踹身上没什么感觉,玄峙依旧捡起了被子,说:“这样会染风寒。”


    大病在身小病不愁,许知秋完全不在意,支楞着从床上坐起来了,在身上掏掏,掏出朵焉儿吧唧的花来,说:“这送你的,恭喜你渡劫成功。”


    这就短短一段时间,小花已经没了原本的模样,本就不多的花瓣掉了两片,还耷拉着,完全看不清正脸。


    他低头扶了下,小花短暂抬头,然后又垂了下去。


    “……”许知秋短暂安静后一点头,“嗯,它好像睡了。”


    一朵不太给面子的花。他一下子又收回了,说:“算了,下次再给你整点其他的吧。”


    真是要命,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每次说话的时候冒出的热气。


    睡了的花没能收回,玄峙接过了,轻轻放在一边,低头道声谢。


    真是好打发的人,一朵蔫掉的花就满足了。许知秋担忧地拍拍人的肩,说:“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千万别被别人骗了。毕竟像我这么善良的人不多见了。”


    告诫的途中夹带私货,还悄悄夸了下自己。


    玄峙笑了下,侧头拿下拍在自己肩上的手,稍稍后退。


    他就算不动手,许知秋也是打算把手挪开的,结果这么一动后,逆反心理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不仅重新扒拉了回去,还故意靠近了些,说:“怎么,怕我对你做什么事?”


    微苦的药味混合着浅淡的香味钻进鼻间,雪白长发落在肩头,少许几根混入脖颈,带上些痒意,玄峙侧头移开视线,道:“不是。”


    有点好玩。眼睛一弯就是坏点子生成中,许知秋又往前凑近了些,够过头去看人的眼睛,说:“你怎么不敢直视我,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张口就是一口大锅死死扣人头上。


    大概是被大黑锅压得喘不过气,面前的人这次没说话了。


    他越不说话,许知秋越得劲,脸上的笑意实打实,支在床边沿使劲往人面前凑,一手装模作样地搭在人肩上,说:“有点热,你要抱一下我吗,不行的话我去找其他人了。”


    看闲书果然是有点用处的,比如说现在,还能提供现成的台词。


    虽然自己对这些事没念想,平时也不喜欢整这些,但只要能骚扰到朋友他就念出来毫无压力,只是憋笑比较费劲。


    闲书的台词果然很有效果,这位玄三四直接被烦得闭眼。


    朋友的无语就是自己的功勋,满意地点头,许知秋终于把搭人肩上的手收回了,准备下床去喝点冷掉的凉茶润润嘴,顺带降一下温度。


    然后在准备下床的瞬间眼前一黑,一头埋进灼热怀抱,后脑勺和腰后传来稍重的力道。


    浅浅动了一下发现居然挣不开,他眉头一动,疑惑抬头。


    昏黄烛光摇晃,一双竖瞳半隐在阴影里,一手深深陷进白色发丛,玄峙低头埋进带着微苦药味的肩颈,低声道:“不要去找其他人。”


    一动也动不了,许知秋缓缓发出疑惑的声音:“……嗯?”


    第34章 不要再丢下我了


    没想到这个人说抱就真抱,这下轮到许知秋说不出话了。


    本就热的身体被这么一抱像是直接钻进了火炉,烧得脑子发昏。觉得不太妙,他不玩了,拍拍人的后背说:“我乱说的,好了,我要去喝点水。”


    身上的人终于撒手了,但没让他下床去倒茶水,帮忙代劳了,把茶水和茶杯都端到床边矮几上。


    倒了半杯茶水递过,玄峙道:“这水凉了,少喝一点。”


    许知秋喝的就是凉水,完全忽略他的话,拿起茶杯就是一口闷,然后啪叽一下倒床上。


    冷水下肚,意识终于清晰了点,他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书递给旁边的人,说:“我眼睛花看不清,你帮我念一下,从第四十五页开始。”


    玄峙接过书翻开,说:“你这么喜欢这本书?”


    “这不废话,现在也只有这个能转移注意力了,”许知秋躺着揉了下眉心,说,“总不能真我俩抱着啃。”


    先不说下不下得去嘴的事,现实是跟这位龙只会越啃越糟,他只能自己硬熬过去。


    每次想起这件事就手痒痒,他伸出手又去拽了把人的衣领。


    他原本是想随便发泄下脾气,结果这人意外的好拽,一拽就往下倒,顺着力道倒在旁边,衣领被扯得稍微松散。


    一下子收回手,他略微眯起眼,道:“碰瓷?”


    他原本还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好欺负,结果下一瞬间身上就多出个被子。他习惯性想踢飞,结果旁边伸出只手从他身上横过,稳稳按住被角。


    可恶,原来是安的这个心。


    不去看被固定在被子里面的人的表情,玄峙侧躺在床上,一手翻开书,借着床头的光亮一个字一个字念着书上的内容,念着惊世骇俗的炸裂内容也面不改色。


    窗外雨急,一声一声拍打在木窗和窗外叶片上,房间内蜡烛安静地燃烧,只剩下念书的声音。


    念着念着面前多出双手,玄峙低头看了眼,压着被角的手稍稍回收,落到面前的人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念书的声音不变。


    大雨不停,阴云不散,稀里哗啦的声响到了夜间也没能结束。


    许知秋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热昏了,在晚上的时候醒过来一次,醒来后不知道怎么的又很快睡了。


    第二天阴云终于慢慢消散,清早晨光刚冒出的时候,睡了一下午加一整个晚上的许知秋睁眼了。


    昨天那股子难受劲终于消失了,就是头睡得有点发昏。从床上坐起,他支着额头揉了把脸,习惯性环视一周。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房间里空无一人。


    然后开门声响,玄峙端着托盘从门外走进,看到他后略微侧头,道:“醒了,还睡吗?”


    许知秋不睡了,挠着头靠在床头闭眼缓了会儿。


    玄峙把托盘放在桌上,之后过来帮忙披上外袍,道:“那先洗漱了吃早饭吧。”


    早饭是客栈师傅一大早起来做的,十分符合不爱吃精致东西,就爱点朴素小早点的许知秋的喜好。


    啃着嘴里的包子,许知秋咽下后抬眼问:“昨天我没做什么吧?”


    玄峙略微摇头,稍稍垂下视线:“没有。”


    “果然,”许知秋不放过任何夸自己的机会,“不愧是我。”


    玄峙笑了下。


    能躺着就绝不在硬板凳上受罪,许知秋吃完饭又滚回床上了,拿过自己闲书。


    玄峙也跟着在床边坐下,低头拿出样东西,道:“我想你可能会想看一下这个。”


    许知秋转头看过来,视线稍微一顿,问道:“你从那蛇妖身体里掏出来的?”


    对方手里冒出的是一团黑雾,被锁在透明的球状气体里,到现在还有生命一样四处冲撞着,只是冲撞的力道已经有些微弱。


    和以前见过的蛮荒异族的身体里的东西一样,这蛇妖修为大涨果然有异常。


    玄峙说是。


    拍了下手里的闲书,许知秋摆手道:“可以了,把这东西掐了吧。”


    玄峙闻言手指收紧,原本还在四处冲撞的黑雾瞬间破碎,在空气中消散到不见丝毫踪影,连一丝声音也没能发出。


    用毛巾仔细地擦了下手,他又道:“我有样东西给你。”


    “嗯?”许知秋抬起头笑了下,说,“你也要送我朵花?”


    玄峙没有花,而是拿出了其他东西。


    一把剑。


    月白的剑鞘,在窗外照进的光下些微泛蓝,剑柄外形简洁流畅,中心有一个鳞片样的东西。稍微拔出一截后光华的剑身映着天光,折射一片冷光,合上后余威阵阵。


    很熟悉的感觉。许知秋想了下,终于想起昨天在雷云下看到的一点亮光。


    脸上调笑的笑消减了,慢慢抬起眼,他说:“你昨天在用劫雷炼剑?话说你这材料哪来的。”


    劫雷淬剑是练好剑的最好方式,但通常很难做到,一是很少有人修炼到突破时会有劫雷劈的地步,二是这样通常会使劫雷翻倍,无异于拿性命玩火,放眼六洲也找不出两把这样的剑。


    “炼剑的材料是和花正满交易来的。我知你上一把剑是你师父送的,不能替代,我也比不上你师父,只是剑修不能长久无剑。”玄峙低头对上他抬起的眼,稳声道,“你不用把这当成真正的佩剑,只有用时用一下便好。”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是在魔界边疆,他苟且偷生,这人也狼狈,拿着块破铁片当剑使。


    再次见面时是在魔界禁区,他濒死,这人穿上了整洁道服,破铁片换成了把真剑。


    那是对方师父送的,人给他介绍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之后每次见面都必定在腰上,十年如一日,在对方师父死后依旧如此。


    这次再见没有看到那把剑,他猜到了什么,在白玉京看到的花正满手上的破铁块证实了想法。


    这人宁愿无剑,也不愿再铸新剑。


    只是这样总归是不便的。


    手里长剑冰寒,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光,许知秋低头看着,之后笑了笑,把剑推回,说:“我跟废了没差,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玄峙止住他推回的手,沉声道:“我会治好你的病,无论用什么办法。”


    这句话已经从太多人的嘴里听到过,许知秋已经听得习惯,回应得也习惯,通常情况下只要笑一下就好。


    现在却不太笑得出来。因为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话说出口时一般代表着绝对会做到,或许已经在行动。


    他握着剑保持安静,对面的玄峙也不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


    “你没有比不上臭老头。”


    安静之后浅浅笑了下,最终没再把剑推出,许知秋一手支着剑柄说:“他又老脾气又臭,你年轻又脾气好——虽然比起我还是差了点,但可以算是并列第一。”


    “……”眼尾一动,玄峙垂眼看过来。


    长剑往后倒,被随手揽在怀里,许知秋抱着剑盘腿坐床上,道:“那我现在怎么办,你送我这个,我就送你朵花,显得我很不厚道。”


    抬手揉了下头发,他问:“话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能做到的都能答应你……嗯,大概。”


    玄峙:“有。”


    好快!这个人回答的速度好快!


