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过几日就叫太医来看, 今日不早了,早些休息。”
她抬眉:“休息?你不是要处理政务?”
时安笑着重重在她脸上亲一口,欺身而上:“处理完你再处理政务。我们多做几回, 说不定不必看太医,过段时日就有了。”
她看他一眼,没有多言。
又过月余,皇后之事的风波彻底平息,明灿不必再躲躲藏藏,当然,她原本也没有躲躲藏藏。
晌午,她醒来时,时安照旧不在, 她不紧不慢起身, 婢女们立即上前恭维。
那日一事后,她不仅未受到处罚,还得宠更甚, 婢女们虽不了解内因,也知道跟着她大有前程,不觉更恭敬了几分。
“姑娘,听闻皇后娘家的人来过宫里了。”
“来干嘛?找我麻烦?”
“并非,昨日来的,早走了。不过他们似乎是要来寻姑娘麻烦的, 只是皇后解释清楚了, 那事与姑娘无关,这才平息下来。”
“怎么?我还得感谢她?”
“自然不是,奴婢只是感慨,若是旁人遇上这事, 恐怕就真要被皇后赖上了,可偏偏是姑娘。陛下那样宠爱姑娘,不肯让姑娘受一丝委屈的。”
明灿冷哼一声。
婢女们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又道:“姑娘早膳想用些什么?奴婢们这就去准备。”
“都行,清淡些吧,昨夜未睡好,头有些疼。”
“是。”婢女们知晓她为何没睡好,私下里交换眼神,免不了窃窃私语一番。
她不在意,吃罢饭便窝在榻上看书,周国冬日冷极了,这两日日头还不错,晒晒太阳暖和许多。
不多时,时安从外回来,她也未起身行礼,仍旧懒洋洋窝着。
“太医来了,让太医给你看看。”时安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她抬眸:“你看了吗?”
时安伸出手腕:“朕先看。”
太医跪地,搭在他的脉上,不久,道:“陛下正是年轻,脉搏强劲有力,龙体康健。”
时安朝明灿抬抬下颌:“嗯?”
明灿仍旧窝在榻上,放下书卷,将手腕伸出。
太医又给她诊断,几乎是一搭上她的脉搏,神情便开始不对,支支吾吾半晌没回复。
时安看出不对,直问:“是何情形?”
“贵人的脉象,沉、细、又弱,尺部尤甚。”
“不要说一些朕听不懂的话。”
太医立即跪地叩首:“贵人的脉象看上去像是受过什么伤,难以孕育子嗣……”
“受过伤?”时安疑惑,看太医一眼,又看明灿一眼,“什么叫受过伤?你讲清楚一些,不要顾左右而言它。”
太医提心吊胆道:“恐怕是生育受损过才会如此……不过或许是臣医术不精,陛下不如再多寻几位太医来为贵人诊断。”
这是宫中最好的太医,他若是如此说,恐怕别人来,也只会是同样的结果,时安瞬间明了,脸色黑沉。
“你出去。”
太医提起药箱,马不停蹄离开。
寝宫中骤然安静,斜斜照进来的温暖日光,暖不热时安身上的凛冽寒气。
许久,他开口:“这就是你一直不肯让人诊断的原因?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解释的吗?”
明灿低声道:“没有。”
时安咬着牙起身:“我这就去杀了他。”
明灿猛然坐起:“你去做什么?”
时安转头大吼:“你听不懂吗?我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郭双!那个野种呢?你们把他藏在何处?怪不得你玩笑似地跟我说什么让我养你们的孩子,原来是早就有了!告诉我,野种在哪儿!”
“是你的。”明灿低声道。
“你说什么?”时安一怔。
明灿缓缓站起,低声重复:“我说,孩子是你的。”
时安彻底愣住,良久,急声又问:“在哪儿?你把他藏在哪儿了?”
“你放了郭双,我告诉你。”
“你!”时安咬了咬牙,指着她道,“明灿,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否则我也饶不了你。”
“我跟你保证,是真的。”
“来人!”时安大喊,“将废宫的那个男子放了,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来人退下,寝宫中又安静下来。
时安立即追问:“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儿?”
“死了。”明灿不紧不慢转身坐下。
时安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握起,怒不可遏:“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那可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就算是再恨我,也不至于……”
明灿淡淡打断:“还没生下来就死了。”
时安怔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带着几根血丝的眼眸许久才转动,缓缓松开手,喃喃道:“你说什么?”
