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要熬夜看书啊


    许知秋第二天早上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昨天晚上喝酒回来后觉得时间还早,他于是研究了下文学作品,结果一研究就没忍住熬了个夜,将近天亮时才睡下,大早上又被叫醒,醒来时被子正在温暖地板。


    穿衣服穿得迷迷瞪瞪又随便,总之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好了,外袍一遮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简单洗漱后出门。


    敲门的是小头领他们,敲门后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挂眼睛底下的青黑,没忍住问:“你昨天什么时候睡的?”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今天睡的。低头浅浅咳了声,许知秋跳过这个话题,说:“走吧。”


    今天就是宗门大比的第一天,现在这个时间已经不早,内门弟子都已经出发前去熟悉场地和安排大比事宜,剩下的只有他们这些外门弟子,需要在隔壁客栈集合,由长老统一带去在音宗内部的大比场地。


    因为他半天起不来,他们几个人是最后到的,但好在刚好卡点,没迟到。长老并未多说,等人到齐后就带队前往音宗。


    之前在通知历练结果的时候随信奉上的就是可以自由出入音宗的玉牌,在进音宗大门的时候需要用到。


    早上的阳光被还未散去的云雾模糊开,还未接近宗门时,玉白大路上已经全是各色人影,一簇簇地向前移动。


    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全是人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其他宗门的人,小头领三个人不断向四周看着,朝阳透过云雾落在肩头,抬起眼时照彻眼底,掀起涟漪。


    扎根小城小镇十几载,而今忽见天地一隅,方觉天地宽。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心中激荡在所难免,大部分弟子都新奇地望去,除了刚熬了大夜的许知秋,以及宿醉未解的辫子兄等人。


    早上的太阳没什么暖意,就这样还被云雾消减了不少,落到身上的时候察觉不到什么暖意,风一吹的时候只能察觉到一股恶寒。


    许知秋又睁着一双无神眼睛咳了两声,边上凑过来的辫子兄几人身体一抖喉咙一动,像是想吐,他火速远离了,嫌弃地挥挥手:“别吐我这,往其他人身上吐。”


    他们这几个人和这蔚为壮观的景象实在不太相符,周围的其他人看过来,看得眉头一抽抽。


    现在准备进音宗的大多是外门弟子,其中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来其他宗门,十分新奇,但反应最为强烈的还是玄山宗的弟子,看得眼泪都快往下掉。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居然有宗门可以这么平,横平竖直,每条路都平缓到可以一眼看到尽头。没有爬不完的山路,没有扫不完的树叶,没有突然从树林里荡出来抢东西的猴子,平时居然可以生活得这么自在体面。


    走到举行宗门大比的校场的时候,一群人已经是泪眼汪汪,长老看得沉默无比。


    为了这次大比,音宗校场特意拓宽过,观礼席位比往年多了不少,每个宗门都有各自的定好的片区,位置从前到后空置着。


    前排是给参加大比的弟子准备的,方便随时上台,只观礼不参赛的弟子都往后坐。越往前越看得清晰,一群人到后都往前面挤,许知秋走在最后面,在其他人往前离开后径直往最后一排走。


    小头领他们走一半一回头,发现他已经脱离队伍往后坐,抬脚想要过来,他摆手道:“你们想看就往前坐,我搁后面补觉。”


    他说完就坐下了,挑了个树荫底下的位置。


    小头领三人于是没往后退,辫子兄几个人在他旁边坐下,刚好基本坐满一排的位置。


    他们原本是打算往前坐的,结果脑子和胃都翻江倒海,前面太过拥挤,随时有吐别人身上的可能,实在不太体面。


    难兄难弟一起搁后面坐下,各有各的难受,唯一相同的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和他们完全相反的是坐在最前面的一众宗主长老,聚在一起聊天聊得红光满面,这么大年纪了还精神抖擞的,猜也能猜到是在进行什么商业互吹。


    宗主席边上还有个空着的席位,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偶尔有人投过视线多看两眼。


    脑子还痛着,但又不想错过这种难得的大比,辫子兄忍着头痛都要在现场望来望去,看到什么后眼睛一眯,各支了左右两边的人一下,说:“看到道明君了。”


    其他人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刚好从比试台下走过的突出人影。


    穿着身浅蓝道服,略微低头不言语时眉眼显得有些冷冽,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即使低下头也比身边的人高出一截。


    有的人果然生来就注定是人群的焦点,对方身边明明还有一堆人,但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只能注意到他,之后才慢一拍地看到走在身边的其他人。


    被支了下,许知秋给面地稍稍侧眼看过去了一眼,之后又困倦地揉下眉心,拢了下外袍。


    辫子兄凑过来说:“我昨天做了个梦,还梦见道明君了来着。”


    可能不是梦也说不定。许知秋瞥了眼他,最终没多说,向另一边转头又咳了两声。


    好像感冒了。睡觉害人,早知道被子会无故掉地上,他就该直接不睡,还能多研究会儿文学作品。


    他正反思着,前边传来突然而起的交谈声,又往前看去时,刚好看到从台下从另一侧通道走出的人。


    难怪会突然热闹起来。走出的人长身玉立,墨色长发和墨蓝衣袍纠缠,行走间衣袂纷扬,即使不见完整眉眼依旧能感觉到温润气息,春风拂面一样。


    他走近后原本略显冷淡的道明君表情微变,看样子应该是率先问了声好,主动让出身边的位置。


    是大多数时候存在于其他人口中的南寻公子。两个人站一起确实般配,至少看着对眼睛很不错。


    “呀咦——”


    许知秋正支着脸看着,思考几秒反应过来的辫子兄意识到什么,发出一声怪叫,赶紧伸手来挡他视线。


    看得出他想尽量挡得自然点,但整个动作连带着表情都无比僵硬,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天杀的!完全忘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主角之一的未婚夫。


    许知秋倒没像他以为的那样被打击到,觉得他这样把手举来举去还怪累的,好心地伸手帮忙撇下了,问起其他:“话说你们上次说陈景山来南洲和南寻一起处理什么事,知道是去的哪吗?”


    “好像听别人提起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事,辫子兄思考了一下,之后回道,“叫什么……哦好像是义文乡附近来着。”


    他问:“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了?”


    许知秋:“有点好奇,只是觉得他俩这种修为的一起去,居然也会受伤。”


    那确实。之前没想过这事,他提起来后辫子兄略微思考,发现确实是这么个事。


    低头再闷声咳了两声,许知秋揉了下眉心,说:“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了,昨晚没睡个整觉,回去睡一下。”


    他是没什么上进心的,显然对这大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还有台下那两个人扎眼,回去休息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辫子兄想说什么,最终又止住了,只道:“老大记得回去的路吗?”


    许知秋闭着眼睛都能走,一摆手,起身离开了。


    现场人来人往,不断有弟子来来去去奔忙着,少一个人没任何人发现,他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身影越走越远。


    “……”


    台下过道边,几个他宗的相熟的弟子在周围聊着,站在人群中心的陈景山似有什么感应般,抬眼向着宗门在的观礼区看去。


    距离远到看不清明晰的人脸,但依稀能辨别身份,他在靠后的座位看到了比较眼熟的几个万阵门外门弟子的脸和昨天见过的几个醉酒弟子。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眼熟的人,后面来去的人群里出现了瞬显眼的白发,之后又很快消失,被人潮掩盖。


    “道明君?”


    原本走的方向一转,他正抬起脚时边上的人把他拉回,道:“那边长老在让我们过去了。”


    宗门大比算是少数几个可以让各大仙门齐聚一堂的盛事,白玉京跟仙门利益强相关,花正满也被邀请来了。


    其实不来也行,生意还是照做,他前几年就没来过,这次带着点私心,处理完手头事情就来了。


    倒不是真的对这大比很感兴趣,他在下榻的地方多待了会儿,直到差不多该开始的时候才慢慢往音宗去。


    这个时候人都到得差不多,宗门大门的人群稀少了,只零星有人快速往里跑去,以及角落林荫道里有人慢慢往外走。


    视线跟着人影移动,思考只片刻,他身体往回一转,给边上的侍从留下一句:“不想去了,我有事,你们自行回去。”


    “……?”


    都已经到大门口了居然还带反悔的,一群侍从以为自己听错了,对视一眼后发现自己耳朵并没有出问题,眼尾疑惑地扬起,一时间进退不能。


    花正满说走是真走了,霞锦长袍原地一转,向着一个方向快步离开,背影竟透着那么几分喜悦。


    留下一群侍从和已经在大门候着的专来接应的弟子大眼瞪小眼。


    ……


    时间走到巳时,清早的云雾终于消散了,阳光照进树林,落在树林外的田垄上。稻田的水面映着澄净蓝天,浮云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白色衣摆从田垄边冒出的杂草上掠过,惊得细小的蚊虫跳动,一下子落在水面上,带起波纹浅浅,水面映出的人影也跟着散乱。


    头顶帷帽的白纱长至脚踝,把全身上下都遮得严实,有风吹动时飘起,最终被一只手随意掀起,露出底下随风飞动的白发。


    许知秋停下脚步,低头比对了眼面前的景象和手里的地图。


    他没回客栈补觉,出来散步了。


    这里已经和音宗可以说远得不相干了,那边现在估计正热火朝天,这里却安静到连点风吹草动都能清楚听见。


    来南洲的次数不多,他对那些非主城市外的小村小镇并不十分了解,所以在来前斥巨资买了份地图。


    地图是常年卖不出去的陈年老货,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也稍稍模糊,只能说勉强能辨认。如果这地图是近百年内产生的话,他应该已经差不多要到义文乡了。


    但他来前打听了下,义文乡应该是个靠海的小渔村才对,这看上去怎么都不太像。


    已经走到这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把手里地图一揣,他选了个方向打算继续往前。


    只是在再往前走前需要解决一下另一件事。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他稍稍一侧头,出声道:“还打算跟多久?”


    风吹稻田,水面映出隔着远远一段距离的绛红人影。


    风吹起衣摆,缠在手腕上的赤红珠串上的穗子在走动间跟着晃动,花正满被发现了就不再远远跟着,快步上前,脸上同时带上笑:“好巧,居然在这里遇到了。”


    距离越来越近,在看到对方眼尾微动的时候他霎时停下脚步,刚好隔着一剑远的距离站定。


    巧不巧许知秋自己知道。他只是熬夜加风寒整得脑子有些发昏,不是烧傻了。多说一句话都是平白浪费力气,他不顺着扯下去,而是只问:“义文乡是在这附近吗?”


    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小村庄,但花正满偏偏真记得,向着一个方向略微颔首,道:“往那边再走几里就到了。”


    他看上去是打算继续跟着去的意思,许知秋略微抬起帽檐看他,道:“你很闲?”


    花正满:“可以很闲。”


    许知秋道:“那正好,帮我个忙。”


    他想去这村里问点事,原本一个外乡人去有点怪异,想捏造个什么商人之类的身份,这下有个真商人,刚好可以拿来用用。


    “帮忙可以,”花正满笑了下,问,“能给点辛苦费吗。”


    说完的下一瞬间,一个东西从半空抛来。他眼疾手快接住了,摊开一看,手心躺着粒碎银。


    抛出了一两银子,许知秋道:“就这一个,多的没有。”


    他没有随身带太多钱的习惯,这种东西装着没什么用处还占地方,钱不是在同子就是在玄三四那,这是今天剩下的最后一两。


    多的没有,再要就得加上一个拳头了,他还没清算这人跟了一路的事。


    天下第一城城主就这么被一两银子打发了。就这谈话的时间大概已经有一座金山进账,这一两确实是花正满接触到的最小单位的东西,小到手一抖掉地上都不一定能捡起来。


    但他还是收起了,浅浅一抛后紧握在手心,笑道:“行。”


    第42章 对我失望了吧


    收了一两银子,花正满还带帮忙导游,带着前往义文乡。


    许知秋花并不重的重金购入的破地图没错,义文乡还真在这边,转个大弯之后周围的景象就改变,稻田树林都没了,脚下厚重的泥土变成了细软的沙石。


    不大的村落就藏在这转弯之后的地方。


    正是太阳正好的时候,聚集的村落里却没看到什么人影,村口立着个石碑,看上去年岁已久,上面的“义文乡”的字样已经模糊了许多,只能勉强辨认。


    耳朵边略微能听到点海浪的声音,许知秋抬起白纱看了两眼石碑,抬脚走进村庄。


    这村庄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老旧的房屋翻新过,路边的花草长得分外旺盛,却有股浓重的迟暮感,沉寂得过分。


    这气氛并不是空穴来风。转头向着左侧看过去,能看到藏在屋后稀疏树林里鼓起的土包。土包前有焚烧过的痕迹,显然是坟墓。


    前面一堆坟墓都还很新的模样,上面也没有什么杂草,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应该是近期新添上的。


    短短时间内就添了这么多坟墓。


    一脚踩上微软地面,许知秋低头,看到陷进地里的红色小纸片。纸片的时间看上去稍稍有些久远,部分已经略有褪色。


    用脚扒拉了两下地面,他看到红色小纸片的下面还有一层。也是小纸片,只是不是红色的,白偏黄,应该是更久之前就在这的东西。


    略微转过头,他问:“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今天走得稍微有些匆忙,他这副打扮也不好找人问话,还没来得及了解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里前段时间有喜事,”看了眼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白纱,花正满道,“村里几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都测出了灵根,去音宗当外门弟子了。”


    万人里难出几个修士,这小小一个村里就出了好几个,对世代都只是普通人的村子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喜事,欢欢喜喜地送几个年轻人去仙宗求学,红色纸片大概就是那时留下的。


    再之前就是陈景山和南寻来这边的时候了。


    花正满道:“陈景山他们来的时候这村子已经出问题,壮年村民无论男女都死了。”


    白色纸片显然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时间比刚才说的喜事稍早一些,能对得上。


    这大概就是新添的坟墓的来源。青壮年死了,勉强能算作劳动力的年轻人又去音宗了,这村子里听上去就只剩下老人和小孩。


    许知秋瞥了眼他:“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花正满并不谦虚,笑道:“我从不做不知根知底的生意。”


    来人了。海浪声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声音传来的地方,不远处木屋后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身麻布外袍的老翁肩扛着锄头,转头看向他们,张口声音干哑:“你们是谁?”