    许知秋只是先把空头支票开出,打算等着自己慢慢想,想好了告诉他,结果没想到一下子就得到回答,还是丝毫不带犹豫的那种。


    被回答的速度小小的惊了下,他迟疑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没得到回答,反而陷进了一个有些过于灼热的怀抱,后脑勺传来略微带着力道的触感,一张脸深深埋进带着熟悉味道的怀里。


    “?”


    又来。耳道里是过于清晰的心跳声,脖颈间还能感受到人呼吸时带起的温度,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许知秋迅速复盘了下,发现自己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昨天的他使劲挑衅死得不冤,今天他可什么都没干,苍天可鉴。


    披在肩上的外袍在动作间下滑,最终被横在腰后的手止住,另一只手深深陷进白色发丛间,玄峙低声道:“别再丢下我了。”


    听上去莫名有种委屈的意味,自己好像变成了什么奇怪的负心汉。许知秋眉头一扬,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做过什么把人丢下不管的事,以前那么高的山还背着说爬就爬了来着。


    大脑迅速运转,回忆得都快怀疑自己,他终于想起来什么,闷在人胸口里说:“你说的该不会是昨天的事?”


    他习惯性想摆手,发现动不了后作罢,说:“那不是,我是觉得进洞里危险,去的人多我顾不过来,待外面安全些,我不是还给你整了个阵法来着。”


    那阵法还怪耗精力的,好在黑蛇小小一条,连带着阵法也小小的,没费他什么事。


    没说是不是这次的事,玄峙只再略微收紧手,呼吸着微苦的药味,感受温热而非冰冷的体温。


    第35章 这不挺好看


    这个人看上去不是要原因,只要一个结果,许知秋投降了,不再去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说:“行行,我答应你。”


    完全放弃挣扎,他顺带跟拍小屁孩一样拍拍身上人后背。


    “……”


    最后再收紧了一下力道,玄峙终于慢慢松手了。


    许知秋抬头看着他,眼皮跳了又跳。


    虽然说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这位见面,但他是真没想到这位朋友性格居然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没见面的这段时间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向后一仰靠在窗沿边上,一手支着脸侧,半张脸露在阳光下,白色长发顺着窗台下滑,细碎发丝在风里轻轻晃着,转头看向外面街道。


    清早晨光斜斜,还有一半的屋宇在冷色阴影里,被光照亮的房屋微微泛黄,淋了一夜雨的树叶伸展。在这种过早的时候已经有人出门活动,街道上不时有人影经过,街边早点店也支起,热气上飘。


    随处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景象,他却看得饶有兴致,久久没收回视线。玄峙在边上坐下,道:“喜欢?”


    浅淡瞳孔垂下,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去去,许知秋说:“我之前的愿望就是随便找个什么小镇喝点小酒种点花花草草来着,偶尔再去关心一下臭老头他老人家。”


    这个愿望也就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一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养不活任何花草,二是臭老头没了。再过两年自己也要没了。


    说着说着就想起什么,他道:“那老头也是爱折腾,还倔,人各有命,他非得去逆天改命,心里揣着六洲,硬是装不下个自己。”


    要是少折腾点,凭那个修为,再往后多活个几百年,直接熬死其他人明明完全不是问题。


    玄峙看着他,安静地伸出手,在手指碰上人眼尾前被卷起的闲书轻松挡住。


    “怎么,你以为我哭了?”一手握着书,许知秋眼尾看着街上的动静,瞳孔上下移动了两下,之后转过头来道,“我怎么会哭,又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


    之后提醒道:“另外你该变小了,陈景山他们来了。”


    原本行人稀稀的街上出现了一群人,沿街向街边的人打听着什么,衣服眼熟,他还不小心对上了下视线。


    动作好快,一天不到就找来了,他原本以为还需要点时间来着。


    其他人一来自己就不能光明正大待着,玄峙笑了下,问:“我有这么见不得人?”


    许知秋也跟着笑,拿卷起的书随手敲了下他肩侧,道:“那不然。”


    外面一群人的动作实在快。


    就说几句话的功夫,原本安静的客栈很快传来动静,上楼的脚步声凌乱,向着这边迅速接近。


    “哗——”


    房间门打开,几乎是被撞开一样发出一声响,陈景山一手支在门框上,身影出现在门口。段明嘉跟在后面,站在门后看过来,其他人慢几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蹲在门口大喘气。


    搭在剑柄上的手放下,陈景山放缓脚步,抬脚走进房间,段明嘉跟着上前两步,在桌边停下,两个人腾出了地方,其他人终于有机会挤进,挤在门口看过去。


    和他们以为的不一样,坐在床上的人居然看着比他们要干净不少,身上也没什么伤的样子,虚虚靠着窗沿,甚至有那么两分闲适。


    以及莫名有点移不开视线。


    半躺在床上的人斜斜披着件霜白外袍,衣衫凌乱,一手支着脸侧,衣袖下滑,露出冷白的细瘦手臂,白色长发披散,视线扫过来时神情淡淡,像在心脏上轻轻刮过一样。


    平时没注意过,他们这才发现这位平时两步一吐血的同门原来私底下是这样,没敢看第二眼,他们红着耳朵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从床上慢慢坐起,随手敛了下披散的外袍,许知秋说:“来了。”


    “哐——”


    比陈景山动作更快一步的是后边的两个天剑门外门弟子,咵嚓一下就滑跪过来,郑重其事地低头道谢,感谢救命之恩。


    当时那种情况,但凡晚一步他们就已经不在人世。他们能活下来全靠他当时不计自己后果的那一踹。


    要不是因为他们,他原本可以在防护阵里待得好好的,不会有任何危险,也不会出现之后的那一系列的事,也不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苦……虽然看上去不太苦的样子。


    这两个人往前一杵就是跪,完全不给任何的反应时间,许知秋被小小吓一跳,在第一时间往旁边一挪,避开两个人面朝的方向,说:“你俩这干什么,给我折寿呢……”


    话说一半觉得这寓意似乎还行,他又挪回来了。挪回来后想起手上还有条黑蛇,他又往边上挪了下。


    “……”


    其他人就这么看着他挪来挪去。


    挪两下就烦了,许知秋不动了,摆摆手让两个人先站起来,说:“我倒不是想救你们,只是刚好看到你们了想打个招呼,跑一半摔了,凑巧而已。”


    面前这两个人他刚认出来了,是之前去宗门山脚下的洛云镇喝酒的时候遇到的几个天剑门外门弟子中的两个人,特征是其中一个人扎着小辫,他认识这小辫。


    听上去好离谱的理由,更离谱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真像是他做得出的事。


    房间的地板自有人打扫,不用他们用自己在地上摩擦来清洁,辫子兄两个人从地上起来了,无论怎样都表示感谢。


    这么呼啦啦进来一群人,许知秋从床上起来了,低头试图把外袍穿好,结果左右试了两圈都失败。陈景山想帮忙穿好,他婉拒了,自己拿腰束随意缠了两圈就算是完成。


    同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缠手腕上的某朋友的粘人程度不相上下,从人群后面钻出,一下子跑过来扒拉住他腿。


    被婉拒了,陈景山收回了准备帮忙的手,转而上下多看了人两眼,问:“身上可有什么伤?”


    许知秋于是条件反射地看了眼昨天划伤的手臂,发现上面已经没有什么伤口和血痕,只有几条已经愈合的浅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划痕,眉梢一挑,说:“没。”


    龙涎这东西在愈合伤口这方面居然真挺好用,要是没有副作用就更好了。


    在昨天那种情况下居然没什么伤。段明嘉靠在桌边看着,在看到他们似乎交流完后终于出声问道:“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和之前说话的态度相比,他语气微妙的缓和了些,显得不那么傲慢和不屑。


    就事论事,虽然他依然记得这个人说过的栖云君的坏话,但也确实没想到这人居然在那种情况居然敢出防护阵,超乎意料。


    面对这个问题许知秋就一句话:“不清楚,我昏了,醒来就有个好心人送我到这。”


    其他的问题一问,他的回答一概都是不清楚。


    看了眼后面的桌上的两个茶杯,段明嘉道:“好心人似乎还在这留了会儿。”


    “算是,”许知秋点头,随手扒拉了下身上的衣服说,“我和他还挺投缘的,聊了会儿,他还送了件衣服。”


    他像是什么都回答了,但实际上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段明嘉最后问:“昨天那条龙,你认识吗?”