“我说还没生下来就死了。”明灿冷静得有些异常,不徐不疾坐下,接着道,“我怀他的时候就胎相不稳,又接连遇到各种麻烦事,那日我从乱民中走出去后,他就没有了。”
时安站在原地,眼前的窗棂渐渐模糊,一瞬间,许多回忆钻进脑中。
“你与严倾成亲后,一直不许我碰,是因为你怀孕了。”
明灿眼前的屏风却格外清晰:“是。”
“你接连犯呕,不肯看太医,却让郭双从外面给你端药回来,是因为你怀孕了。”
“是。”
“你看到我和明乐说话,生气到要置我于死地,是因为你怀孕了。”
“是。”
“明灿。”时安半跪在她跟前,双手握住她的肩,抬起满含泪水的双眼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告诉我……”
她淡淡回视:“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明灿!”时安着急解释,“你要是告诉我你怀孕了,我怎么也不可能将你扔在姜国,我以为你身体很健康,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怀孕了。”
明灿毫无生气的眸光落在他脸上,静默不语。
时安哽咽:“你是因为怀孕,你太生气了,太伤心了,才要对我下死手,明灿,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怎么会怪你?我怎么会不理解你?我怎么会误会你对我一丝感情也没有?”
“然后呢?等我给你生完孩子,你再将我扔出去是吗?”
“明灿!”时安低喊一声,“我一开始就是想要带你走的,是,我骗了你,我无法跟你去浪迹天涯,可是我一开始想的就是将你一起带回周国,让你先在周国安置下来,等我登上皇位就接你回宫,我从没有想过故意要将你扔下。”
“然后呢?”明灿推开他的手,“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呢?反正我现在不是在周国宫中吗?”
“明灿。”他双手握住她的手,“灿灿,你恨我,就打我骂我,不要这样。”
明灿垂着眼道:“哪样?这些事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为何要打你骂你?”
时安看着她,捉着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打:“是我让你怀孕的,是我让你没有办法跟我开口说明实情,是我将你扔在姜国,害你没了孩子。”
她静静看着他:“孩子是我自己想要的,也是我自己弄丢的,和你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呢?你早就跟我说过,你说要和我生一个孩子,你说我们一起离开姜国,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时安捧着她的脸,哽咽难言,“你是真的想跟我一起重新开始的,对吗?是我没有做到,是我放不下周国,对不起,对不起。”
她又沉默。
“我们现在重新开始,好不好?”
“怎么重新开始?”
“我会尽力给你补偿,我们成亲……”
“你已经成亲了。”
时安闭了闭眼:“是我没用,你打我吧,你从前不是最喜欢打我的吗?你打我,只要能让你消气,你怎么打我都可以。”
“我不,你松手。”明灿挣扎。
时安抓住她的手腕,抽出她脑后的簪子,塞进她手中,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肩上狠狠插去。
“拿它刺我。”时安脸白了一瞬,忍着疼痛道,“刺我。”
明灿怔住,蹙着眉看着他肩上插着的那根银簪。
“疼不疼?”时安只看着她,轻声道,“一定很疼,你这样娇生惯养的人,如何能受得了那样的疼?”
她眼眸动了动,一颗泪珠滚落,又一颗泪珠滚落,随后,泪如雨下,噼里啪啦落在手臂上。
“灿灿。”时安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
“我的孩子,我每日都能摸到他的脉搏,他已经四个多月了,在我肚子里已经有形状了,一点微微的凸起,我的手掌能将他完全盖住,我每日都会想他出生后会是什么模样,可是他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你赔我的孩子,时安,你赔我孩子!”她嚎啕大哭,泣不成声,“你赔我的孩子!”
“对不起。”时安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已经无力再辩解什么,一切都是他的错。
“我的孩子他已经有形状了!你赔我的孩子!你赔我!大夫说我很难再有孩子了,你想要孩子,多的是人给你生,可我没有了,我的孩子没有了,你赔我!”
“你的孩子没有了,就是我的孩子没有了,我只要和你的孩子。”
第52章
她哭了很久, 那双明媚的眼眸哭到红肿几乎无法睁开,时安听着她哭,心中悲痛, 忍不住也落泪,双眸也是红肿的。
午后,日光暖融融照进来,落在她红肿的眼眸上,时安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朝外吩咐:“叫太医进来。”
太医就在殿门外候着,听见传令声,快步进门,躬身跪地。
时安抱着怀里的人, 问:“她的身体能调养好吗?”
太医道:“贵人还年轻, 好好调养,还是有复原的机会的。”
“好,此事就交由你办, 从今日起,便由你来负责照料她的身体,不得有怠慢。”
“臣遵旨。”
时安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掌心落去她发顶上:“灿灿,哭了这么久, 累不累?”
她靠在他肩上, 静默。
“眼睛都哭肿了。”时安的指腹落在她眼眸上。
她微微偏头,避开。
“饿不饿?我们用膳,好不好?”时安将她抱去案边放下,握住她的双手, “灿灿,是不是在还在生我的气?”