    视线对上,两方人互相打量。


    ……


    海浪声不断,短暂接触,三人从村口转移到村尾。


    “原来你们是做生意的。一定是做大生意的吧,难怪气质看着这么不俗。”


    老翁带着突然到访的两个人回家了,一连走到村后面靠海的地方,推开扇破木板拼凑成的大门,转头道:“进来吧,屋里小,莫嫌弃。”


    屋里小是真的小,进门就是灶台,边缘全是厚重油污,空气里隐隐飘着鱼腥味。窗户也小,不太进光,这种天气里房间依旧昏暗。


    “过奖,我们只是做点小生意的。”


    跟着老翁在灶台后的餐桌边坐下,花正满道:“音宗那边的港口太拥挤了,承载货船的能力不够,你们这临海,海岸平整,离河道也近,我想在这建个港口。”


    他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旁边的许知秋听着,眉头稍稍一扬。


    带上门锁后把锄头木柄搭在木桌边上,老翁支着椅子坐下,道:“我们这村都没什么人知道,你们肯定也是听说了村里小辈去音宗的事才知道我们这的吧。”


    花正满笑而不答,一双桃花眼微弯。


    “可惜我没个老婆孩子,不然家里指定也出个仙长。”老翁啐了声,之后又笑着问,“两位大人想问什么?”


    建港口利好包括他在内的整个村子,他态度一下子热情了不少,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起。


    “我们想建港口,但目前仍有些疑虑。”


    一只手微点了下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花正满道:“你们这边似乎不太安全。我想找到原因,若能解决是最好。”


    视线落在他动作时从衣袖里略微露出的朱红手串,又看向织金的霞锦外袍,老翁眼珠子一动,说:“大人说的是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吧。我记得些,只是记性不太好,这些天又没钱买吃的,脑子动不了了。”


    他这句话落下后就不再继续说了,眼睛斜睨着朱红手串。


    “咔——”


    他的意思很明显,花正满也不吝啬,反手拿出个玉镯放在桌上推出,发出清脆一声响,道:“这个拿去卖了,够你这辈子不缺吃穿。这下想起来了吗?”


    很透亮的玉,干净得接近无色,再不懂的人也能看出来用的好料。


    收了一两银子,反手就赔出去一个镯子,他倒是不介意这亏本的买卖。


    老翁收下了镯子,粗糙发皱的手不断摩挲着镯子边缘,被耷拉的眼皮遮住大半的老眼亮了瞬,连忙点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说完后他却不说想起了什么,反而问道:“两位随身带这么贵重的东西,身边怎么不带两三个打手,这万一遇到了事可不好脱身。”


    花正满依旧保持着之前的表情:“这里没必要带,带了反倒麻烦。”


    “原来是这样,两位大人自己放心就好。”


    把镯子拿布裹了放进衣兜里,老翁两手自然垂在桌下,犹豫地说:“不怕两位大人笑话,这些贵重东西我都没见过,万一有假也认不出,要是有点更实在的东西就更好了。”


    花正满再拿出了个金铸的钱币推出,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一声响。


    “我想起来了点,事情可怪了。出事的前天晚上夜里太凉,我没睡得着,听到海上有声音,起来看到外面的草一下子冒老高。”


    看到钱币,老翁一下子就开口了,话跟兜不住的屁一样接连蹦出,迅速把东西收下。


    他一边说着,桌底下的手一边慢慢够向旁边的锄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毫无所觉的两个人。


    建港口利好整个村子,但不一定建得起来,也不能马上就对他有好处。


    但眼前的好处是确定的。两个肩不能扛的文弱商人,兜里揣着好东西,身边还没有打手,完全是送上门的财富。


    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两样好东西,身上指定还有不少好物,衣服也很值钱的样子。一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人肯定有货,果真如此。


    “哦我还想起来……”


    两手都握着锄头木柄,老翁话说着突然一下子站起来,高举起手里的锄头兜头劈下,同时哑着一把老嗓道:“想起来你们走不了了!”


    花正满第一时间拔剑,但坐在身边的人更快,眼前一花间一声惨叫响起,“哗”一声响,原本挥出的锄头裂成两半,沉重的锄头头部从半空中飞出,最终落地上,狠狠陷进地面里。


    许知秋没这耐心再陪着这老头绕来绕去了。


    “你这老头人不大个胃口挺大,脑子不好就趁早捐海里喂鱼。我本来没睡觉就觉得烦,看的书没后续也烦,闻到你这鱼味就想吐,你还来这出。”


    伸手拍飞了锄头,他一脚踹裂旁边的椅子,直接向前抓过老翁的衣领,把人向上拎起。


    随手接过飞溅到半空的断裂成两半的尖锐椅子腿抵上人脖颈,他低头哑声道:“现在能好好想起来了吗?”


    感冒了就应该躺床上好好休息而不是像这样到海边来吹风还和贪心的老头绕圈子,短短一个上午他的情况就加重了,头发昏,喉咙也干哑了。


    列举的罪证里面好像掺了两条跟老翁完全无关的东西,话说他好像把什么纯纯属于是自己的问题一并栽赃到了老翁头上,并且听上去十分理直气壮。


    “……”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动手,也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嘴里出来,从这个世人眼里光风霁月,温和有礼的栖云君嘴里出来。旁边的花城主愣住了。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的,他一双瞳孔缓慢放大,就这么直愣愣看着。


    破椅子腿的尖已经抵到脖子上,老翁直想往后退,但衣领又被抓着动弹不得,浑浊的老眼都清澈了瞬,死死盯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抖着声音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从海上传来的动静我听过,之前每隔几年,差不多就是这两天就会响一次,每次响过之后庄稼都会长得很好,能捕到的鱼也多,所以我记得。”


    这下不敢再把话一点点地往外挤,老翁搜刮着脑海里的记忆,不放过任何自己记得的东西,继续道:“这次时间比以往提前了些,只长了点杂草,鱼也不多,庄稼也没怎么变。”


    “那晚上除了这我就没听到其他动静,第二天一早才听村里其他人说许多人不见了,在西边那树林里找到了尸体,然后就有两位仙长来了。”


    这就是他知道的全部了。之后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了,办了丧事后村里和附近几个村出了音宗弟子,名声传了出去。


    许知秋把抵人脖子上的椅子腿扔了,揪着衣领的手却没松开,言简意赅道:“刚收的东西。”


    老翁一下子把刚收的两样东西掏出来了,手抖着,差点把东西摔地上。


    没有伸手接过,许知秋只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花正满,结果对方像没注意到一样直愣愣站着,没动。再在这里多闻一秒鱼腥味就会吐出来,他道:“傻了?”


    花正满回神了,过来接过刚给出的两样东西。


    东西拿回,许知秋把老翁放下了,走前随手拿出几个铜板当椅子钱放桌上,程序性地道:“今日多谢告知。”


    过程不太平和,就结果来说算是达成目的了。


    就是刚才手快了,该不碰椅子的,为了了因果还搭进去身上几个铜板。虽然铜板并不值钱,只是他平时喝酒时用来猜正反的小道具。


    ——这谢不如不道。本人说着谢却没有半分谢意,老翁听得也一抖,感觉下一瞬间就有什么穿透自己的喉咙,嘴巴张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得出来。


    没有安抚受惊老人的意思,许知秋放下铜板就走了,打开锁上的门离开,花正满慢一拍地跟上。


    “吱呀——”


    破旧木门关上,只剩下老翁撑着桌面缓缓下滑,睁着眼睛跌坐在地面上,大口喘着气。


    出门重见天光,鱼腥味也消减了。


    已经差不多得到想听到的回答,没有继续打听的必要,许知秋在第一时间离开村庄了,沿着原路往回走。


    离开村庄走上来时的田垄,头顶是蓝天白云,他终于舒服了些,用手给自己扇着小风。


    刚才坐着全身发冷,运动完后又热了。小风聊胜于无,起到一个累到自己的作用,他扇着扇着就放弃了。


    跟在后面的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事里缓过神来,就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


    猜也能猜到这个人在想什么,许知秋略微抬起白纱,眼尾一瞥,道:“觉得我和印象里的不一样,失望了吧。”


    趁早醒悟是最好的,他倒是乐见其成,还挺高兴,随手挥挥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没你们想的那么好,之前纯属装得好。早点接受早点放弃,现在完全来得及。”


    第43章 淡了


    花正满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道:“这样就回去了,不用再查一下其他吗?”


    不回答就是在思考,是个好迹象,许知秋稍稍摇头:“不用,我差不多知道了。”


    老头听到的动静应该是芜洲秘境打开的响动。


    芜洲秘境是六洲内现存的最大秘境,入口在南洲海面中心的一个小岛上,为所有仙门共同所有,几年一届的宗门大比时间就是根据秘境开启规律来的,每次大比结束后入口基本就会打开,从未延误过。


    “芜洲”意味六洲之外本不应该存在的洲,来因是秘境内部广阔,基本和一个洲的面积差不多大。


    里面大且灵气充沛,比灵气算比较充沛的玄山宗还要高出几倍,每次开启时灵气溢出,刚去过的义文乡是距离入口最近的地方,感应到的灵气变化最为强烈,无论是一夜间疯涨的草木还是游鱼,都跟其有关。


    这次老头注意到的异常应该是秘境入口异常提前短暂开启了下,溢出的灵气不如以往充裕,所以效果不如以往那么明显。此外就是这次开启大概放出了什么不能放出的东西。


    正常来说入口会在几天后大比结束时再打开,届时大比排名靠前的团队以及个人可以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除此之外还有受邀的宗门宗主及其他势力有一定的可自行支配的名额。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刚好我也有你要的东西。”


    花正满上前两步和他并肩走一起,侧头道:“要做个交易吗?”


    许知秋稍稍侧眼,再次陈述事实:“我没钱。”


    要是这个人实在想要钱的话,可以转回去把给老头的那几个铜板抢回来,他这年轻力壮的,老头肯定抢不过他。


    “不一定得是钱,可以是这个……”


    花正满说着,视线下垂,话音停顿时落在对方挂在腰间的血红玉佩上,然后下一瞬间看到了人已经抬起的准备踹过来的脚,于是迅速移开视线,视线上下移动了下,最终落在混杂在白发间的水蓝发带上,道:“不做纯亏的生意,你给我这个吧。”


    “?”


    一条到处都能买到的发带,还是几个铜板可以买一堆的那种。


    许知秋不解,但许知秋同意了,随手就把发带解下递过。


    白发霎时披散,顺着低头的动作低垂下,从肩头滑落。


    “……”


    水蓝发带落在手心,花正满看着从眼前一晃而过的白发,墨色瞳孔跟着一动,像一滴浓墨缓缓扩散开。


    长久的寂静无声,许知秋略微抬眼:“怎么?”


    一把握住发带并收起,花正满道:“成交。”


    之后他眼睛一弯,笑着道:“我没失望,还很开心。”


    这是对之前的话的滞后的回答。


    他没有失望,只是有些意外。


    以及惊喜。


    他所知道的栖云君是清玄仙尊唯一一个亲传弟子,深得仙尊真传,无论是剑法还是为人,日常听得最多的评价都是光风霁月。


    对方在不把剑横他脖子上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逢人带淡笑,谦和有礼,永远理智,无事时安静看书,偷得浮生半日闲。


    好是很好,但好得不真实,无喜无悲,假的一样。像雾里看花,永远隔着一层穿不透的薄纱,被分割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闯不进对方的世界,对方的眼里也不会有他。他讨厌戒明,因为他至今不知其是怎么成功融进对方的世界的。


    今天却突然见识到了另一面。


    两个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一切陡然变得清晰真切了起来。


    没耐心,完全不在意尊老爱幼那一套,疑似会趁机给别人甩黑锅。原本高浮于云端的人突然落地,陡然立体真实了起来。


    是他没见过的模样,每一眼都新鲜惊喜。


    “……?”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许知秋不可思议地抬眼看过去,对上满是惊奇笑意的眼。


    这样都能接受。这个人好像脑子有点问题,要么就是审美异于常人。


    往前一步拉开距离,他脑子里冒出一大堆话,最终出口时变成了:“怎么刚才不说?”


