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严倾冷笑一声:“我严家是士族, 又不是皇族,皇权败落,与我严家有何关系, 谁做皇帝不是做?”


    “既如此,不必废话,且看今日谁能打得过谁!”时安挥剑上前。


    他幼时便在周国学过剑术,来姜国后也并未荒废,明灿还特意给他找过习武的师傅,眼下,他打一个严倾还是绰绰有余,可此事难,不在于谁败谁胜, 在于如何收尾。


    同样, 不论是严倾出事,还是明灿出事,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也许他可以先拿下严倾,劝说明灿放人离开。可他一时竟未想到,明灿从不是那样好劝服的人。


    他一脚踢飞严倾手中的剑,刚要上前将人拿下,明灿突然在严倾身后出现,一剑刺中严倾的左肩。


    时安满眼震惊, 严倾亦是满眼震惊。


    明灿却还想将剑继续往前刺, 看架势是想一剑刺穿严倾。


    “殿下!”郭双飞奔而来,一把拉开明灿,扶住严倾,着急大呼, “驸马!驸马!快!快叫太医!”


    明灿浑身止不住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时安咬了咬牙,重重叹息一声,无可奈何扔下剑,将她扶住,低声骂:“明灿,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他死了会有什么后果!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思考思考!”


    “他先要杀我的,是他先要杀我的!”她浑身颤抖,激动大喊,“我在公主府待的好好的,是他跑来要杀我!”


    “你冷静一些!”时安将她紧紧抱住,吐出一口浊气,平息心中的怒火,将她抱起,带回到卧房之中。


    她面色苍白,长发凌乱,卧在被窝里,看起来可怜极了,让人完全想象不出方才那个拿着剑喊打喊杀的人也是她。


    时安摸了摸她的脸:“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微微垂眸,一言不发。


    时安倒些温水来,用小勺舀起送到她嘴边:“喝些水吧。”


    她突然扑上前抱住他,茶盏被掀翻,水全洒在被子上,湿了一片。


    “时安……”她喃喃喊。


    “嗯。”时安垂下干涩的眼,轻轻拍拍她的背。


    她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严家的人若是找来,让他们找我就好了。”


    时安心口一紧,不知说什么好,只剩叹息。


    许久,他又道:“我看那一剑应该未刺中要害,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嗯。”明灿缓缓靠回软垫上。


    时安又抚摸抚摸她的脸颊,缓步下楼。


    刚出门,正要往西园大门去,郭双迎面而来。


    “郭……”长剑抵在时安的喉头上,拦住他的话语,他微微抬起下颌,“郭将军这是何意?”


    “你有脸问?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殿下和驸马怎么会闹到这一步?你就是个祸害,我一剑杀了你。”


    时安沉下脸:“若是如你所说我真从中作梗了,他们不会等到今日才动手,方才若不是我,你的好殿下现在已经去西天了。”


    郭双质问:“你敢说你这些年没有异心?”


    “有又如何?我被送到姜国为质,受尽屈辱,有异心又如何?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我拦着那曹太监,明灿现在早已吃寒食散吃成疯子了,你有什么脸面怪在我头上?你身为人臣,无法劝诫自己的主上,反而要来怪我一个外人?真是可笑!”时安越过他,大步离去。


    他重重叹息一声,扔下剑,大步进门,急道:“我与殿下说过多少次,那时安狼子野心,他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殿下身旁的,殿下为何总是不听!殿下可曾听见了,在他心里,殿下只是个外人!”


    明灿抬眸看去,不紧不慢道:“你少唬我,他说他自己是外人,又没说我是。”


    郭双气得浑身都要冒烟:“殿下!殿下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严倾若是死了,殿下打算如何应对?说不定片刻之后消息传去严府,太傅就会找来公主府!”


    “找来就找来呗,他要是一命换一命,那就先让我一剑杀了严倾,他们再杀了我。”


    “殿下晌午才吃的安胎药,殿下死,是一尸两命!”


    明灿沉默许久:“那你想如何?是他先要跟我动手的,方才府里的人都看见了,若不是时安帮我,我现在已经死了。”


    郭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殿下将时安交出去吧,就说是他在中间挑拨,太傅或许会愿意顺着台阶下。”


    “我自己做的事,为何要赖去别人身上?我不,我死也不可能交出时安。”


    “就算殿下不交出时安,严家的人也会来找时安的麻烦,臣不是来和殿下商量的,臣是来提醒殿下做好打算的。”


    “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严倾。”明灿起身便要走。


    郭双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臂:“殿下又想的是哪一出?”


    “既然他们不可能不找时安的麻烦,那我就要确认严倾已经死了,否则到时候严倾没死,时安被他们弄死了,我找谁去?”她推开他的手,“你让开,我现在就去捅死他。”


    郭双感觉自己快呼吸不了了:“殿下,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闹了。”


    明灿已跨下楼梯:“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


    郭双紧忙翻下二楼,将她拦住:“殿下!”


    “我已按照你说的做好了打算,你现在该让严家的人做好打算去。给我让开。”明灿推开他的肩,跨下二楼,大步往外走。


    她拔下头上的素簪,朝着西门的方向去,正要跨过西园大门,瞧见走回的时安。


    “你去看过了吗?严倾他……”


    “避开!”时安面色一变,突然大喊一声,疾步奔来,将她往跟前一拽,护在怀里。


    她脑子发蒙,怔然看着鹭白手中的剑刺穿时安的胸膛,鲜红的血往外冒,瞬间将时安那身浅杏色的衣衫染红。


    郭双大惊,一脚踢飞鹭白,将他制住:“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公主?”


    鹭白呕出一口鲜血,看向时安:“你骗我,你根本不想杀她。”


    明灿什么都顾不上,慌忙用手不停将那些冒出的鲜血赶回去,可血流得越来越多,沾了她满手,她惊慌失措,喃喃喊:“时安,时安……”


    时安握住她的手腕,艰难开口:“将、将罪责推、推去鹭白身上……”


    “时安,时安!”她抱着他,无措大哭。


    郭双眼睛一亮,一剑了结鹭白,大步走去,单膝跪地:“殿下,我们可以将所有的事都推给那个人。”


    明灿流泪满面,慌忙喊:“时安,快叫太医,快叫太医救时安!”


    郭双只剩无奈,抬步便去。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从东园移到西园,明灿跪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时安的手不肯松开。


    “殿下,殿下,您这样,大夫不好为他诊治。”郭双低声劝。


    “他不会死的,他不会出事的,是不是?”明灿抬起泪眼,朝他看去,哽咽道,“时安不会死的,是不是?”


    郭双抿了抿唇,要将她扶起:“殿下,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我哪里都不去!”她挣脱,颤抖着满是血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脸颊上,哭着道,“时安,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动手了。”


    “殿下!”郭双拉着她起身,“殿下再不让大夫静心给他医治,他就真的要死了。”


    她踉跄几步,淌着泪,缓缓站稳。


    郭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殿下忘记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形了吗?还是赶紧去外面等候吧。”


    明灿垂着泪,拖着步子朝外走去。


    郭双朝大夫叮嘱几句,抬步跟上:“一会严家的人来了,殿下便说,殿下与驸马方才是有过争执,但是并没有想伤及对方性命,是混乱之中方才那个人推了殿下一把,才会误伤了驸马,而后来那个人又要刺杀殿下。”


    明灿双手放在盆里,怔怔看着地面,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


    郭双着急问:“殿下,你记住了吗?”


    话音刚落,外面便一阵骚乱,婢女来报是严家的人来了。


    明灿手上干涸的鲜血还没有清洗干净,她随意擦了两把,缓步往外去,对上迎面而来的严家几人。


    严家的人一看她手上的血更是情急:“你把我儿子怎么样了!你怎么如此狠毒?你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郭双看他沉默不语,立即上前代为解释:“下官见过太傅,见过罗夫人。这几日公主身体不适,下官常来探望,驸马有所误会,便与公主起了些争执,没想到公主府中的刺客趁乱推搡了公主一把,公主手中的剑不慎刺伤了驸马。”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这样的话说出去谁信?”罗夫人哭道,“我儿子呢?我要去见我儿子。”


    郭双赶忙又道:“夫人放心,驸马伤的并不严重,此刻已包扎完毕,正在房中休息,公主方才也遇刺,家中的奴仆为公主挡了一箭,此刻正昏迷不醒,公主手上的血并非是驸马的。”


    “什么奴仆?我看就是你们说出来糊弄我的!”


    “的确不是奴仆。”明灿突然开口,“是时安,我的面首,他为我挡了一剑,胸膛被刺穿了。”


    她如此堂而皇之地将养面首的事说出口,严家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应对。


    “那个贱人呢?”她毫不在意。


    郭双眉头一皱,生怕她又闹出些什么事来:“殿下说的是何人?”


    “鹭白,方才要刺杀我的那个人。”


    “臣已经一剑了结他了。”


    “谁让你杀他的?”明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壮硕的身躯拽得一晃,“谁让你杀了他的!你怎么就让他这样轻易地死了?我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严家的人皱着眉看着,分辨不出这是演出来的,还是真情流露。


    郭双也分辨不出,抱拳跪地:“臣……臣该死,臣见他刺杀公主,情急之下就动手了,请公主降罪!”


    “他的尸首在何处?”


    “就放在前面的院子里。”


    明灿往前踉跄几步,瞧见地上摆放的尸首,拔出郭双腰间的佩剑,大步走去,对着尸首一顿乱砍,边砍边骂:“你这个贱人!贱人!我杀了你!”


    严家的人忍不住皱眉屏息,心头都是震惊万分,甚至一时忘了到此处来是为了何事。


    “殿下!”郭双急忙上去劝,“他已经死了,殿下消消气吧。”


    “都是你!要不是你杀了他,我现在一定活剁了它去喂狗!”


    郭双咬了咬牙,看看她,又看看大惊失色的严家众人,还是选择放弃劝她,大步朝严家人去。


    “这个刺客实在可恶,想刺杀殿下和驸马挑拨两家关系,殿下正在气头上,请太傅勿要见怪。驸马此刻正在东园休息,各位随我来吧。”


    严太傅皱着眉,沉着脸,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便先去看驸马。”


    他一点头,严家的其余人也跟着行动,边往外走边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们并不是没有听说过明灿暴虐的名声,可此时亲眼看到,还是震撼至极。


    罗夫人忍不住皱眉,低声道:“父亲,真要让倾儿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吗?”


    严太傅纵横官场多年,这点定力还是有的,冷静道:“稍安勿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待我们回去后再商议。”


    东园离此处不远,郭双将众人带进房中:“驸马刚包扎完,大夫说他稍歇一会儿就能醒来。”


    严太傅道:“老朽知道了,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请你转达公主,驸马伤势严重,老朽实在不放心他在公主府中养着,还请公主允许老朽将驸马带回严家。”


    “太傅担忧驸马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方才大夫诊治驸马现下情形稳定,若是回到严府后出什么岔子,恐伤了公主与严家的情谊。”


    “这个郭将军不必担忧,老朽可以跟你保证,无论驸马出了什么事,都与公主府无关。”


    郭双皱了皱眉,这话恐怕是不妙,只是此时,除了应下,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他点头:“那好,太傅便将驸马带回去吧,所有需要公主府帮忙的,太傅直接派人来差遣就是。”


    “那老朽先告辞了。”严太傅往外走几步,忽然回头笑道,“老朽没记错的话,将军的官职是陛下封的吧?”


    郭双不解。


    “郭将军以后还是要多注意一些,不要与公主如此亲近,否则旁人会以为郭将军是公主府的私兵。”严太傅说罢,拂袖而去。


    郭双眉头紧皱,看着严家来的人将严倾抬走。


    他紧握住剑鞘,大步回到西园,急道:“殿下,殿下和驸马的这门亲事,恐怕是难以继续了。”


    明灿砍累了,此刻正坐在榻上歇息,不紧不慢道:“哦,那这样正合我意。”


    “殿下!”郭双单膝跪地,语重心长,“殿下以为严家的报复方式,就是与殿下和离吗?太傅临走时还点说,言下之意是我不该与公主走得太近,太傅不会轻易放过公主的。”


    “老东西,管挺多。”明灿骂一句,又道,“让他来。”


    郭双气得想捶地:“殿下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公主之位十分稳固?殿下知不知道驸马前两日还和县主走动过,他二人若是联手,殿下岂有还手之力?”


    “前方军情不是挺紧急的?说不定他们还没联手,赵国就已经把姜国打灭了。”


    “殿下!这是什么好事吗?难道赵国人来了,能放过殿下吗?”


    “我又没指望他们放过我。”明灿微微前倾,低声道,“你忘了?咱们还有密道呢。”


    郭双深吸一口气,当初明灿闹着要挖什么地道的时候,他就不该同意。


    “殿下,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是殿下用来胡作非为的退路。”


    “你说我胡作非为?你知道吗?皇后把我困在宫中,让严倾来强迫我,你现在说我胡作非为?”


    “可是殿下和驸马是夫妻啊,若不是殿下非要夜夜睡在时安这里,驸马何以至此?”


    明灿往后一靠:“好好好,你们说得都对,我不想听你说话,你闭嘴。”


    郭双又道:“殿下,臣知道殿下不想听这些,可忠言逆耳利于行,殿下还记得从前的奶娘和曹内监吗?这俩人说话是好听,哄得殿下高兴,可后来呢,一个偷殿下的钱财,一个给殿下喂寒食散,殿下难道都忘记了吗?殿下就是被他们二人教坏了。”


    这是明灿的耻辱,那两个贱人也被她杀了,她并不想听。


    “这些陈年旧事天天翻出来说,有意思吗?那你说我现在能怎么办?我成亲之前又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讨厌那个严倾?要怪只能怪他令人讨厌,他若是招人喜欢,我干嘛不跟他同房?”


    郭双险些晕过去:“臣言尽于此,殿下若是还不自省,往后只会更难过。”


    “慢着。”明灿道,“你实话告诉我,外面的军情到底如何?我们姜国能不能打赢?”


    “赵国兵强粮足,有三十万大军。”


    “我们呢?”


    “我姜国这些年一直广修佛寺,国库紧缺,虽也能凑齐不少将士,但粮草不足,难以为继。”


    明灿不耐烦道:“也就是说,咱们打不赢了呗。”


    “胜算的确不高。”


    “行了行了,那不用说了,我直接跑吧。”


    郭双怀疑自己在这里再多待一刻,就会被气死,他拱手又道:“臣先告退了。”


    “等等。”明灿又将他叫住,“阿双哥哥,你帮我运些东西出去呗,就放在老地方,我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


    郭双自知说不过她,懒得再争辩,应下:“好,臣遵旨,殿下准备好,臣随时奉命,不过殿下最好快一些,臣过两日是真的要去前线了。”


    “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前线啊?你跟我走吧。”


    “恕臣不能从命,臣有臣的职责。”


    “好吧,那我也不勉强你了,不过姜国要是败了,你还是来找我吧。”


    毕竟她和时安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需要一个人保护,她也需要有人帮她看着时安,免得一不留神,时安跑了怎么办?


    郭双哪里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一直装作不知罢了。


    “臣遵旨,臣告退。”


    “去吧。”明灿摆摆手,回到卧房之中,朝大夫看去,“如何?”


    大夫累得直喘气:“血暂时已经止住了,千万不能挪动他,否则伤口一旦裂开,就没有回天之力了。”


    “他多久能醒来?”