    整件事最难解的点就在这里。


    从昨天那黑龙突然出现的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那地方会有龙出现,为什么那条龙会这么恰好救下这个人。


    龙族数量稀少,黑龙更是少之又少,就他知道的也只有如今的魔主玄峙,有传闻说对方是魔族王族和龙族的混血,还因此被打为血统不纯,不被魔君拥护者承认,万里追杀过。


    只是那些人大概没想到之前没能灭杀的人成了现在最大势的魔君人选,短短时间内连灭数位魔主。


    这么一个人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在渡劫的时候有闲心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弟子,一切都太过诡异。


    许知秋:“要是认识,我早随便揪几个妖兽骑着他回去交差了,现在应该在家里睡大觉。”


    这个人张口就是骑魔主,后面小头领几个人听得眉头一抽,对他的口无遮拦的认知程度再上一层楼。


    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出,好在人确实没什么事,算是万幸。陈景山道:“此行之事我已告知宗门,宗门已派人来接,飞舟在森林外围西侧,你们历练提前结束了。”


    历练提前结束,所有弟子返回宗门,蛇妖的事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这次黑龙的雷劫范围过广,威压至今仍在,森林中心的妖兽都不敢靠近,部分往外围暂时避让,在那历练的弟子或会遇到危险。综合考量下提前结束是最好的安排。


    这是他们进房间后说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消息,许知秋举双手赞成并严肃执行,当即揣起自己书往门外走。


    历练的人太多,几乎所有的外门弟子都在森林这了,宗门这次十分大手笔,派了好几艘飞舟,在森林外停了一排,看着十分壮观。


    附近路过的散修和猎户远远地看着,一眼看不清飞舟全貌。


    已经去南洲的部分长老大老远跑到这来了,连药阁只是负责抓药的长老也来帮忙,人手不够,陈景山和段明嘉不能离开,得留下继续帮忙,一行其他人坐上飞舟急先行离开。


    飞舟踏上返程路,在一天内迅速认识了下的一群人坐在一起,空间却沉默得诡异。


    知道救自己的人还活着是很不错,还能一起活着回宗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但在放心之后,辫子兄两个人回想起了自己和这位第一次相遇的时候的景象。


    他们记得当时他们在酒楼讨论道明君以及他们还没见过的道明君未婚夫的事,这位参与了讨论,和他们相谈甚欢。


    只要不瞎不聋,是个人都能看出这人和道明君是什么关系。


    他们当着本人的面讨论本人,并且还发表了道明君和南寻公子更般配的言论。


    “……”


    无论怎么想都很窒息。


    但本人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平等的不在意任何人,完全没察觉出气氛的诡异,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书,自问自答一样道:“上次看到哪了来着。”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黑色蛇头从衣袖里探出,顶起书页。


    返程无风无浪,唯一在变的只有太阳的位置,直到进入宗门上空,一群受够了时刻危机四伏的森林的弟子终于放下心来,等到飞舟落地后迅速下去。


    都已经回宗了不急那一分一秒,许知秋看着书,在船上多待了会儿,成了最后几个下飞舟的弟子。


    下面有人在接应,不作声不做事,只看着其他弟子下来又离开,等到他经过的时候突然抬起手,伸手将他拦住,道:“弟子许知秋,你多次违反宗规,这次又偷带侍童前往历练,需要去戒律堂一趟。”


    “?”


    变故来得突然,走在旁边的其他人都反应不及,霎时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小头领动作最快,往旁边一挪,一下子把走在后面的同子挡住。张灵两个人也懂了他的意思,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三个人陌生人一样经过,挪着步把同子越运越远。


    许知秋往后一指,说:“这哪来的侍童。”


    后面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接应的人一噎,之后道:“戒律堂那已有人在等着。”


    这戒律堂看上去不去不行,并且还挺急的样子,甚至连飞鹤都备好了,就站在一边等着。思索只一秒,把手里的书卷起来往腰上一揣,说:“行。”


    他答应得意外的干脆,小头领三个人瞬间转头看过来,但奈何现在还在假装陌生人中,后面藏了个同子,不敢作声,只能看着他转身骑上飞鹤。


    宗里的飞鹤灵性,被拜托后自己就知道该飞哪去,飞越过万阵门和其他几峰,径直飞向宗主峰。


    飞鹤入竹林,接近地面时放缓了速度,最终平稳落地,停在通往戒律堂的小道上。


    许知秋随手拍了下飞鹤的头,翻身落地,抬脚慢慢往前走去。


    这地方不知道是来过第多少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戒律堂的大门开着,依旧看着就让人心烦。三两步跨上台阶,他略微提起衣摆,低头跨过门槛。


    “咔——”


    大门在他进到室内后的第一时间就关闭上,隔绝外面的树影和鸟鸣。


    窗外阳光斜照进室内,照亮深色木椽和空荡大殿。正中间的木桌前站着个人,但不是应该在这的戒律堂长老。听到这边动静,对方转过身来,稍微带上风霜眼尾和鬓角眼熟,气质沉稳内敛,不外露分毫。


    是已经不怎么在人前露面的宗主,眼皮垂下,一双眼睛看来时锐利得直透人心,和内敛的气质完全相反,一瞬间锋芒毕露,自带久居高位之人的威慑感,不怒自威。


    许知秋略微弯腰行礼,唤了声“宗主”。


    然后下一瞬间,不怒自威的宗主一下子跃下台阶快步向着这边过来,边走边抬起手扶他直起身,惊道:“你身体不好,不要整这些虚的,人到了就行。”


    “……”还没废到行个礼都不行,许知秋嘴角一抽。


    “我听景山说你这次出去历练受伤了,伤的哪,重吗?”


    完全没有不说话时的稳重感,宗主上上下下看着他,看到他身上衣服后一顿,又道:“这衣服是怎么回事,你这是被人抢劫了?”


    许知秋赶紧止住他发散的思维,言简意赅道:“没受伤,衣服是不会穿。”


    宗主当即皱眉,第一时间从别人身上找问题:“景山是做什么去了,也不知道帮着打理。”


    不再聊这个话题,许知秋问:“宗主找我有何事?”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叫我师叔就好。”


    宗主不放心地再多看了两眼他,发现确实没看到什么伤口后才略微松口气,道:“平时找不到什么见面的机会,师叔这次实在想听听你近况,所以找了个戒律堂的由头,栖云莫怪。”


    他边说着边转身在地上铺了个软垫,思考片刻后在软垫上又加了一层软垫,说:“先坐,站久了难受。”


    许知秋坐下了,道声谢后弯起眼笑了下,说:“刚好我也有点事想问宗主。”


    他还是不改口,宗主稍稍有点遗憾,在对面席地坐下。


    一把老骨头了不娇贵,他自己倒是不怎么讲究,坐下后低头随便理了下衣摆,原本想说什么,抬起头后却第一眼看到在这种并不十分明亮的空间都尤其显眼的白发,当即眼尾一抖,伸手轻轻碰了下白色发尾。


    手指和手心因为常年握剑而全是老茧,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清楚感受到白发落在手心的冰凉感。垂下的眼皮微抖,他出声道:“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要是知道你这个一手带大的独苗在我手上变成这副模样,怕是在九泉下也要爬起来打死我。”


    撑着脸笑了下,许知秋并不像他这般在意,只笑说:“这颜色不挺好看。”


    第36章 解除婚约


    他越这样笑着,宗主的眼尾却越下垂,最终收回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说有想问的事,是什么事?”


    话题回到正轨,许知秋依旧笑着说:“宗主骗了我来着吧。”


    他笑起来跟他师父是一模一样,嘴角扬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下一瞬间就可以笑着来一拳,宗主战术性后仰,开始迅速回忆自己干过的事:“怎么说。”


    一手撑着下巴,许知秋说:“和陈景山的婚约这事,我记得当时宗主给我说的是他很喜欢很喜欢我,喜欢到如果没有结果会记挂一辈子。”


    这位宗主找到他的时候他受了伤,是刚好在附近的陈景山把他扯回了破庙照顾,宗主想把他接回宗里休养,但栖云君名义上已经死了,没找到合理进宗的理由,最终扯了个皇子身份,想整个订婚。


    他对回宗修养之事没有太大的执念,在哪都是活,也不想耽误有大好前程,还没来得及见识过广大天地的无辜青年,最开始拒绝了这个提议。


    只是后来这位宗主不知道从陈景山那打听到了什么,跑来说了如上一段话,最终的结论是如果订婚,他能回宗休养,师出有名不受怀疑,陈景山也能完成个心愿,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一件。


    他最终同意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活不了太久,死之前能让这位宗主安心,顺带帮人完成个心愿,也行。


    现在想想,这完完全全从头到尾就是个馊主意。


    宗主看上去比他还惊讶,道:“我这没说假话。”


    假不假不重要,许知秋给这位宗主更新了下消息,说:“你徒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婚约是个绊脚石来的。”


    宗主更惊讶了,表情精彩纷呈,从惊讶到疑惑到不可思议,看到他肯定地点头后又变成了痛心疾首,像是想要捶桌,但周围又没桌给他捶,最终只能敲敲胸口。


    许知秋好心地抬起手帮忙拍拍背,越拍宗主越难受。


    他自己也是有私心在的。


    师兄把这唯一一个徒弟托付给他,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注定不能在其左右事事把关,陈景山是个好弟子,天赋好人品也好,懂得怎么照顾人,两人在一起他最放心。


    陈景山木讷,正常情况下基本没有可能和栖云君有过深的交集,更遑论订婚,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一生或许就这么一次,他作为师父,自然想让其好好把握住。


    但果然不属于自己的,怎么也把握不住。


    捶了半天胸口,他终于稍微缓和了些,问:“……那关于这事,栖云是怎么想的?”


    许知秋没什么想法,毕竟订婚了又取消不了,这些说出来只是起到一个告知作用,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如果想要取消婚约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取消。”宗主说,“只是尽量先不要声张。”


    许知秋一个猛抬头:“嗯?”


    他这下来精神了,让宗主细说取消婚姻。


    “道侣契约的规定以前颇受诟病,这两年改了,只要你们双方同意,我起草文书做个见证就好。”


    宗主问:“你决定好了?”