她白他一眼,看见他肩头插着的那根银簪,狠狠拔出。
“嘶——”时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明灿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时安看她笑,忍着疼痛也弯唇。
“笑个屁。”明灿骂一句,“不许抹药,我要疼死你。”
时安笑着在她手背上亲了亲:“好,我不抹药。”
她挣脱,皱着眉道:“你们周国的鱼刺好多,你给我把鱼刺挑了。”
时安笑着应:“好,我给你挑。”
明灿轻哼一声,微微抬起下颌,垂着眼看着挑完,嘴一张:“喂我。”
时安夹着鱼肉小心喂进她口中:“好吃吗?”
她微微挑眉:“周国的鱼没有姜国的鱼鲜甜。”
“等我把姜国打下来。”
“可真够能吹牛的,赵国兵强马壮,你用什么打?”明灿点点他的鼻尖,“到时候别输得连滚带爬。”
他握住她的指尖,将她往怀里一带:“我不打赵国,赵国也会来打我们。”
“那意思是我的好日子没有几天了?那你赶紧放我走吧,免得到时候打起来连累到我。”
“你就不能盼我一句好?”时安瞥她一眼,将她紧按在怀里,“你别想跑,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她瞪回去:“你嘴里才没一句好话。”
“我们半斤八两。”
“谁和半斤八两?”她推开他,舀一碗羊肉羹,不紧不慢往口中送,“明乐呢?你不是要娶她吗?怎么没见你把她接回来?”
时安静静看着她:“我不喜欢她,一直都不喜欢,如今赵国国主已将她收入宫中了。”
“什么?!”明灿一拍案,“我受了这么多罪,她还去享福了!”
“谁跟你说她是去享福的?”时安握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赵国国主将她全家都处死了,只剩她一个,用来安抚姜国旧部军心罢了,还真能让她享福了?她若敢有异动,赵国国主的那几个宠妃就会弄死她,她的那些阴谋诡计,离了家族支撑,便什么都不是了。”
明灿抬了抬眉:“哦,你不将她接来周国是因为打不过赵国国主是吧?”
时安无奈一笑:“我要是真喜欢她,离开姜国的时候就会带上她。我先前私底下的确和她联系过,我偷听到她的细作传话,知道她有意和我合作,便想着能不能从他那里获得什么离开姜国的办法。但和她的细作接触过两次,我便看出她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于是退而求其次,只骗了她一千金。”
“只骗了她一千金?”明灿抬眉,“你知道一千金有多少吗?她轻而易举地就给你了,恐怕是早就看上你了吧?”
“那又如何?有什么要紧的吗?我只知道这一千金我拿到手了。”
明灿给他一巴掌:“我就说你私下里和她勾勾搭搭,你这个贱人!”
他捉住她的手,轻声道:“除了你看见的那一次,我私下里根本就没有和她见过,何来勾勾搭搭?不是你想的那样。”
“哼。”明灿搡他一把,一口气将汤羹喝完,“严倾呢?他死了没有?”
“还没,不过赵国国主很不信任严家,如今的严家早不复从前辉煌,他若不夹起尾巴做人,恐怕不过多久也要成为阶下囚了。”
“怎么这些贱人都还没死?”
“以他的脾气,作死是早晚的事,你和他脾气那么像,你应该清楚的。”
“你才和他像!”明灿又踹他一脚。
他笑着抱住她:“我说的不对吗?那样养尊处优众星捧月的人,哪里受得了那样的冷落?听闻他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了,严太傅逝世后,更没人能管得住他,他出事不是早晚的事?”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就和他像了?至少我比他有自知之明,我不行就是不行,从不痴心妄想。”
“好,那是我说错了。”时安将她的碎发别去耳后。
她拍开他的手:“别打搅我吃饭。”
时安笑笑:“好,我不打搅。”
殿中安静下来,门外候着的侍卫终于敢进门来报:“陛下,偏殿里关着的那个男子不愿离去。”
明灿一顿,放下碗勺:“我去看看。”
时安朝她看去。
她瞥他一眼:“你看什么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我要一个人去。”
时安看着她。
她突然恼了,眉头一拧:“你瞅什么瞅?我就要一个人去!”
时安想起自己犯的错,没话说了:“好,你去,不要去太久,早些回来。”
“我还能在那儿过夜不成?”明灿冷哼一声,踩上鞋子,大步往外去。
偏殿中的铁栏已经打开,锁着郭双的铁链也撤去,可他正坐在殿中未动。
“让你走,你为何不走?”明灿跨进殿中。
郭双抬眸,立即起身大步迎来:“殿下你怎么来了?他呢?”
“我一个人来的。我来问问你,为何不离开?他好不容易同意放你走了。”
“他为何会突然同意放我走?”
明灿抿抿唇,自顾自坐下:“我将之前的事跟他说了。”
“殿下小产的事?”