    “这个……说不好。”


    “那……”明灿看一眼躺在床上的人,咽下心中的怒火,“好,我知道了,你去候着吧。”


    大夫提着药箱赶忙离开。


    明灿轻声朝床边走去,悄声坐下,喃喃喊:“时安……”


    她看他许久,又吩咐人将太医请来给他诊治,宫中的太医医术或许精湛一些,能让他好得快一些。


    徐升一来,大惊失色,又是诊脉又是熬药,事事亲力亲为,明灿只当他是畏惧自己,并未多想。


    时安的伤势严重,幸而有太医日日照看,天又冷下来,易于伤情恢复,没过两日,他便醒了。


    明灿顾不上太医在身侧,兴高采烈握住他的手:“时安,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好几日了,你的伤口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


    时安眼前有些模糊,许久才清晰起来,渐渐听到她的声音,哑声道:“明灿。”


    她突然有些想哭,紧紧抱住他:“时安,你疼不疼?你为什么要给我挡剑?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你受伤了吗?”时安钝钝问。


    “我没有受伤,我一点伤都没有。”


    徐升插话:“殿下,时公子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殿下最好轻一些,不要压到他的伤口。”


    “好。”明灿立即松手,“你快给他看看。”


    徐升拎着药箱走近,看时安一眼。


    时安也看徐升一眼,他才知道徐太医也在房中,那么,方才的话徐升也听见了。他心中微动,脸色未变。


    “臣看看公子的伤势。”


    “我来。”明灿上前,解开时安的上衣,露出他胸膛上已结痂的伤。


    徐升检查完,叮嘱一些事宜,看着明灿给时安喂药,低声开口:“此间乐乎?”


    时安一怔,趁明灿垂眼吹药之际,冲他轻轻摇头。


    第32章


    “什么?”明灿将吹凉的药送去时安口中, 随口问一句。


    徐升微微垂眸:“时公子的伤正在愈合,往后定会有发痒的症状,但切记不能抓挠。”


    “好, 本公主记下了。”明灿道,“你出去候着吧,若有事,我会吩咐你。”


    徐升又看时安一眼,躬身退出。


    时安眼眸微动,他现在得安抚徐升,告诉徐升,他为明灿挡剑另有隐情,可明灿就在此处, 他实在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思索片刻, 低声道:“我想去恭房。”


    “我扶你。”明灿立即放下药碗。


    时安眉头一紧:“不着急,先喝药。”


    明灿又端起药碗。


    “我自己来。”时安一口饮尽,撑着床起身, “我自己去吧。”


    “我跟你去。”明灿立即扶住他。


    他缓步往前走,又拒绝:“我的伤不是很疼了,我可以自己去。”


    明灿扶着他不松手:“不行,我扶你去,你不要出门了,就在隔间里解决。”


    “不行, 你在我害臊, 我去外面。”


    “有什么可害臊的?我们都睡过那么多回了。”


    “我要大解。”


    明灿沉默片刻:“那我就在外面等你。”


    “别,我怕熏到你。”


    “我不怕。”


    轮到时安沉默。


    明灿扶着他往恭房走:“去吧。”


    他无可奈何,只能先进恭房。恭房里,有打发时辰的杂书, 有手纸,还有用来堵鼻子的干枣,就是没有笔。


    突然,他灵光一闪,抽出一张手纸,剥开干枣,用枣核在纸上刮出几道痕迹,写下“稍安勿躁”四个字,藏进袖中,缓步走出。


    明灿转头看去:“你不是要大解吗?”


    “突然不想了。”


    “噢,那回去吧,外面挺冷的。”明灿要牵他。


    “我去净手。”他躲开,藏起剥过枣核的指尖。


    明灿未多想,跟在他身后进门。


    他垂着眼,将手洗净,突然咳嗽起来。


    明灿紧忙将他扶住:“你快,快躺回去,外面这么冷,你这样肯定要着凉的。”


    他坐回床上,低声道:“太医还在吗?我嗓子有些不适。”


    明灿立即朝外喊:“快叫太医来!”


    太医就在外面,闻声拎着药箱小跑进来。


    “他嗓子不舒服,你快看看他是不是着凉了。”明灿让开一些。


    徐升上前几步,搭上时安的脉搏。


    时安道:“我想喝水。”


    “我这就去倒。”明灿转身。


    时安盯着她的背影,迅速将袖口里塞着的纸掏出,塞去徐升手中。


    徐升微怔,即刻会意,快速收起纸团,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继续给他诊脉。


    明灿端着水来,问:“如何?”


    “公子只是太久未出门,乍然遇上冷气,自然会有些不适,不至于风寒,殿下放心便是。”


    “那就好,你退下吧。”明灿坐去床边,“来喝水。你饿不饿?她们已经去准备吃食了,一会就能送来。”


    徐升走了,时安心中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


    “外面的事解决了吗?”


    “我也不知道解决没解决,反正严家现在没有来找我的麻烦,宫里也没有传诏让我去,你也不用担心了。”


    “严家的人是如何说的?”


    “不知道,郭双代我接待的。”


    时安瞥她。


    她皱眉:“你瞅我干什么?”


    “郭双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什么事都要他去做?怪不得严倾会误会,要上门砍你。”


    “你吃醋就直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再说了,他不帮我谁帮我?当时你胸膛都被捅穿了,能有人帮我就谢天谢地吧。何况,他帮我不就是帮你?”


    “我不用他帮。”


    “那我用。”


    “你……”时安刚要和她吵起来,突然牵动到胸膛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慌忙放下碗,焦急看去:“怎么了?伤口又开始疼了。”


    时安别开脸:“被你气的。”


    “哦,看在你帮我挡剑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明灿翘起嘴角,指尖戳戳他的指尖,“你不是不喜欢我么?给我挡剑做什么?自己的命不要了都要护着我?”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还不如给你挡一剑。”


    “哼。”明灿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左肩上,“当时情形那样紧急,我不信你能想那样多,你明明就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时安,你爱我爱得已经不能自拔了。”


    他扬起有些苍白的嘴角,却道:“没有,你少自作多情。”


    “你在偷笑。”明灿一下抬头。


    时安嘴角立即垂下:“没有”


    “屁话,你明明在偷笑,我都看见了,还装。”


    “没有,你看错了。”


    “你就装了!”


    “嘶——”时安扯到伤口,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明灿赶忙正襟危坐,推卸责任:“我没碰你啊。”


    时安轻瞥她一眼。


    她慢慢靠近,伸着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轻声唤:“时安。”


    “严家的人必定会报复你的,你打算如何应对?”


    “你怎么老提这些事?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的跟我待一会儿?”


    “你不惹出这些事来,我需要提这些事吗?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找来了,你该怎么办吗?”


    明灿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心里有数的,不用你在这里指教。”


    “要不是咱们两个的命现在绑在一起,你以为我想指教你吗?你到时候不要连累我。”他躺下,拉上被子。


    明灿俯身去看他:“你放心好了,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他们来报仇,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侧卧着,眼眸微动:“远走高飞,你不要你的公主之位了?”


    “郭双说姜国这次可能打不赢了,等赵国人打进来,我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之位?我也知道我这次把皇帝和皇后惹恼了,万一他们要杀我怎么办?我还顾得上什么公主不公主的?”


    “这些都是你自己作的,你原本能好好的做你的公主的。”


    “你少来,你以为我傻啊,我现在可是想明白了,就算是我当初不同意跟严家的婚事,皇帝和皇后也有别的办法逼我同意。总归我当初同不同意,都改变不了现在的结果。”


    “即使如此,你也是可以和严倾虚以委蛇的,但是你放弃了这个机会。”


    明灿满脸不可置信:“我是公主,若我做这个公主,还要放下身段,让我不喜欢的男人干,那我还当什么公主?”


    时安又问:“这话的意思是你已经想好去哪了?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名有姓的人,若真有心搜捕,你能躲到哪里去呢?”


    “你放心吧,我早就想好了。”明灿说着脸突然凑去他脸前,“时安,你不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想趁机逃跑吧?”


    他看着她的眼瞳:“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怎么逃跑?”


    “我肯定不会现在走啊,前方战况未明,更何况再怎么说也得等你的伤好了再走。”明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忍不住挪去她一开一合的唇上:“明灿,跟我回周国吧。”


    明灿后退坐起:“不要,你休想从我的身旁逃走。”


    时安转身,目光追逐:“可你这样能躲去哪里呢?你手无缚鸡之力,我武艺也不算太高,若真和人对上,我们拿什么来赢呢?”


    “郭双会跟我们一起走,会有人保护我们的,你不用想这些。”


    “郭双,郭双,又是郭双,你这辈子是不是离不开他了!”他突然发怒。


    “你生什么气嘛?”明灿牵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吃醋,你放心吧,我又不喜欢他,就算有他在,也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啊,他负责保护我们就好。”


    他甩开她的手:“然后呢?你为了稳住他,又要亲他,又要抱他,又要和他睡是吗?”


    “时安!我看在你重伤的份上,不想和你计较,可你给脸不要脸。我什么时候和他睡过了?你少污蔑我。再说了,就算我和他睡过又怎么样?你要杀了我吗?”


    “既然如此,我们之间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出去。”


    “我凭什么要出去?这里是我的公主府,我现在还是公主。”


    “好。”时安掀开被子,捂着伤口起身便走,“那我走。”


    明灿怒喊:“你给我站住!”


    时安光着脚越走越快,他的伤还未好,早已隐隐作痛起来,没走出去两步,便疼得浑身颤抖,脚下一绊,往前摔去。


    “时安!”明灿高呼一声,紧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却被他推开。


    他双手撑在地上,凌乱的发丝垂落,低声道:“我真后悔为你挡这一剑。”


    “你……”明灿有无数句可以辱骂他的话,有无数句可以刺痛他的话,明灿没有开口,全咽回肚子里,“你就这么不喜欢他吗?我说了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我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任何一个在你身边的男人!你的身边只可以有我!你听不懂吗!”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非要我刻几个大字在身上,你才明白吗?”


    明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许久,才道:“你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脸上的这些水是什么?”


    “你都说了是水。”


    明灿嘴角翘了翘:“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喜欢他。只要你乖乖跟我走,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喜欢我和他有肢体接触,我不接触就好了。”


    时安的伤口又疼起来,他痛呼一声,苍白的脸上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出口了。


    明灿慌忙喊人来,一起将他扶上床,焦急地看着太医为他诊治。


    “他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事?”


    徐升低着眼,心里快恨死她了,却不能显露,低声道:“殿下还是稍安勿躁为好,公子的脉系很乱,殿下若是再吵闹,公子恐怕就只有死了。”


    “你!”明灿咬了咬牙,后退几步,撤去起居室落座,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的孩子还没有什么变化,有时候她总忘了他的存在,但她摸摸自己的脉搏,总能摸到他。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时安的孩子,若是可以,她也想和时安好好过,他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重新开始。


    但时安不肯,时安总想回周国。周国和姜国有仇,她也自知这些年,有些时候,对时安下手的确太重了些,她不能去周国,也不想去周国,纵使她理解时安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的心情,她也不愿放他走。


    自私就自私吧,狠毒就狠毒吧,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很快,太医匆匆从房中出来,时安的伤势又严重了,忽然发热,形势很不好。


    明灿后悔极了,她方才应该顺着他些的,时安那一剑毕竟是为了她挡的,还伤得那样严重。


    时安昏迷了几日,她就后悔了几日,时安面色憔悴,她亦面色憔悴,时安醒来看到的就是她这副憔悴的面容,一瞬间什么气都消了。


    她也不敢再惹他生气,安安静静地喂他吃药。


    时安不大习惯她这副模样,轻声开口:“你怎么了?脸色为何这样难看?是不是严家的人来找麻烦了?”


    “没。”明灿摇头,“前线战况紧急,没人有空来找我的麻烦。”


    “那你是怎么了?”


    “我怕你的伤势又严重了。”


    时安怔愣片刻,不说话了。


    “药吃完了,我去给你端些饭菜来。”明灿起身要走。


    时安抓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怎么了?”


    “跟我回周国。”


    “为什么要去周国?”明灿说完,语气又放轻一些,坐回床边,拉着他的手道,“时安,就算去周国了,又能怎么样呢?你们周国是有储君的,你争得过他吗?争得过皇后吗?你跟我走吧,我已经让人将财宝都运出去了,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


    “明灿,我母亲还在周国。”


    “可你回去就能将她救出来吗?皇后和太子最怕的就是你回去,你若是回去,不仅你母亲会死,你也会死。时安。”明灿抱住他,“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脾气一上来就忍不住对你动手,我跟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惊诧,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活着从明灿口中听到这些话,甚至有一瞬间的犹豫,可他的母亲还在周国,正如明灿所说,一旦他踏回周国境内,便是一场生死之战,他没有办法既要又要。


    或许即便他不回到周国,皇后和太子也不会放过他,他们是一定要亲眼看见他的尸首的,他与皇后和太子本就只有一方能存活。


    “时安,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否则你为什么会毫不犹豫为我挡剑呢?我们将过去的事情都抛开,你不要恨我了,我也不要恨你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喜欢孩子吗?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明灿……”时安艰难开口。


    明灿急急打断:“我知道,是我父皇打败周国,你才受牵连来到了这里,我也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并不好,从我父皇开始就苛待你,以至于宫里上上下下都欺负你,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脾气不好,总是骂你,总是对你动手,那是因为你对我总没有好脸色,可你想想,这些年是不是不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时安,不要想着回周国了,跟我走,公主府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城外,我们到时候就从那条密道走,去过我们的新日子。”


    时安顿住,他猜对了,公主府中果然有密道,如果他能提前知道密道在何处,他就能趁机离开这里,可明灿呢?明灿该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有些饿了,先吃饭吧。”


    明灿为他端来饭菜:“等过两日,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看看,我没有骗你,府里是真的有密道,我前两天还去专门看了,密道还通着,就是有些狭窄,但我们两个走完全没有问题。”


    他心心念念的密道就要出现在眼前,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突然发现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明灿。他甚至在心中祈求明灿不要告诉他密道的位置,不要让他有逃跑的机会,那样他就有借口留在她身边,有借口将他的母亲抛弃在周国。


    明灿却突然转了性子,她这几日格外温和,喂药,换药,甚至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还真的信守承诺带他去了密道。


    “就在这里。”明灿牵着他往地牢里走,朝守牢的护卫吩咐,“你们都退下。”


    时安不禁皱眉,他也算是这地牢里的常客了,可他竟从未想过密道会在地牢之中,会在关押他的铁笼之下。


    明灿松开他的手,朝平时关押他的那个干净整洁的牢笼去。


    那是一个通体由铁铸成的牢笼,被关在其中的人插翅难逃,可是他看着明灿踩下几块地砖,一阵响动声传来,地道的入口缓缓打开。


    “就在这里。”明灿往地道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里面灰扑扑的,就别进去了。”


    时安上前张望两眼,皱着眉道:“城外都有岗哨,这地道通向何处?不会被人察觉吗?”


    “在西山脚下,那里偏僻难行,没有什么人会去。”


    公主府是偏僻一些,但胜在环境清幽,地方也大,时安一直想不通明灿为何要将府邸在此处,现在终于明白了,这里离西山的确近。


    明灿又踩下几块地砖,那地道又合上:“走吧,等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再过来,否则经常到这里来,旁人一定会有所怀疑。”


    时安没有刻意记下那几块地砖的位置,他即使要走,也不能将明灿留在此处,明灿将严家的人得罪得太狠,严家的人不会放过她的。


    “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我们说好的,你要跟我走的。”出了地牢,明灿抱住他的腰。


    这是她的计谋。他们走时,郭双未必会及时赶到,她也更希望时安能心甘情愿在她身旁,她要以退为进将时安留下。


    可自时安亲眼看见地道的那一刻起,他便无法回头了,他必须立即通知徐升,派他们的人前往西山接应,护送他回到周国。


    当然,不只有他,还有明灿,他要带明灿一起走。


    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他先将明灿带到周国境内,找一处地方将明灿安置下来,待他夺位成功,再将人接去宫中。


    但他还不能告诉明灿,明灿不会同意跟他回周国,否则也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提前告诉他地道的位置,他清楚,明灿此举便是为了逼他让步。


    既如此,他只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想办法通知徐升带人接应。


    “为什么这样喜欢我?”


    “你长得好看。”


    “只是因为这个吗?那我以后要是毁容了呢?”