    花正满低头用眼睛丈量了下在一秒间拉开的距离,道:“刚才说了就会这样。”


    说了这人刚才也不会和他做交易。果然没说是正确的。


    许知秋没再跟他掰扯,放下帷帽上的白纱,抬脚往前走了。


    没能一起回到城里,花正满半路就被赶走,许知秋后半途自己一个人走的。


    帽子往宽大外袍底下一藏就完事,他大摇大摆地回了客栈。


    回去的时候将近傍晚,大比还没结束,客栈空荡荡的一片,没什么声响,连店小二都趴在桌上睡了。


    他安静地回了房间,然后往床上一倒。


    宗门大比如火如荼,他躺得昏天黑地。


    晚间华灯初上,街上喧闹声穿透窗户零星传进室内,许知秋是被房间外的敲门声叫醒的。


    脑子沉重,半躺在床上久了腰有些发麻,他看了眼已经黑透的天,艰难地起身开门。


    “吱呀——”


    木门打开,在走廊灯下带出道连续的阴影,外面亮黄光亮照进,映亮一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意料之外的一个访客。


    艰难地支起的身体一下子往旁边一歪,歪歪扭扭地靠在门框上,他眼皮略微一掀,抬起一双无神双眼,道:“有事?”


    站在门外的是戒明,一个应该不会出现在这的人。


    “大比还未结束,陈景山回来不了,今日又看到你提前离席,让我来看看你状况。”


    视线一扫就能看到他眼底下的青黑,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也发哑,戒明道:“你这是怎么了?”


    “看书看太认真了,有点风寒,没办法太爱学习了。”


    站这么一下都觉得浪费体力,许知秋转身就往房间走了,在躺椅边上瘫下。


    房间里没亮灯,住这的本人没有动弹的意思,戒明帮忙点了,灯光亮起,照亮空旷室内。


    房间里没什么东西,就桌上酒壶和几个酒杯,外加睡得一团乱的床上的封面写着《仙门禁情史》几个大字的书。


    “……”


    这就是对方嘴里的用来学习的书。


    不知道是学什么的,看完不一定有收获,但造谣的能力一定更上一层楼。


    “桌上的酒可以喝,是春风居的春风酿。但最好不要喝太多,喝多了得给我钱。”


    躺软榻上揉了会儿眉心,许知秋略微转头问:“大比还没结束,你怎么先回来了?”


    “我没参加,机会留给年轻人更好。”戒明没立即坐下,而是先环视一周,问,“你药呢?”


    许知秋给出最诚恳的建议:“别找了,那些药治不好这风寒,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就算找出来他也死也不会吃。


    戒明没走,坐下了,并且还真给自己倒了杯酒。


    现在这姿势不太舒服,许知秋在软榻上翻滚一周,终于找到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问:“今天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比如什么音宗什么弟子身体有点问题之类的。”


    “暂时没有听说过。”


    酒刚倒上还没来得及喝,戒明放下酒杯,道:“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过段时间才会慢慢透露。怎么?”


    许知秋:“没事,回来的时候听别人说了点八卦,所以有点好奇。”


    他猜也是,所以回来后直接没去音宗,回来躺了。


    他这一翻滚戒明才注意到什么,视线落在披散的白发上,问:“你发带呢?”


    许知秋言简意赅:“卖了。”


    “?”


    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找他买这东西,也很难想他这是在什么情况下会把发带卖了,戒明动作一顿,眉头微抖。


    回答完许知秋就不说话了,抬起手看了眼空荡的手腕。


    有点冷。要是玄三四在就好了,全天候不间断地持续供热,冻成冰碴子都能给暖回来。


    ——嗯,果然还是不在更好。


    突然想起来人形自走供热装置同时也是人形自走催喝药装置,每次都百分百成功,要是在这他又该喝药了。


    支着软榻坐起,许知秋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说在魔界,玄峙……就是上次你在白玉京见过的那魔主,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他刚想起来最初在院子外边遇到的时候,对方还浑身是伤看上去离死不远了来着。有些年没去过魔界,他已经不太了解那边的现状,稍稍有些担忧。


    面对他的询问,戒明回应以脸皮一抖以及疑惑的语气:“被欺负?他吗?”


    魔界魔主被那人欺负一半了,至今没人关心过那些魔主被欺负了会不会伤心。更应该被关怀的应该是那些魔主才对。


    “可不是。”许知秋说,“听说他以前被欺负得可惨了,那些人现在说不定还看不顺眼他,他又是个脾气好的。”


    之前就想着让人赶紧走了,他忘了问去魔界做什么的,会不会有危险。这边本就离魔界近,早知道该跟过去看一眼。


    “……”不清楚脾气好这个说法是怎么得来的,戒明闭眼,只道,“看不顺眼他的都死了。”


    “啊?”许知秋麻溜地重新躺下了,“哦。”


    酒杯到嘴边,被带着节奏聊了半天,结束后戒明终于低头喝了口酒,品了下后略微抬起头,说:“淡了。”


    许知秋躺在软榻上,一手随意从眼上横过,遮住眼笑了声。


    第44章 知你来时模样之人


    戒明喝了几口酒就被赶走了,门一关就已经立在房门外。


    他回音宗的时候晚了些,刚好碰上大比结束,一群弟子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大道两侧的照明珠直线排开,映亮半边天。


    大群的弟子,成群结伴,一起慢慢往回走。陈景山很好看到,不用特意去找就能注意到。


    这几年他与其他宗门的大弟子都相熟了不少,经常一起出入,一群人都是宗门翘楚,无论在哪都十分显眼。


    一行人从路旁千年银杏下走过,金色叶片纷扬,一群年轻面孔在光下全是蓬勃朝气,意气风发。


    陈景山也看到他了,走在一行人中间但注意力并不在谈话的内容上,视线向四周搜寻着,看到他后脱离人群快步走来。


    距离拉近,戒明道:“结束了?”


    “是,宗门今日成绩不错。”陈景山问,“知秋身体如何了?”


    “景山兄走这么快做什么?”


    戒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先跑来几个人,声音传来的同时一下子勾搭上陈景山肩膀,视线顺着一抬,反应过来面前站着什么人后迅速收回手,弯腰打了声招呼。


    不在意这些礼节,戒明略微点头。


    他不多言,虽然平日看上去不近人情,但实际上脾气算是不错,后跟上的一群人打过招呼后继续和陈景山道:“听说城西有个茗西茶楼,里面设有道场,还可以比试,景山兄会来吧。”


    陈景山略微摇头:“不了,我有点事。”


    “各位鲜少有机会能比试,一起去一定很好玩。”


    合欢宗余师妹从人群里钻出,伸手拉过他手臂,转头看向在不远处站定的白色人影,道:“南寻公子也觉得人多比较好,是吧?”


    只是礼节性地送他们出宗门,没听说过后续还有活动,南寻看过来,思考着暂时没说话。


    陈景山跟着余师妹的视线看去,眉头稍微一动。


    “你可以去聚聚。”


    看出了他的左右为难,戒明简单地道:“他没什么事,只是有点风寒,现在已经睡下了,你回去没什么作用也见不到,只记得不要太晚回来。”


    意思是这位道明君今天晚上已经没事做了,可以出门,其他人于是将视线转向还未明确应声的南寻。


    迎着其他人看来的视线,南寻最终略微笑了下:“人多确实比较热闹。”


    陈景山松口了。


    不打扰这些年轻人,戒明转身回去了。


    第一天的宗门大比开了个好头,参加大比的弟子竞争比往年激烈了不少,气氛火热,第二天清早不少人就早早到了现场。


    第一天缺席的几个世家家主和白玉京城主在第二天来了,看台上的几个预备好的坐席终于没再空置。


    戒明的位置在宗主侧后方,排在靠前的前列,稍微转头就能看到坐在特殊席位上的一众宗主家主,往后也能看到宗门的所有到场弟子。


    今天所有人都往前挤着坐,后排空无一人。许知秋还是没来,或许是没能早起,或者风寒加重。


    并不多看,他只看一眼就收回视线,重新转向前面。


    昨天一天已经基本能看出各宗弟子近期水平,坐前面的宗主几家欢喜几家愁,虽然脸上都笑着,但里面掺了多少真心只有自己知道。


    唯一真心实意笑着的大概只有花正满。


    和任何一方都不是利益强绑定,他只关心仙门弟子整体上的质量,谁赢谁输于他来说都无关。


    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他今天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对谁都是副好脸色,和旁边的人说话时姿态十足放松,一手轻叩着桌面。


    他原本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心情这么好,直到看到对方边说话边抬手撑着脸侧时衣袖滑落,露出缠在手腕上的水蓝丝带。


    很普通的一条丝带,也没什么精美的做工,甚至隐隐还有点使用造成的折痕。像条路边能够随意买到一大把的发带。


    发带。


    “……”


    抬起的眼睛不可察地一动,身体一下子坐正坐直了,戒明在被察觉到前率先强迫性地移开视线。


    宗门大比热火朝天,许知秋纯体验生活来的。


    第一天出去溜达,第二天风寒躺床上,之后几天躺累了又出门溜达。


    他人不在大比现场,但进程一点不落,宗门大比这种事是六洲盛会,街头巷尾都在传,像有什么线人在提供情报一样,茶楼酒馆实时更新情况,关心这事的人扎根在店里,贡献出了比平时高出数倍的茶酒钱。


    茶酒都比平时更贵了,加上俩钱袋都不在手边,没有花钱去听二手消息的爱好,他没往那些地方去,在城里溜达着找到了个塞在城角的小吃铺。


    阳光从城墙一侧斜照,灰白石砖上被时间磨出的坑坑洼洼的痕迹满布,从城墙根下斜长出的黄花风铃木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片还绿着,在光下投出一片光亮的绿影。


    小吃铺在树底下,迈过树影即是进门。


    不大的一个地方,整齐地摆着几套老旧的桌椅,在这个点也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准备餐品的灶台就在桌椅边上,一个人影在升腾的蒸汽里忙碌着。


    许知秋进门和老板点了份红豆小汤圆,随意找个地方坐下。


    灶台后面传来一声:“好嘞。”


    声音和印象中有些出入,他坐下后略微抬起头,刚好看到在灶台后忙活的人转过身。


    花白的头发包在布巾里,身形有些佝偻,是一个看着稍显富态的阿婆。


    稍稍停顿了一下,许知秋出声问:“请问之前的老板……?”


    “之前的老板?”


    阿婆看着年纪大了,耳朵却还行,能够听清他说话,只是听清后需要反应一下才道:“哦你说的应该是我老伴吧,他几年前就过世了,现在是我在帮他看铺子。”


    原来已经过世了。不再多说其他,许知秋只道声节哀,眉眼低垂下。


    至今过去好几年,最难熬的时间过去了,阿婆已经能坦然面对老伴的死,笑了笑。


    “看小哥身上的衣服,想必是仙门的人吧。”


    阿婆动作很快,很快煮了小汤圆端来,放下木质托盘的时候道:“这还是大比以来第一个来咱们铺子的仙长。”


    小小的铺子藏得深,只有熟客会常来,此外就没什么人,阿婆忙完后顺势在边上坐下了,和他说:“之前老伴还在的时候,他就天天吹牛说见过仙门里的大人物。”


    牛吹多了总有被戳破的一天,从她接手这铺子后,要是今天他不来,估计一整年都见不到一个仙门中人。


    现在还在店里的都是老熟客,旁边桌的客人听到阿婆的声音,跟着想起了什么,道:“我记得,说是清玄仙尊还有栖云君什么的来过。”


    老板此前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太多次,客人连他的神态和动作都还清晰记得,指着许知秋所在的位置道:“说是这个位置坐的栖云君,对面是清玄仙尊。”


    真假已不可知,那两位如今都死了,没个证言,唯一清楚的只有老板确实念叨了许多年。


    许知秋闻言笑了下,垂眼尝口汤圆。


    难得来个仙门弟子,在座的其他人都对他很感兴趣,问:“今天不是宗门大比的最后一日,小仙长怎么不去观礼?”


    已经最后一天了?