“嗯。”
“这可是殿下手中最重要的底牌。”
“什么底牌不底牌的,我都混成这个样子了,还要什么底牌?再说了,赵国说不定很快就要打来,到时候别说什么底牌,说不定我们都得死,你还不走就来不及了。”
郭双深吸一口气:“我走了,殿下该怎么办呢?”
“什么该怎么办?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吃有喝,想做什么做什么,倒是你,天天被关在这里。你说你,何必要和我们这两个贱人搅和在一起呢?”
“殿下,不要这样说。”
“我说的不对吗?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该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殿下为何总要这样想呢?我这些天也看出来了,时安他心中还是有殿下的,否则以他现在的地位,足以将我和殿下凌迟处死千百回了,可他没有,他对殿下上心,对我也没有为难。殿下既想好留在此处,便不要如此想。”
明灿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你走吧,我让他给你准备些盘缠,你去找你的大嫂和侄儿。还有我从前置办的那些东西,以后只怕也用不上了,你去那里,那些以后都是你的,就当是我对你这些年的报答。”
“殿下……”
“你嫌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郭双跪地,俯身大拜,“殿下,臣受先帝恩惠,子承父业,拜为将军,风光半生,却未曾尽到职责,保家卫国,劝谏公主,是臣的过错。”
明灿支着脑袋:“姜国,一堆烂摊子,我呢,也是烂泥扶不上墙,也怪不到你头上。”
郭双着急道:“殿下,不要这样妄自菲薄……”
“好了好了,你走吧。”明灿看着窗子,摆摆手。
郭双看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又一叩首:“我走了,殿下多保重。”
明灿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仰头看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抹去脸上的泪珠,缓步起身,转头的瞬间,瞧见门外站着的人。
时安看着她:“还不走?”
她瞥他一眼,抬步要越过他:“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一个人来就行。”
时安手一伸,将她捞进怀中,紧紧束缚,沉声道:“我不来,怎么看见你为了他哭?”
“我还没原谅你呢,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她挣脱,独步往前。
时安追上:“灿灿……”
“灿什么灿。”明灿白他一眼,“我还是喜欢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你现在这样都不可爱了,你快让人去给郭双送些盘缠去,别等人走远了。”
“他救了你,就是救了我,不必你说,我已经让人给他盘缠和马,送他出城了。”
“什么救了我,就是救了你?你少来,你是你,我是我。”
“那你为何让我出钱?”
明灿狠狠瞪他一眼,在他手臂上掐一把:“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握住她的手:“他做了本应该是我该做的事,我心里明白的,明灿。”
第53章
明灿瞥他一眼, 没说话。
他双手圈住她,和她脸贴着脸:“灿灿,我知道是我的错, 我只是有些伤心你牵挂他,并不是要跟你发脾气。”
“哦。”明灿别开脸。
“冷不冷?”时安搓搓她的手,“周国的冬日要比姜国的冷,你头一回在这边过冬,要多当心一些。”
“不能去行宫吗?”
“我刚和我母亲吵过一架,还是在宫里待几日陪陪她为好。等过了年,我们就去行宫。”
明灿不冷不淡道:“哦。”
回到寝宫,太医已将汤药送来,时安瞥一眼, 扔下大氅, 在她身旁坐下:“灿灿,我们现在就开始好好调养身体,好不好?”
“不好, 我现在不想和你生孩子了。”
“我知道,我没有想逼你生孩子,我只是希望你先将身体调理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身体要是好了,不就会有?除非你答应我, 以后不碰我, 我就配合你。”
“好,我答应你。”
明灿狐疑:“真的?”
时安认真道:“真的。”
明灿抿了抿唇:“那你将药端来。”
时安微微弯唇,将药碗端来,舀起一勺, 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不烫了。”
“好苦。”她一口没喝,先皱了眉,缩回脖子。
时安将桌上的蜜饯放近一些:“先吃一颗垫垫。”
“好吧。”明灿耸耸肩,拈起一颗蜜饯不紧不慢放入口中,咀嚼半晌才张口,“啊。”
时安忍不住弯唇,将药送进她口中。
她没喝两口,实在受不了,双手夺过药碗,一饮而尽,将蜜饯塞进口中,满满当当。
时安笑着摸摸她的头:“这么苦?”
“你不嫌苦,那你喝。”
“我倒想自己能替你。”时安将她搂入怀中,“灿灿,好好养好,你身体也能舒服一点。”
她轻声道:“我是觉得流产后,就不如从前有精力了。”
时安悄自叹息:“是我的错。”
明灿搡搡他,又抱住他的腰:“就是,都怪你,要是我的孩子还在,他现在都已经会走路了。”
“嗯,都是我的错。”他低声重复。
冬日,他肩上的伤口没有恶化,但有些红肿,明灿沐浴时看见,才想起他用簪子捅过自己的事。
明灿指尖轻轻落在他红肿的伤痕上,低声道:“我让你不抹药,你就不抹药啊,你从前也没这样听话啊。”
“从前因为种种缘故,许多跟你承诺的事,我都没有做到,如今若是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在你这里,我就真的没有信用了。”
明灿上下打量他两眼,冷哼一声:“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我不敢这样想,只要你能消消气就好。”
“哼。”明灿从抽屉拿来药膏,挖一坨,轻轻抹在他的伤口上,“你少来,你现在可是皇帝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他轻轻搂住她的腰:“除夕宫中要办宫宴,后宫中人都会出席,你要去吗?也不会办多久,你要是不去,就在寝宫里歇息,我很快就会回来。”
“有歌舞表演?”