    “有我在,谁敢毁你的容?”明灿抬眸,指尖轻轻掠过他的眉眼,“再说,你长得这样好看,即便是脸上哪里多了一条疤痕,也不影响你的容颜。”


    他看着远处,道:“当年,母亲盛宠,皇后便想毁掉她的容颜让她失宠,没有想到,皇后在母亲脸上留下的那一条疤痕,不但没有让母亲失宠,反而让她得宠更甚。”


    “你还在想回去的事吗?时安,你回去只能是送死,我们说好的,你跟我走的。”


    “我在想将来若是有一个更好看的人出现,你会不会选择他?”


    明灿心满意足又抱住他:“怎么会呢?我以后又不是公主了,不能想要什么人就要什么人了,我要你就好了。”


    “你若还是公主,便会将我抛之脑后,迎接新人?”他抬起她的下颌,一口咬住她的唇,“明灿,你真坏。”


    明灿皱着眉,推开他的手:“不许这样捏我。”


    “你也经常这样对我,凭什么不许我这样对你?你忘记自己说什么了?你说只要我肯跟你走,你就什么都听我的。明灿,这不会是你用来哄我的吧?”


    明灿抿了抿唇:“我说的什么都听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身旁有别的男人,我会听你的。”


    “这是一个意思吗?”时安抬步向前。


    明灿跟上,抓住他的手:“我这都答应你了,你还不满足吗?”


    “我要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你别……”明灿将骂人的话咽回去。


    “什么?”时安替她说出口,“别给我蹬鼻子上脸?别给脸不要脸?别逼我扇你?你看看,你根本就做不到你自己承诺的事,现在我都还没跟你走,你就忍不住脾气了,我还能指望你以后对我和颜悦色?”


    “谁说我是要说那些了?”她抱住他的脖颈,仰头看着他,“我是要说,你别欺负我。”


    话音刚落,时安就忍不住笑了:“好了,别装柔弱无辜了,你装的真的不像。”


    第33章


    明灿磨了磨牙:“那你要怎样?”


    “明灿。”时安双手捧起她的脸, 垂首在她唇上亲了亲,“回去吧。”


    她抿了抿唇:“哦。”


    时安跟她并肩,跨入门槛, 四下无人,才又低头在她耳旁道:“我想要你。”


    “要什么要?你先前可不是这样的。”她瞅他一眼,“你先前话一套套的,什么最后一次,什么绝不碰我,怎么?现在全忘了?”


    时安搂住她的腰,偏头触碰她的唇,悄声道:“你要我跟你走,你还连这点小事都不满足我?”


    “你的伤才好些, 你忘了?”她挣扎两下, “你再养养再说。”


    再养一段时日,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有四个月了,到时候就什么都可以了。


    “也好。”时安又在她唇上亲了下。


    “你……”她欲言又止。


    “什么?”


    明灿犹豫一瞬, 还是决定等他们离开这里,再将有孩子的事告诉时安。她不确定时安眼下的一举一动是不是装出来的,她怕他不要这个孩子。


    “没什么。”


    “没什么?你明明在想什么事,还跟我说没有?”时安搂着她的腰,往前逼近几步,带着她一起倒在床上, 在她脖颈上肆意亲吻。


    她赶忙用掌心挡:“等我们离开这里, 我再跟你说,你先别这样。”


    “为何不能这样?”时安在她腰间抚摸,低声道,“明灿, 我爱你,我好爱你。”


    她按住他的手:“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图谋?你不觉得自己的言行很诡异吗?”


    时安微微撑起:“哪里诡异?你不是最想听这些?我现在愿意说了,你又说诡异,你好难伺候。”


    “那你为何突然这样说?你从前不是如何也不愿意开这个口的吗?我有所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当然是因为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时安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以后没有那些讨厌的人,你只属于我,我高兴,这也不行?”


    “郭双……”


    “不许提他,你必须答应我,和他一刀两断,否则我就不跟你一起离开。”


    明灿总觉得时安有些怪,要是让他跑了怎么办?她不能和郭双一刀两断,不然谁来替她看着时安?不过,她可以先稳住他。


    “哦,你说的最好是真的。我可以和郭双断了,但要是你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别的心思,我一定剥了你的皮。”


    时安抬起她的手,在唇下亲了亲:“那你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她冷哼一声:“你等着瞧。”


    时安往她身旁一卧:“大夫有两天没来看过了,叫大夫来看看吧。”


    她微微撑起,朝外吩咐:“去请太医来。”


    时安抬眸看去:“你是不是瘦了?”


    “我日日照顾你,那么辛苦,瘦一些不是很正常?”


    时安哼笑一声:“你就给我喂过几次药,这也能将你累着?”


    “那当然。”


    “那你还要离开这里?往后可就没有人伺候你了,还有得你累的。”


    “我有那么多钱,招几个婢女婆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说不准赵国的君主会追捕你,你还想招一堆仆人?他们要是告发你,那不就完了?”


    “哼。”明灿搡他一下,“你不要以为你这样说,就可以不跟我一起走,我绑也要将你绑走,你不要心存侥幸。”


    他捉起她的手,又亲了亲:“我正是打算和你一起走,才会有这些忧虑,反正我以后是不会做那些粗活的,只能委屈你伺候我了。”


    “你想得美!”明灿气得又搡他一下,“让我给你当牛做马,下辈子吧!我就不信了,我就一个胸无大志的公主,又威胁不到帝位,他们费那样大的劲追我做什么?你给我老实一点,到时候肯定不用你干活,也不用我干活,但你要是不老实,可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低笑,嘴角微微弯起:“万一不行,我们就能喝西北风了。”


    明灿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嘴角也忍不住扬起,轻轻抱住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吃不上饭也没关系。”


    他微愣:“你现在是这样说的,可真吃不上饭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灿看着他的面容,眼神都柔软几分:“可是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高兴啊。”


    “高兴又不能当饭吃。”他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明灿这样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哪里能在外面吃那样的苦?时安想,他也是为了明灿好,明灿跟他回周国,往后还是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殿下,太医到了。”婢女传报。


    时安眼眸微动,稍稍坐起。


    明灿也坐起一些,朝外面吩咐:“让他进来。”


    徐太医低着头进门,上前诊脉时,抬头与时安对视一瞬,又立即垂下。


    时安余光朝明灿投去,又很快收回:“我的伤势如何?可能行动了?”


    徐升抬眸,和他对视一眼:“公子稍安勿躁,公子身上的伤才开始痊愈,还要多养养,否则以后会落下病根。”


    他微微点头,将衣衫解开:“那你为我看看伤口吧。”


    “是。”徐升抬眸检查。


    “灿灿。”时安突然开口。


    明灿一怔,有些诧异:“什么?”


    “我想喝水。”


    “噢。”明灿起身出门。


    时安松了口气,他的衣衫敞着,明灿定不会叫婢女进来,必会亲自去倒水,他只能趁这间隙与徐升说话。


    他压低声音,悄声道:“公主府中有密道。”


    徐升一愣,抬眸看去。


    时安正要往下说,明灿拎着水壶水杯进来:“喝吧。”


    他放在被子里的手握成拳,徐升也在心中叹息,他们都清楚,恐怕一时半刻找不到别的借口再将明灿支出去了。


    “好。”时安举起水杯,挡住眸中神色。


    明灿未察觉,朝太医问:“他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痊愈?”


    “外面的伤容易好,内里的伤却需要慢慢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只会多不会少。”


    “那他的药要换吗?”


    “暂且不用,臣过两日来看过再行诊断。”


    明灿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徐升拎着药箱,依依不舍躬身后退。


    在明灿的眼皮子底下,时安没敢去看:“太医这样说,看来是无碍了。”


    明灿抬起他的下颌:“你和那个太医怎么老是眉来眼去的?”


    他皱眉:“别说的这么恶心。”


    “谁说那个了,我是说你们不会背着我偷偷有事吧?”


    “什么事?你干脆把我戳瞎算了,这样我以后就不必看别人了。”


    “那不行,你的眼睛长得这样好看,我可舍不得戳瞎。”明灿缓缓躺下,“这段时日你就好好休息,我也消停几日,哪里都不去,就在家中待着。”


    时安看去:“你怎么突然喜欢在家待着了?从前不还出席些什么宴会的吗?”


    “你当我傻啊,我得罪了严家,万一他们派人来暗杀我怎么办?我才不乱出门呢。”明灿勾住他的脖子,“你也不出门,我们就在家里好好待着,等待时机。”


    可明灿不出门,他哪里有机会能跟徐太医私下联系呢?时安有些头疼。


    夜半,身旁的人熟睡,他悄悄坐起,轻轻掰开手腕上抓着的那只手,起身要往去起居室。


    既然无法口述,他便只能写下纸条,寻找机会塞给徐升,虽然不如口述清楚,但这也是眼下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你去哪儿?”明灿迷迷糊糊睁眼。


    时安收回步伐:“起夜。”


    明灿坐起,拢好衣衫:“我同你一起去。”


    “就在隔间,你睡你的就好。”


    “我也要起夜。”明灿趿拉上鞋子,双手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往前挪步,“走吧。”


    他顿了顿,往前挪步:“你先去。”


    明灿抓住他的手:“你和我一起去。”


    “这种事也要一起?”


    “你和我睡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他有些头疼,稍等片刻,又道:“你先睡去吧,你在这里我不习惯。”


    “不习惯才要多适应。”明灿抱着他的腰不肯走,“时安,你是不是想偷跑?我方才做梦还梦到你跑了。”


    “我也得出得去公主府才行。”


    “万一你从我的密道里跑了呢?”明灿闭着眼,昏昏欲睡,“你不是要如厕吗?”


    “你在这里,我如不出来,回去睡吧。”


    明灿抱着他,又挪回卧房。


    他等了等,听着身旁的呼吸声均匀了,又要起身。


    “又去哪儿?”明灿又乍然睁眼。


    “去如厕。”


    “我跟你一起去。”


    时安深吸一口气,又躺回去:“算了。”


    明灿枕在他肩上:“那你憋坏了怎么办?”


    他死心了:“那就憋死我。”


    明灿似乎又睡着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你真的不去了吗?”


    “不去。”时安将她按在肩头,“睡吧。”


    这种情况,他还去什么去?只能明日再说,可明灿这一阵子真是黏人得厉害,白日里寸步不离便罢了,晚上还睡得浅,稍动动就醒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却依旧没什么进展,他甚至要寄希望于玉芯了,可不能,这是关乎他性命的事,他绝不能将命脉交到一个小婢女手中,若是能有什么法子让明灿睡熟就好了。


    “你又在想什么?你已经出神很久了。”明灿朝他看来。


    “没。”他抬眸,“我只是在想,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明灿挑眉:“然后呢?你打算偷跑?”


    时安俯身叼住她的耳垂:“为何要偷跑?我要走也是跟你一起走,我只是在想,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应该可以亲近了。”


    她往后缩了缩:“这才几日?你的伤没那么快好,你还是多养养吧。”


    “那我们叫太医来,问问他可不可以。”


    “你……”她眨了眨眼,“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从前也不是这样重欲的人啊。”


    “不是你将我变成这样的吗?”时安哑声道,“给我,好不好?明灿,我想要你。”


    明灿蹙着眉拒绝:“不行,等你伤好了再说。”


    “你从前可不会顾忌这些,为何现在总拒绝我?我们已经多久没有亲近过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有必要瞒你什么吗?你别这样,快下去。”


    时安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掌心顺着她的腰线往上:“为什么脸瘦了,这里却更丰腴了?”


    她轻哼一声,紧忙按住他的手:“时安,你别这样,你的伤还没好。”


    “可是我觉得好了。”时安埋进她的衣领中,深吸一口气,“明灿,你好香。”


    她有些抵抗不住,若是放在往日,她才不会这样扭扭捏捏,可眼下是真不行。


    “你再养养吧。”她推推他的脑袋,“你别这样急色,这样一点都不可爱了。”


    时安气得一口堵住她的嘴:“那你急色的时候可爱吗?你少来,你按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你再不同意,我就用强了。”


    “不行!”她用力推开他的肩,“你现在不好好养养,若是伤势复发,到时赶不了路,我就把你扔去河里喂鱼。”


    “你真是因为担心我?”时安看她。


    “那不然呢?别作死,往后我天天给你吃。”


    时安忍不住扬唇:“你真慷慨。”


    明灿也扬唇,将他按在自己肩上:“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往后我天天和你睡,但这几日不行。”


    他扬了会儿唇,心中忍不住唾弃自己,他根本不是想和明灿睡觉,他是想等明灿累了,睡熟了,好去写纸条,以待时机传给徐升,可眼下看来,他又失败了。


    “这几日躺得腰酸,等天晴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走?”


    “当然是在园子里啊,你还想去何处?如今是多事之秋,别老想着外面去,严家的人找上门来,不仅得杀我,也得杀你。”


    “那还不是怪你太过招摇,连累了我?”


    明灿气得要拍他巴掌,掌心都落到他脸上了,忽然想起自己的承诺,又佯装在他脸上揉揉。


    “别装了,你不就是想动手?你看看你自己答应的事都做不到。”


    “那还不是你嘴贱?”


    “我说的不是事实?”


    “你再说一句!”明灿指着他,狠狠磨了磨牙,“是谁偷偷躲在楼上哭?你还让我跟他好?那你不得哭晕过去?”


    他移开目光:“我没哭,你看错了。”


    明灿嘴角翘起,凑去他耳旁悄声道:“西园的婢女都跟我说过了,只要我不在,你就站在楼上朝东园的方向看,我怕你没面子,才没揭穿你。”


    “我只是看看你会不会挨打。”


    “你再嘴硬?”


    他瞥去,斜眸看她。


    明灿倚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拨弄他的唇,忍不住啄吻几下,悄声唤:“时安,你长得真好看。”


    他也悄声:“不是不许我碰你?别惹我。”


    “我也想和你做,但要等你好一些。”明灿又忍不住在他的眼尾啄吻,“时安,你长得真好看。”


    “你说了好几遍了。”


    “说了好几遍,也无法诠释你的这种好看。”明灿的指尖从他笔直的鼻梁上滑下,弯着唇轻轻枕在他肩上,“你不知道,你好看到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是吗?那你还经常打我骂我?”


    “那是你先惹我生气的。”


    “你别以为装作记不起来,就能当做事情没有发生过,你忘了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是如何拿石子砸我的了吗?”


    明灿抿了抿唇:“那是奶娘……那个死女人跟我说,我父皇是因为你而受伤,我想给父皇出气,我后来不是杀了她了吗?”


    明灿的父皇轻蔑姜国人,也轻蔑时安,上行下效,下面的宫人们又怎会善待他呢?他们巴不得多欺辱欺辱他,以讨得皇帝欢心,明灿不止一回被宫人们挑唆着来折磨他,但或许是他的这张脸迷惑了明灿,明灿总是一边折辱他,一边对他好,这样扭曲的感情到先皇逝世才好些。


    先皇逝世后,若非他与明灿对着干,明灿基本上不会对他发火动手,但那时他早已对她厌恶至极,如何可能伏低做小呢?直至一回,宫里的内监总管对他动手动脚,是明灿杀了那个内监,他对她的积怨才开始慢慢减轻。


    “父皇是打败了姜国,在姜国受了伤,可又不是你做的,你只是个年幼的皇子而已,关你什么事呢?你还怨恨我吗?我不是早就跟你道歉了吗?”


    时安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仰头,在他下颌亲了亲:“我当时没看到你的脸,我要是第一眼就看见你的面容,我才舍不得用石子扔你呢。”


    “若我是个丑八怪,你当时就会用石子砸死我,对吗?”


    “可你又不是。”


    时安别开脸。


    明灿贴过去,扬着唇道:“时安,你不会是想让我跟你说,即使你丑陋不堪,我也爱你吧?”


    时安垮着脸推开她。


    “可你长得就是很好看啊。”她亲亲他的脸颊,“你要是乖乖听我的话,无论你以后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喜欢你。”


    “为何不是你听我的话?”