    这几天过得日夜颠倒,除了第一天外就没踏进过音宗,许知秋完全记不清时间,原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相比起来还是更想来这里坐坐,”转头看向街上随时准备在得到大比结果的消息后推着一堆商品冲出的小贩,他道,“在这里应该也能很快知道结果。”


    其他人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觉得也是。


    有人猜测道:“今年拿头筹的应该还是道明君,玄山宗宗主那么器重他,上次他也是拿了好奖。”


    其他人觉得也是:“他还是世家子,家族里拿灵丹妙药砸也能砸出个亮眼的好成绩。”


    味道没变。许知秋只低头吃着汤圆,没有出声。


    他没说话,反倒是阿婆先出声了,摆手说:“主要还是得人自己努力。我家住桃村那边,附近有个没人的林子,前两夜深夜还听到有人在练剑,这些小仙长都可努力了。”


    努力是一方面,但果然更重要的还是家世背景。旁边桌的客人说:“有那么好的条件,再怎么扶不上墙都会成功。”


    东西吃完了,旁边的客人付了钱离开,阿婆继续休息,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影安静地收拾桌面。


    注意到了点什么异常,许知秋稍稍抬眼,多看了眼收拾桌面的小二。


    这位不像是人,或者说就不是个人。身形比常人更高大些,身上隐隐有魔气逸散。


    是个魔族。高阶魔族可以完全收敛身上的魔气,这应该是个低阶魔族。


    注意到他的视线,阿婆率先解释道:“仙长放心,他不是那些个会伤人的魔族,只是来这混口饭吃。”


    怎么魔族还需要来这种小店里打杂混口饭。许知秋稍稍抬起眼,视线对上收拾桌面的魔族,问:“魔界是怎么了吗?”


    这个魔族看着大大的一个,声音却小小的,小声道:“魔界这段时日不太太平。”


    他原本就住在和这南洲接壤的魔界边缘区域。魔界混乱不是一天两天,他所在的区域却一直相对安稳,因为掌控这块区域的魔主靠着边疆接壤的优势垄断了不少贸易,背后还有诸多利益相关势力,轻易无人敢动。


    之前最有望成为魔君的魔主被玄峙杀了,他这个魔主在之后一段时间还被传为下一位最有望的人。


    原本无人敢动,但最近有人敢了。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在事发之前,他们这些人先跑出来了,打算等事情平息后再回去。


    许知秋思索着揉了下下巴:“原来是这样。”


    斜阳渐晚,外头的亮光转昏黄,阿婆起身给店里点上了灯。


    越接近晚上,外面街上的小摊贩就越焦灼,都往音宗的方向看着。


    按照往年的情况来说,现在也该出结果了。


    只关注自己面前这一亩三分地,其他一概不在意,许知秋吃得差不多了,和阿婆付了钱。


    准备离开的时候思考了一下,他又往回挪了一步,道:“再来两份吧,我带走。”


    好在戒明是个会随身带钱的,上次晚上见了一面,他从对方身上敲诈了一些银子,又重新活了过来。


    “好……”


    “嗡——”


    阿婆的声音刚响起,一道低沉的长剑嗡鸣声从远处涤荡开,迅疾划过街道,从半空中掠过。


    突然而起的动静,街上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两侧的屋宇里有人特意探出头来看,齐齐望向半空,疑惑又惊奇。


    流光远去,天上层层霞云破开一条笔直的口子,被带起的风裹挟着向两处散开,短短时间内天地澄明,浮云一净。


    阿婆也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略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道:“是不是出什么事咯?”


    橘红霞光落在清透眼底,许知秋在旁边略微转过头,道:“没出事,是出结果了。”


    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玄山宗道明君拿得头筹的消息从音宗传到了偏远街巷。


    未来几年玄山宗的顶级宗门的地位依旧稳稳守住,学剑必然是未来十年半载六洲少年人的首选。


    小贩支起摊子,开始贩售玄山宗宗徽制品,铁匠摆出了积灰的铁剑,等待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来购入。


    音宗张灯结彩。


    魁首之争比意料中还要激烈,器宗弟子暗藏实力,到最后一步才展露,连自己宗主都给惊了下。以为结局会反转的时候陈景山临阵突破,硬生生又把局面掰了回来,拿得头筹,看得看台上的一群人出了一身汗。


    在这次事情中受伤最深的是音宗,校场被一剑劈成了两半,比试台在重锤之下成了碎石堆,不能修复,只能重建。


    但比起拿得的成绩,这点损失不算什么。音宗这次作为东道主,成绩同样十分亮眼,虽然和头筹无缘,但其他奖项得了一堆,在南洲各宗门中排第一,奠定了南洲龙头老大的位置。


    大比比赛第一友谊第二,结束后欢庆晚宴就纯讲人情往来,试图修复破碎的友谊。


    烟火璀璨,灯光明亮,欢庆晚宴所有长老弟子都在,陈景山被簇拥着到了人群中心。


    太多人都来找他,道贺声不绝于耳,喊他道明君,亦或是学着别人的样子叫他景山兄,一时间像是多出了不少此前鲜少交谈过的至交朋友。


    他在今晚喝了不少的酒。来找他的人不绝,世家大族之人有,他宗弟子也有,或来向他介绍同龄适婚世家子,或来问询修炼之法,总之脸上都堆着笑,不停道贺着。


    “不愧是陈氏族人,流着不一般的血,天生就该是拿剑的,用点心就能取得这般成绩。”


    “玄山宗果然育才有方,宗主每个徒弟都不一般,届届都能轻松拿好成绩,若是能好心再多收几个就好了。”


    “每个人生来果然不同,怎有人这般好命,生来是世族子不愁吃喝,想要习剑就有用剑天赋。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在什么城里受了几年累吧,短短几年换一世高歌,实在划算,让人羡慕。”


    ……


    酒喝了太多,陈景山已经品不出什么味道,觉得和水无异,看着眼前一张张生熟混杂的脸,一时间竟觉得全都陌生了,想不起来是否认识。


    灯火辉煌,鲜花着锦,酒香弥漫。


    视线从一张张脸上移开,他逐渐失焦的深色瞳孔缓缓转动,看向热闹会场和气派殿宇,恍惚了瞬。


    过往街头的连绵阴雨深印脑海,像昨日发生的一样,今日却成了旁人嘴里的“短短几年”,转眼就是曾经在梦里也未曾想象过的仙门盛会,他成了曾经那座城里的人尽力攀附的仙门众人的恭贺对象。


    酒醉至深处,他竟有些分不清虚实。


    戒明不喜这种过于热闹的场合,提前离开了,段明嘉族中有事,今日拿了奖品便已经离开。眼前是笑脸相迎,他却看不到几分真切,一眼望去,竟看不到眼里带着真正笑意的人,也看不到眼里有自己的人。


    “此次秘境若是能和景山兄一起前去就好了,定能免去许多危险。”


    “道明君明日是一定能去秘境了,只是我们还是未知,若是有人肯赠予个机会便好了。”


    “……”


    一道道声音在耳道里盘旋,锋锐眉峰低垂,陈景山不自觉后退半步。


    动的这一步像是转动了某个开关,他身体很快动了起来,放下手里酒杯,后退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所有的道贺声结束于一句:


    “抱歉,我身体抱恙,今日先行离开了。”


    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他得走。


    他走了,脚步越来越快,很快走出人群,走出广阔广场,喧嚣声响逐渐于脑后淡去。


    夜风吹不散浑身的酒味,从音宗回到城里街道,眼前尽是陌生景象。


    脑海混沌一片,他沿街走着,和街头众多游者擦肩而过。行人嗅到他身上酒味,疑惑地多看两眼,然后又移开视线,牵着手里孩子去买小木剑,说着小孩以后一定会当大英雄。


    其他街道上热闹,住着各宗弟子的客栈一条街却安静了,只有一楼大堂灯亮着,其余楼层都黑暗,不见一丝亮光。


    没经过思考,莫名其妙就走到这来了。


    莫名已经站在客栈门前,衣摆和竖起的长发被风吹动,他略微抬起头,看到三楼唯一亮起的窗。


    ……


    窗外是阵阵烟火升空的声响,灿烂的光亮不断在夜空中闪过,坐在房内也能依稀瞥见一二。


    空荡木桌上这次摆满了东西,已经翻完的闲书,摆在一起的两碗小汤圆,以及放在正中间的笔墨宣纸。


    许知秋一手握着笔,笔尖对着宣纸,不断抬起又放下。


    得到观礼宗门大比的机会并不是毫无代价的,观礼后每个人还得出份观后感,至少写满一张纸。他全程没去看,只能靠编。


    以及他已经如此重复了小半个时辰。


    虽然到目前一个字也没写,但也辛苦自己了,他心安理得地放下笔,端过旁边小汤圆。


    “咚咚。”


    勺子刚拿起就外面传来敲门声,他动作一停,略微转过视线,疑惑地道声“进”。


    这个时间还早,应该没人会来找他才对。


    房间门打开,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出现在门口。高大身影略微向下弯着,一手抵在门框上,指节屈起,手背跟随动作隐隐有青筋冒出。


    一个原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放下手里小汤圆,他问:“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风寒硬生生拖好了,但他嗓子还没恢复过来,哑得厉害,听上去只比气音好一点。


    陈景山难得保持沉默,没立即回话,转身关上房间门,向着亮着灯的桌边走来,自己找到座位坐下。


    他不想回答也行,许知秋犹豫了下,还是暂时把手里拿着的勺子放下了,顺带道声:“恭喜,听说你得了第一。”


    虽然有没有他这声恭喜都没差,但该走的过场还是勉强走一下。


    道完恭喜后他就准备去拿勺子,结果手刚抬起,旁边的人一下趴在桌上,低声道:“不用恭喜,这是家族和宗门的功劳。”


    “这谁说的屁话,脑子和肠子总有一个打了死结,没打结的话你改天去亲手给他打个结。”


    这个人也是真敢趴,砚台就在旁边,他磨的满满的墨还一点没用,再往前一点就可以原地和浑身都是黑点子的斑点狗做亲戚。伸手谨慎地把砚台稍稍挪远,许知秋这才稍稍松出一口气,说:“这不是你自己努力出来的结果?”


    其他暂时不提,这墨他磨了半天,不能就这么翻了。


    说完后顺手扒拉了下对方垂到面前的手,他一下子碰到人手心厚到开始脱落的老茧,眉头一跳,补充道:“……就是好像有点努力过头了。”


    第45章 想不出来标题


    手上传来微凉触感,陈景山稍稍抬起了下头,之后又趴了回去,道:“换一个人站在我的位置,依旧能做到我做到的事。”


    整个人冒着酒气,眉目昏沉着,又埋进阴影里。


    行,看来话题是暂时结束不了了。把放手边的小汤圆推到一边,许知秋叹了口气,一把托过人的脸强行抬起,问:“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


    灯火摇晃,窗外烟火闪烁,喝醉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如实地复述了自己所见所听。


    他不知道这些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有的只有茫然,一双眼在光下久久对不上焦。


    在这种盛会上拿到头筹,明日也能去鲜少有人能去的秘境,他应该是高兴的才对。


    但这份高兴只在拿奖的那短短时间有过,之后再察觉不到丝毫。


    他好像离开了总是阴雨的荻城,但好像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座城市。


    阴冷城市里的人对长在街头的野小子冷眼旁观,万般挣扎都不入眼。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细想一下,竟和那时没差。


    所有人看似都在恭贺他,但句句不离宗门和陈家,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他。


    “你会难受是因为没人肯定你本身。”


    支着脸难得有耐心地听了半天,许知秋收回掰着人脸的手,低垂的视线直直对上人漆黑瞳孔,出声道:“但追根究底,是你本身对自己不够肯定。”


    视线模糊,陈景山抬起头,看向坐在面前的人。


    “或许你现在并不认可,但人确实大多是自我的,尤其你与他们并不相熟。”许知秋转头道,“他们在祝贺你时提起家世宗门,并非是在否认你的努力,而只是在怜惜没能有好出身和好天赋的自己。”


    “你的过往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在意的是他们未能得到而你得到了的。”


    随手把垂下的白发别到耳后,许知秋道:“他们不知你过往,但你自己应该清楚才对。”


    食宿在破庙,在街头游荡长大,偶尔收到零星的善意,其余时刻则面对冷眼与不屑,在这种情况下也能让自己活到那么大。


    之后一朝从街头野小子一跃成为仙门大宗宗主亲传弟子,在巨大的环境变化下还能跟上从小生活在修道环境下的其他人的脚步甚至反超,这不是一句天赋就能轻松带过的。


    “玄山宗在皇城里招弟子时我让你去,若是你当时不敢,也不会成为玄山宗弟子。如若你修炼不及他人刻苦,也不会在那个年纪被宗主收为徒弟,陈家也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号人。”


    将陈景山收为弟子并非宗主当时的必选项,许知秋知道当时就算没有这个人这么号人,宗主也会想其他办法把他塞回宗门,并不是非得靠婚约这一条路不可。


    六洲这么大,总是不缺天才的,宗主培养的徒弟已经够多,多年前就已经不再收弟子,无论天赋再出众。这次破格收下,一方面是为了他,更多的是不想刻苦的好剑蒙尘,起了亲自淬炼的心。


    中间若是换个人行差踏错一步,断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正因为你是你,所以才会有如今的道明君。”


    许知秋支着脸侧的手随意挥挥,表情跟着一变,眼皮一耷拉嘴一撇,说:“你自己知道自己很好就足够,其他人的想法谁管他们,说不好话一脚踢飞就行了。”


    最后一句话确实很有他的风格。陈景山支着桌面抬起头,道:“你觉得我很好吗?”