“有。”
“那我要去。”
时安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亲:“好。”
她轻轻靠在他另一边肩上:“你和我一起去。”
“我肯定和你一起去的。”时安亲昵地在她脸边蹭蹭,“不用担心,宫里就那么几个人,你都见过的。”
“我担心什么?是你该担心,我到时会不会闹事。”她戳戳他的手臂。
时安笑道:“你能闹什么事?没人惹你,你也闹不起来,她们都是聪明人,不会来挑你的刺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聪明人?”
“没有,你也聪明。”
“抱我起来,我要去睡了。”
时安将她抱起,稳步往卧房走:“灿灿,冷不冷?”
“不冷,地炉很暖和。”她爬去他身上,卸下全身力气压着他,偷笑,“你也很暖和。”
“灿灿,想要你。”
明灿脸立即垮下:“不行,你答应过我的,不碰我的。”
“嗯,我知道,我没有想违背承诺,只是跟你说一声。”
“不用你说。”明灿捏住他的嘴。
他含笑撅着嘴在她指尖上亲亲。
明灿嘴角微扬,从他身上又爬下去,侧卧在他身旁,抱着他的手臂,眼睛一闭:“睡觉!”
除夕,一早外面便飘起小雪,明灿醒来时,雪势已大,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姜国从不会下这样大的雪,她一醒来,便好奇趴在窗口往外看。
“将衣裳穿好,别着凉了。”时安从外进来,立即扔下冰凉的大氅,大步朝她走去,给她裹上毛毯,“不冷吗?”
“还好。”她随手关紧窗子,往榻上一坐。
“在姜国是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时安笑着摸摸她的脸,“今日是除夕,用过早膳,你和我一同去给母亲行礼吧。”
她眉头一皱,连欣赏雪景的心情都没了:“你要我去给你母亲请安?”
“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我不愿意,我是怕你母亲不愿意,你是怎么想的?竟然要大过年的拉我去给你母亲行礼,你是故意要气她的吧?”
时安轻笑:“为何这样说?她从前那样,只是因为对你有些误解,解释清楚了,应该就不会生气了。而且我想立你做皇后的,我要让她明白我的态度。”
明灿耸耸肩:“好吧,反正我都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去呗,不过她要是生气了,你可别怪我,可都是你让我去的。”
“不会。”时安弯唇,“去洗漱用膳吧,用完,你看要不要收拾一下?下午还有宫宴。”
“我必须得梳妆打扮吗?”
“也不是,看你高兴。”
“那就不要盛装打扮了。”
时安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用膳:“说起来,你自来这里之后是不怎么喜欢打扮了,连以前那种花花绿绿的衣服都不怎么穿了,指甲也没有染过,要不要染?这两日我刚好闲着。”
“在槐州待的那些日子,我一天也没染过指甲,就忽然发觉,染指甲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时安一顿:“你是在暗示,我对你没那么重要?”
明灿奇怪打量他几眼:“你和染指甲有什么关系?”
他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外面雪势不减,銮驾停在寝宫外,明灿看着满地青白,依依不舍上了车。
时安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想下去玩吗?给母亲请完安后,我们可以去玩。”
“行!姜国还真是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她又扒去车窗看。
时安亲亲她的脸颊:“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眼巴巴地看着了,外面冷,当心着凉。”
她往后一倒,靠在他身上,惬意合眼。
不久,銮驾停下,她跟着往太后寝宫中去。
寝宫中,不止太后在,皇后和徐妃也在,太后显然没预料到她也会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怔愣了一瞬,笑容渐渐收起。
“见过母后。”时安上前行礼。
明灿跟着俯了俯身,做做样子。
太后看他们一眼,不冷不淡道:“起来吧。”
时安叫起皇后后徐妃,牵着明灿落座。
太后朝他们瞥去:“皇帝近来似乎清瘦了许多。”
时安道:“年底,事务繁忙。”
“哀家知道你忙,但再忙也得多注意休息。”太后顿了顿,又道,“也是因年底忙,这一阵子,你都未去皇后和徐妃那里坐坐,现下忙过了,也该去去了。”
明灿嘴角一垮,心中悄悄轻哼一声。
时安只道:“朕知道了。”
“哀家知道皇帝一心都在前朝上,可后宫同样要紧,皇后、徐妃都是大好的年华,皇帝更是青春年华,应该早早开枝散叶才是。刚好,开春再选一批良家子入宫,如今这后宫还是太冷清了些。”
“外面的形势很紧张,眼下正是该节俭开支,以备应对的时候,选妃的事,母亲还是不要再提了。”
“选几个后妃进宫而已,能花多少银钱?难道皇嗣还比不上这些银钱重要吗?”