    岂止是颇受诟病,简直是被骂惨了,这两年尤甚,每一个想取消道侣契约的人都在骂,所以精简了,演化成了现在这样。


    许知秋不语,只一味地迅速站起来寻找纸笔。


    今天这一趟来对了,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他的态度很明显。戒律堂最不缺的就是纸笔,在高堂上的木桌边坐下,宗主提笔起草解契文书。


    他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既然已经得知两个人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虽然觉得遗憾,但不影响当即斩断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缘。


    上次写还是写结契文书,这次再落笔,写的就成了解契文书。心里沉甸甸的,写的还是自己师侄和徒弟的解契文书,他一笔一画写得庄重又缓慢。


    写到一半的时候有必要缓一下,他呼出口气,之后边写边道:“白玉京那前些天送来了不少东西,说是给你的,我暂且帮你留下了,看你怎么安排。”


    “花正满送的?”许知秋一秒犹豫也没,即答道,“劳烦宗主帮忙退回去。”


    已经猜到他大概是这个回答,宗主并不意外,只应了声好,之后侧眼看了眼他,说:“那小城主其实人不错,虽然看着轻浮,但不是已经让你给揪着改邪归正了,上次见面时感觉稳重了不少。”


    那些送来的东西他没细看,只大致浏览了下,仅仅只扫了两眼就看到不少有市无价的珍稀东西,稀世珍宝不要钱一样堆成一堆,看着还是稍许有些震撼。


    那小城主对栖云的意思是毫不掩饰,也与栖云满打满算相处了太久,上次他听说他们要去白玉京时已经料到那小城主大概会认出旁边的人来,所以这次收到东西时他并不意外,意外的只有东西送得比想象中的快,且比想象中的还多。


    许知秋依旧婉拒。


    宗主笑了下,不再多说,只承诺会把东西如数送回。


    师侄和自己徒弟在一起,亲上加亲,他高兴,师侄和那小城主在一起,已经死去的老城主估计会乐得找不着北。


    他没乐呵,老城主那老东西也别想乐呵。最开心的估计只有这人的师父,那人一向以自己徒弟为傲,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己徒弟。


    解契文书要写的内容并不算多,落下最后一个字后他盖上印章,转头道:“好了。”


    盖上印章后纸面一闪,规则生效。


    纸张边缘有两个空缺处,显然是写名字的地方,手边刚好有笔,许知秋顺手签了自己名字。


    待到墨痕干,许知秋把文书收起了,说:“我之后找时间让陈景山签一下。”


    他签得十分爽快,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宗主看着,只叹了口气,道:“你找他签时只需说是我让解契的,你们毕竟不般配,我为了补偿,可以继续让你留在宗内,原有待遇不变。”


    然后再次嘱咐道:“对其他人可以暂时不必提起,听说你装得实在太可恨,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这事,或许会有不好的想法。”


    许知秋其实也不见得是装的。但这事没有必要特意去澄清,他只负责点头说好,顺带问:“师叔可还有其他事要说?”


    他变脸实在变得快,之前死不改口,想做的事做到了就喊师叔。宗主听得没脾气,多看了他两眼,之后道:“我知最近六洲有些异状,这些我和其他宗派会处理,你不要参与。”


    许知秋摆手:“我没参与,是这些事自己撞上来的。”


    师徒俩都一个倔脾气,死不松口。


    宗主没忍住再长长呼出口气,说:“你在这休息会儿吧,毕竟是来领罚的,待段时间再出去。”


    许知秋:“好嘞。”


    当着本人的面看造本人和合欢宗宗主的谣的闲书不太好,他硬生生在这戒律堂待了几个时辰,等到太阳西斜时才离开。


    从宗主峰到万阵门的路远,回去时也有飞鹤送,一路直接把他送到小院院子里,一步多余的路都不用走。


    同子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小头领他们送了回来,看到他回来后很快跑过来,一下子跟磁铁一样吸他身上。


    许知秋试着甩了下腿,没把这东西甩掉,于是放弃了,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屋子的方向走,说:“你资料库该更新了,解道侣契的方法没那么繁琐。”


    同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但能看出来这人从戒律堂后心情意外的挺不错,不像之前一样回来的时候都是要死不活的死人脸。


    心情不错,适合喝两口小酒,许知秋进屋后点灯,把上次偷藏的酒找了出来。


    斜日沉沉,金红的光亮穿过木窗透进室内,婆娑的树影摇晃着,连带着烛光也轻轻摇晃了下。


    并不那么讲究,他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茶杯当酒杯,茶杯在桌上转悠了一圈,在转得倒下前堪堪停下。


    “嗡——”


    酒香味蔓延时,峰外剑鸣声响,透过打开的大门看出去,许知秋刚好看到向着这边快速接近的流光,眉头稍稍一挑:“哇,巧了这不是。”


    他正想找时间去见一下自己这位未婚夫,没想到对方自己先过来了,时机找得还挺好。


    流光在院子外停下,之后有脚步声传来,略微有些老旧的木板嘎吱作响,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刚忙完回宗的道明君在门外敲了下门,敲后抬脚走进室内,说:“药阁长老让我转交你一样药草,据说对身体好。”


    低头轻抿了口酒杯,许知秋抬起头笑了下,说:“刚好我也有一样好东西给你看。”


    第37章 落子无悔


    他脸上的笑比平时来得真切,眼睛弯弯,看过来的时候烛光跟着一晃,陈景山进屋的脚步一顿,之后跟着笑了下,问:“有什么好事吗?”


    拍拍旁边的位置让人坐下,许知秋把原本放在边上的另一个茶杯暂时收起,转身去旁边柜子再拿了个茶杯,给人倒了杯酒,说:“我今天和宗主见了一面。”


    他就这么自然地拿出了宗门里的禁品。陈景山在桌边坐下,眉头稍稍一动,转头时看到放在边上的闲书,笑道:“你带着这个去见的宗主?”


    这个人这段时间都在看这本书,他对里面的内容有点印象,还记得里面的主角之一是宗主。整本书只有两个主角的名字是真的,其余内容全靠编。


    要是让本人看到里面的内容,大概三天都睡不了好觉。


    “这不是去得太突然。”许知秋低头抿了口小酒,说,“我藏起来了,没让他看到。”


    旁边的人坐下后没喝酒,他凑过去把酒杯再往前推推,说:“你忙了一天回来怪累的吧,再喝一口,这桃花酒,还挺好喝的。”


    陈景山对酒并没有特别的喜好,但他已经这么说了,于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就浅浅的一口,酒液刚入口时坐在旁边的人就一笑,说:“你喝了就是共犯,不准出去告我。”


    难怪这么好心,原来是这么个意思。酒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陈景山最终咽下了,保证说不告,并把药阁长老给的草药拿出。


    木质的盒子,上面还有一个小型阵法锁住灵气,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罕见玩意。许知秋推回了,当即摆手说:“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他对吃药的厌恶已经明晃晃写在脸上,完全不带遮掩,凭借长久的经验知道他这次肯定不会收下,陈景山把药收回了,问:“你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提起这个心情就不错,许知秋把桌上的闲书和酒杯撤了,清理出一片绝对干净的地方后低头掏了下衣袖,掏出一张折叠的绢纸,说:“你打开看看。”


    很少有东西从他衣袖里掏出来后还能保持整洁体面,没有变成皱巴巴的一团,看得出来这次很珍视了。


    陈景山接过绢纸,展开扫了一眼。


    “……”


    晚间的风停了瞬,窗外摇动的树影也停止晃动,最后一抹残阳落进远处绵延群山,橘红光线彻底消失。


    原本扬起的唇角凝住,在看完纸上的内容后缓缓下落,他视线最终落在右下角的朱红印章和已经签上的名字上,一时间没有移开。


    “宗主今天才给我说的这事,原来现在解契已经这么方便。”


    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许知秋再抬起手抿了口小酒,一手撑着脸侧说:“是不是很惊喜,宗主承诺了会给我保障,你不用担心我会饿死在这里,这下可以不用再碍手碍脚。”


    通过他对这位好心的道明君的了解,如果不是因为喜欢而订婚,那么其他唯一的可能就是过重的责任心。有责任心是好品质,但不必为此搭上一辈子。


    说完后想起手边没有笔,他起身翻箱倒柜去找了,找半天终于找到支笔尖已经劈叉的笔和一块墨,拿来放在桌上,递到人手边。


    陈景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字。


    结契的时候只有过程,没有文字,这个人平时学业也是完全没在学,书柜上满满当当的闲书和深藏到一时间很难找到的笔墨已经可见一斑,唯一的水墨大作只有挂在墙上的王八。


    这样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的一个人,字却意外的好看,绢纸上的名字很难看出是出自这人之手。


    笔走游龙,一撇一捺看似锋芒内敛,银钩铁画间却是掩藏不住的凛冽气,墨痕已干,却仍能感觉出刚写下时的自在流畅感。


    写得毫不犹豫,运笔间没有丝毫停顿。


    他就这么看着,一时间没有下笔的意思,许知秋在旁边又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完后发现他还没动作,于是问:“怎么了吗?”