    “因为是你有求于我啊。”


    “哦,那你不听我的话,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你!”明灿扯扯他的脸。


    他扬唇:“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了,乖乖听我的话吧,灿灿。”


    明灿冷哼一声:“为何突然这样叫我?”


    “不行吗?”时安抚摸她的脸颊,又唤,“灿灿。”


    “你……”


    时安偏头,亲吻她的嘴唇:“我爱你。”


    她顿了顿,抱住他的脖颈,热情回应:“时安,我爱你,我也爱你。”


    时安双手捧着她的脸,眉眼含笑,静静看着她。


    她看着他眼中温和的笑意,第一回 从那样柔和的眼波感受到爱意,时安什么话都未说,可她能感觉得到时安爱她。


    那是一种很轻柔的爱意,一瞬间,似无数温暖的泉水涌来,热流将她包裹,几乎要从她眼中涌出,她紧紧抱住他,低声承诺:“时安,我以后肯定不会随便跟你动手了。”


    “什么叫不随便动手?”


    “就是,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我都不会跟你动手。”


    “什么叫不是特别要紧的事?不会在你心中都是特别要紧的事吧?”


    明灿瞪他一眼:“就是现在这样,你跟我顶嘴,我是不会跟你计较的。”


    他含笑道:“哦,那你可真大度。”


    “你少阴阳怪气,我承诺过的,我肯定会做到,你承诺过的,你也得做到。”


    “我承诺过什么?”


    “你说呢!”


    “哦,我知道了,我答应过,要和你一起走的。”


    明灿嘴角翘起,又抱住他:“你记得就好。”


    他在心中回答,他只是答应跟她一起离开,又没说一定要去她选的地方,带她回周国,也是跟她一起走。


    “你答应我的也最好做到。”


    “什么?”明灿抬眸。


    “你说呢?”时安垂眼。


    “你说郭双啊?我都好久没想起他了,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时安狠狠在她嘴上亲一口:“你不要在这里跟我装模做样,要是让我发现你还敢和他往来,我饶不了你。”


    她轻哼一声,不屑道:“你怎么饶不了我?你还能反了天不成?”


    时安俯身,在她耳旁悄声道:“我干死你。”


    “你不许说这么粗俗的话!”


    “我就说,我以后天天都要说。明灿,我以后要天天干你,干得你下不了地,哭着跟我求饶。”


    “你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儿比较费男人,到时恐怕是你跟我求饶,哭着跟我说不要了。”


    时安将她按进被子里,喘着粗气道:“明灿,我要你。”


    “不行!”她惊得慌忙躲,“真的不行!时安,你别掀我裙子!你松手!”


    第34章


    月上中天, 时安搂着怀里的人,看着房梁,止不住地叹息。


    他还是没能得逞, 明灿就这样靠在他怀中,只要他一动,明灿立即会醒来,他根本找不到写纸条的机会。


    看来,他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近来日头不错,明灿常在外晒太阳,她最近精神似乎不太好,总是昏昏欲睡。


    时安看她许久,见她似乎是睡熟了, 起身要走。


    “不钓鱼了吗?”她突然开口。


    时安惊了好一下, 瞬间泄了气:“钓,我给你盖盖毯子,你继续睡吧。”


    明灿握住他的手, 又靠在他肩头睡去。


    他看看手中的鱼竿,也没什么心情垂钓了,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发呆。


    不久,婢女来报,将人轻声唤醒:“殿下,朝媛县主来访。”


    明灿懒散这些日子, 脾气也好了许多, 罕见地未骂人,只是皱着眉头问:“她来做什么?”


    “县主说,要与您谈谈严家的事。”


    “她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她管我和严家的事了?”明灿稍稍直起身,“让她进来, 我倒要看看她那张狗嘴能吐出什么来。”


    时安眸光微动:“我就不去了吧?”


    明灿瞅他:“你想去?”


    “我自然不想去,不过你这几日盯我盯得这样紧,我要是不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能安心?”


    明灿打量他几眼,起身往前去,留下一句:“你们几个盯着他,不许他乱走。”


    婢女们躬身应是,待人走远,默默站在四周守着,唯有玉芯总忍不住抬眸看来。


    时安看去,弯着唇道:“太医好几日没来了,你去让人帮我将太医请来吧。”


    玉芯羞涩垂眸:“是,公子,奴婢这就去。”


    时安看着她走远,立刻抬步往卧房方向去,剩余的几个婢女见他是要往回走,并未阻拦,不远不近跟上。


    他快步回到卧房中,铺陈纸张快速落笔:公主府的密道通往西山脚下,具体什么位置我也不太清楚,你速召集人马在西山脚下各处等候,以备不时之需。


    写完,他边看着窗外的动静,边吹干墨汁,将纸张卷起,暂且塞入里衣的小兜里。


    太医院离公主府有些距离,徐升恐怕一时半刻抵达不了,时安犹豫片刻,跨下楼梯台步往西院门外走。


    他必须要在明灿回来之前,将纸张交给徐升,说不定还能再仔细商议一番。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错过,不知道还要等到何时。


    婢女见他要出西院门,立即将他拦住:“公子,殿下吩咐过,公子不能随意走动。”


    “殿下许久未归,我想去接她,这也不行吗?”


    婢女们未答话。


    “你们跟着我,看看我是不是要去前厅寻她,若不是,你们喊人便是。”


    “这……”


    趁婢女犹豫,时安立即跨出西园门,朝东园前厅方向走去,他故意选了湖边那条小路,若明灿会完客要往回走,他便能与明灿避开。


    他一心想着要见徐升,要将纸条交给徐升,前方树后之人突然出现时,他惊得往后倒退两步,立即皱起眉头。


    “是你?你不是在和明灿说话吗?”


    明乐笑了笑:“她那样的性子如何能坐得住听我说话?没两句就赶我走了。不过,我倒是意外,公子为何会在此处?她方才那着急忙慌的模样,分明是要去寻公子,公子不会是要背着她做什么坏事吧?”


    “与你无关,让开。”时安绕过她,便要离去。


    明乐上前几步将他拦住:“公子,莫不是忘了我们先前的交易?公子骗了我一千金的事,我还未想好该如何跟她说呢。公子猜猜,若是她知晓你我私下有联系会如何对公子?”


    时安后退两步:“你我私下何时有过联系?我从不知道有这样的事,你不要信口雌黄。”


    “公子真是会过河拆桥啊,鹭白已死,人证已无,公子便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我若将福源茶楼的事告诉她,公子有几分把握能赢得她的信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让开。”


    “公子将我的一千金运到何处了?公子是想回到周国吧?眼下公子为何这样着急?是要避开她做什么?不会是要跟什么人传信吧?”


    时安后退两步,警惕看她:“你到底要做什么?”


    明乐笑道:“先前在她跟前的那一番陈词,公子都忘了?我还以为公子真心喜欢我呢。”


    “你是何意?直说便是。”


    “公子骗了我一千金,害死了我培养多年的细作,不该给我一个交待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也没关系,只要公子愿意离开明灿,来到我身旁,我可以不和公子计较。”明乐说着,便要伸出指尖触碰他的脸颊。


    他侧身避开:“你说的事我不清楚,我没心情跟你说这些,你最好赶紧让开,否则明灿来了,不会让你好过。”


    “她那样欺辱你,你为何还是对她这样死心塌地?她很快就要完了,而我很快就要取而代之,你跟着她不如跟着我,至少还有机会能图谋回国,你跟着她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等你做了公主再来说这些。”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严家已经在计划着软禁她了,到时你只有死路一条,我还不是为了能救你,才来提前告知?”


    “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我今日是真的没有闲心跟你说这些,你若想议,我们改日再议。”时安再一次要绕开她。


    她再一次拦住:“公子出尔反尔的本事我可是领略过的,今日公子不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公子休想去办自己的事。”


    时安紧咬牙关:“严家若真想软禁明灿,你也逃不了干系,你恐怕是和严倾搞到一块儿去了吧?既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你别忘了,严倾和明灿就是因我才闹到今天这般地步,你莫非是想布明灿后尘?况且我现在答应你又能如何?我亦有出尔反尔的机会。”


    “所以,我要你今日就跟我走。”


    “你有什么能耐让我跟你走?你现在还不是公主。我没什么要紧的事做,也不是必须要从此过,告辞!”时安转身便要走。


    明乐突然追上几步,抓住他的手,往他身上一靠。


    他震惊万分,立即要甩开,突然一道耳光甩来,将他的头扇得一歪,他怔然看去,对上明灿愤怒的目光。


    “我……”


    话音未落,明灿又是一巴掌甩来,“啪!”清脆地响声在园子里荡开。


    明乐早已松开手,笑着道:“姐姐为何发这样大的脾气呀?”


    “哦,我差点把你这个贱人忘了。”明灿上前几步,朝着她也是一耳光。


    明乐并未料到她会直接动手,捂着又肿又疼的脸震惊看去:“你……”


    明灿又是一巴掌,落在她另一边脸上:“放心,两边对称才好看,我这点审美还是有的。”


    “明灿!你这个疯子!”明乐抬手就要打回去。


    明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推:“再不滚,我就了结了你。”


    “你敢!”


    明灿抄起小道旁的烛台朝她逼近。


    她咽了口唾液,不敢再赌,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连滚带爬往外跑。


    明灿扔下烛台,转身朝时安又是一巴掌。


    时安咬牙看着她:“发泄完了吗?”


    她冷眼看去,沉声道:“贱人。”


    “明灿,你动手之前好歹得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吧?刚才这些婢女都跟着我,我和明乐说了些什么,她们再清楚不过了,可你问都不问上来便动手,这就是你的承诺,转头就不作数。”


    “看样子你是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对吧?那我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西园到此处至少要半盏茶的功夫,你趁我不在,费尽心力来这里是做什么?”


    时安沉默。


    明灿上前一步:“你说啊?你不是觉得我冤枉你了吗?你这些天对我又亲又抱的,就是在等这一天吧?你一直在骗我。”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说过会和你一起离开,我没有说谎,你爱信不信。”时安拂袖离去。


    “你站住!”


    时安步伐未停。


    明灿捡起小道旁拳头大的石头朝他扔去,正砸在他腿弯上。


    他吃痛往前一颤,单膝跪在地上。


    明灿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把他给我绑了。”


    婢女们不敢不从,立即翻出麻绳,将他五花大绑。


    他抬眸看去,面冷如霜。


    明灿沉着脸,将麻绳套在他脖颈上,往跟前拽了拽。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重心不稳,往前一摔,跪伏在地上。


    明灿只是冷冷看着他,牵着麻绳往前走,他不走,明灿便用力拉紧,很快在他脖颈上留下一圈红痕。


    他没有再解释,没有求饶,只是遂她的心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挪跪向前,留下一路淡淡血痕,通往那座属于他的牢笼。


    明灿将他吊在铁笼之中,面无表情地拿着鞭子在他身上抽打,将他的棉衣打得破开,雪白的棉花如同柳絮般漂浮。


    时安仍旧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她,他的心在她冰冷的目光中一寸寸冷透。


    他理解明灿生气,那两巴掌他也认了,可他想不明白,明灿何以会下这样的狠手,何以会要他的命?


    这些年,明灿打过他多少回,骂过他多少回,可他自动心后,便从未再想过要她的命,为何在明灿就这样狠心,回回都恨不得要他死。


    只有一个答案,在明灿的心中,他的生死根本无足轻重,明灿要的只是他这副皮囊,明灿从未真心实意爱过他?他竟然还想着要带她一起走,他竟然还对这个狠心无情的女人动心了,明灿不配,她不配。


    明灿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恨意,强忍着才没有落泪。


    她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她为何要因为一个男人的欺骗而哭?她若是想,她可以拥有无数个这样的男人。


    她手中的鞭子早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她的颜面找回来。


    血腥味往鼻尖里钻来,她止不住地颤抖,最后连鞭子都抓不住,嘭一声落在地上,她捂着嘴往外跑,跪坐在墙边,将腹中的食物呕得干干净净。


    别的男人怎么可能和时安一样呢?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她真的打算和他重新开始,她真心实意为他的爱意感到高兴,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骗她骗得不彻底一些?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她恨他,她恨他。


    她捧面,几乎是跪伏在地上,低声哭泣。


    天暗下来,地牢里黑漆漆的,风呼啸而至,隐隐作痛的伤口忽然有了丝凉意,时安恍然惊醒,低呼一声:“明灿。”


    玉芯低低的哭声传来:“殿下下手也太狠了,她是要将公子往死里打啊。”


    时安许久才有意识,他扯了扯嘴角,艰难开口:“就连你也知道,这样打,是会死人的,她却还是要下这样的狠手,她就是想我死。”


    “公子不要说话了,奴婢给公子上些伤药。”玉芯哽咽着,给他涂抹伤药。


    清凉的伤药敷在火辣辣的鞭伤上,他好受不少,低声道:“公主府就要乱了,你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不。”玉芯哭着摇头,“奴婢要留在公子身边照顾公子。”


    时安无奈扯起嘴角:“你这是何必呢?”


    “奴婢知晓公子心中只有殿下,但奴婢不在乎,只要能看到公子开心,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是吗?我心里只有她?”


    “公子不说,可奴婢看得出来,公子若是心里没有殿下,如何会替她挡剑呢?那一剑的伤还未好,殿下却如此不顾旧情,这样鞭挞公子,此时此刻,卧房里的灯也早就熄了,在殿下心中,公子的生死根本不要紧,公子为何还要犯傻?”


    他也在心中一遍遍问自己,为何还要和这样的人纠缠不清?明灿不会改的,这辈子都不会改,他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从此以后,他们便是陌路人。


    许久,玉芯未等到他的回答,唤了他两声,没见他有反应,又去探他的额头,被烫得一惊,急急忙忙往卧房跑。


    房中灯盏亮起,明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抬步走去:“他怎么了?”


    “公子发热了!公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是再不医治,恐怕会出事的!”


    明灿皱了皱眉,来不及探究玉芯为何会这样及时出现,匆匆往地牢中去。


    时安的确烫得厉害,就连指尖也快烧起来。


    明灿解开他手上的麻绳,扶着他缓缓跪坐在地上,却未说要寻大夫的话。


    玉芯看得着急,顾不上别的,连忙道:“殿下,是不是要去请大夫?”


    她没有说话,抱着怀里的人,静静看着铁笼。


    “殿下……”


    “我为何要救他?他欺骗我在先,他该死。”


    玉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再不救他,他会死的!”


    “关你何事?”明灿斜眼看去,双眸通红,“你心疼他?那你替他去死,好不好?”


    “若是能换公子活过来,奴婢心甘情愿。”玉芯跪伏。


    “你!”明灿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怒目圆瞪,“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你们这对贱人!我杀了你们!”


    玉芯被拽得往前一歪,高声道:“不关公子的事,是奴婢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你当我是傻子吗!”明灿扔开她手腕,拽起她的头发,将她拖来跟前,“一厢情愿,你愿意为了他死?!”


    “殿下多次欺辱公子,想要公子死,公子还不是一厢情愿为殿下挡剑?为何奴婢不能一厢情愿!”


    明灿一震,缓缓松开手,喃喃道:“去请大夫来。”


    玉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去请大夫来,我叫你去请大夫!”明灿忍不住崩溃大哭。


    为什么她要是姜国的公主,时安要是周国的质子,她总是怀疑时安的爱里夹杂着恨,可她竟然不怨恨这种恨,她是理解他的,她是能理解他的啊。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和她偷偷联系,你不是说你先前说的那些都是为了气我的吗?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回周国,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你到底为何要跟明乐那个贱人纠缠不清?”


    她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颊,眼泪哗啦啦全掉在他脸上,悲痛的哭喊声回荡在牢中,也在一遍遍问着她自己。


    她不是早就明白,时安不可能不恨她,不可能不恨姜国的吗?她不是不在乎时安爱不爱她的吗?为何到了这一日,她还是这样伤心难过吗?