    许知秋点头:“那可不。”


    其他不论,单说这脾气已经够好了。要是有人这么和他说话,他指定当面笑着,转头就趁人走小巷的时候给一闷棍。


    陈景山笑了下,露出今晚上的第一个笑,皱起的眉头舒展,唇角扬起。


    他平日里都十分靠谱的模样,脸上没有过多表情,时刻都是沉稳的仙门接班人模样,今天喝了点酒,终于露出点疲态。


    昏黄光亮落在露出的额角和眉眼,这样看来,实际还是一个突然面对过于广阔的世界,无法处理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的普通少年人。


    呼出口气,许知秋垂下眼,伸手揉了下人的头顶,道:“突然间要面对这么多事,真是辛苦你了。”


    这句话并不需要面前的人听到,他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毕竟面前的是人不是狗,更不是可以随便搓扁捏圆的玄三四,他薅了一把后就收回手,结果刚准备收回手,手底下的头也跟着过来了。


    旁边的人略微抬起头,自己把头顶往他手心里凑,察觉到他没动作后又凑了下。


    “……?”


    这个人喝醉了居然是这个样子。嘴角一抽,许知秋准备撤回的手停下了,象征性地再薅了把对方头发。


    虽然不想今天晚上的话白说了,但他由衷地希望这人明天酒醒后最好不要有今天晚上的记忆。


    他自己倒是不会怎么样,只是觉得这个人要是想起来今晚干过的事,估计会想找个地方做自由落体运动。


    不知道瞎聊一通有没有效果,总之旁边的人终于倒下了,眼睛一闭没再说话,呼吸逐渐均匀。


    收回揉得有些酸的手,许知秋安静地甩了甩。


    “叩叩——”


    这边刚睡下,另一边窗户又传来轻轻敲击声,他转过头,看到窗外多了道人影。


    花正满半蹲在窗沿木框上,一手随意转了下手上的绑着条红绳的玉白珠子,道声:“晚上好。”


    许知秋一下子斜楞过去,让他小声点。


    这人好不容易睡着了,再来一次他的手肯定遭不住。


    模样再怎么变,眼神还是和之前没差。花正满噤声了,再张口时音量一下子减半,道:“他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不想说,”许知秋问,“有事?”


    “来送东西,之前答应好给你的。”


    一把收住转圈的玉白珠子,花正满将其连带着多出的一套衣裳递过,说:“我想你应该需要。”


    许知秋接过了,道声谢,之后说:“衣服的钱我改日给你。”


    “我拿这东西倒不是为了找你要钱的……”花正满话说着思考了一下,又很快改口道,“行,改日再见。”


    今日他罕见地没立即被赶走,许知秋说完话转身回屋了,再过来的时候手上多出了碗封好的小汤圆。


    略微抬起手把小汤圆递过,许知秋道:“今天买多了,给你一份。”


    居然还有东西相送,完全在意料之外,花正满整个人都给愣了下,接过打包好的小汤圆时还有种不真切感。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许知秋在他说话前率先出声止住他的话,道:“这是你爹和我家那老头之前爱去的店,老头带我去过几次,味道还行。”


    “店在城东六巷墙角底下,你吃完了记得把碗筷还回去。”把玉白珠子收起,他道,“要是你有空自己去还的话,可以和店里阿婆说声,是栖云君在以前给你推荐的这家铺子。”


    附赠的东西到手,花正满刚才因为没被立即赶走庆幸了下,这下就被赶走了,窗户一关就没人管他死活。


    许知秋总共就两碗汤圆,一碗送人了,一碗在后半夜进了中途醒来过一次的道明君嘴里。


    没吃成小汤圆,他安慰自己以延后再写观后感,麻溜地收起完全没用过一下的笔墨。


    ……


    陈景山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


    早晨的光线刚从远处海面跃出,透过关上的窗户缝隙照进室内,一线光亮从窗缝贯彻到地板,依稀可以看到光亮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趴在桌上看了会儿光里的尘埃,他这才想起什么,支着桌面坐起。


    他一坐起,搭在背后的被子也跟着滑落,堆积在旁边椅子上。


    很扎实的一个被子,落下后身上都轻松了不少,鼻间除了酒味,还能闻到一点浅淡的药味。


    头有些痛,昏昏沉沉的。


    揉了下眉心,他抬头看向室内。


    没有人在。床上空空荡荡,就剩个枕头,面前的木桌上倒是堆了不少东西。


    一副干净的碗筷,桌角边上有本显然已经被翻透的《仙门禁情史》,他的面前有张宣纸,上面写着短短几行字。


    是已经离开房间不知道去哪的人留给他的信息。


    一是对方和朋友出去玩了,二是碗筷记得还给指定地点的点心铺。


    模糊的记忆里依稀还记得甜甜的带点桂花味的味道,他多看了眼边上的碗筷。


    信息不止两点,被自己手压着的底下还有一行字。略微抬起手,他垂下视线扫去。


    第三点是说他既然吃了对方的小汤圆,就得付出相应的劳动,早上要是有时间,记得帮忙把这次的大比观后感写了。


    对方声称已经完成了观看笔记的最重要的部分的建设,他只需要在这基础上补充就好。


    观后感的纸就在下面,掀开手上这张纸就能看到。


    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的建设是指,整张纸上对方只在角落写了“许知秋”三个字的落款,其余从题目到内容全都一个字也无,纸面整洁得过分。


    陈景山:“……”


    昨晚那一口汤圆似乎是不该吃。


    第46章 药糊糊谁喝谁知道


    芜洲秘境在大比之后如期开启,一夜之间海面动荡。


    阳光刚升起时就有获得前往秘境的资格的人陆续赶到,和随机安排的队友汇合后进入小岛中心的秘境。


    每个人分到的各色小球是进入秘境的钥匙,同色的为同队,一队四人,四把钥匙到齐后才能一起进入。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到,又陆陆续续地进去,太阳高悬,小岛边上最终只剩下三个人,躲在树荫底下,遥遥望着空荡的海面。


    “到底差的是谁,到这个时间了也不来,不想来就该早换人,省得我们在这等。”


    三个人都穿着合欢宗的服制,出声的女生五官姣好,皱着眉头,一手不耐地打着圈打理鬓边碎发,陷进发丛间的嵌着绛紫晶石的银钗随着动作摇晃,在透过树叶的光里闪着碎光。


    站在边上的男弟子给她扇着风,好脾气地劝道:“或许再等等就来了。”


    男生长得白净,长相和说话的声音一样没什么攻击性,看上去就一副淡性子。


    “你倒是个好心的,”女生斜眼看过来,说,“毕竟你怎么都不亏,原本就是不能来的,还是我给你要来的这次机会,进去见一下世面也有得赚。”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见世面的,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得到点什么好东西或者人,每耽搁一秒就有可能失去一个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余师妹说得是,”男弟子顺着话应声道,“这次多谢师妹了。”


    “没有东西是一定属于你的,再着急进去也不一定能得到什么好东西。”


    站在另一边的人靠着树,不像余师妹那样不耐烦,同时也很敢说,轻飘飘的两句话里没有一丝对师妹的怜惜。


    也只有他这个大师兄才敢这么说话。余师妹自然不会就这么挨嘲讽,一下子就支起来想说什么,结果大师兄率先指向一个方向,道:“人好像来了。”


    海面上出现一叶轻舟,顺着海浪摇摇晃晃地向着这边推来。


    舟上坐着一个人,头戴帷帽,垂下的白纱看似轻飘飘的,实则一丝多余的人影也透不出。


    小舟靠岸,对方从船上走下,金丝银线绣着祥云飞鹤的水蓝衣摆从空中划过,沿途野草低伏。


    在余师妹开口之前,合欢宗大师兄率先出声问道:“可是来进秘境的?”


    对方略微抬起手,冷白手指细长,手心里冒出一个玉白小球,在空中一晃。


    白纱被动作带着抬起了手,大师兄看到了底下一闪而过的银白剑鞘,余师妹也看到了。


    确实是他们这队的人。人已经到了,且身份未知,余师妹没像刚才那么直白地抱怨,但还是若有所指地说了句:“怎么坐船来,御剑不是更快?”


    收起手里的玉色小球,慢一步到来的人道:“我恐高。”


    一个离谱又有那么点合理的回答。这人嗓子似乎是有什么问题,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本音,极其类似气音。


    行。时间本就已经偏晚,几个人不再多聊,先一起前往小岛中心的秘境入口。


    秘境入口与其说是一道入口,实则更像是一道裂缝,从半空直直地垂下,硬生生在空间中撕开了一条口子,内里漆黑一片,突兀而又奇异。


    阵阵灵气从里泄出,周围的草木短短时间内已经冒了老高,像已经在此生长了几十年一样繁盛。


    晚到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一行几人直接抬脚踏入其中,视线陡然一黑。


    黑暗中几颗珠子微光一闪,光亮消失时整个视野霎时一亮。


    海面和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太阳却分外光亮的天和连片的花海。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为实质,落在身上像雾水一般。


    “簌簌——”


    不知道从哪来的风起,吹得花树摇动,发出一阵摩挲声响,花瓣随风纷扬,打着转从面前飞过。


    景象跨度太大,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几个人看着,暂时没出声,思考着现在的情况。


    最终先出声的是已经来过两次这个秘境的大师兄,随意指了个方向道:“先往前面走走看吧,走出这个地方再说。”


    说完后他转头看向跟在最后面的人,简要介绍道:“我们三人都是合欢宗弟子,我姓萧,这是我师妹师弟,分别姓余和李,请问你呢?”


    现在已经开始分别介绍,他这是默认的四个人一起行动了。


    芜洲秘境凶险,灵气浓厚也意味着里面的妖兽凶猛,四人一起更能抵抗风险,贸然脱队后果严重。


    弟子进入时就刚好在一起,加之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宗门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套不成文的规矩,被随机分配到一起的人途中需一起行动,直至离开秘境。


    略微抬手碰了下帽檐,站在最后的人道:“白玉京,叫我玄一二就好。”


    居然是白玉京来的,难怪他们分不出这人是哪宗的人。这名字一听就像个假名,但若是白玉京的人,倒也不出奇,反正是花正满从城主府里随便拉的个什么人。


    虽然不是期待中的名门弟子,但白玉京的人也行,至少修为应该不错,不会拖后腿。


    在宗门大比里锤炼出的弟子和还未经历太多的外门弟子果然还是有很大的差别,一行人赶路赶得飞快,没有在花海里耗费时间慢慢摸索。


    许知秋走在后面,隔着帷帽看向前面几个人影,顺带耷拉着眼皮抬手揉了下鼻尖。


    他又得风寒了,在这个风寒刚好没几天的时候。


    昨天晚上舍爱把被子暂时借给了陈景山,他后半夜跑去其他地方睡觉了,结果睡着后又把被子让给了地板,人是早上冷醒的,眼睛鼻子是醒来后就发红的。


    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再拖几天有极大可能撞上回来的玄三四,到时候不止吃药那么简单,他早起去药店转了一圈。


    然后转了二三四五圈。最终还是没下定决心,空手离开,跑来这秘境了。


    那药糊糊谁喝谁知道,反正他不喝。


    只是没想到这次秘境居然分得这么巧。合欢宗大师兄他见过,毕竟对方之前为了和戒明睡觉,在他这下了不少的功夫,留下的印象至今还在。


    果然有所求时和平时的模样不太一样,印象里对方似乎很热情爱聊天,现实实则话不太多,也没那闲心讲些冷幽默小故事。


    余师妹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上次送辫子兄回客栈的时候,坐陈景山旁边的那个合欢宗宗主新收的亲传弟子。


    另一个人不认识,但以他阅书多年的经验来说,应该和余师妹有点什么关系。四个人加起来,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组合。


    花海只是短暂存在的安全区域,里面没有妖兽,稍微多往前走一段就能安全走出。


    走到花海边缘时他们才知道原来刚才所在的地方是山崖,边上一条小路通向谷底,谷底下是稀稀拉拉的村落,良田美畦纵横穿插其中,千年桃树生长在村子中央,风吹时花瓣纷飞。


    像梦一样的场景。


    余师妹意外地挑眉:“这里原来还有人住吗?”


    “不清楚,我之前未来过这种地方。”


    现在也只有下去这一条路可走,萧师兄率先往前走一步,道:“先下去看看吧。”


    下山的路曲折,两侧都是岩石。因为之前说过的惧高的言论,许知秋被其他人从最后面的位置转移到了队伍中间,但凡有点往下掉的趋势,前后总有一方能拉住他。


    倒不是有多好心,其他人只是担心他掉下去了死在里面难和白玉京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高不高的无所谓,下山这一路全是阶梯,许知秋只有些心疼自己遭罪的膝盖。


    一手扶着山壁,他下山途中察觉到什么,脚步一停。


    他这一下停得突然,走在后面的李师弟差点顺势一头栽他身上,好险才停下脚步。


    这才走一半没到就出情况,前面两人转过头,原本想说什么,许知秋率先指了下刚才手经过的地方。


    其他人于是顺着方向低头看过去。很普通的山壁,石缝间有一朵白色小花,看着没什么异常。


    “雪球花。”


    其他两人没看出什么不对,对花草颇有研究的余师妹察觉到异常了。原本不耐的表情一变,退回来伸手在花叶附近感受了下。


    有点些微的冷意,靠近后能够依稀感受到。她转头对萧师兄道:“这花只长在极寒地带,温度稍暖则死。”


    这里显然和极寒完全不沾边。李师弟同样伸手想要感受下,结果一手碰上叶片,了无声息的一下,原本还藏在石缝里的花消失了,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怎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自己坏了事,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萧师兄道:“假的花。”


    花不会碰一下就消失,消失的只能是假的。一朵没什么价值的花是真是假不打紧,重要的是谁在这放的假的幻象。


    “幻象……幻象……梦妖。”


    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什么,余师妹重新站直身体,道:“据说梦妖经过时会随机把幻象留在现实,这里或许有梦妖经过。”


    这妖少见,能力特殊到已经可以脱离妖的范畴,六洲内已经很罕见,许多年没听过这妖的名字了。


    没有人提出疑问,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梦妖是什么东西一样。最终对这一无所知的李师弟还是出声了,问:“这梦妖很厉害吗?”