    陈景山回神,略微摇了下头:“没事。”


    笔上沾了墨,已经推到他手边,略微动一下就能碰到笔杆。眉眼低垂,他低头拿起了笔。


    这笔并不是什么好物,就是普通的竹竿加上羊毫,拿在手里却似有千钧重。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发展。他今天在事情结束后来这只是想代送东西,刚好看一下旁边的人的状况,从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早在一开始决定订婚时,他就没想过会有解除的这一天。


    许知秋需要他。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但是现在好像不需要了。宗主愿意以解除婚约为条件给对方提供和以往一样的保障,脾气坏到除了他,几乎很少能和其他人好好相处的人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订婚的初衷就是想让对方能够好好活着,现在做到了,这个婚约似乎确实没有再存在的必要。


    迎着旁边人投来的视线,他抬起笔,低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名字。


    “……”第一笔落下,他还端坐着,眼前却有些发昏,有那么瞬间出现了重影。


    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像在阻止着什么,让不要再继续。脑子里瞬间闪过些片段,但他没有抓住,只来得及揉下眉心。


    这分明没有什么好迟疑的,也没有后悔的可能。


    忽略隐隐作痛的脑海,他揉眉心的手放下,稳稳固定住桌上的绢纸,提笔继续写完剩下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绢纸上细微的光亮闪过,不大的空间内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消散,房间内有气流重新涌动,窗外古木枝叶簌簌。


    “嗒——”


    毛笔重新搭上砚台,发出轻轻一声响,很快被枝叶摩挲的声音掩盖。


    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流逝,但他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这个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的晚上签下了一份对双方都好的文书。


    他签下名字后跟傻了一样坐着,率先动起来的是许知秋。站起来手动扇了两下风,等到墨痕干后他把文书收起,一手按上这位傻坐着的人的头使劲揉了两下,笑着说:“你有那么好的未来和那么多没见过的风景,这下可以放心去见了。”


    未婚夫的身份总有些奇怪,一旦脱离这个身份他就舒坦了,姿态都更放松了些,虽然平时也没绷着就是。


    “你以后的时间还很长,慢些看花,不急赶路。”


    好好的头发被揉得一团乱,陈景山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落在桌上的手指略微一动。


    许知秋的一张脸长得普通又独特,普通在扔在人海里可以一秒融入,独特在太过平均,分不清年龄和特征。


    这个人不着调,总是随性做事,一会儿没注意保不齐就会进戒律堂,有时候还没同子靠谱,从行事上看完全就是还没走出叛逆期的人。


    刚才却像是一瞬间换了个人,略微低垂下的眉眼浅淡含笑,眉头舒展时眼睛略微弯起,颜色浅淡的瞳孔映着跳跃的火光。像在看他,又像通过他在看什么过去,霎时间灼亮惊人。


    但也只是一瞬间。把本来就揉得凌乱的头发彻底整成一团糟,许知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说:“刚才那句话是一个老头告诉我的,对我来说不太适用,你可以听听。”


    转头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他又说:“时间不早了,你大晚上的留这被人看到了又该说闲话,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一杯酒只喝了一口,陈景山来这一趟就签了个字,之后就被赶走。


    许知秋赶人是半点不讲情面,这次看到解契的份上难得把人送到门口,看着对方从院子离开,靠在门框上随意地挥挥手。


    人影逐渐从院门口淡去,小风一吹有些冷了,他转身回屋,顺带带上大门。


    他刚一转身回屋,房间里就多冒出了一个人。


    玄峙在陈景山来时自动回避了,等到人走后终于出来。分不清他是尊重隐私还是单纯不想看到陈景山,这也不重要,许知秋搓搓手在桌边坐下,说:“完事了。”


    基本完事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婚期的事。之前早在订婚的时候就已经告知给了其他人一年多将近两年后的婚期,但这不急,对已经解除婚约的事实也没任何影响。


    天气转凉,晚间温度比白日里更低了些,玄三四自动给他披了件外袍。


    这次给的显然是他平日自己穿的衣服,黑色的,略微有些宽大,披在身上直往下滑,许知秋伸手拢住,另一只手顽强地从衣缝里伸出,这种情况下都要拿起茶杯喝一口,之后感慨说:“这种年轻人果然还是该跟年轻人在一起,还好没耽误太久。”


    第38章 他还得说谢谢呢


    把一早就拿出的茶杯放在玄三四面前,许知秋难得好心地帮忙斟了杯酒,说:“陪我喝两杯吧。”


    玄峙拿过茶杯,低头喝了口。


    他不常喝酒,或者说不怎么喝,大部分时候只象征性地喝两口或直接拒绝,但从来没有拒绝过这个人的喝酒邀请,酒也一饮而尽。


    已经在之前无数次的在宗门里悄悄喝酒的锻炼下拥有了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许知秋悄无声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看到他喝酒后想起什么,嫌弃地摆手说:“你还是少喝点吧,你酒量太差了,上次喝醉的时候差点把我累吐。”


    酒没喝多少,人醉得不清楚,嘴里还叫着他名字,烦了一整晚。


    说是喝两杯就真只是确数意义上的两杯,玄峙喝完最后一杯酒后没再继续,转而欣赏解契文书。


    许知秋往嘴里扔着下酒的果干,凑过来跟着看了一眼,说:“这世界还有那么多没见过的,他这下终于可以放心去体验了。”


    玄峙没有出声认同这句话,只低头看着绢纸右下角的两个名字。


    一个落笔自然流畅,一个极规整,只是中段略有停顿,浓墨往外泅开了些。


    大多人终其一生追求的不过是一开始就拥有过的,且往往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滞后地意识到。


    满室酒香,许知秋没喝醉,先喝到睡着了。酒喝多了浑身暖洋洋,他直接往桌上一倒,没有丝毫征兆地倒头就睡。


    好在旁边的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些,在额头磕上桌角前伸手接住了他的头。


    在另一边玩着玩着玩累了的同子也睡了,睡前还记得给自己盖个被。


    屋子里安静,只有从窗外不时传来的虫鸣和鸟鸣,玄峙起身,把人带到床上放下。弯腰掖好被角准备直起身时,刚从被角上离开的时候被人一把拉住。


    昏暗里红瞳一动,他略微垂眼看去。


    “……”


    喝了酒身体都舒服不少,许知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睁眼就是从窗外投进的阳光。


    准备按照惯例在床上翻滚一圈,他一动才发现手里有什么东西,半睁着眼睛看过去,看到一只似乎被自己死死抱住的胳膊。


    “……”


    难怪今天醒来的时候觉得手温温的,不像平时一样冰得发凉。


    胳膊的主人坐在床边,背靠在墙上,眼睛闭上,看样子还没醒。


    似乎一晚上都把人的手当成了自动发热装置,许知秋悄悄松开扒拉着人胳膊的手,发现对方的衣服也被自己整得有些乱,于是在人醒过来之前掩饰性地帮其整理了一下衣领。


    一直都是被伺候的份,他从来没帮别人整理过这些,抬手就是一通乱七八糟的操作,对方的领口从稍乱变成了歪斜得乱七八糟。


    ……行。


    人要学会知难而退,许知秋退了,退前不甘心地再扒拉了一下,结果看到一点什么奇怪的痕迹。


    在脖颈边缘,刚好埋在衣领下的地方,他以为是什么伤口,凑近看了眼,稍稍研究后觉得不太对,发出疑惑的一声:“嗯?”


    不像伤口,像什么咬痕,还很新鲜,应该是近期添上去的。


    这个人居然有被咬的一天,话说居然有东西能咬这个人。


    觉得十分好玩,他一边瞅着一边思考这位朋友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


    嗯,不对。


    不回想还好,一回想他才发现这个人这几天根本没有去过任何地方,一直在他身边来着。


    哇哦,犯人的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呢。


    这下不好玩了。意识到什么,许知秋瞬间进行战术性后仰,大脑飞速运转。


    首先排除昨天晚上。就喝那么点酒,他还不至于酒后失态,其他清醒的时间更加排除。


    唯一有可能的只有前天在客栈的那晚上,那个时候他确实头昏得断片了,根本不记得任何事。


    他还在这边思考着,旁边的人睁眼了,刚好对上视线。


    对上视线的瞬间许知秋往后一蹦,一下子蹦出小半米,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说声“早上好”。


    他难得在大早上这么有活力,玄峙同样回应了声,低头随意理了下衣领,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


    一反常态的,许知秋一整个早上都无比配合,洗漱穿衣一点不消极,甚至连药都给喝了,一张脸嫌弃得眉头抽抽,但喝完后又心虚地笑着。


    他喝完药就迅速滚去书院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去书院,不像平时一样卡着点到,并且居然还带了夫子授课时需要用到的书而不是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本闲书。


    小头领几个人原本在他进屋后靠过来,打算问一下昨天的去戒律堂的事,结果先一步看到了他放桌上的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好刻板的惊讶。许知秋没搭理他们,往桌上一趴。


    夫子很快来了,他们没来得及搭上什么话,只能暂时先回自己位置上。


    一上午的时间并不算难熬,多往窗外打望几下再发会儿呆就过去了。桌上的书没翻两页,许知秋倒是数清楚了窗外的树上有几片叶子。


    中午的时候夫子一离开,小头领几个人就过来了,问他:“你今天是怎么了?”


    这历练一趟关系飞涨,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平时小头领不轻易上前搭话,就算上前搭话也会被堵回去,这次过来得丝滑又自然,三个人像从桌上自然长出来的一样。


    问一下他们也行。


    许知秋稍稍坐正坐直,说:“要是你们被朋友咬了一口,会想揍回去吗?”


    好奇怪的问题。三个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最终是张灵挠挠头,在前面的位置坐下,迟疑地说:“这得看怎么咬的吧?”


    用语言很难形容,许知秋于是略微向前倾过身,一手支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够过他脖子。


    突然的凑近,鼻间闻到靠近时带起的微苦的药味,还有白色的发丝落在肩头,张灵瞬间就顿住了,身体莫名其妙地紧绷。


    距离还在靠近,视线对出去就是冷白的细长脖颈,再往上是刚好垂下的浅色瞳孔,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清浅气息,他小脸一红。


    太近了。在近到忍不住想闭眼的时候,他肩颈一侧传来细微的触感,视线侧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在自己身上戳了一下的手。


    “差不多应该是这样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许知秋戳了一下啃的位置后就收回手,连带着身体也坐了回去,说:“咬得好像还挺深的。”


    以玄三四那种自愈能力到现在痕迹还在,估计咬的时候不会太温柔。


    他这突然一下把大脑都给整宕机了,其他人这么眼睁睁看着,张灵往后退了些,红着脸扇扇风,缓了两口气后说:“……我觉得应该不会。”虽然莫名其妙且毫无根据的,但他感觉比起揍人,被咬的一方更应该说谢谢。


    许知秋抬眼:“为什么?”