    大夫说了什么,已然模糊,她跪坐在牢笼中,怔怔看着铁栏,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


    这座为时安铸成的牢笼,也困住了她。


    大雾朦胧,霜花遍地,不知过了多少日了,牢中简易小床上的人醒了,明灿没有察觉,仍旧盯着铁栏出神。


    时安看她许久,空洞的眼眸挪开,仰头看着铁牢。


    婢女先发觉他醒来,小声提醒:“殿下,时公子醒了。”


    明灿缓缓回神,端起婢女送来的药碗,舀起一勺,送到时安嘴边。


    时安不肯张口,药顺着他的脸颊往脖颈上流。


    明灿捏开他的嘴,将药直接往里灌。


    他咳几声,半碗药咽下,半碗呛得到处都是。


    明灿将手帕捏成团,随意往他脖颈旁一塞,留下他脸上星星点点的药汁,沉默着,不说话。


    时安也不开口,两人相对无言。


    不久,太医拎着药箱来,跪在床边,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心中微动,另一只手悄悄在被子底下挪动。


    他身上的衣物并未换过,还是那身被鞭子抽烂了的棉衣,里衣自然也未曾换过。他挪动指尖,从里衣的小兜里摸出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中。


    明灿似乎又在出神,他瞥两眼,缓缓撑起身,手臂忽然一软,往前摔去,似乎是无意识的反应,手撑住了徐升手臂的一瞬间,将掌心中的纸条塞去徐升手中。


    徐升微愣,立即醒神,将他扶起:“公子当心。”


    时安坐起,朝他看去:“我的膝盖破了,会不会影响以后行走?”


    “公子放心,我已为公子处理过膝盖上的伤痕,只是皮外伤,未伤及内里,养一段时日便好了,不会影响行走的。”


    “那就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几日,外面的天好吗?有没有落雪?”


    “还未到落雪的时候,不过也快了。”


    时安微微点头:“冬天了,周国又要下雪了。”


    太医像是答不上话,没有接话。


    明灿瞥太医一眼:“看好了就滚。”


    “是,是。”太医连连叩首,将纸条塞进自己的药箱中,“臣为公子涂抹好伤药后便退下。”


    明灿没有阻拦,坐在一旁盯着。她也清楚,时安身上的伤不轻,这些天,她一直没有为他涂抹过伤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敢面对那些伤痕。


    太医将伤药涂抹完,拎着药箱离开,牢笼之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时安卧下,合眼。


    明灿的目光落在他阖起的双眼上:“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到周国,我要是发现你有一丝逃跑的迹象,我立即杀了你,你死后,尸首也别想回去。”


    他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


    哐哐,明灿从地上拿起锁链,将他的手腕锁上,低声道:“这是你自找的,从此以后,你就戴着它活着。”


    他睁开眼:“何必如此麻烦?你不如现在就一剑捅死我,反正我的性命在你的眼中比杂草都低贱。”


    “是你欺骗我在先,你有什么道理说这样的话?你敢说你私下里没有跟明乐那个贱人联系过吗?你还骗我说什么,先前的话都是用来气我的,时安,我真该杀了你。”


    “既如此,现在就动手吧。”


    “贱人!”明灿愤怒起身,一脚踹在他身上,不解气,又一脚踹去,“你这个贱人!你说的那些话全是骗我的!我就不该给你找什么大夫,我就该让你死,让你死!”


    时安不愿再多解释,他早该明白,他和明灿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再做纠缠,除了平添折磨外,没有任何用处,从此后,他做他宁折不弯的周国皇子,明灿做她高高在上的姜国公主,他们不必再有瓜葛。


    第35章


    他越沉默, 明灿越觉得那是默认,默认那些亲密的称呼是欺骗,表白是欺骗, 一起离开的承诺更是欺骗。


    明灿便越发恼怒,越要对时安拳打脚踢,时安便也越发觉得她狠心,她说的什么爱,也全都是在撒谎,于是更加越发沉默。


    一个动手,一个沉默,两人僵持不下。


    时安没有哪一刻是比如今更想离开的,可他的手脚都被锁着, 连牢门都出不去, 更别说是城门,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了,更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


    明灿偶尔会离开片刻, 她对外面的情形应该比较清楚,但时安不想开口问她。


    他不想陷入老路,不想重复折磨彼此。


    不知是昼是夜,时安正昏昏睡着,突然被唤醒,明灿正在给他解脚上的镣铐。


    “站到一边去。”明灿推了推他, 将简易木床推开, 按下铁笼里的机关,密道缓缓打开,明灿又搡他,“走。”


    他皱了皱眉, 立即清醒许多,跨进地道入口,大步往前,手上的铁链哐哐作响,将他拦住,他转头一看,才见铁链的另一端握在明灿手中。


    明灿快速将木床整理一番,拎着灯,也进入地道之中,按下一个机关,地道门又合上。


    眼前立即一片黑暗,唯有那幽暗的烛光晃晃亮着。


    铁链的声音又响起,明灿与他交换位置,走在前面,拽着他大步往前。


    他听着铁链的哐啷声,跟着朝前走,思索着外面的情况,不慎一头撞在地道上,立即弯下腰,佝偻着身子。


    这地道极其狭窄,他已竭尽全力佝偻着腰背,可肩膀仍然紧紧贴着地道边缘,甚至能听到剐蹭土壁泥土落下的沙沙声。


    明灿比他矮一些,但情况不比他好多少,此刻也佝偻着身子,几乎是从地道中挤出去,没多久还干呕起来。


    时安皱着眉,嗅了嗅,这地道中除了泥土的清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或许弯腰弯久了不舒服?他盯着她的背影看。


    明灿呕了片刻,没呕出什么来,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脚下一绊,要往前摔去。


    时安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来,低声问:“你怎么了?”


    “不用你管。”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些日子前方战况便不好,郭双给她传信,告诉她,姜国已连丢十几城,敌军深入姜国腹地,朝中却无一能应战之人,恐怕不久就要兵临城下。


    今日一早,她便听闻城门封锁,不许随意进出,只怕是城中百姓听闻了什么,纷纷要撤离,才会有此命令。


    封城的消息一传来,她刚准备要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不想公主府外便被私兵包围,如此一来,她便不必再等候,必须要走了。


    这私兵无非就是严家的,或是武阳王府,无论是哪一家的,都是来要她的命的,一旦他们搜罗进来,她必死无疑,此刻,即便是进入了地道,她也仍旧惴惴不安。


    郭双还未归来,若是被人发现密道,从密道追来,她仍旧是死路一条,她只能快些再快些,等出了城,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待郭双联系。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明灿腹中已有些难受,她扶着墙蹲下,稍缓一口气继续往前。


    片刻后,推开前面的草丛,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她不觉松了口气,爬出洞口,扯扯手中的铁链,示意身后之人也跟着爬出洞口。


    两人皆是一身泥泞,明灿顾不得这么多,转身两边的土堆往洞口里踢,想将洞口埋住。


    正踢着土堆,一根玉簪抵在她脖颈上,她抬头,缓缓看去。


    时安垂眸看着她:“放我走。”


    她嘴角动了动,微微眯起眼,缓缓站起,逼近一步:“犹豫什么?往我脖子里插啊,我死了,你不就能走了?”


    “明灿,你不要逼我。”


    “我就是逼你,又如何?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来啊,杀了我,你就能回到你的周国了,你哄了我那么多天,不就是等到这一日杀了我离开?”


    时安后退一步:“你现在将我手上的镣铐解开,我可以放一命。”


    “我不需要你放我一命,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钥匙就在我手上。”明灿举起镣铐的钥匙,又逼近一步,“来吧,杀了我,钥匙就归你了。”


    时安又后退一步:“你最好赶紧将钥匙给我,然后离开,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是吗?我都要死了,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倒是要亲眼看看。”


    时安咬了咬牙:“明灿!”


    明灿扯起嘴角:“怎么?你不会真是爱上我这个敌国公主了吧?时安,你真可怜,我这样对你,你还能爱上我,你看看你自己多贱啊。”


    “明灿!”时安大吼一声。


    “殿下!”突然,一道声音从后面的林子传来,“殿下,杀了她!”


    时安眉头一皱,回眸看去,见徐升带着一队兵马前来。


    徐升奔近,拔出腰间匕首,抵在明灿脖颈上,眼见着就要陷入她的皮肉中:“让臣来杀了这毒妇。”


    “徐升!”时安低呼一声,抓住他的手。


    “殿下?”徐升不解。


    时安夺去他手中的匕首,小心翼翼抵在明灿脖颈上:“我来。”


    明灿看着他们,扬唇讥讽:“怪不得你们总是眉来眼去,原来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传信。时安,你赢了。”


    “你这个毒妇,三番四次对殿下下毒手,殿下身上被你打得全都是伤,我早就恨不得你死了。”徐升咬牙切齿。


    明灿抬眸看向时安:“你也早就恨不得我死了吧?终于,你赢了,来吧,我认输,杀了我。”


    她缓缓合上干涩的眼,她不能哭,她已经输了,不能再输得如此狼狈。


    时安看着她颤动的眼睫,握住匕首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明灿,你现在跟我跪地求饶,我可以饶你不死。”


    “你啰嗦什么?”明灿弯着眼眸笑,藏起眼中的红丝,“时安,你不会是不舍得杀我吧?”


    “你这个毒妇!”徐升又骂,“殿下,不能让她这样轻易的死了,应该让她尝尝受尽屈辱的滋味,将她扔去乱民堆里!”


    徐升一呼十应,随行而来的侍卫也应和:“殿下,徐大人说的对!就该将这恶毒的女人扔去乱民堆里,让她也尝一尝屈辱的滋味!”


    “他们说得好,时安,你不会是不忍心吧?”明灿笑道。


    明媚的笑深深刺痛了时安,明灿从来都不会知错,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伤害了别人,这个狠毒的女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喜欢,所谓的爱。


    他又想起他被她用石子砸,被她罚跪在御街上,被她羞辱,被她逼迫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明灿,从未爱过他,哪怕一刻。


    “明灿,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蛰伏离开,我想起那些为了讨好你而说的话而做的事,便觉得恶心。我从未爱过你,一刻也没有。”时安收起匕首,将镣铐举起,让侍卫一剑劈开,翻身上马,沉声道,“将她扔去乱民堆里。”


    侍卫们欢呼着应下,有人上前推搡明灿一把,轻蔑道:“走吧,公主殿下。”


    时安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心一横,往前奔出二里,又突然停住:“你们两个去盯着,不许任何人碰她。”


    “殿下?”侍卫疑惑看来。


    “快去。”他咬牙道。


    侍卫立即皱着眉进言:“殿下,那毒妇是如何欺辱殿下的,人尽皆知,殿下为何要这样放过她?殿下难道真的爱上她了吗?”


    “她是我的女人!”时安死死将剑往地上一掷,剑身直直插入泥土之中。


    侍卫们一惊,不敢再多言,调转方向,快马追回。


    赶明灿去乱民堆里的侍卫已归,两方打了照面,归来的侍卫讶异:“你们来做什么?是不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那个姜国的女人呢?”追回的侍卫急急问。


    “乱民堆里呗,还能在哪儿?此刻说不定早就被人围住了。”


    “快让!”追回的侍卫快马越过那人,惊得那人的马抬蹄长啸。


    归来的侍卫追上去:“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殿下吩咐,那是他的女人,不许旁人动她!”


    归来的侍卫也是一惊,立即紧跟着快马前行。


    赵国大军兵临城下,姜国都城周围早就乱了,不少流氓地痞借机生事,百姓们四处奔逃,聚集在一起,到处都是乱哄哄的。


    明灿此刻就被扔在这乱哄哄的人群中,灰扑扑的乱民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容貌妍丽的女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来,有几束很是令人不适。


    她咬了咬牙,挺直腰背,振作精神,缓步朝前,打算从乱民堆中穿过,离开这里。


    起先还有人被她的气势吓到,渐渐的,那些人发现她身后并没有帮手,都开始跃跃欲试起来,先是挤眉弄眼,最后甚至有人上前要抓她的手,想夺去她手腕上的镯子。


    她眉头一皱,正要抬手扇去,一颗石子突然飞来,打中那地痞的手。


    地痞吃痛,又没了面子,捂着手腕转着圈大喊:“是谁?谁在此处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又一颗石子飞来,打中地痞的额头,几个歹人见这阵势,立即退缩,不敢再上前。


    明灿亦是疑惑,左右巡视一圈,亦是未瞧见出手之人的模样。


    除了郭双之外,她并无其他可信任之人,如若是郭双,不会这样在暗处偷偷相助,只有一个可能,是时安。


    她扯了扯嘴角,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我那样对你,你竟然还舍不得伤我,你真是一条好狗。时安!你给我出来!给我滚出来!”


    风灌进她的口中,她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是泪,扶着土堆干呕起来。


    许久,时安未如她所愿出现。


    她知道,时安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片刻,她抹了一把泪,快步往前。


    刚才那些地痞流氓被解决了,但不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再来,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她极少出城,并不认识这里的路,只能依靠微弱的日光辨别方向,朝着东边一直走,她给自己寻找的藏身之所便在东边,虽然摸不清具体的位置,但只要寻找一个地方安置下来,等郭双来了,她就能顺利抵达了。


    天越发暗了,看不见尽头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她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什么力气再去思索路上会不会遇到敌国的军队,会不会再遇上地痞流氓,她只觉得好累好累。


    可她还不能睡,她必须要寻到一处可以躲藏的地方,她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强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挪。


    恍惚之中,她好像看见有人骑马迎来,声音从远处传来,时远时近:“殿下!殿下!”


    好像是郭双。


    她浑身都泄了气,脚下一软,往后倒去,摔在冰冷的怀抱中,喃喃道:“救、救我的孩子……”


    第36章


    天地无色。


    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淡淡的面饼香味飘散,她从黑暗中走出,好像看到了时安。


    时安好远, 她往前追,怎么也抓不到他,她又要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怎么发不出声音。


    她似乎忘了自己尊贵的身份,不可一世的地位,哭着乞求他的原谅,哭着告诉他,她怀孕了, 她有他的孩子了。


    时安很高兴, 笑着擦去她的眼泪,笑着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那些都是梦而已。


    她扬起唇,喃喃唤:“时安,时安……”


    “殿下!殿下!”郭双低呼。


    她缓缓睁眼,茫然看去:“时安呢?”


    郭双悲痛地看着她:“殿下忘了吗?时安已经走了,他欺骗了殿下,抛弃了殿下, 回周国做他的皇子去了。”


    她愣住, 恍然被拉回现实之中。


    时安走了,时安拿着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时安将她扔进乱民堆里,时安说从来没有一刻爱过她。


    她看着简陋的房梁, 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殿下。”郭双也跟着红了眼,“臣早就劝诫过殿下,那时安狼子野心,他恨极了姜国,他怎么会真心对待殿下呢?”


    “我的孩子呢?”她哽咽问。


    “殿下,那贼子的孩子还留着做什么呢!”


    她望着房梁,怔愣许久,低声问:“我的孩子,没有了,是吗?”


    郭双泣不成声。


    明灿缓缓阖眸,泪如泉涌。


    夜已深,寒风拍打着木窗,呼呼作响,她的眼泪干了,睁着空洞的双眼出神。


    郭双往火盆里添一把柴火,端来一碗米粥:“殿下,吃一些吧。”


    明灿眼瞳转动,看向这个破旧的土屋,嗓音沙哑:“这是在哪里?”


    “山里。”郭双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我军与赵国军队开战,我军不敌,陛下命武阳王调兵襄助,武阳王却以此威胁,要陛下传位给他,两方僵持不下。眼见我军节节败退,陛下还是妥协,可早已来不及,赵军本就兵强马壮,又士气高涨,大败武阳王,这几日已占据姜国国都。”


    “活该,明乐那个贱人呢?死了没有?”明灿骂一句,撑着床要坐起,忍不住闷哼一声。


    郭双慌忙放下碗,双手将她扶起:“殿下才小产过,还是不要动气为好,此处离阳濯甚远,臣也不知朝媛县主近况。”


    她深吸几口气,缓缓平复腹中的疼痛,又问:“那严家呢?严家那个老不死的,还有严倾那个贱人呢?”