“母亲就算是选人入宫,朕也不会喜欢,又何必如此呢?”
寝宫中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相劝,许久,太后低声开口:“你们几个去偏殿歇歇,哀家有话要跟皇帝说。”
“是。”皇后和徐妃一同起身。
明灿和时安对视一眼,也起身离去,走着走着就越过皇后和徐妃,走在了最前,自顾自往偏殿的榻上一躺。
皇后和徐妃齐齐朝她看去,皇后将热茶端去她跟前,笑着道:“妹妹喝些热茶暖暖吧。”
“谁是你妹妹?”明灿瞥她一眼,微微侧身,背对着她。
皇后笑了笑,在她身后坐下:“上回是因为我,让妹妹受了委屈,是我的不对,我跟妹妹道歉。”
她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听闻妹妹从前就跟陛下相熟?可惜姜国已经没了,否则妹妹若是以姜国公主身份出嫁周国,怎么也得有个贵妃的尊位呢。”
“管你什么事?屁话这么多,没事干就回去带孩子,好歹也是个皇后,整天就会在这里家长里短的,我看你们周国也就这样了。”
“妹妹这话说的,我还以为妹妹要诅咒陛下呢。”
“我就算是诅咒了又如何?如你所说,姜国早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必顾忌了。你最好赶快给我闭嘴,不然一会儿只会是你这个尊贵的皇后后悔,而不是我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亡国公主后悔。”明灿又白她一眼,闭上双眼,无论她再说什么,都不再理会。
寝宫中,太后早已对她有所不满,开口便骂:“你看看,她有一点礼仪规矩吗?皇后都未走,她便先出去了,你喜欢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这就是你的眼光吗?”
“是,这就是我的眼光,谁叫我七岁就去了姜国,自小就和她在一起,我这辈子就喜欢这样的,没办法改了。”
太后哑口无言:“好,你喜欢她,要她整日住在寝宫中,我也不说什么了,可你不能为了她连皇后和徐妃都不理会了吧?你知道外面如何说吗?你不在意我这个母亲,总要在意在意你自己这个皇位吧?皇后娘家和徐妃娘家从前可是十分不对付,现在两家都要握手言谈了,你以为自己还能高枕无忧几日?”
“皇后还是皇后,徐妃还是徐妃,这还不够吗?”
“不够!
你是不是觉得旁人都看不出你的心思?你就是不想让皇后和徐妃诞下子嗣,皇后这回生的是个公主,你都要高兴坏了吧?若是皇子,你还要费心思考虑以后如何废太子!”
时安垂眸:“那又如何?我是皇帝,我连只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都不行吗?那我还做什么皇帝?”
太后重重叹息一声:“哀家说了,不求你对皇后和徐妃多好,可每月有那么一两日去坐坐总是应该吧?你自己算算,自从那个女人来宫里后,你跟皇后和徐妃见过几次?怕是早就忘了她们两个长什么模样了吧?”
“母亲,我不想将话说得那样难听,可母亲从前也是这样希望先皇去其他女人的宫里的吗?”
“你……”
“她没有家了,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周国宫中,她因为我没有了一个孩子,以至于如今生育艰难,她现在在我心中,就如同从前母亲在先皇心中一样,母亲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意。”
太后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良久,才低声道:“我希望你,不要像你父皇那样,害得周国风雨飘摇。”
“儿子谨记。”
“你带她走,哀家身旁有皇后和徐妃陪着就好,哀家看到她就心烦,以后不要再带她来了,哀家不想见到她。”
“儿子告退。”时安起身出门。
皇后和徐妃见他来,立即起身行礼:“拜见陛下。”
“太后更喜欢你们两个陪着,辛苦你们照顾。”时安摆摆手,越过她们朝榻上的人去,弯身低语,“起来,走了,不是说要去赏雪吗?”