    为什么。张灵将求助的视线投向小头领二人,小头领两个人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其他地方。


    “……啊为什么呢。”张灵挠头,大脑疯狂运转,最终两手一拍,说,“这种有仇当场就报了,朋友要是没揍你,那就是没有这个打算。”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仔细想想玄三四确实从来没揍过自己,只有自己揍对方的份,许知秋觉得自己又行了,卷着书站起,准备回去睡个午觉先。


    他说走就走,一下子就已经快走到门边,小头领只来得及在后面说一句:“历练得到的那些妖兽晶核我已经交给长老了,说是明天会出评分认定结果。”


    对这个并不在意,高分低分无所谓,许知秋随手挥挥,抬脚踏出屋子门槛。


    也就老实了一个上午不到,他回到院子小屋的时候又恢复成了平时的狂妄模样,药不配合吃,往地上一躺就是一副老大爷姿态。


    但是这样的老大爷生活并没有维持太久。


    第二天书院休沐,他继续在家里无所事事,结果宗门送来了封信。


    是关于昨天小头领提到过的历练认定结果的信,同子去院子门口拿回来的,拿回来后顺带帮忙拆了。


    因为中途出现变故,这次历练的结果大多不佳,包括他们也是。之前虽然说是要把从陈景山他们那捡漏获得的晶核交上去,但最终小头领他们还是没交,只交了后来因缘巧合下碰到且自己解决的妖兽的晶核。


    结果不甚理想,但居然是矮个里的高个,得了个上等,获得了这次去南洲宗门大比观礼的资格,书信后面附上通行玉牌。


    “宗门大比啊。”


    这东西在过去已经参加吐了,印象里只剩下打不完的对手和赛后拒绝不完的人,许知秋挠挠白发,“一定得去观礼吗。”


    第39章 人类群星闪耀时


    没有不去的可能,许知秋过几天就坐上了前往南洲的飞舟,和他所在的万阵门参赛的一众内门弟子以及其他获得观礼资格的外门弟子一起。


    冤家聚头,这次领队的理所当然是段明嘉,看到他上飞舟就眉头一抽抽。


    十分懂得做人的距离感,许知秋特意往人跟前凑,在看到对方皱起的眉头后满意地离开,自己找个地方玩去。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麻烦的,他这个能坐着就不站着的人居然舍得多走两步去骚扰段明嘉这一下,小头领几个人站在不远处,同样看得眉头一抽抽,赶紧把他架走拉远。


    飞舟从云层穿过,略过山峦河流,周围全是浓雾一片,穿过云层后天地瞬间广阔,山峦叠翠,江河浩瀚,各种不同层次的绿中夹杂了缎带一样的蓝。


    和北洲很不一样的景象,小头领三个人贴在飞舟边沿,直往下面看。


    他们没出过北洲,长在镇里,玄山宗是他们唯一见过的认知之外的地方,还没见过这种满是平原和扬花的地方。


    “没见过世面就是这样,看什么都新奇。”


    几个人正看着,旁边传来声嗤笑,毫不掩饰的声音,轻易就能听到。


    许知秋转头看过去,看到边上多了两个人,反应了一下后终于回想起来这两个是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的高个和矮个。


    这两个人像是不好好说话就说不出人话一样,好经典的挑衅模样。


    小头领几人看到他们两个人就知道又是找麻烦来的,听得手指微微蜷起,眉头收紧,眼睛移动的时候看到对方挂在腰上的华贵玉牌,到喉头的话又咽下,只手指再往里蜷了些。


    和许知秋相处习惯了,他们忘了这种出身显贵的人和他们之间天然的隔阂和毫不掩饰的轻蔑感。


    毫无攻击力的话,闲书里基本每个有权有势的反派角色都有说过,许知秋完全没有被攻击到,反倒略显可怜地转头反问道:“一直来找他们搭话,你们是没有自己的朋友吗?”


    表情真挚,整张脸上全是满满的担忧,没有一丝阴阳怪气的味道,好像全然是在为他们没有朋友这件事而感到惋惜。


    “……”


    “……咳。”


    完全不按照正常思路来的一句话,冒出来后整个空间都安静了瞬,张灵原本压抑的嘴角没忍住一抖,紧急伸手抵住唇角,装模作样地咳了声。其他两个人憋得各有各的难受,脸脖子红了一片。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气得发抖又不敢发作的高个两人。


    其他人敢和小头领几个人硬碰硬,但不敢碰他,上一次进戒律堂后他被道明君接走,他们在戒律堂硬生生跪了几个时辰。憋半天只憋得出一句“谁想和你们做朋友”,两个人不再多纠缠,转身离开了。


    目送他们离开,许知秋在后面再好心地送了句:“学会好好说话,你们一定可以有更多朋友的。”


    高个脚下一绊,差点一趔趄。


    又日行一善给人指明路,许知秋笑眯眯地收回眼,随意找个地方蹲下,继续看不远万里带在身上的闲书。


    在南洲最东侧的音宗临海,另一侧是森林,隔着森林和魔界接壤,森林和海中间夹角的地方就是大多数人居住的城镇。


    南洲水道发达,连带着船运发达,最不缺的就是商人和客栈,挨着音宗的城镇更是挤满了酒楼客栈,这些酒楼客栈也是他们这次下榻的地方。


    飞舟在岸边落下,在下去之前段明嘉嘱咐道:“这里与魔界接壤,常有魔族活动,勿要闲逛,也不要去主动招惹魔族。”


    他和所有人在说话,但最后视线着重落在了跟在最后边的白毛身上。


    双手背在身后,一手捏了下缠手腕上的黑蛇的尾巴,许知秋话张口就来:“我从来不跟魔族玩的。”


    黑蛇移动,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越咬他越玩,胡乱地捏来捏去,越捏觉得手感越好,于是变本加厉。黑蛇没再咬他,只能在手臂游走,身体逐渐收紧。


    离岸边最近的一条街就是他们这次住的客栈所在的地方,他们宗门人过多,占了整整几个客栈。其他峰的人先到了,留给他们万阵门的是最顶上两层的房间。


    许知秋的房间好认,最顶上最里侧的那间就是。


    “砰——”


    领了钥匙进房间,闲闲地转着手里的钥匙,他还没来得及关门,身边突然出现道黑影把门一关,门框震动声传来的同时灼热的呼吸倾轧来。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个事,他脑后传来些微温度,再之后天旋地转,身体再落到实处的时候背脊已经抵在坚硬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倒是不痛,因为脑袋后面垫着个手,直接撞上桌面的不是他,声响是身上的人一手支桌面上时发出的。


    “你这听上去好像有点痛……”


    还是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许知秋侧头看了眼人支在桌上的手,抬起手准备扒拉一下,结果连手也被握住,被一把按在了桌上。


    脑子里只剩下不知所以然的震惊以及不解,他这下闭嘴了,只抬起眼看向覆在身上的人,对上一双翻涌的红瞳。


    血红瞳孔不像平时那么平和,眼底他辨认不清也没见过的陌生情绪翻涌起伏,惊涛骇浪一样。


    一双眼睛低垂下,手指慢慢挤进冰凉指缝,然后紧紧嵌住,玄峙看向身下的人。


    白色长发在桌面凌乱地铺散开,衣领微敞,也不挣扎动弹,只一双浅色瞳孔直直看向他,眼里带着些微的惊讶。


    “……”


    低下头,额头抵上被白发掩住的肩颈,他最终呼出口气,哑声道:“希望你偶尔也把我当个男人看。”


    这个人已经长得比自己大只,平时对这个事实没什么实感,在这种距离无限拉近的时候许知秋终感觉出来了。人覆在上方,本来宽敞的地方显得逼仄不少,冷冽气息轻易侵占周围空间。


    很有压迫感,但他依旧丝毫不怕,躺得很安详放松,睁着一双眼睛回答道:“我也没把你当女生看过来着。”


    他在这种方面永远抓不住重点。玄峙闭眼,再睁开眼时略微抬起头,视线落在身下人依旧舒展着的眉心。


    “叩叩——”


    呼吸逐渐重合,在他低头凑近前,窗外传来两声轻轻敲击声,打破空间里的安静。


    动作停下,玄峙最终改为抬手帮人整理了下额角微乱的碎发,低声道:“以后记得在外尽量少碰不太合适的地方。”


    他说完后就起身,一手带着躺在桌上的人坐起,放到旁边椅子上,问:“可以吗?”


    问的显然是可不可以让外面敲门的人进来。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来找自己,来找的只能是旁边的人。脑子还在运转着,许知秋不在意谁进谁出,随意一点头。


    低头拢了下旁边的人的领口,玄峙道声进。


    窗户打开,一团灰色的东西钻进,最终落地变成一个人的模样半跪在地,低头道:“主上,已经准备好了。”


    原来是下属找来了。看了一眼后就不再看,许知秋转头移开视线,继续运转自己有些滞涩的大脑。


    尽量少碰不太合适的地方。初听没品出来这是个什么意思,细想之后好像有什么越来越不对劲,一路上把小黑蛇捏来捏去的片段突然出现在脑海,大脑高速运转下终于有什么筋连上了,他悠闲地撑着脸的手一顿:“嗯?”


    视线转向旁边人依旧沉稳锋锐的眉眼和莫名其妙有些发红的耳廓和脖颈,他不可置信地意识到什么:“嗯——?”