    “厉不厉害很难定义,难缠是真的,”看了眼已经恢复成原样的石缝,萧师兄道,“若是碰到梦妖,只要进了对方领域,所有人都会变成本来面目,所思所想都有可能被窥见,而后织成梦。”


    都会变成本来面目。


    许知秋低头碰了下脸侧,微不可察地“啧”了声。


    忘了这里还有这种麻烦的东西。


    第47章 合欢宗,恐怖如斯


    梦妖的痕迹沿路都有,一直延伸到谷底村庄。


    村庄和在上面看过来时一样祥和宁静,或者说过于安静,看着十分美好,实则一个活物也无。


    也是,这种秘境里怎么会有人居住。几人在村庄内查看情况,余师妹推门进了一间房屋。


    房屋和普通的农居没有什么区别,里面没人,但莫名有生活气息,挂在灶台边的擦手的帕子,挂在窗外屋檐下风干的萝卜干,还有旁边卧室里放着些许零散小东西的梳妆台。


    梳妆台的镜面有些模糊了,映不出清晰的人影,她从边上走过,弯腰去查看床边的柜子,眼尾却透过镜子看到什么黑影一闪。


    一瞬间转过头,缠在手腕上的丝带同时滑落在手心紧紧握住,她视线扫向房屋四周。


    依旧明亮的光线,安静的房间和朴素的陈设,没有任何多出的东西。


    这里不能久待。眉头一皱,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就往屋外跑去,杜绝自己单独待在室内的可能。


    她跑出去的时候其他人也探查完回来了,都没遇到什么异常,看到她跑得匆忙时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好像遇到比较奇怪的事,不清楚是我看错了还是真有什么东西。”


    人多后怪异感瞬间消散不少,余师妹喘了口气,问:“白玉京那个人呢?”


    视线扫了一圈,萧师兄指向一个方向,道:“在那边。”


    村里有一条沿村过的小溪,她问的人就站在溪水边,低着头像是在观察什么,看着无比悠闲的样子。


    只要察觉到有任何不对,哪怕也许只是错觉,就不再适合个人单独行动,他们上前去想叫人回到队伍,结果对方反倒先向他们招招手。


    他们过去了。萧师兄上前一步问:“怎么了?”


    上前一步后刚好能看到水中倒影,但他上前的同时原本站在边上的人跟着后退了,垂下眼时只看到水面映出的一截窄瘦的腰。


    对方让他看一下水里的自己。


    收回视线,萧师兄站在岸边低垂下头,看向水面上的自己。


    水面澄净,倒影自然,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转头正准备问,旁边的人道:“你抬一下手,哪只手都行。”


    萧师兄不解但照做了,略微抬了下右手,然后表情一变。


    他动手的时候水面上的人影也跟着一动,但不是一比一的复刻,而是方向左右相反。一真一假,十分诡异。


    不是他有问题就是这个地方有问题。手里出现把短刀,刀柄一转,他猛地向着水面刺去。


    意料中的一手栽进冰凉溪水里的触感没有传来,反而是镜面破碎一样的声音响起。


    整条溪流停止流动,一道道裂纹传开,最终蔓延至整个村庄。


    “哗啦——”


    稀里哗啦的一阵破碎声后,原本的平静景象消失,光亮也骤然减半。


    适应不了突然的昏暗,一行人等了一会儿后才逐渐适应昏暗,再看清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从平静的村庄变成了湿冷谷底。


    树林枝叶繁茂,轻易挡住从上方照下的光亮,谷底略有些阴冷,全然不见刚才的阳光温暖的模样。


    “……镜像,刚才这也是梦境幻境。”


    余师妹一瞬间就联想自己刚才在镜子里看到过一瞬的黑影,终于明了了。


    梦境里镜中与现实相反,她在镜子里看到的黑影应该是自己反方向离开的背影,所以才在之后什么异常都没能找到。


    能造出这种与真实场景无异的只有梦妖。


    “只是这场景实在过于大了些。”萧师兄向远处远眺去,看着看不到边的密林,道,“不知道这梦妖究竟是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梦境破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出现,说明梦妖本体并不在这,这只是经过时随意留下的一个梦境碎片。他之前确听人说过秘境里似乎有梦妖存在,但无人太过将其当成一回事,因为就当时的传言来看,梦妖并不强到足以让人忌惮的程度。


    现在看来不能那么想了。


    并且梦妖的覆盖范围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出了谷底后一路上途径不少地方,每每觉得不对劲时都掏出镜子来看一眼,十有九中,都是梦境。


    从早到晚已经赶了不少的路,途中还斩杀不少妖兽,需要适当休息,一行人在入夜后在一处半边开口的山洞里暂时休息,调整状态。


    秘境里也遵循着日夜交替的准则,到夜间后光亮消失,泛着荧光的小虫在草木间穿梭。


    暖色的篝火升起,映亮不平石壁和三张略带疲倦的脸。


    许知秋坐在靠外的位置,抱着剑看着外面漆黑夜空,一手笼在帷帽内上下抛着灵气凝结的透明小球。


    小球里道道黑雾不断移动,四处冲撞着,是旁边这几位解决妖兽的时候他顺手收集的。


    不知道他这样戴着帽子到底能看到外面的什么,最终是受不了这过于安静的氛围的李师弟出声问道:“玄道长怎么一直都戴着这帽子?”


    这问题余师妹两人从刚见面时起就想问了,闻言转过头来。


    虽然已经因为历来的规定和这人一起相处了一天,但稍微想想,他们还是对这人一无所知。


    凡是进来这秘境都有所图,不是本人想就是背后的势力想,他们今日为自己拿到了不少妖兽晶核,又为宗门找到了不少灵草拿回去练香料,这人却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拿过,甚至不小心站在名贵药草边上时还一个起跳离老远,一点不沾边。


    不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白玉京又是让他来干什么的。


    抛着小球的手稍微一停,许知秋脑子一转就是坏点子生成中,语气如常地道:“我长得难看,城主觉得碍眼,就让我遮起来。”


    嘴一张就是捏造事实,兜头就是给什么都没说过的城主一口黑锅,说得煞有介事丝毫不带心虚。


    好离奇的理由,但一想到是那个肆意妄为不做寻常事的花正满居然又合理了。


    用时几秒就接受了这个理由,余师妹几人很快收起了多余的好奇心。因为宗门的特殊性,她们合欢宗实则也十分看脸,虽然不认同,但多少也能理解城主的想法。


    猜也能猜到下一步就是该问来这做什么的,许知秋不想再浪费脑细胞想借口,在几个人开口前率先转移话题道:“你们几人运气还不错,刚好都认识,刚好都凑到一起。”


    他说着,一把捏碎手上小球,黑雾跟着消散一空。


    余师妹取下头上绛紫发簪,拿在手里摆弄了两下,笑了声道:“这真算是运气好吗。”


    意义不明的一声,旁边的李师弟表情微变,坐在另一边靠外的位置的萧师兄叹了口气,当即起身道:“我去附近看看,若无异常可以再稍作休息会儿。”


    李师弟坐在原地犹豫了会儿,最终也起身跟上他脚步,转头对剩下的许知秋两人道:“晚上不宜一人行动,我和师兄一起去。”


    四人短短时间内就剩俩。余师妹看上去没有交谈的欲望,许知秋这嗓子也不想多说话,遇事不决就休息,他在两人走后的下一时间就闭眼,只有帷帽下的一只手慢慢转着血红玉佩。


    一个寻常的晚上,也没什么打发时间,闭着眼睡不着,只能听到些微的虫鸣和风声,他以为今晚只能这么熬过去。


    但总有人愿意自我奉献,装点一下平淡的生活。四周都安静下来时远处树林传来点交谈声,之后一道声音骤然变大,连这边都能听到。


    “……我已经给你说过我不喜欢男人,听得懂吗,我喜欢的是女人!”


    萧师兄的声音,满是怒意的语气,唰的一下,许知秋睁眼了。


    旁边的余师妹显然也听到了,摆弄发钗的手都一顿。


    声音响起后是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离开了段时间的两个人回来了。


    萧师兄走在前面,边走边整理着微乱的衣领,李师弟低着头走在后面,一张脸像是要低得埋进地里。


    余师妹仔细地把发钗重新放回头上,眼睛一斜一弯,道:“哟,这是怎么了?”


    一眼就能看出她想说什么,萧师兄瞥了眼最边上安静坐着的人,率先阻止道:“勿要丑事外扬。”


    “又没事,他早睡着了。”


    边上的人从他们离开时起就一动不动,显然是睡了,余师妹并不在意,视线转向李师弟,道:“你果然不满足于攀上我,还想着攀向更高的枝,已经被拒绝过一次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想着再尝试。”


    刚想动一下换个姿势的许知秋:“……”


    他其实还没……算了也行。


    年轻人说话没轻没重的,一句话就信息量爆炸,这个时候再表明自己醒着似乎已经来不及,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李师弟说着,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向萧师兄,说,“是你?”


    余师妹嗤笑一声:“这可怪不得任何人,谁让你上次推了和我双修,去找师兄述钟情的时候我刚好就在他屋子里。”


    原本以为无人知晓的事原来在一开始就被她知道了,李师弟脸色一白,站在原地安静片刻后重新抬起头道:“我想往上爬想有更高的修为又没错,你不也是这样?”


    这是不再伪装,开始掐架了。


    “我就是这样没错,但我也没瞒过谁,我就想要得到更高的修为爬得更高,”余师妹目露鄙夷,说,“我来合欢宗就是冲着快速提升修为来的,注定要成为人上人,绝不会像大师姐那样为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得到的人收心守身,也不会像你这样明明想往上爬却又扭捏着装好人。”


    她攻击力奇高,话也清晰明白,一时间找不到反击的点,李师弟如丧考妣,转而看向萧师兄,指责道:“师兄莫不是联合她来整我?口口声声说是不喜欢男人,之前还不是给玄山宗那位大献殷勤,至今宗里的其他人都还记得,别以为我不知道。”


    提到这事时眉头终于一抖,萧师兄厉声道:“够了。”


    他鲜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空气一时间安静了,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


    这里居然还有玄山宗的事,这三位的关系也是真精彩纷呈。靠在山壁上一动不动,许知秋只睫毛一抖,一手不自觉点了下手里的血红玉佩,思考着该怎么醒来合适。


    刚才那声声音有些大,他应该可以理所应当地醒了。


    结果还没完。李师弟在安静后看向余师妹,道:“我知你现在已经看不上宗里的所有人,只想着拿下道明君,完全是痴人说梦,他可是有夫之夫。”


    余师妹:“那又如何,这不是还没成,我学了滋养人的功法,道明君若是助我修行,我也可帮他滋养未婚夫,包能让其多活几年。”


    “……”


    突然有点听不懂国语,许知秋:“?”


    这些年轻人到底在说什么。准备挣扎着坐起来的身体又躺回去了,他缓缓闭眼,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过。


    合欢宗,恐怖如斯。


    第48章 什么完蛋玩意也敢亲我


    有的人假寐不成反遭重击,秘境另一端,身形高大得遮天蔽日的妖兽在密林中跑过,带起一阵地动山摇。


    一阵剑光闪过,妖兽倒地,陈景山收剑,将晶核收起。


    “这边妖兽之前还没这么有攻击性,怎么这次来全成了这样。”


    后面传来脚步声,慢一步过来的戒明看了眼倒地的妖兽尸体,说:“这已经是今天遇到的第五个了吧。”


    “时间已经不早,先休息一下吧,”收起拿在手里的前不久才拿到的妖兽晶核,南寻温声道,“再往前走或许还会遇到其他妖兽。”


    戒明闻言转头看向队伍里唯一一位女性,问道:“芙枝可想休息下?”


    穿着身柔纱制的合欢宗服制,叫做芙枝的人是合欢宗大师姐,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然的媚意,神情却淡淡,不带丝毫风月,稍稍点头道:“如此也好,休整后大家都精神好些。”


    出口的声音也好听,婉转轻浅,像清早晨露落在初绽花叶上一般。只是这里的另外三位都是不懂风趣的,闻言没有别的感受,只动起来找个平整地方收拾出一块休息的地方。


    这次随意分配不知是怎样分配的,她们这四人竟然分到了一起,这搭配怎么看怎么奇怪。


    陈景山没有去清理休息的地方,而是继续将妖兽的尸体处理了,避免引来其他妖兽,处理完后一转身,正好看到向着这边走来的戒明。


    隔着一段距离站定,戒明道:“听说你昨日说是身体抱恙,先离开了宴席,可是有何事?”