明灿闭着眼,没说话。
时安故意道:“真睡着了?真睡着了,那就不去赏雪了,我直接抱你回去了。”
“没,我又不是猪,在这里都能睡着。”明灿眼一睁,眉一横。
“那走?”时安笑道。
明灿伸出手:“你抱我起来。”
时安笑着将她搂起:“好了,起来吧。”
她坐起,抖抖凌乱的发丝,翘起嘴角:“走,我们去看雪。”
时安笑着给她拢拢斗篷,牵着她大步跨出门。
走廊的另一头,皇后和徐妃看去。
皇后轻声道:“看看,陛下并非是无情,只是对我们无情而已。”
徐妃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背影离去,没有说话。
“我这还好,好歹是有个女儿,往后有她陪伴,漫漫长夜,寂寥深宫,也不算难熬。可妹妹到现在也没有个一儿半女,往后该怎么办啊。”皇后笑着拍拍她的肩,“走吧,外面冷。”
时安已牵着明灿走远:“看,雪还在下。”
“是啊,好大的雪。”明灿眼眸一动不动盯着漫天飞雪看去,伸手接下一片最大的雪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双手捧给他看,“你看,雪花是真的像花一样。”
他微微扬唇,捧着她的双手,抵着她的额头,含笑道:“好看吗?”
“好看,好漂亮。”明灿抬眸,眉眼弯起来。
“冷不冷?”时安笑着将她的斗篷拢紧一些,“外面冷,要不我们看看就回去?”
她脸一垮:“你好扫兴。”
时安隔着斗篷捧住她的脸:“我是怕你着凉,雪大,路都看不清,没什么好玩的。”
“怎么没什么好玩的?这么大的雪正适合打雪仗。”
“谁和你打雪仗?”
明灿眼眸转动几圈,倒退着往后跑,从地上薅一捧雪,揉成球,朝他砸去。
雪球轻轻砸在他胸膛上,瞬间碎开,时安站在纷扬的大雪中无奈笑笑。
明灿又搓一个雪球,朝他招招手:“来啊!”
他弯身,也搓一个雪球,朝她一扔,不偏不倚,正砸在她肩上。
明灿怔愣一瞬,举起雪球便朝他扔:“好啊,看谁能打得过谁!”
时安接下,笑着揶揄:“不是你要玩的吗?怎么还生气了?”
明灿轻哼一声,又搓出一个雪球扔去:“我没生气!”
“好吧,你现在没生气,等一会儿可也别生气。”时安笑着和她对打。
漫天飞雪之中,雪球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沾满一身,活像两个雪人。
明灿雪人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时安雪人快速奔过去,将她扶起来。
“快将斗篷裹好,不要着凉了。”
她往前一扑,将人扑得摔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的腰,钻进他怀里。
时安愣了愣,用自己的斗篷将她包裹住:“怎么了?地上不冷吗?一会雪水沾湿衣裳会着凉的。”
她用脸在他脖颈上蹭蹭,低声道:“打雪仗好有意思,我们的孩子要是还在,他也一定会喜欢打雪仗的。”
“对不起。”时安抱紧她,“对不起,灿灿。”
她沉默许久,撑着他的手臂起身。
时安跟着站起,又将她搂进怀里:“灿灿,今日是除夕,我们给我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烧些纸钱,好不好?”
她轻轻点头:“嗯。”
“走,回去吧,鞋袜湿了,得换,还有宫宴要去。”时安搂着她往回走。
浴池旁水雾缭绕,明灿趴在时安腿上,长□□浮在水中,软绵绵道:“我们什么时候去烧纸?”
时安拿着木梳,轻轻梳整她的长发:“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去。”
“现在去?”
“不行吗?天也要黑了,现在烧纸也不违背什么规矩吧?”明灿起身,随意披上一条厚毯,“走吧。”
时安哗啦也从水里起来:“你就这样去?会着凉的,收拾好了再去。”
“不会,出去烧个纸就回来。”她已经踩上鞋子,大步往外去了。
时安无奈,随意套上衣物,拿上干斗篷追去,一把将她裹住:“外面还下着雪,真会着凉的,不要这么任性。”
她没有回答,往地上一蹲,斗篷曳地,冻得发红的手正点着纸钱。
火光哄得亮起,散发出点点暖意,她搓搓手,快速将纸钱一片片扔进火堆里,盯着火光,没有说话。
时安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火光,低声道:“灿灿,我们的孩子能收到的,你头发都要结冰了,快回房中去吧。”
她点点头,看着纸钱都点燃:“好。”
时安将纸钱往中间又聚了聚,立即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回到房中,跨入浴池,带着她一同沉入水中。
温热的水源聚来,寒气一消而散,她双臂搭在他肩上,笑着和他一同钻出水面。
“笑什么?不冷吗?”时安在她嘴唇上啄我。
“现在不冷了。”她笑着亲回去。
时安又躲:“做什么?我可经不起你撩拨,别乱来。”
明灿抓住他的脑袋,将他捉回来:“我才不管,我就要亲你,你还能强来不成?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你就玩吧,给我玩坏了,以后有的你后悔的。”
“我后悔什么?我才不后悔呢。”
他搂住她的腰,在她耳旁悄声道:“我看你以后痒了该怎么办。”
“你再说这些污言秽语!”