    天地良心!他捏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这些,只是觉得这位朋友的手感很好,像什么温暖的橡皮泥。


    手感太像橡皮泥以至于他忘了,这块橡皮泥是个活生生的朋友来着。


    从进屋到行礼,来人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过,听到一声怪叫后终于没忍住反射性地抬起视线。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人,最高只看得到挂在腰间的一块血红玉佩。


    看到玉佩的瞬间瞳孔不自觉一动,他迅速收回视线,不敢再多打量。


    听上去终于反应过来了。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玄峙眉头微动,对半跪在不远处的人道:“你自回去,我稍后再来。”


    同样的声音,但说话的语气略有变化,许知秋说不出具体的变化在哪,只觉得听上去没平时那么温和。


    好像更冷淡决断了些,说一不二,也没有惯常的商量的味道,总之不太一样。


    让走就绝不多停留,不远处的人从来时的窗户离开了,离开时还记得重新带上窗。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许知秋第一次这么真切地希望一个陌生人能多留一下。


    坐椅子上哈哈干笑两声,迎着旁边的人投来的视线,他双手一合,火速滑跪道歉。


    每次都在不断挑战朋友的忍耐力的底线,次次不一样,他都觉得自己是个挑衅的天才。


    好消息是这位好朋友的底线真的无限的低,素质无限的高,这样居然也没什么脾气,没揍他也没骂他,只弯腰把他滑到身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道:“刚才抱歉。我这几天有事要离开一下。”


    不仅没被骂甚至还得到了道歉,这位朋友的素质实在有点过高。


    凭直觉觉得这样的动作好像有点超出朋友的范畴,但眼下正心虚着,许知秋坐得笔直,自动忽略,只管点头,之后又摇头,用最快的速度摆手说没事。


    收回手后略微站直身体,素质很高的玄三四拿出暂存在自己这的剑,说:“这个你带在身边,有需要时就用。”


    长剑下面还有一件叠好的外袍,他道:“南洲风大,小心风寒。”


    知道面前的人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老实吃药,他没有给无用的草药,而是顺带留下了些对身体稍微有些好处的果子等。


    许知秋在旁边看着,越看眼睛越向下,最终嘴角一抽:“我好像要去春游了。”


    玄三四:“嗯?”


    “没事,”许知秋一摆手,道,“走好。”


    玄三四离开了,走到一半时又停下,转头嘱咐道:“若有陌生人搭话,记得不要搭理。”


    这下自己真成什么第一次离家出远门的小屁孩了,许知秋眼尾一跳,让人有事就赶紧走。


    黑色雾气弥漫,玄三四这下是真走了。


    这房间指定有点东西,一直安静不下来,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这边人刚走外面就有人敲门,完全不给中场休息的时间,伴随着一声:“老大在吗?”


    这个称呼一出就知道敲门的是谁了。把桌上的剑随意别在腰后侧,外袍穿上后可以将其整个遮住,许知秋边系着外袍的系绳边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后就是前不久刚在历练时见过的辫子兄以及其他几个之前在洛云镇一起喝过次酒的弟子。


    自从上次之后辫子兄就开始叫他老大,其他人有样学样,全都改口一起这么叫,一堆人涌上来多少有点震撼。


    被他们喊得眉头微微抽动,许知秋放下系外袍的手,问:“怎么?”


    辫子兄来找他出去玩的,说:“听说这里有家酒楼的春风酿特好喝,然后刚才听别人说你们万阵门到了,说是你也在,刚好就在隔壁,就找过来了。”


    领队弟子说的不要在外闲晃的嘱咐果然完全没有任何人听,满大街的都是各个宗门的弟子,全都穿着弟子道服,十分好认。


    许知秋也出来闲逛了,老实不了一点。


    辫子兄说的酒楼就叫春风居,是就算在整个南洲也排得上名号的一家酒楼。北洲和南洲距离太远,清早出发,现在出来闲晃时已经是傍晚,残阳基本快要消失,只剩下海面上的最后一点,酒楼早早亮了光,在黑暗里灯火通明的,十分显眼。


    今天人太多,酒楼里已经没有了包间,只剩三楼大厅里有位,他们运气还挺好,上一桌客人刚走,刚来就得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有人扒拉在窗边往外看,说:“白玉京应该差不多也是长这样吧。”


    窗外灯光辉煌,星星点点的亮光连成一片,绵延到看不到边的远处,近处的街道人头攒动,街上一片喧闹声和叫卖声。


    灯火通明,热闹无边。完全是白玉京的翻版,只是欠缺了点那股难以复刻的纸醉金迷的味道。


    其他人听到声音同样往窗口过去,一起探着头往外张望,完全不用顾及其他人的眼光,挤挤挨挨的跟三重豌豆射手一样,刚好都会一直动来动去,浑身上下全是用不完的活力。


    许知秋坐在桌边看了他们几眼,最终笑了下,低头喝了口茶水。


    他们率先来这春风居找位置,辫子兄对街上的小贩很有兴趣,购物去了,在他们张望的时候大包小包提着东西回来。


    他购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小吃,以及奇怪的石头和抽象得别致的面具,并且还很乐于分享。


    他和同子应该很有话聊。许知秋被分享到了一个粉色的猪面,很感动,并表示婉拒。


    精心挑选的东西被拒绝了,辫子兄有些失望,但期待已久的春风酿端上来了,他一下子又高兴了,开始忙活着斟酒。


    一人一杯酒,他斟完酒后说:“我刚在路上看到合欢宗的人了,果然都好好看,好像他们宗主的两个徒弟都在,衣服看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更是好看。”


    他们本就刚进宗门没多久,加上玄天宗和合欢宗并不在一个洲内,平时没有任何走动,他们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合欢宗的人,所有的已知消息都靠传言。


    至少传言的合欢宗弟子个顶个的好看是真的。


    他一说合欢宗宗主的两个弟子其他人就知道是谁了。


    宗主就两个亲传弟子,一男一女,样貌好得众所周知。旁边的人说:“听说他们喜欢找我们宗门的人采补。”


    “那些都是内门弟子的事,等咱进内门了才能知道真伪。”辫子兄说,“不过我听说过那大师兄大师姐追过栖云君,都想和他睡觉,闹得打起来了来着。”


    就爱听点这种八卦,其他人问:“之后呢,谁赢了?”


    辫子兄:“都没赢,他们两个太烦了,被当时和栖云君关系很好的戒师兄打了顿,踹走了。”


    “……”


    感觉耳朵有些痒,想要洗一下耳朵。许知秋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低头灌了杯酒,赶紧满上下一杯。


    他知道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当时确实有过合欢宗的人给他送东西,但是人太多东西太杂,他分不清谁送的,又送了什么,只记得某天突然有两个人跳到面前来想要和他打好关系。


    他经历过且被告知的版本是这俩人想要和戒明睡觉,以他这位戒明朋友为突破口,打算从侧面进攻,结果事发,被戒明揍了一顿赶走了。


    怎么主角传着传着还兴变动的。这可不行变。


    话正说着,一阵喧闹声传来,轻易覆盖周围讲话声。


    声音从楼上传来的,等到喧闹声渐小后,辫子兄说:“要是能去上面看看就好了,听说上面很好玩。”


    春风居不单只是个酒楼,三层以上的地方据说是大聚会厅,是真正赚钱的地方,专给显贵准备的,偶尔当拍卖场用,卖的都是商人从各地淘来的珍奇东西。


    今天好像就是轮到举办拍卖会。他们虽然不够格上去,但果然还是想看看拍卖会和拍卖品长什么样。有人跟着望了眼,说:“不知道白玉京城主有没有在上边。”


    许知秋略微侧眼:“嗯?”


    看出了他的疑惑,这才想起来他到得比自己晚了不少,辫子兄于是解释说:“我们今日正午到的,那个时候碰见了下白玉京城主。”


    “……”


    真是群英荟萃。暂时放下手里酒杯,许知秋转头问:“刚才那个面具猪还送吗,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看了。”


    第40章 已经被抱麻木了


    精心挑选的东西终于得到赏识,辫子兄快速地把猪面拿出。


    随手把这粉嫩东西顶头上遮住头顶的白发,小半张脸陷进阴影里,许知秋继续拿起酒杯喝了口小酒。


    味道和之前相比有点微妙的变化,说不出在哪,只味道更清淡了些,真淡得跟春风一样了。


    一桌其他人不知道变不变化,只觉得好玩好喝,难得出来一趟,又点了一堆东西挨个尝试。


    这对人的好奇心是大大的,酒量是小小,没比玄三四好多少,尝着尝着人就倒了大半,趴在桌上抠都抠不起来,手里酒杯摇摇晃晃。


    酒楼里不断有人来来去去,他们隔壁桌也换了波人,这边全军覆没的时候隔壁开始上菜上酒。


    隔壁桌大概和楼上的什么人认识,走廊尽头通往楼上的楼梯有人下来了,穿着身灰白的短打,特意送来了些陈年佳酿。


    但东西多人少,送东西的几人在人群间穿梭着,手上的木盘摇摇晃晃,酒杯酒壶也跟着摇来摇去,路过的其他人都往边上避让,生怕自己被波及。


    送东西的人一路惊险,从拥挤的过道间穿过,最终从他们这桌这边经过,摩肩接踵间胳膊被肘了下,整个木盘里的东西随之向着旁边一倒。


    边上正好是醉得趴桌上动弹不得的辫子兄几人,注意到旁边传来动静的时候大脑根本没在转动,已经是一团浆糊,听到“小心”的提示后也丝毫没动弹,眼睁睁看着上方出现道阴影,透明的酒液从壶口撒出。


    然后被一只手扶正。抬手把倾斜的酒壶放回原处,一手把木盘压得回正,许知秋另一只手揽过送东西的人的肩,哥俩好地带着人往旁边走了两步,笑着低声道:


    “如果是想玩下属不小心弄脏了陌生人的衣服主子为表歉意邀请陌生人及其朋友上楼去赔礼道歉并一叙的烂把戏的话,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烂招,有人会把他扔海里去,浮不上来的那种。”


    “……”


    好、好精准的猜测,一个字不差。


    搭在肩上的手没使什么劲,侧过眼的时候还能看到旁边的人礼貌性地扬起的嘴角,送东西的人的身体却不自觉地一激灵。


    不敢多说话,也不敢问谁会把主子丢海里去,只道声抱歉又道声谢后十分忙碌地离开。


    一桌人已经全军覆没,再不走自己就得挨个把这些人背回去了,许知秋给这群人的头一人一下进行物理唤醒,说:“回去了。”