    “臣也不知。”郭双劝,“殿下,此刻我们自身都难保,还是不要去想旁人了,殿下先将东西吃了吧。”


    明灿看一眼黑乎乎的碗,忍不住皱眉:“这是什么东西,你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郭双有些难为情:“臣的厨艺的确不精,但殿下放心,这里面肯定没有下毒,殿下若是不信,臣可以先试毒。”


    明灿摆摆手:“我倒是不怕你给我下毒,我只担心这东西能难吃死我。”


    “殿下,此处偏僻,实在寻不来什么好吃的,殿下如今身体虚弱,饴糖、小米、鸡蛋都是最补的,即使味道不好,殿下也得吃一些。”


    “我自己来吧,”明灿接过碗,尝了一勺,捏着鼻子端起碗灌进肚子里,皱着眉头问,“我们什么时候走?不会要一辈子待在这儿吧?”


    “赵国正在抓捕姜国皇室,还是暂避风头为好,殿下的身体也需要休养,等到时机成熟再离开也不迟。”


    明灿点点头,卧回床上:“那就好,要不然我运出来那么多金银财宝,一分也用不着,我真是要被怄死。”


    “殿下,到时,臣能不能将大嫂和侄儿接来?”


    “怎么?你喜欢你大嫂啊?”


    “殿下慎言!”郭双紧忙解释,“臣兄长早已亡故,剩大嫂与侄儿孤儿寡母,臣实在放心不下。”


    明灿瞥他一眼:“那你去照顾他们呗。”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臣亦放心不下殿下。”


    “姜国都城都被人家占了,往后没什么姜国,也没什么公主了。”


    “殿下若是想复国,臣愿肝脑涂地追随殿下。”


    “复国?拿什么复?复了也轮不着我当皇帝,就算是我有机会当,我也没有那个能耐,还是逃不脱亡国的命运。我看人家赵国挺不错的,我也没瞧见他们的士兵杀人,咱们就安安分分的得了。”


    郭双一噎,憋出一句:“殿下心胸宽广,臣不能及。”


    明灿又瞥去:“怎么?你还想复国吗?我还没问你呢,你手下的将士们呢?你总不能扔下他们自己跑了吧?”


    “姜国节节败退,早就不剩不少人。臣与所剩无几的将士们被围困,武阳王不肯相救,臣等拼死杀出重围,想要再跟敌军一决生死,可姜国大势已去,余下几十人,臣不忍看他们送死,便叫他们各自离去了。”


    “那你还说什么要复国?人都没了,还复个屁。”明灿眼睛一闭,“以后就不要想这事了,死皇帝、死皇后、死武阳王,一群贱人,为什么要我们的将士给这种人打天下?”


    郭双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您也是皇室中人。”


    “那怎么了?我这些年顶多是爱玩了些,脾气大了些,我可没有争皇位挣到国破家亡,我要是能留下姓名,后世最多说我个好逸恶劳,贪生怕死而已。”明灿将被子往头上一蒙,“累了,睡了。”


    她现在这副模样与方才简直是判若两人,郭双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又不好掀开被子去看,在床边守候片刻,躺在火盆旁的草堆上熟睡。


    明灿也想哭,但她浑身虚得厉害,到处都不舒服,实在哭不动,没多久也睡熟过去。


    第二日,她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昨日醒了,精神看着也不错,只要好好养着,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吧?”


    “只要好好调理,不会影响寿数,只是以后子嗣会很艰难。”


    外面沉默很久,郭双的声音又传来:“好,我知道了,多谢郎中。”


    明灿睁着眼,看着房梁。


    郭双掀开破旧的麻布床帘,见她醒了,立即解释:“殿下,村里的郎中这几日刚好在家中,臣请他来看过了,他说殿下没什么大碍,殿下放心吧。”


    她眨了眨眼:“我都听见了,他说我以后生不了了。”


    郭双眉头紧皱:“殿下……”


    “生不了就生不了呗,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能养活得了一个孩子吗?”明灿掀开被子,面上没什么异样,“行了,我出去看看。”


    “殿下稍等。”郭双从椅子上抱来一身发旧的棉衣,“这里偏僻,连个铺子都没有,臣从村里的妇人那里买了身厚衣裳,殿下将就着穿吧。”


    明灿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物被换过,她蹙了蹙眉,抬眸看去:“你给我换的衣裳?”


    “臣不敢。”郭双快速反驳,接着低声解释,“那日殿下的衣裳全被血浸透,无法再穿,臣请了村里的妇人来给殿下换的衣裳。”


    “哦。”明灿穿上旧棉衣,突然又道,“郭双,你是不是想和我睡觉?”


    郭双一惊,吓得跪地:“殿下!臣从未有过如此不敬的想法!请殿下明鉴!”


    明灿蹲下,身后再没有曳地的裙摆:“你救了我,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赏你的了,若是你想和我睡觉,我可以答应你。”


    “殿下!”郭双连连叩首,“姜国虽已亡败,殿下虽已不再是公主,可殿下也不能这样这样自轻自贱啊!臣跟随殿下,是因臣父亲受先帝恩惠,这是臣的职责,请殿下往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是吗?你不喜欢我吗?”


    “臣……”郭双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即便是心悦殿下,也不愿意以这种方式得到殿下。”


    “哦。”明灿缓缓站起,双目空洞着,望着紧闭的房门,“你起来吧。”


    郭双站起,低着眼道:“殿下想去何处?天冷了,殿下的身体还很虚弱,最好不要出门,免得受凉。”


    “我不出去,我就想看看我们是在哪里。”明灿小步向前走,打开木门,朝外看去。


    一个小土院,一个破缸,几堆杂草,外面全是树,有些落叶了,光秃秃的,有些枝繁叶茂,绿油油的,看起来是像在什么深山老林之中。


    “殿下,门口风大。”


    “还真是山里。”她转身往回走,突然冒出一句,“也不知道时安现在怎么样了。”


    郭双的怒火噌一下冒起:“他将殿下害得这样惨,殿下为何还要想他?殿下是不是永远都长不了记性!”


    明灿轻飘飘瞥他一眼,坐去火盆前,不紧不慢道:“你这样着急做什么?你吃醋了?”


    “臣不是吃醋,臣是怒其不争!”他气得梗着脖子,整张脸都憋红了,讥讽道,“殿下这样想着他,不如去周国找他去吧!”


    “我又不傻,他这么恨我,我再出现在他眼前,他不得杀了我?我才不去呢。”


    郭双气得要抓狂:“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明灿支着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他了,随口说一句。”


    “殿下还在想他?!”郭双简直不可置信。


    “你急什么?你看你脸都憋红了,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殿下!”郭双挪动小凳,往她跟前一坐,“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殿下别忘了他是如何对你的!要不是他,殿下肚子里孩子也不会没有,殿下也不会再也无法生育!”


    “怎么就无法生育了,大夫说的是生育艰难,不是没法生。”


    郭双觉得自己不能再坐在这里了,再坐在这里,他肯定会被气死。


    明灿见他要走,将他喊住:“诶?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时安又不知道我怀孕的事。”


    “他知道殿下怀孕就会放过殿下?”


    “那不会。”


    郭双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殿下慢慢想吧,臣去劈柴了。”


    明灿耸了耸肩,那她该怎么办?去报仇?她又打不过;背地里诅咒?又没什么用,她就只能坐在这里发发呆了。


    发呆,她又想起时安。


    时安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她叹息一声,抬手抚摸脸颊,指尖被泪水包围。


    姜国都城被占,境内各地大乱,时安趁乱乔装打扮一路奔回周国都城,直至站在宫门,才亮出身份。


    “五皇子在此,还不速速让开?”侍卫上前一步,高声道。


    宫门守卫震惊看去,瞧见那张和丽妃有五分相似的脸,慌忙让至两侧,匆匆前往宫内禀告。


    时安立在宫门前,望着无际的宫道,他七岁离开周国,至今已有十余载。这些年,他无数回梦见自己回到周国,站在这宫门之下,他会有多心潮澎湃,可如今,他真的站在此处,心中却并无波澜。


    周国,这个他梦里的故乡,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亲切,它只不过是另一座冰冷的牢笼。


    前去通报的侍卫又匆匆跑回,几乎是滑跪而来:“拜见五殿下,陛下和丽妃娘娘得知殿下归来,正赶往此处。”


    时安听见母亲的消息,神情微动,大步跨过宫门:“母亲她还好吗?”


    “回殿下,丽妃娘娘一切都好,请殿下放心!”


    时安这才有了回家的感觉,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快速朝宫中去。


    还未到宫道尽头,銮驾迎面而来,丽妃从车窗抬出,激动喊:“安儿!安儿!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丽妃几乎是跳下銮驾的,她养尊处优了半辈子,落地的瞬间便崴了脚,一瘸一拐,哭着朝他跑来:“我的孩子……”


    时安双眼红了一圈,大跑上前将母亲扶住,跪地叩首:“母亲。”


    丽妃跪坐在宫道上,紧忙将他扶起:“让母亲看看你,你是怎么从姜国回来的?听说姜国出事,你父皇立即派人去寻你了,却怎么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母亲都要急坏了。”


    他瞥一眼一旁的皇帝,低声道:“若是我大张旗鼓地回来,恐怕路上会遭遇不测,让母亲担忧了,是儿子不对。”


    “好,你长大了,行事越发周到,母亲就放心了。辛劳一路,快起来,我们回宫。”丽妃将他扶起,突然瞧见他手腕上的伤痕,惊道,“你受伤了?”


    他将衣袖按回去:“只是赶路时被树枝剐蹭了下,没有大碍的,母亲不必担心。”


    丽妃抓住他的手,将他衣袖掀开,看见里面纵横交错的鞭伤,满眼震惊:“这是怎么弄的?”


    他垂着眼,没有说话。


    丽妃朝着他身后跟随的人大喊:“这是怎么来的!五皇子身上为何有这样的伤!”


    徐升噗通跪地:“陛下,娘娘,殿下身上的伤全拜姜国的昭阳公主所赐,昭阳公主看上了殿下,殿下不从,昭阳公主便动辄打骂,殿下常常受伤生病,臣在姜国,是公主府的常客。”


    丽妃怔住,眼中闪着泪光,回头朝皇帝看去:“你不是跟我说不会有事的吗!你看看,安儿被打成什么样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他不会有事!”


    皇帝面上有些挂不住,可也责怪,只道:“那个毒妇呢?朕要将她碎尸万段。”


    丽妃也道:“那个女人呢?她去哪儿了?她这样对你,我绝不会让她就这样轻易死了!”


    时安垂着眼,低声道:“我已经将她扔去乱民堆里了。”


    随行的侍卫相视一眼,他们都清楚,姜国的那个女人的确是被扔进乱民之中的,可殿下要人暗中保护,跟没扔进乱民堆里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都未多嘴。


    “好,她敢这样对你,我要她千倍百倍偿还!”丽妃擦了擦眼泪,又扶着他往前走,“我们回宫,母亲给你上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时安看一眼皇帝,低声道:“这是父皇的銮驾,儿子不敢上,请父皇母妃先回。”


    “你是朕的儿子,没什么不敢的。”皇帝说完,钻进銮驾之中。


    丽妃笑了笑,牵着他往銮驾上去:“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黏着你父皇吗?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分了?”


    他坐在侧边,垂着眼:“儿子自幼起便在姜国,如今算来已有十余载,对于周国的事实在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在姜国的那些年,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日日受人欺凌。”


    丽妃又哭起来:“都是母亲不好,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


    “因儿子生得像母亲,常常有人觊觎,就连宫里的内监也曾对儿子动手动……”


    皇帝打断:“你也到了年岁了,朕便将何将军的长女许给你,择日完婚。”


    “多谢父皇。”时安得逞。


    他就是要让母亲看见这伤,让母亲愧疚,母亲一愧疚,皇帝就会心疼,皇帝心疼,便会补偿与他。


    他虽离开周国多年,可对周国的诸事也是有所听闻的,这个何将军如今手握重兵,一旦联姻,他坐上太子之位的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丽妃也道:“忘了在姜国的事,往后你是周国的皇子,再不是从前了。何家的长女很好,温婉贤淑,你和她好好过。”


    “儿子一切听从父皇和母妃的安排。”


    “这就对了。”丽妃又弯了弯唇,笑着将他鬓边的碎发整齐,“你走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如今都这样大了,母亲没有哪一天不想你的,现在看到你平安归来,就什么都满足了。”


    他也看着丽妃,他印象中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一丝都未改变过,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可他总觉得他们那么远,再也回不到少时的亲近。


    第37章


    “母亲这些年好吗?儿子也每日都在思念母亲, 每日都在期盼回到周国。”


    “我都好,我一切都好,看到你好, 我就什么都好。”丽妃喃喃重复。


    “姜国的事,父皇和母妃听说了吗?赵国率兵攻入姜国都城,姜国已亡。”


    丽妃道:“姜国人实在可恨,我们该高兴才对。”


    皇帝朝他看来:“你是如何从赵国人眼底下跑出来的?”


    他不冷不淡道:“我委身于昭阳公主明灿,才有机会逃脱,父皇以为我是如何逃脱的?”


    皇帝道:“你还算有勇有谋。”


    时安心中嗤笑,面上却未显露,只道:“这都是儿臣这些年在姜国宫中练出来的。”


    皇帝未接话,又道:“你既然回来了, 以后就跟着学学处理政务, 先去吏部锻炼锻炼吧。”


    “多谢父皇。”


    銮驾抵达皇帝寝宫,时安被母亲搀扶着往里走,他落座, 宫中的太医挨个上前给他把脉诊断,母亲拿着药膏给他涂抹伤药,他似乎从未享受过如此众星捧月的待遇。


    “安儿,将上衣脱了,让母亲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时安一怔,他身上的确有些伤, 是明灿用鞭子留下的, 早已上过伤药,眼下看着并不严重,他不害怕被人看见,他害怕的是腰间那一处刺青, 明晃晃的刺着明灿两个字。


    “来啊,将衣裳脱了,这里又没有外人,最好让太医给你看看严不严重,你放心,母亲心里都有准备的。”


    时安犹豫不动。


    皇帝朝他看去:“你母妃让你脱,你就脱了,支支吾吾什么?”


    他顿了顿,脱去上衣。


    丽妃看着他背上的伤,许久才发现他腰间刺着的那两个字,惊道:“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不是很严重,不用再医治。”时安说着,要将衣衫套好。


    丽妃按住他的手:“你别动。”


    他抿着唇,眼眸低垂。


    丽妃低头去看,又惊又气:“是那个女人,对不对?是她做的,对不对?”


    “都已经过去了。”时安将衣衫系好。


    “我要将她碎尸万段。”丽妃大步往外走,头上的流苏簪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铃的响声。


    “母亲!”时安拦住她,“她已经被我扔去乱民堆里了,现在说不定都已经死了。”


    丽妃怒道:“她就是死了,我也要将她碎尸万段!”


    “现在外面这么乱,您去哪里寻她呢?何况我也不想再见到她了,我不想她踏入周国的土地,母亲还是先给我上伤药吧。”


    丽妃握了握拳,缓步走回,朝殿中众人命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众人皆应。


    皇帝沉声宽慰道:“好了,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藏在衣衫之下,平日里谁能看到?那些能看到的,谁敢说出去?若是让朕在外面听到只言片语,朕诛他九族。”


    丽妃听他这样说,不好再发脾气,只道:“这些刺青,只有那些罪奴身上会有,我的儿子是周国的皇子,如今,身上也留下了这些印记,让我如何能不心痛?”