    这人大比结束时身体就没什么问题,没理由到了晚上后突然出问题,唯一的可能是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据说走的时候表情看着不大好。


    陈景山笑了下,回道:“已经无事了。”


    不是错觉,他确实看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还和以前略微有点变化,今日和其他人相处如常,好赖话都听着,只是看不出有没有往心里搁,颇有点不发癫时的栖云的模样。


    那边的南寻让搭把手,陈景山对戒明略微点头,很快过去帮忙了。


    两个人站一起确实养眼,一沉稳一温润,实在是很好的搭配,戒明看着,眉头微动。


    “这是在担心你师弟脚踏两条船,以后被卷进不好的话里?”


    芙枝站至他身边,道:“这倒是不用担心。”


    担心确实有,只是不是这个而是其他。戒明转头道:“怎么说?”


    “南寻对你师弟没那意思,你师弟同样也是,照我看只是更敬重些。”就地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芙枝道,“敬重应该是因为南寻在荻城救过你师弟一命。”


    这事基本六洲宗派里经过过蛮荒异族那段时间的人都知道。那时候蛮荒肆虐,蛮族头领与栖云君一战后一路向南,去了对方所在的荻城。荻城千年间没发生过什么战乱,本来应对突然而至的蛮族已是焦头烂额,突然又多出一个头领更是当头一棒。


    好在南寻公子当时为了城里祭典停留荻城,救下一城百姓,解决了本就被栖云君削弱得厉害的蛮族首领。


    “单纯只是敬重应该做不到这种程度,你师弟应该以前喜欢过南寻。”


    看着已经升起篝火的两人,芙枝思索着点头道:“只是是过去很久的事了,现在应该只剩敬重。”


    连这种事都可以分析得出来,戒明惊奇又狐疑地看过来。


    “这点小事我当然看得出来,毕竟曾经我也见识过不少人,”芙枝笑了下,笑完之后略微低垂下头,“也不是没喜欢过人。”


    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人,戒明移开视线,缄默不语,最终在安静中出声道:“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他这人实则没你想的那么好,差不多应该放下了。”


    “你其实也很想他吧。”芙枝视线略微转来,看向他剑柄上的剑穗,道,“这是他送你的吧,这么多年也没换过。”


    这事没与其他人说过,戒明抬眼:“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芙枝道,“他最后一次参加宗门大比那次,我知道等到秘境结束各自回宗后我就没机会了,临走那晚去了他房间。”


    那天晚上的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唐。从来没有自己拿不下的人,她那晚是抱着必拿下的心去的,还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早早在房间埋伏。


    结果人回房间发现她后反手就抖出件厚重衣服让她裹了个严严实实,理由为觉得她穿这样冷得慌。然后对方就在这样严严实实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与她畅聊了一夜戒明的爱好和小习惯,还给建议说如果想要送礼物可以送点剑穗之类的小东西等。


    向来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栖云君难得话多了些,但却聊了一整晚这些。芙枝扶额:“我至今不知他那晚为何要说这些。”


    如果说是隐晦的拒绝,那也实在太隐晦了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一整晚,结果只单纯说得嘴发干,以及身上暖得发汗。


    并且由于当时的记忆太过深刻,她真的至今还记得那晚上聊的所有内容。


    “……”


    那个木头。戒明听着,同样没忍住抹了把脸,点了下脑子闭眼道:“你不必想太多,他只是单纯脑子有问题。”


    他们两人聊得双双沉默,不远处已经生好火堆两人叫他们过去。


    他们过去了,也就换了个地方坐下。坐下后戒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陈景山:“听说你昨夜未归,今早从隔壁客栈过来的?”


    陈景山诚实地道:“我昨日去了知秋那。”


    戒明瞥了眼他又瞥了眼芙枝,之后问道:“他今早情况如何,之前的风寒可好了?”


    陈景山说:“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说是和朋友去玩了。”


    ……


    许知秋和三位刚认识的朋友一起在林中狂奔,和后面追着的几只妖兽玩快乐的捉迷藏。


    秘境凶险不是说假的,连点休息时间也不给,他们在山洞里待了两柱香不到的时间,附近的妖兽就找来了,还不止一只。


    这些妖兽倒不是不能解决,只是耗费时间,收获和耗费的精力不成正比,跑更来得实在。


    这些东西也好摆脱,只是抛出几个阵法再死命跑会儿就行了。


    就是一时间跑太远,回过神来时已经跑出了树林范畴,闯入了一片废弃古迹。


    漆黑的地面,血红的天空,雕刻着繁复纹路的巨石裂成几块,中间石台上的阵法已经失去原本颜色,处处是裂纹。


    野草疯长,绿植绕着柱子不断向上攀爬,榨取每一丝可能的光亮。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诡异,萧师兄环顾一周,最终稍稍抬起手,谨慎地道:“这地方不对劲,注意不要走散。”


    三个同门师兄妹刚吵了一番,但在这种时候不会使小性子,尤其是李师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紧贴着萧师兄,杜绝自己任何发生意外的可能。


    许知秋低头踏了踏黑色地面。有点软,像是什么东西的混合物,还有股说不出的血腥味。


    跟之前去过的魔界禁地有些类似,连天空都很一致地还原了。另外三个人已经逐渐走远,他不多留,跟着跟上。


    “不要走。”


    刚踏出一步,手上突然传来微凉触感,后面同时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转过头,刚好对上一双垂下的血红瞳孔。


    一个应该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对方和几天前离开时的模样没差,只是身上添了什么伤口,有暗红血液顺着手臂流下,蜿蜒钻进指缝,渗透到他衣服上。


    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只当其不存在,对方握着他手腕带他几步走到旁边倒塌了过半的连廊内,之后这才泄了气一般往前一倒,一张脸埋在他的肩上。


    稳稳戴在头上的帷帽被压得一倾,顺着滑下来,搭在身上一侧。


    不在意帽子掉了,被带着往后一倾,背脊抵在后背墙上,许知秋略微侧过眼,问:“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


    “我回来了,你没在房间。”身上的人在肩上埋了会儿,终于缓慢直起腰,低头抵上他额头,低声道,“你答应过我不回丢下我。”


    距离太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许知秋表情依旧没变,一手随意搭在剑柄上,稍稍点头道:“我是这么说过。”


    “不要再离开我了。”


    头顶上传来低哑声音,额头上的冰凉触感消失了瞬,许知秋再抬起眼时,距离已经无限拉近,近到甚至能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再没脑子也能看得出这是想干什么。温热的气息打在唇瓣上,微微有些发痒,他眼睛略微睁大,之后紧急闭上。


    “……”


    过长的睫毛翕动不止,看到他闭眼,身上的人稍稍一笑,低头靠近的同时一只手略微抬起,碰上冷白的脆弱脖颈。


    “哗——”


    然后在碰到唇瓣,手指掐上脖颈的前一瞬间,背后如水剑光一闪。


    原本还在靠近的人就这么止住动作,向下倒去,丝毫没有任何征兆,很快化为一滩灰黑的雾气。


    随手抹去剑上血迹,许知秋短暂闭上的眼已经重新睁开,把帽子戴回头顶,嫌弃地皱眉道:“什么完蛋玩意也敢亲我。”


    踢了下脚下明明是木板,踩上去却是泥土触感的地面,他一张脸更加嫌弃:“好粗糙的梦境,也不知道走点心。你们梦妖一族最好以后害人前整个岗前培训,不然迟早完蛋。”


    第49章 朋友变男同了


    从踏进这地方开始许知秋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早在倒在面前的这假玩意握上他手的时候就确定这是梦境。


    玄三四的手不会那么冰,其次对方很爱干净,不会让血流到他衣服上。


    梦妖可以捕捉进入到自己领域的人脑海里的记忆,从而在编码解码后迅速构造梦境,这个假东西就是对方构造出来的产物。


    许知秋轻易不评价妖,但还是想说这梦妖的业务水平实在不达水准,好好一个朋友给解读成了男同,谁来都得骂一声。


    他原本配合着演一下想看看能翻出什么花,早知道不配合了,平白起一身鸡皮疙瘩。


    剑没收进剑鞘,冰凉剑柄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扫向四周,最终对准其他三人在的方向,抬脚靠近。


    “你刚才去哪里了?这地方危险,不要一个人行动。”


    三个人一起探索着周围的情况,听到脚步声后一转头,看到是他后稍微松了口气,说:“这里除了我们好像没有其他东西。”


    长剑在手里转了下,许知秋应声:“嗯。”


    “你怎么了,好像有些奇怪……”


    敏锐地注意到些许异常,肖师兄藏在袖里的短刀悄悄滑出。看到冒出的刀尖,后面的余师妹和李师弟稍稍后退半步,握紧武器。


    注意到了异常,但于事无补。萧师兄剩下的话没能说完,甚至来不及有丝毫反应,三人眼前霎时一白,一泓雪白剑光闪过间,身体滞后地传来痛意。


    一跃至半空,眨眼间从三人身前到了身后,许知秋轻巧落地,水蓝衣摆从疯长的杂草上拂过,随意甩去剑上的血迹。


    长剑入鞘,他转头略微垂眼,看向倒地的三人。


    其他两个弟子他之前没见过也没交过手可以暂时不提,没想到合欢宗这位萧大师兄这么多年有点长进,但还是长进不多,依旧撑不过一剑。


    梦妖最难缠的一点就在于梦境里出现的人和物都和现实一般,包括实力也是。好在玄三四现实里不会对他出手,梦境遵循了这个原则,剩下三个会动手的都是不用怎么费劲的。


    倒在地上的几人脸上的表情逐渐淡去,身影也化成飞灰,烟雾一样散开。


    人影消失后地面摇动,远处的巨石碎裂成了几块,血红的天空也逐渐破碎,像玻璃一样呈网状碎开,发出一阵尖锐声响。


    梦境破碎了。


    光线随着碎片的消失而消失,四周陷入死寂一样的黑暗。等到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后,一点山体的微弱轮廓从周围浮现。


    迎面有冷冽的风吹,吹得衣摆不断飞动。这里应该是个什么高处,袖口灌风,许知秋略微掀起白纱,眯着眼向远处看去。


    出了梦境并不代表就离开梦妖的领域,这里还在梦妖的领域内。


    并且这个领域相当的大。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黑暗一片,丝毫不见天光。虽然刚才锐评了一番这梦妖不够水准,但实际上这东西似乎比它的同类们都要来得有出息。


    “嘶……这又是哪里?”


    身后传来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放下白纱转过头,看到后方阴影里出现个人影。


    在之后又渐渐有两道人影冒出,从身形上来看,是他的另外三个小伙伴。


    萧师兄是最先出现的,之后是余师妹两人,三个人都受了点伤,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探索四周,终于注意到已经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他。


    萧师兄向着这边走近,道:“你居然这么快就识破梦境出来了。”


    梦境进入得突然,连意识到所处的地方是梦境都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打破秘境又是另外件事,他以为自己出来已经算快的,还担心其他人意识不到自己在梦境里。


    “因为我那梦境比较简单,”选择性地隐瞒了亲手刀了三个伙伴的事实,许知秋点头道,“嗯,很简单。”


    就是其他人看上去不是那么简单的样子,梦境是虚假的,他们受的伤却是实打实的,忍着痛处理伤口的时候往嘴里塞了一把疗愈的药。苦涩药味弥漫开时,许知秋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


    星星点点的光亮从周遭亮起。


    就这么一个交流的时间,周围的景象慢慢变化,微光里有树叶的影开始伸出。


    不清楚这又是怎么了,李师弟刚吞下草药,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光亮吓得差点跌倒。


    “只要还未离开梦妖的领域,它就会把我们拉进其他梦境。”


    长袖里的短刀滑出,萧师兄看着周遭戒不断变得清晰的轮廓,道:“现在应该是拉进哪个人的梦境了。”


    这个梦妖的领域实在太过广阔,踏进其中的显然不止他们,其他应该也有不少人中招。


    凛冽山风变微凉夜风,原本的乱石堆出现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漆黑上空出现点点星光,低垂的弯月照亮小路。


    弯曲的小路通向远方,一座城池的轮廓隐隐出现,城墙上连排的火光彰显城池的存在。


    眼睛一闭一睁间,原本的漆黑领域已经被彻底替换,他们来到了一个不知是谁的新梦境。


    虽然不知是谁的,但只要想出去,就得先突破了再说。


    四周黯淡无光,只有亮着的城池彰显存在感。萧师兄收刀抬脚,道:“去看看。”


    还不知这是何地又会发生什么事,谨慎起见,他们没用阵法直接移动过去,而是选择步行靠近。


    走了小半炷香的时间,离城门越近,他们越发现这地方实则大得厉害,城墙威严,城楼之上有守卫不断来回走动,城门口的卫兵从他们出现时就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冷冷的视线投来。


    “荻城是什么地方?”