    半梦半醒已经丧失自主思考的能力,唯一的好消息是勉强还能动,且听话,一群人跟丧尸一样挣扎着站起来了。


    打包了壶酒,许知秋领着一群丧尸回去了。


    三楼之上灯光明亮,包间内灯光隐隐,外面是接连不断的叫价声,花正满坐在窗边,一手握着酒杯,看向下面街道人流。


    楼里每个包间都供了热,刚好对应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他不怎么感冒,只觉得有些过热过吵。


    向里侧的开向内部的窗户不断传来叫价声,房间里却安静,跪坐在一旁的侍从安静扇风,另有人斟酒,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声音。


    房间门就是这个时候打开的。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在前捧着垫着红绸的掐金木盒,另一个在后面走得战战兢兢。


    捧着木盒的人上前将盒子放在桌上,之后弯腰打开,发出“咔”一声响。


    商人果然能从各种地方搞到各种东西,这里的东西确实有点意思,但没什么看得上眼的,盒子里放的是花正满今天唯一拍的东西。


    一支发簪,水蓝色,在光下剔透澄净,拿在手里手感温润。


    料子确实少见,但工艺不足,远远看去时还行,近看时并不出挑,配不上他想送的人。


    簪子在手里转了圈,只看了一眼就将其放下,他随意一摆手,看向跟着站在后面的人。


    侍从于是很快将盒子关上拿走,后面穿着灰白短打的侍从弯腰行礼,喊了声“城主”。


    不用问也知道结果,花正满看着街上多出的几个着白衣的弟子,道:“是不是有人让你带什么话?”


    这边也猜得好准。侍从又给小小惊了下,犹豫着不知道到喉咙口的话能不能说。


    看到了。花正满看到几个弟子后面走出个套了件云白外袍的人,头顶上顶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粉色面具,拎着酒壶慢悠悠走在后面。


    看过去的瞬间对方动作稍稍一顿,一眼没往这边看,抬手把头顶上的猪面斜斜一转,完全挡住他视线。


    没忍住笑了下,他略微抬手:“但说无妨。”


    “嗯……有位白头发的弟子说,”侍从咽了下口水,眼睛一闭心一横,快速道,“他说下次要是再有这种烂招,有人会把城主扔海里去。”


    说完后又力求还原,兢兢业业地补上了句:“浮都浮不上来的那种。”


    “……”好敢说,无论是那位白头发的弟子还是他。


    话一说完,整个房间都安静了,扇着风的人的动作都忍不住一顿,之后很快恢复,继续工作。


    出乎意料的,会被扔海里去的城主笑了下,两手往后一支,整个人笑得后仰,暗红外袍跟着微动,在光下泛着织金的光。


    “簪子送你们了,自行拿去处理。”拿起酒杯喝了口,花正满把酒杯随手一抛,道,“来发个誓吧,今日所见所闻绝不能对外提起,否则死。”


    天剑门弟子下榻的客栈就在自己客栈隔壁,地方挺好找,一直沿着街走就是。


    出去并没有玩太久,一群人出门就直奔酒楼,酒又没喝多少就醉了,回来的时候还早,大部分人都跑出去玩了,客栈大堂里的人零零散散少得可怜。


    许知秋是出来玩的不是当保姆的,已经听了喝醉的辫子兄哭诉了一路的“我怎么学不好剑”,没有挨个把每个人送回房间的意思,他进店后在大堂里巡视一圈,准备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蛋送这些人上去。


    他今天运气还挺好,刚好角落有桌人,里面还有两个熟面孔。


    是戒明和陈景山,这俩师兄弟关系还不错的样子,经常处在一起。他抬脚走过去了。


    一桌好几个人,很收敛地在喝茶聊天,桌上一杯酒也没有。依稀记得辫子兄几个人好像和陈景山更熟一些,他原本想往对方这边走,结果走近后才发现对方身边还坐着个人。


    一个短发的女生,没见过的模样,看着很青春活泼的样子,一双眼睛笑得弯起,侧着头在和人说话,说到起劲时身体不断前倾,距离贴得极近。


    许知秋不认识人,但认得出这身衣服,一眼看出是合欢宗弟子,并且还是内门弟子,这一桌其余几人也是。


    因为人少,所以大堂里多出一个人也十分明显。早在那几个醉鬼进门的时候有人就注意到多出的动静了,在他过来时很快转头看来,表情或惊讶或疑惑。


    没想到他会突然到这来,陈景山本就稍稍往旁边斜的身体更斜了些,反射性想要站起身,解释道:“不是……”


    “没事,我不打扰。”


    走到一半硬生生把方向一拐,许知秋转身面向戒明,一招手道:“我来找戒……嗯戒师兄的。”


    戒明没多问找自己什么事,直接站起身,和其他人说声“失陪”,迈步往前。


    距离拉进,一起往前走了段,直到和角落的一桌人距离稍稍拉远,许知秋这才够过头小声问:“刚那是谁?”


    戒明道:“合欢宗宗主新收的徒弟,姓余,今年第一次来宗门大比。她们说是自己在客栈里无聊,跑来这里聊天。”


    在座的还有音宗弟子,总之就是一个大杂烩。其他人不提,她显然是带着目的来的,坐下后一直往陈景山身边凑,意图算是比较明显的了。


    许知秋:“哇哦。”


    他对这件事不发表任何看法,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有的只有单纯的一声感叹,觉得还是年轻人有意思,感叹完后就直接结束这个话题,转头指向一群站得七歪八扭的弟子,说:“他们得麻烦你带上去了。”


    这个人八卦满足完好奇心就开始派事做,戒明揉了下眉心,看了眼周围几个醉得已经不清醒的弟子,想再揉一下眉头。


    脑子不清醒,但不知道怎么的听懂了换人带上去的话,辫子兄一下子往前面一扑,整个人直接挂许知秋身上,哭喊着说:“我不要跟老大分开!”


    这人真醉得不清。


    身体也还很重,人一下子扑过来,许知秋被带着往后退了半步,肩上也多了一个沉重的脑袋。


    最近有点被抱得麻木了,他对这些倒是无所谓,在意的反倒是其他。感受到头在自己肩膀上滚来滚去,他当即嘱咐道:“不准趁机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这今天刚穿的。”


    但面前的人要是听得懂人话也不会现在在他身上滚来滚去了。已经毁掉好几件玄三四送的衣服,他不想战绩再喜+1,空着的手拍了下辫子兄的背,同时侧眼看向旁边的戒明。


    戒明上前来帮忙了,动的时候视线稍微一转,看了眼他头顶,说:“怎么还有个猪。”


    比注意力中途跑偏的戒明动作更快的是陈景山,在他还在研究猪面的时候已经率先快步过来,把醉成一滩泥的辫子兄一把拉开。


    “?”


    他的动作不算十分温柔,在空中迅速地一晃,辫子兄酒都晃醒了一瞬,被拎着衣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现场都安静了一下。醉鬼被拎着乖巧得像尸体,许知秋投来疑惑的视线,戒明表情分辨不清,后面一桌人都探头看过来。


    迎着面前人的视线,没有多想就已经过来的陈景山先是沉默了会儿,之后转头道:“我带他们上去就好。”


    好热心的一个人。谁带上去都好,只要不是自己就行,许知秋点头。


    看着他再安静了一下,陈景山滞后地补充道:“今日是她们找来的,长老让我们待客,所以才会那样,并非我们本意。”


    这是在解释今天这桌人的由来以及刚才的情况的成因。


    “你可以不用和我说这些,多交点朋友并没有什么不好。”


    许知秋笑着随手比划了个手势,揉了把头发后一摆手,说:“他们就交给你了,辛苦了。”


    这堆醉鬼交付出去他的任务就结束了,他对旁边戒明略微一点头,直接不带丝毫犹豫地转身往外走。


    戒明不知道他的手势是什么意思,陈景山却看懂了。那是拿笔的意思,提醒着他前段时间发生过的事。


    如对方所言,他确实没有解释这些的必要,对方要做什么也不用他插手。


    这个人来得意外走得也快,也不给任何多说两句的时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陈景山沉默地拿出房间安排表带着一堆醉鬼上楼,戒明在原地站了会儿,之后转身回到角落桌边。


    其他人看着他回来,好奇地问:“刚那是谁,看上去和道明君挺熟的样子。”


    低头喝了口茶水,戒明瞥了眼刚才坐陈景山身边的余师妹,道:“那是师弟未婚夫,你们应当听说过,人其实还行。”在还行的时候。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其他人表情微微变化,彼此不自觉交换了下视线。


    他们确实都知道道明君有未婚夫这回事,但也知道对方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病秧子,据说连活着就已经很费劲。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般配到这种地步,他们没觉得这桩婚事真能作数。


    结果这两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他们想的那样毫无干系,道明君也没有任何不满意的样子。


    只是搞不懂这两人间是发生了什么,总感觉道明君的样子不太对劲。


    总之道明君走了,今天看样子是没机会了,戒明是在合欢宗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从来不会同意双修的事,合欢宗弟子果断撤离。


    他们看上去还有事忙,音宗弟子也不多打扰,喝完最后一口茶告辞离开。


    总算是走了。


    戒明目送着一群人离开,等人走后重新往座位上一坐,把所有东西都撤了,换了壶新的热茶。


    按他们宗门弟子的惹事程度,今天晚上估计睡不了了,得接一晚上的醉鬼。


    陈景山送完几个醉鬼回来了,回来时看到已经空了的桌面稍显意外,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大变化。


    “他们刚都回去了。”


    让他过来坐下,戒明抹了两下茶杯茶盖,将茶水递过,问:“你和许知秋是怎么了吗?”


    氤氲的水雾上飘,遮住后面的模糊双眼。陈景山略微摇头,只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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