    “要不让匠人们重新设计个图案,将这上面的文字遮去便是,旁人若是问起,便说是受了伤,留了伤疤,不好看,才遮住的。”皇帝道。


    “不必如此。”时安冷声打断,又跪地补充,“儿臣要留下这个印记,留下这段屈辱的过往,时时刻刻鞭策自己。”


    丽妃道:“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怕你看到就想起先前的事情,心里不好受,既然你并不在意,那就随你去吧,刺青的痛苦,母亲也不想让你再受第二遍。”


    “多谢母亲,多谢父皇。”


    “坐好吧,母亲给你上药。”


    时安端坐,看着药罐子里的药泥,忽然想起明灿,他为明灿挡剑的那一次,明灿也这样给他上药,那时,明灿的眼睛都哭肿了,一直守在他身旁。


    “陛下,皇后和太子听说五殿下归来,特来探望。”


    殿门外的传报声将他拉回现实,他皱着眉,抬眸看去。


    丽妃眉头也皱起,朝皇帝看去:“陛下……”


    皇帝沉声道:“五殿下身受重伤,此刻正在疗伤,不便见人,让他们先回去吧。”


    丽妃将手中的药罐交给宫女,朝皇帝走去:“陛下,臣妾并非不愿见皇后和太子,只是他们先前便对安儿有敌意,安儿刚从姜国回来,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臣妾不愿让他这么快卷入这些争斗之中。”


    “好了,朕知晓了,有朕在,他们不敢怎么样的,你和老五好好休息便是。”


    十年,母亲的容颜虽未有太大变化,却也多了些风霜,可有这张脸在,皇帝还是那样宠爱她。


    时安看着他们,又想起明灿,明灿这样喜欢他这张脸,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还会喜欢吗?


    “多谢陛下,安儿悄无声息地回来,陛下不仅下旨给他赐婚,还让他在吏部历练,皇后和太子知晓定会不高兴,臣妾心中着实担忧。”


    “这是朕的天下,朕还活着呢,朕想给谁就给谁,他们没有权力不高兴。”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时安心中亦是动荡。


    看来他不必再铺垫隐忍,他的母亲已经为他摆平一切,只等着他动手,但他要的可不是太子之位,他要皇位,他要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逼迫他,他要尽快得到皇位,即便是用上一些特殊的手段。


    除夕,周国大雪,姜国境内却是艳阳高照。


    明灿抓一把炒豆子,往门口一倚:“你说你锄这院子里的荒地做什么?你还真打算一辈子住在这儿了?我可不想一辈子都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郭双哼哧哼哧锄着地:“如今赵国已完全占领姜国,姜国原先官员士族为讨好赵国,若是发现殿下踪迹,必将逮捕殿下上献。殿下还是不要想着离开的事了,老老实实在这里住一阵子再说。”


    “那你还一口一个殿下地叫我,你是不是想让我被抓啊?”


    郭双已经无数次领会过她的胡搅蛮缠,再不和她争辩什么:“那臣该如何称呼殿下?”


    “你不是跟别人说我是你表妹吗?你就叫我表妹呗。”明灿站累了又蹲下,远远瞧着和村里的民妇差不多,“以前还能有松子吃,现在只能吃着炒豆子了,吃多了还胀气,烦人。”


    “殿下……表妹再忍一忍吧,到外面形势稳定了,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去先前殿下……表妹选好的地方。”


    “你先前就是跟我这样说的,这都过了多久了,还是这样说,我怀疑再过几个月你还会这样说,你不会是把我的东西都弄丢了吧?”


    “臣……我不敢,那些东西都好好存放着,至少上次我是好好存放着的,于这么久过去,有没有人动过,我就不清楚了。”


    “什么?”明灿噌一下站起,“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攒来的钱,谁敢动我的,我剁了他们!”


    郭双不紧不慢道:“那处我派了人守着,再者,那些东西也没有放在表面上,分散埋在地底下了,想来也不会有人动,即使是动也不会全都拿走。”


    明灿长舒一口气,又蹲回去:“那就好,那就好,我让你帮我打听的事呢?”


    “我怎么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去打听严家和县主的事?是嫌自己暴露的不够快吗?”


    “行吧行吧,别让我听见他们过上好日子了就行,听到他们过上好日子,比我自己过苦日子都难受。”明灿实在吃不下那些炒豆子了,起身往屋里走,“算了,睡一会儿去吧。”


    郭双朝她的背影看一眼,继续弯腰锄地。


    这些日子虽然吃喝比不上从前,但明灿却是很惜命,该吃饭吃饭,该喝药喝药,倒是养的差不多了,精神看着也恢复如初,只是依旧有些消瘦。


    郭双只见她哭过那一回,后面再未见过她落泪,故而也说不准,她到底是心大,还是装得比较好,也不好多问,能做的只有多去弄些好吃的回来。


    他习武,能在这山上打打猎,常常能弄回来些野味,吃不完的便拿去村子里面和人易物,比拿出银元宝金元宝好些。


    或许正是他们这么谨慎,这些日子一直未曾暴露过,也没什么人寻到此处来,倒也算自在。


    有时候郭双会突然觉得现下这样就挺好的,只要明灿不再一心牵挂在时安身上,他这样默默守护她也挺好的。


    村里人烟稀少,物资匮乏,过年也不热闹,桌上还是那些菜,若是不提起,谁也不知道这是除夕夜。


    明灿也管不了什么除夕夜不除夕夜的,她日日窝在这里,百无聊赖,都要想不开去干些粗活了。


    她日日都盼望着能离开这里,去她先前定下的地方,等她把那些钱找回来,请他七八上十个唱戏的,天天来给她唱,可离开的日子一直遥遥无期。


    天又晴了,她叼着个饴糖,往草垛上一卧,翘着腿,望着天:“我们再不走,就又要过年了。”


    郭双还是那句话:“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心急,风头还没有过去,我前两日才听说,赵国的皇帝诛杀了武阳王在内的一众姜国皇族。”


    “明乐死了?”明灿一下坐起。


    “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武阳王已经死了,明乐大概也不会有好下场,赵国此次并非是要争霸中原,而是要兼并天下,恐怕不久后便会向周国开战。”


    明灿挑了挑眉:“好事啊,那时安不是完蛋了?到时候我再将他抓来,让他做我的面首。”


    第38章


    郭双已经懒得再跟她怄气, 阴阳怪气道:“殿下这样久没有提起过他,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他忘了呢。”


    “忘是不可能忘的,只是我又打不赢他, 又不能报复回去,只能当做这个人不存在呗。”明灿往后一躺,眯着眼看着日光,“不过这下好了,等他打了败仗,咱们把他抓来,我就能报复回去了。”


    “殿下的报复方式不会是又和他睡觉吧?况且,听闻周国皇帝病重,时安只怕是很快就要登基了, 与其想着如何报复他, 不如想想该如何避免被他报复吧。”


    明灿眉头一皱:“周国不是有太子吗?他登什么基?要登基也是太子啊。”


    “我也不太清楚,太子好像已经死了,我猜应该是时安干的好事。他从前一直都不掩饰想回周国的欲望, 我一直以为是他太过愚蠢,不懂虚以委蛇,现在看来,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狠辣多了。”


    明灿皱了皱眉:“他的确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


    “还有一件事,你听了恐怕会伤心,据说这位五皇子要成亲了。”


    明灿心口一紧, 嘴上却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也到了成亲的年龄了, 再说了,谁没成过亲似的?”


    郭双瞥她一眼:“等他当了皇帝,后宫的女人只会更多。”


    “对啊,不然呢, 我要是当了皇帝,我也娶好多个呢。”


    “殿下最好不是嘴硬,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坊间传言,他就是和他那个未婚妻的娘家一同宫变,杀了太子,囚禁皇后。”


    “哦,争权夺势不就是这点把戏?联姻结亲逼宫,这不是很常见吗?”


    郭双见她刀枪不入,也不再往她伤口上撒盐:“你能放下他,当然是最好,其实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你不觉得吗?”


    “是挺好的。”明灿仰头看着天,“比以前自在,就是有点无聊。”


    要是时安在就好了。


    “我去村里拿鸡蛋。”郭双放下锄头,擦了把汗,抬步要往外去。


    “你去呗。”明灿眯着眼,又悠哉悠哉起来。


    正昏昏欲睡着,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皱着眉抬眸看去,瞧见院墙外两双猥琐的眼睛。


    她怒气冲天,正要和人骂个痛快,两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砸在那两颗脑袋上,吓得那两人落荒而逃。


    “什么人?”她冲出门,朝外看去,只瞧见远处树后闪远的黑影,她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郭双急忙跑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明灿望着人影消失的方位:“方才有两个男的在外面偷看,我正想骂他们,忽然有人替我赶走了他们。你说,是什么人会在暗中保护我们?”


    郭双抿了抿唇,越过她,走进院中,放下手中的鸡蛋,没有说话。


    她跟上:“是时安对不对?那日,在乱民之中,正是有人用石子替我解决了那几个无赖,他们的招数是一样的,一定是时安,他派人在暗中保护我。”


    “那又如何?”郭双低着眼道。


    明灿笑起来,得意,释然,怪诞,轮番在她张扬的笑声中出现:“时安,他心里有我,他心里还是有我的,郭双,我赢了,我赢了他。”


    郭双骤然恼怒:“是吗?那你现在就出去跟他们说,要他们带你去见他,你不要忘了,他已经登上皇位了,他已经成亲了,往后三宫六院,一个都不会少!”


    “你这样生气做什么?”明灿脸上的笑容收敛,“我只是高兴我赢了,并没有想去周国的意思,我又不是没有银钱,我干嘛要去周国宫里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最好是如此。”郭双将桶里的水往地上一泼,几乎要将地里的菜苗淹死。


    “哎呀,你会浇死这些菜的,我还指望着它们烫锅子呢!”明灿夺过他手中的水桶,拿着水瓢小心翼翼浇水,心情显而易见是明媚极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万一他对我念念不忘,非要来找我怎么办?我可不想去做什么皇妃。”


    郭双又被逗笑:“万一他不是让人来保护你,是要人来监视你的呢?”


    “啊?”明灿仰头,眉头紧皱,“是吗?”


    “我是感觉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故而一直未敢轻举妄动,没想到是他的人。”


    明灿重重叹一口气:“那你说他们监视我做什么呢?看我天天吃萝卜白菜,他高兴?我们要不就当做不知道吧?对,我就装傻装失忆,他没有乐子可看了,就不会再这样盯着我了。”


    “殿下不是想将他抓来吗?我还以为你舍不得他。”


    “我抓他来,和他抓我去,这是两码事。我看就得这么办,我就装傻,咱们尽快摆脱外面的人,离开这里。”


    至于时安,等周国败了,她再出手不迟。


    时安回到周国一年后,太子身死,皇后被废,皇帝病重不久后逝世,他终于登上梦寐以求的皇位。


    是年冬日,太后病重。


    寝宫中,太医正在为太后把脉,时安听见里面提起自己,停住脚步,未贸然跨入。


    “太后早年间中过毒,本就不比常人,又一直忧思难解,内外夹击,恐怕时日不多了。”


    “哀家的身体哀家自己知道,哀家早就料到有这一日,只是不希望陛下因哀家之事劳心,请你不要告知陛下。”


    时安也清楚,早些年废后给他母亲下过毒,直至毒性深重母亲才发觉,自那以后,母亲便伤了根基,身体大不如前,也未再能有过子嗣。


    许久,他才抬手示意宫女通传,缓步跨入殿中。


    “母亲,我听闻母亲身体不适,特意前来看望,母亲看过太医了吗?太医是如何说的?”


    “安儿。”太后微微撑起,“看过了,太医说是天气转凉,有些受风寒,吃些药,注意保暖就好了,你不必担心。”


    时安当做不知:“天是冷了,父皇虽不在了,可母亲也得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我才回到母亲身边没有多久。”


    “好,我会多加保重,我一会便吩咐人将宫里的炭火烧的更旺些。”


    时安弯了弯唇:“母亲能如此,儿子就放心了。”


    “我还有一事要跟你说。”


    “母亲但说无妨。”


    “你告诉我,你为何迟迟不跟皇后圆房?是不是怕身上的刺青被她看到?”


    “母亲怎会如此想呢?父皇刚过世,我理应为父皇守孝。”


    “我算过孝期,早已过了。安儿,皇后的父亲是有功之臣,你应该早些和她生下皇嗣。还有徐妃的兄长,当初若不是她兄长,你也无法平安在姜国度过十余年,你也得多体恤。若是这两个你都不喜欢,也没有关系,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我再为你挑选几个你喜欢的。”


    时安垂着眼眸:“母亲,我知道了。”


    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你在姜国受了很多委屈,但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是皇帝,我相信从前那些事情不可能绊住你一辈子。去和皇后圆房好吗?我想早些看到孙儿出生。”


    时安轻轻点头:“好,我都听母亲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寝宫的,等他醒过神来时,天已经暗了,手中还握着那根绣着歪歪扭扭图案的腰带。


    宫人在外问话:“陛下,今晚要歇在何处?”


    他看着那根腰带,他突然理解了当年的明灿,他那时怎么能说出那样狠心的话?他怎么能觉得那是明灿自己矫情?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了。


    他不想和皇后圆房,他一想到要和皇后圆房就痛苦难过,为什么,他已经是整个周国最尊贵的人了,还要和一个不爱的人同房?


    他闭了闭眼,将手中的腰带放回漆盒中,抬步出门:“去皇后那里。”


    宫人们高喝着摆驾,他乘坐着御辇,看着皇后的寝宫越来越近。


    御辇落,宫人们立即要唱喝,他抬手阻拦,缓步跨入皇后寝宫中,停在门口许久,抬手要推门。


    “娘娘,您还想着那个人吗?您现在已经是皇后了,您应该想的是陛下,而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原本是要嫁给他的,是那道圣旨,让我和他分开,即便我做了皇后,也不能改变我的心意。”


    时安听着里面的对话声,突然如释重负,满心欣喜。


    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可以搪塞太后,可以搪塞何将军,可以搪塞他自己。


    他毫不犹豫就往外走,几乎是健步如飞,坐上御辇,回到寝宫,拿出那根腰带,轻轻贴在脸上。


    怎么办?他还是喜欢明灿,他还是想她,就连梦里也全都是她的身影,可是她为何总是那样狠心?


    “明灿,明灿……”他喘着粗气,低沉着嗓音不停地唤,恍惚中,那双涂着丹蔻的手似乎正在抚摸他,那样明媚肆意的笑又在他耳旁响起。


    “明灿,我要你……明灿,给我……明灿,抱紧我,再紧一些……明灿,我爱你。”


    许久,他的呼吸渐稳,仰头看着雕刻着各式纹样的房梁,胸口起伏不定,又喃喃一声:“明灿……”


    第39章


    太后得知他进皇后寝宫没多久便离去, 又派人来问情况。


    他正襟危坐,目光未曾从眼前的奏章中挪开:“母亲应该去问她,而不是来问我。”


    一句话, 便将太后的人打发走,他继续沉下心批阅奏折,不久,徐妃又来,端着亲手煮的汤羹。


    徐妃是徐升徐太医的小妹,也未曾做过什么错事,他不好对她太过冷淡。


    其实,这宫里的人,刚进宫时, 大多未做过什么错事。


    “臣妾为陛下研墨吧。”


    “嗯。”


    他看着奏章, 就当身旁的人不存在,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想起明灿,要是坐在他身旁给他研墨的是明灿就好了。


    可明灿怎么会给人研墨呢, 那个女人,又懒散又娇纵又任性,才不会这样低眉顺眼地伺候别人,只有别人伺候她的可能。


    “陛下在想什么?”徐妃轻声开口。


    时安扬着的唇立即收回去:“没什么,在想朝政上的事。”


    徐妃看着他,小心翼翼试探:“陛下是不是在想姜国的那个公主?”