    城门顶上刻着“荻城”二字,抬头就能看到,觉得这名字有些熟,但总是想不起来,余师妹皱眉道:“怎么会出现这种地方。”


    “荻城是文化之城,地处偏远灵气稀薄,四周不邻宗派,你们不认识也正常。”


    迎着城门卫兵一直投来的冰冷的视线,许知秋说完话后迈步向前,从衣服里掏出块金红令牌,道:“天上白玉京,来此商谈合作。”


    他声音低哑,但咬字尚算清晰,卫兵听懂了,短暂怔愣之后一惊,仔细观察令牌后一弯腰,转头命他人打开城门。


    就这么轻松地进城了。


    今天城里像是有什么庆典,沿街张灯结彩,各式灯笼高高挂起,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多都向着城中心走去。


    好热闹的场景,嘈杂中又带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一时间竟让人分不出现实与梦境。


    空气中像有什么真实的味道在传播,一个恍神间竟真融入了这欢庆的氛围里,余师妹三人视线落到行人脸上后又掠过,猛地回神后暗自提醒自己这些都是虚假的,试图通过讲话转移注意力,说:“这里看着也没什么异常,怎么会有人梦这个。”


    如果说自己的是低配版的梦境,那这里就是各种意义上的高配版,一静一动都显得无比真实。一手甩着腰间深蓝色穗子,许知秋没有回话,而是极其自来熟地随机挑选了个商贩,问道:“这是第几次筹备敬神祭典了?”


    商贩搓搓手,期待着他能买点什么,回答道:“第十六次了,小哥应该是外地人吧,要不买点特产看看,待会儿去飞天阁还能看到南寻公子弹琴。”


    他的期待落空了,许知秋没有买任何东西的意思,问完道声谢转身就走了。


    其他人原本不知他问这问题是何用意,在听到“南寻公子”四字后很快意识到什么,表情霎时一变。


    “……”他们不知道这个城池的风俗,也不知道什么敬神祭典,但听过蛮荒异族肆虐时的事。


    余师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荻城这个名字耳熟了。


    狄城准备敬神祭典时蛮荒异族入侵,同时蛮族王族与栖云君一战后一路南下来到荻城,最终是恰好停留此处的南寻公子阻止住了城池倾覆。这件事情她已经无数遍听人说过,但包括她在内的大多人的重点都只停留在了南寻公子上,忽略了这座险些消亡的城池的名字。


    荻城,敬神祭典,以及刚好在场的南寻公子。


    他们仍未知这个梦境的主人是谁,但已经预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这次运气实在好,竟然被卷入了这样一个梦境。


    被宗门保护得极好,除萧师兄外的两人从未经历过这些事,这次却要正面迎上了。


    立志要成为人上人,绝不能在这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余师妹悄悄握紧手,旁边的李师弟已经脸色煞白,不断往后看着似乎想要离开这座城。


    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许知秋抬头转向城中心飞天阁的方向,道:“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第50章 抓紧


    他这句安慰不如没有,听到“暂时”两个字,本就受到冲击的余师妹两人更是当头一棒,不自觉后退半步。


    “不用太过担心,这里有南寻公子在。”最终是肖师兄承担起了安抚的工作,转头看向远远地矗立在城池中心的飞天阁楼,道,“我们分头探查一下情况,最后在那个飞天阁集合,若发生任何意外也往那去。”


    南寻公子现实里能解决侵入的蛮族,梦境里应该也行,他们现在更该做的是找到这个梦境的主人。


    要是梦境的主人没有清醒,就算解决完了即将到来的所有蛮族他们也会被困在这里。要是梦境的主人死在了梦境里,他们也同样完蛋。


    虽然分开来比较危险,但现在时间紧急,也只能如此,这样存活的几率总的来说会大些。


    他这种时候终于有了点大师兄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权衡利弊拿主意。


    对他的意见并没有任何意见,李师弟犹豫着不想分开,许知秋已经率先选了个方向走了,完全不给犹豫的时间。


    他这窝窝囊囊的样子看着就没劲,余师妹眉头一皱,说:“你要实在害怕,就自己先去飞天阁待着等我们。”


    这个人畏缩成这个样子显然是个不担事的,探查也探查不了什么,反倒容易有缺漏,不如自己上一边呆着。


    “我倒并非害怕……”李师弟嘴唇嗫嚅着,最终点头道,“有人在那里接应比较好,若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及时说,我在那里等你们。”


    他在这里解释着理由,许知秋已经走远了。萧师兄两人也往其他方向离开,也不知道听进了他的解释没有。


    说是探查,实则这么大个城池,短时间内很难探查到有用的东西。


    尤其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街道上的人潮汹涌,热闹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完全没有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周围景象太过太平昌盛,萧师兄走在人群里,不时怀疑是否会有蛮荒异族来到这里。


    这里地处偏远常年无战,城卫的作用更多是在街巷间维持秩序,闲得聊天打屁无聊望天。


    “刚南门的兄弟给我说好像有个人出城了。”


    “在这个时候?敬神祭典不是马上就要开始了么。”


    “不清楚,话说天上飞的那东西是不是鸟,怎么这么大?”


    “那边那几个别跑别挤别爬树,瓜子花生在前买……你刚说什么?”


    两个城卫处在街道末尾聊天,萧师兄经过时顺着两人的视线抬起头,向着夜空看去。


    来时还澄净的夜空不知何时已变得阴云密布,遮住原本的明亮月光,黑影在空中盘旋掠过时极少有人能够注意到。


    他看到了城卫说的鸟。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近似于鸟的东西,体型早已超出正常鸟的大小,翅膀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动着,歪歪扭扭,像是下一刻就能直接掉下来。


    ——掉下来了。


    两个城卫原本笑看着,结果看到原本高高盘旋的东西越来越往下,越来越往下,近到能借着灯光看清上面歪七扭八的羽毛。


    这么个东西掉下来不是闹着玩的,城卫瞬间站直了,跑去通知其他人,途中让周围人群赶紧离开。


    疏散的速度远不及掉下的速度,人群还未完全散开,头顶上的鸟已经接连掉了下来,砸在屋顶和路面上。


    和木头砖石碎裂的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什么骨头断裂的声音,其中一只鸟从屋顶上二次滚下时这声音尤其明显,在这种嘈杂环境下都能听到,听上去就让人觉得牙酸。


    这么掉下来不死也残废了,周遭先是传来惊呼声,之后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试图辨认那是什么。


    结果刚上前两步,原本没有动弹的鸟突然抽搐了一下,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时候飞扑上前,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猛砸向靠近的人。


    即使骨头碎了筋腱断裂,但只要有一块肉能动,就一定会撑着最后一口气发起攻击,无论身体会变得怎样。


    惊叫声响起的同时萧师兄习惯性准备向前,后又意识到这里只是梦境,于是向后退去,在人潮失控前离开人群。


    这两只鸟只是一个开始。人群四散逃开,凌乱的脚步声里地面震感强烈,异样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城门外有什么在迅速靠近。


    远处有一声巨响响起,像是什么垮塌的声音。


    从发现两只鸟到人群混乱,实际只不过几次眨眼的时间,城内的景象翻天覆地。


    居民奔逃着想要回屋,他向着城中心的高塔快速跑去,途中被奔逃的居民撞了几下,碰到伤口处也来不及吭声,只管赶路。


    飞天阁占地几亩,近看时越发壮观。阁楼不止单独的一栋建筑,四周还架得有游廊凉亭,围绕着楼体盘旋上升,灯火明亮,分外显眼。


    祭典将近,这里原是有重兵把守,现在城卫都去其他地方了,无人看管,祭台凌乱。李师弟站在楼阁门口,脸色苍白,看到他出现后才松口气。


    这里看不清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想要看清只能往上走,萧师兄到地方后脚步不停,迅速跑着上楼。李师弟紧紧跟在后面,边跑边不断往后面看。


    白玉京的那个人和余师妹还没过来。


    “轰——”


    飞天阁不愧其名,高得离谱,他们爬到一半时明显感觉到身体逐渐有些跟不上,同时外面传来阵阵响动,他们停下脚步,向着楼道的窗外看去。


    到这里已经能看清城里的大部分地方,响动传来的地方是他们的正对面,一堆乌泱泱的东西像进食一样吞没了高耸的城墙,很快扩散开,快速涌进城内。


    城里的居民四散奔逃,躲进最近的屋子里,但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说能逃过一劫。


    这就是蛮荒异族,普通人在其手底下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途经之处像车轮碾过,只留废墟。


    “铮——”


    嘈杂声响之中传来一道铮铮琴声,弦音不断,声声入耳,向着远处扩散去,涌上城墙的各色蛮族身上整整齐齐地凭空多出几道口子,从城墙之上跌下。


    是南寻公子,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也只能是对方。在城里探索时未曾见到过,原来对方已经在这高阁之上。


    琴声很管用,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同时面对大批对手的情况下,每次响起时都有一大片蛮族倒下。


    这是音宗引以为豪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音攻群攻有效,但无法在混乱的场景下精准地攻击想要攻击的对象。


    蛮族越过城墙之后和城里居民混在一起,完全区分不开。


    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一道剑光掠过,原本坐在高阁之上的南寻公子御剑至半空,径直奔向最严重的街道。


    大概是因为音修的弊端,对方同时也习剑,剑法与天剑门不能比,但算是够用。


    他平日里穿的衣服都素淡,这次大概是因为祭典,罕见地穿了身红袍,出现的时候他们一时间还没能认出来。


    房屋倾倒,灯笼落地,火光迅速蔓延开,整街整街地燃烧。


    几乎等于没有任何阻挡,蛮荒异族从四面八方涌进,有的跑得快的已经到了他们所在的这城中央。


    “那是余师妹。”


    李师弟站在窗口往下看,看到火光中跑出一个桃红的身影,迅速向着这边过来。


    这座飞天阁似乎是有什么阵法,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启动了,奔涌来的蛮族向着楼梯冲撞着,却撼动不了分毫,被无形的光亮弹开。


    入口已经被蛮族团团围住,余师妹抬头看到他了,但进不来,除了这也无处可去,于是跑上了通向楼阁周围的游廊的楼梯。看样子是打算从游廊迂回地进飞天阁。


    只是游廊不在阵法的保护之内,各形各样的蛮族跟着爬上,迅速接近。


    这种时候不能两个人都在这干看着,萧师兄道:“白玉京那个人还一直没过来,我上去看看情况,你接应余师妹。”


    李师弟点头说好。


    萧师兄走了,走时看到沿街的火光已经蔓延到附近。


    余师妹在楼梯上死命地跑着。身后的蛮族穷追不舍,即使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从后面不断传来的震感,也能听到木头不堪重负,被压得垮塌的声音。


    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跑。一群群的蛮族不管这样无节制地追逐,完全不顾楼梯的承载能力,他跑着跑着能够感觉到楼梯明显地歪斜,向着一侧倾倒过去。


    近了。楼梯摇摆着向一侧倒去,后面的蛮族和自己只有三尺不到的距离,再不拼一把只能死。


    眼前已经能够看到李师弟焦急的脸,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余师妹一手借着木质栏杆奋力一跳。


    她起跳的瞬间,后面的游廊连带着前往游廊的楼梯全都垮塌,上面的蛮族跟着向没有任何支撑面的另一侧倾倒。


    李师弟一手死死握住窗台,另一只手尽力向前伸。


    不近不远的距离,伸手刚好能够到。


    “咔——”


    指尖已经碰到手心,完全能够握住,余师妹心口微松,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零星冒出。


    她放心太早。手碰上的同时一侧传来翅膀扇动声,一只鸟妖样的蛮族冲撞来,尖锐鸟喙似利刃,凡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深刻划痕。


    这样自己的手会被洞穿,完全出于本能的,李师弟一下收回了伸出的手,避开刺来的鸟喙。


    “……”


    一手握了个空,只能感受到冰冷的空气,余师妹冒出的泪花还停留在眼角,一双眼睛大睁着,最后一眼只看到从旁边经过的鸟妖以及躲在楼阁窗户后的李师弟歉疚的脸。之后身体迅速往下掉。


    这里高出地面百余尺,底下是挤挤挨挨的蛮族,掉下去不死也会有蛮族等着。


    火光冲天,嘶吼声不止,李师弟的脸逐渐远去,从楼阁最顶上冒出的萧师兄的脸满是震惊,整个人几欲往下跳。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以及越来越近的嘶吼声,她眼泪不知何时被风刮干了,只留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


    “哗——”


    比落地声更先到来的是长剑破空声,高高楼阁之上的萧师兄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水蓝人影从一侧迅疾掠过,迅速下坠。


    “……”大脑已经开始放空,慢一拍地注意到上方传来的动静,余师妹抬眼看去,视线模糊得分不清脸,只能看到火光里纷扬的白发,之后才注意到在剧烈的风里被掀到脑后的白纱。


    然后再下一瞬间,她整个肩膀都被稳稳握住,两手被带着够上来人脖颈,头顶上方传来浅淡的一声:“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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