    他神情一凛, 斜眼看去。


    徐妃立即跪地叩首:“臣妾多言, 请陛下降罪,只是臣妾以为,陛下如今已是天下之尊,无须考量旁人的看法, 若是还想她,将她接回来就是。”


    时安垂了垂眼,许久,低声道:“你退下吧。”


    他可以将明灿接来,而后呢?明灿那样张扬肆意的人,如何能伏低做小?他亦不愿伏低做小,然后他们再相互纠缠,互相折磨吗?


    何必如此呢?不如就此天各一方,至少想起来时,还没有那样厌恶。


    “陛下!密信!”侍卫匆匆进殿。


    “何处的密信?”


    “槐州。”


    他手中的笔一顿,槐州,那便是盯着明灿的侍卫的来信。他知道,明灿如今和郭双在一起,他并不想了解他们之间的事,从未打开过那密信一回。


    这一回,他一样不打算打开。


    “放进盒子里吧。”他道。


    内监捧着木盒上前,将密信收起。


    夜里,他看着那只木盒,犹豫良久,仍旧没有打开。


    他不能再这样跟明灿纠缠下去了,他是周国的皇帝,他有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传诏。”他朝外面吩咐,“传徐妃侍寝。”


    烛光摇曳,影影绰绰,他看着眼前的人,思绪又飘到很远很远,他又想起明灿,明灿的眉眼,明灿染着丹蔻的指尖,明灿随意挽脑后的发,明灿的一嗔一怒,一颦一笑。


    “陛下……”徐妃轻声唤。


    时安猛地回神,起身便走:“你在此处歇吧。”


    徐妃看着他的背影,虽是有些伤心,却并无芥蒂。她早前便听说过几句他和姜国公主的事,她清楚,若是他不打开这个心结,自己和后宫的一干人等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今日,能走出第一步已经算是进步了。


    时安没有心情去考究徐妃在想什么,他快要被折磨疯了,他想,一定是明灿给他下过什么蛊毒,否则他为何这样对她念念不忘。


    大殿的灯一盏盏亮起,他披着大氅坐在首位,连夜召集太医,一个个挨着上前给他诊断。


    “这天底下真没有蛊毒这种东西吗?”


    “陛下,蛊毒之说只是传闻,不可尽信,陛下的龙体无恙,只是忧思甚重,须得放下心结。”


    他有些头疼,捏了捏眉心:“退下吧。”


    长夜寂寥,太医们离去,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透过盈盈烛光,他似乎又看见了明灿,明灿站在大殿的那一端,笑得还是那样明媚恣意。


    他心头一跳,突然有一个不好的猜想:明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慌忙往殿下走,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捧住那个木盒,将槐州来那封信打开,一目十行。


    “陛下,臣等已守在槐州一年有余,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如今姜国已亡,姜国公主也已失去记忆,是否不必再守在此处了?请陛下批复。”


    失忆?


    时安揉了揉眼,重复又看,信纸上是同样的内容:“姜国公主也已失去记忆。”


    他放下信封,将先前从槐州来的信全翻找出来,终于在其中一封信中找到了同样的字眼。


    “陛下,姜国公主似乎已失去记忆,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同行的那个男人身上,两人同吃同睡,洗衣砍柴做饭,看着和普通的农妇没有区别,与从前判若两人,是不是不必再盯着了?请陛下批复。”


    洗衣?砍柴?做饭?这里面有哪一个是和明灿有关的吗?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明灿这个女人就算是饿死,也绝不会做这种粗活累活。


    失忆?他将她扔去乱民堆里,都没见她怕过,这样的人会受刺激失忆?失个狗屁的忆!


    他当即铺陈信纸,欻欻落下几个大字:狗失忆了,她都不会失忆,她肯定是又准备作什么妖,你们给朕看好她!


    槐州奉命的侍卫早就不想多待,这苦差事,又不归不了家,又升不了职,几乎是收到信的瞬间,他们立即回信。


    时安收到回信已是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他还是没能跨过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无论后妃如何主动,他都未曾踏入后宫一步,他日日惦念的全是槐州来信了没有。


    接到的信的那瞬,他立即放下手中的朝政,打开信纸阅览。


    “二月初三,姜国公主同男子一起给菜地浇水,姜国公主为男子浣衣,两人有说有笑。


    二月初五,姜国公主同男子一同上山打猎捉野鸡,姜国公主为男子擦汗,两人打打闹闹。


    二月初六,姜国公主同男子一同前往市集买猪肉,男子背着姜国公主返回,两人亲密无间……”


    不是种地就是喂鸡,不是买猪肉就是砍柴,这些字眼到底哪个跟明灿这个不可一世、趾高气昂的女人有关!


    她还浣衣!还擦汗!还煮饭!时安抄起案上的奏章便往地上扔。


    那些年,她对他不是骂就是打,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不是最尊贵的公主吗!她不是养尊处优吗!怎么?现在不尊贵了?不养尊处优了?她可曾对他这么体贴过一次?一次都没有!没有!


    失忆?他才不信什么狗屁失忆,凭什么他还什么记得,这个罪魁祸首却什么都忘了?她凭什么忘!他就算是将她的脑子翻出来洗一遍,也得让她全记起来!


    对,不论是不是装的,他都要让她全都记起来。


    他要去槐州,亲自将她抓回来。


    “来人!”


    他快速安排好宫中事宜,乔装打扮,悄悄离开周国都城,前往槐州。


    槐州,阳春三月,风光正好。


    前些日子明灿闹着要和郭双一起上山打猎,不慎崴了脚,这些天也没好,偏偏她又看上村头集市的热闹,每旬集市都要去闲逛,郭双拗不过她,只能带她去,玩过一圈,她原本已要恢复的伤情又严重了,一点路都走不得。


    郭双背着她,一路骂骂咧咧:“殿下为何总是这样不长记性?我说了多少回了?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这样出门,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脚踝又开始肿了,你就是这条腿废了才高兴。”


    她没有生气,反而趴在他的肩头轻笑。


    郭双茫然:“殿下笑什么?”


    “我在笑,你方才说话的语气好像时安。”


    郭双差点晕过去:“你还在想他?!”


    明灿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稻田:“阿双哥哥,我喜欢的,要是你就好了。”


    郭双怔住,许久,低声开口:“殿下喜欢的不是我也没有关系。”


    “那两个侍卫盯得是不是没那么紧了?我们过两日就走吧,你去将你的大嫂和侄儿接来。”


    “殿下的腿伤还没好,等好了再走吧。”


    “嗯。”


    “殿下不要再想着时安了,就算赵国灭了周国,我们也没有机会将他绑来。”


    “我也不想想他,可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他。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他要是毁容了,我肯定就不想他了。”


    郭双无奈一笑:“殿下想就想吧,只要清楚不能再和他纠缠在一起就好。”


    明灿转头看向他:“阿双哥哥,你寻个合适的女子成亲吧。”


    他立即收紧眉头:“殿下为何这样说?”


    “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忍心再骗你,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我这辈子大概心里就只有时安了,喜欢的是他,憎恶的也是他,你不能被我耽搁一生。”


    “我知道,但我没有想过那么多,也从未想过要与殿下有什么,无论出于忠义还是出于私情,我都心甘情愿守护殿下。”


    “为什么?我这样对你,你不讨厌我吗?要是有谁敢这样对我,我肯定会扒了他的皮。”


    “我为何要讨厌殿下呢?看到殿下开心,我就会开心,殿下不必有负担。”


    明灿喃喃重复:“看到他开心,我就开心……不行,我做不到,他要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开心,我才不开心。”


    “我同殿下一样,但是若我不能让殿下开心,能有人让殿下开心,我应该高兴,不是吗?”


    “我……”明灿朝远处看去,揉了揉眼,“郭双,你帮我看看,那个人是不是时安?我不会是想他想得眼睛出毛病了吧?”


    郭双神色一凛,抬眸看去,他们家门口站着的不是时安还能是谁?


    第40章


    郭双当即掉头要走。


    “明灿。”时安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郭双和明灿皆是一顿。


    明灿紧忙小声道:“他来干什么?来杀我?我们说好了啊, 我就装傻装失忆,反正他跟我说什么我都不接茬。”


    郭双沉着一张脸,实在没心情和她说笑。


    “明灿。”时安缓步跟上来。


    他穿了身黑衣, 从头到脚全是黑的,脸还是那么完美无瑕,就连眼下那一点乌青也格外动人,明灿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下来。”他道。


    明灿眨眨眼睫,捏着嗓子道:“你是谁啊?为什么要在我家门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时安哂笑一声:“别装了,你装傻子一点不像,赶紧给我下来。”


    “夫君, 他是谁啊?为什么要和我们这么说话, 好讨厌……”


    时安眉头一皱:“什么夫君?”


    “你连什么是夫君都不知道?”明灿噗嗤一笑,“我和阿双哥哥成亲了,他就是我的夫君啊。”


    时安黑脸:“明灿, 你现在承认你是装的,我还可以放过你。”


    “装什么?”明灿又看向郭双,“夫君,他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你给我下来!”时安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将她从郭双背上拽下来的。


    她站不稳,往后一摔, 正好摔在他背上。


    “你不要太过分!”郭双怒吼, “殿下脚踝上还有伤,你已经害过她一次了,还要再害她第二次吗!”


    时安单臂将人抱起:“我没闲心看你们在这里给我演戏,把他给我绑了, 带回周国!”


    他扛着明灿跨上马车,吩咐启程,待明灿醒神,马车早已缓缓行驶。


    明灿紧忙要往车外钻,被人掐住腰坐回去,一下坐在他腿上。


    她张嘴就要骂,想起自己已经失忆了,又咽回去,夹着嗓子拳打脚踢:“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我的夫君!”


    时安按住她的腰,往前一扣,垂眸看她:“装傻还不忘对我动手是吧?明灿,你已经没有机会了,要是让我发现你装的,我饶不了你。”


    她咬了咬牙:“你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夫君!”


    “你这样高傲的人,竟也会装傻这一套了?你傻不傻我都不可能放过你,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


    “我听不懂你说的!我要我夫君!”


    时安狠狠捏住她的脸颊:“你再叫一声夫君,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她真不怀疑这事的可能性,乖觉闭了嘴。


    车中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滚碾过地面的声音,时安看着她,缓缓松手。


    “明灿,你瘦了。”


    明灿一怔,泪险些夺眶而出,她强忍住,低声道:“我不认识你。”


    时安似乎并未听见,继续道:“我从未见你穿过这样的衣裳,你最喜欢那些明艳靓丽的色彩,整个衣柜都是些大红大紫的,上面不是缀着珍珠,便是绣着金线,我第一回 见你穿得朴素简约。”


    “我不认识你。”明灿垂着眼重复。


    “你爱装傻就装吧,要装你就给我装一辈子。”时安抚摸她的脸颊,“为何我会这样想念你?你是不是给我下什么蛊毒了?你有想我吗?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你要是想我也就是偶尔想想我这张脸,影响不了你快活。”


    她没再重复,在心中反驳:那他呢?他是真的想她吗?在别的女人的床上想她是吧?


    时安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嗯,你还是装傻时比较可爱,你必须一辈子给我装傻,我就喜欢你这副乖乖听话的模样。”


    她狠狠瞪他一眼:“你滚,我要我夫君!”


    “没什么夫君了,等回了周国我就杀了他。”


    “你这个贱人!”明灿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几乎要将他皮肉咬烂。


    他眼皮也未多动一下:“怎么?这么快就破功了?”


    明灿想好了,她要装就得装下去,否则真不好收场了。她咬住他的手臂,含糊不清道:“你敢杀了他,我就咬死你!”


    “你越咬我越爽,这是你的话,还给你。”


    有病!!!


    明灿在心中大骂,她那时候爽是真的爽,被咬有什么爽的?


    时安看着手臂上的咬痕,忽然又道:“哦,我想起一件事,你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你还记得吧?不对,你失忆了,肯定记不得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在你身上留下个一模一样的。”


    明灿瞳孔紧缩,她记得,她怎么不记得?那是她亲手刺上去的,就在时安的左腹上。


    “你怕什么?又想起来了?我都没说是什么呢。”


    她眼睫飞闪:“你别碰我,我是有家室的,这样不好……”


    时安抬起她的下颌:“你又不是头一回有家室了,还在意这个?”


    “你别捏我的脸!”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又要暴露了,明灿。”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暴露不暴露的,我不喜欢别人捏我的脸,只有我夫君才可以。”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看你这样给我守节啊?你装什么装?”


    明灿眼眸微动:“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我只有阿双哥哥这一个夫君,我不能背叛他的……唔、唔!你干什么?你松开我!”


    时安猛得将她按在车厢中,狠狠在她唇上啃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在这里干你!”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干就干,谁怕谁?她还没在马车上做过呢,说不定还别有一番趣味。


    “你好粗俗,一点儿都不像我的阿双哥哥温文尔雅,我不喜欢你这样粗俗的男人。”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莽夫,你说他温文尔雅?你瞎了吧!”时安恼怒至极,哗啦一声撕开她的衣裳,“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明灿震惊,一年多不见而已,时安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这么奔放了?


    她现在有一箩筐讽刺的话要说,可她偏偏“失忆”了!要不不装了,先骂他一顿过过瘾再说?


    不行不行不行,她现在要是说自己没失忆没傻,时安非得杀了她不可。


    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有说话的机会。


    时安看着她,冷哼一声:“明灿,你竟然也会害臊?”


    害臊?她害个屁的臊!她是怕自己一张嘴就忍不住暴露,不过,她是不能骂他,但可以趁乱踹他几脚。


    车厢狭窄,她踹的那几脚根本用不上力,没将时安踹疼,反而将他踹爽了。


    他的呼吸声骤然急促,俯身忍不住亲吻她的脖颈,压抑着喘息声:“明灿,明灿,我要你,明灿。”


    明灿听着这急切的呼喊,忍不住疑惑:她难道就这样迷人吗?


    “明灿,我每一日都在想你,想你的笑容,想你的亲吻,明灿,亲我,好吗?我不该将你扔在姜国,我一开始就该将你带回周国锁起来的。”


    明灿看着他情迷意乱的神情,咽了口唾液:“你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是,被你下药了,你给我下的药,你忘了吗?”


    “你别、别这样,我有丈夫了,我不能和你这样的,你再这样我就去死。”明灿说完就开始后悔,万一时安不听,她不会真得去死吧?


    时安瞥她一眼,起身正坐。


    她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又被人按去坐在腿上,裙子也被掀开。


    “你干什么!”她惊呼。


    时安扶着她的腰往下一按,两人皆是闷哼一声。


    明灿满眼不可置信:时安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时安的手早已探入她的衣衫,肆意蹂躏:“脸瘦了,这里还是一贯的丰腴。”


    她紧蹙着眉,哑声道:“我夫君说,揉揉就大了。”


    “明灿!”时安暴怒,翻身将她按在矮小的车厢中,回回将她撞在车壁上,砰砰作响,“你就是□□!”


    她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每回刚张嘴,就被撞得说不了话,整个车厢里都是她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大概车外也都听到了,但她喘不上气,早已无法思考。


    车厢里凌乱不堪,她的衣衫泥泞破碎,已无法再穿,时安靠在车厢上大口喘着气,热汗从脸颊滑落,挂在胸膛上。


    明灿朝他看两眼,捡起破碎的衣衫:“我走了。”


    “走哪儿去?”他瞥来,“我还没干够呢。”


    明灿瞪他:“那你去找别人。”


    他看着她,眉头缓缓收紧:“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找别人……”


    “明灿!”时安握着她的肩又逼近,紧咬牙关,“你从前从不会跟我说这种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已是有夫之妇,我的心里只有我丈夫,没有兴致跟你做这样的事,你赶紧去找别人,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好,明灿,你很好,我现在确认了,无论是真失忆假失忆,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时安的指腹碾过她饱满的唇,眸光阴森暗沉,“没关系,当初我也不爱你,是你一次次逼我就范,如今,我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干到你心里有我为止,你就好好受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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