“再说?那我真说了?”
“不许说!”明灿大骂一声,一口咬住他的嘴,“亲我。”
他故意轻哼一声:“不要。”
明灿晃晃他的腰:“快点,亲我。”
“亲了后,我能做些别的吗?”
“你想做些什么?”
他一口叼住她的唇:“明知故问。”
明灿抿着唇笑:“你先亲我,我再考虑考虑。”
时安将她往跟前一扣,悄声道:“亲了,就没有机会后悔了。”
她没来得及反驳便被堵住嘴,随后便被托着腰狠狠往前一送。
时安咬着她的耳朵低语:“你也忍得很难受吧?这么滑。”
“谁难受了?那是汤泉水。”
“汤泉水没那么润,我知道。”
明灿说不过他,只能咬他:“越来越会胡说八道了!”
“好爽,灿灿。”他抱着她往岸上去,和她滚进柔软的被褥里,“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我都要憋坏了。”
第54章
“我也, 我也……”她双手撑着被褥,扬着头喘气,“吃, 快吃。”
时安笑着抬头,嘴上叼一个,手中握一个,那个也不冷落,吃得咂咂作响。
明灿满面绯红,闭着眼,蹙着眉,不停地小口呼吸,浑身都在用力, 什么话都顾不上说。没多久, 腰上彻底没有力气,往前一趴,累倒在他怀里。
“好了?”
“没有, 还要。”
时安笑着将她脸上的热汗抹去:“都累成这样了还要?”
她的软拳头落在他肩上:“你快点,我要。”
时安抱着她翻身:“抱紧我?”
她翘起嘴角,紧紧抱住他的背。
天暗,婢女正在一旁候着,时安坐在梳妆台旁,将明灿的长发擦干, 看着人给她收拾好头发。
时安伸出手:“好了, 走吧。”
明灿将手放上去,和他并排走出殿门。
宫宴早已开始,后宫众人都在等着,见他们来, 一起抬眸看去,太后首先是没什么好脸色。
时安就当是未看见,牵着明灿落座。
临案,时安和太后并排坐在首位,皇后和徐妃坐在太后手旁,时安便让明灿坐在自己手旁。
歌舞声起,时安端起酒樽,与席上之人碰杯后,便转头跟明灿说笑。
“好不好看?”时安往她碗中添菜。
她只顾着看歌舞:“嗯,好久没看歌舞了,这么看着还是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得连饭菜都不吃了?”时安笑着将肉挑好,送到她嘴边,“你最喜欢吃的炙羊肉,尝尝。”
她一口叼过,也夹起一块喂给他:“好吃,你也尝尝。”
对面三人都朝他们看来,太后实在看不下去,一拍桌子:“看歌舞就看歌舞,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母亲也尝尝。”时安往太后碗中也夹菜。
太后瞥他一眼:“哀家老了,用这些不好消化,你应该给皇后和徐妃添些菜,她们恪守本分,孝敬哀家,都辛苦了。”
他放下玉箸,端起酒樽:“朕敬皇后和徐妃一杯,过完年,会送来一批织锦,到时朕让人给你们送去,做两身新衣裳。”
“多谢陛下。”皇后和徐妃道。
“炙羊肉,你们也多吃一些。”时安说罢,又转头朝明灿看去。
明灿正在专心致志看歌舞,似乎不在意。
时安的手自然放在案下,悄悄握住她的手。
她压下翘起的嘴角,狠狠掐他一下,却被他握得更紧,于是,好不容易压下的嘴角又高高翘起来。
时安嘴角也弯着,故意和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么好看吗?看得这样入神?”
她抬着下颌,不假思索:“当然好看。”
那三人看着,没多久便一个挨一个寻借口离去,殿中只剩他们两个。
时安支着头看她:“高兴了?”
她挑眉:“什么高兴?”
“不高兴你笑什么?”
“我还不能笑了?”
“能,当然能。”时安笑着拉住她的手,“我方才还以为你要闹脾气呢。”
她瞥他:“我为何要闹脾气?”
“若是从前,我要是多看旁人一眼,你肯定要闹脾气,还是大闹一场的那种。”
“那就说明我没那么在意你了呗。”
“真的?”时安将她往怀里一圈。
她倒在他胸膛上,仰头看他:“你猜。”
时安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猜不是。”
“真自信。”她轻哼一声,往下躺一躺,枕在他腿上。
她要是没有经历过先前那么多事,肯定会大吵大闹,可她也是成过亲的,她那时也是被逼无奈跟严倾成亲的,如今倒是有些能理解时安了。
皇后娘家、徐妃娘家都是有功之臣,她要是时安,也没办法对她们视而不见,只要时安不碰她们,她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不是吗?”时安俯首和她呢喃低语,“灿灿,自从你回到我身旁,我连觉都睡得更好了。”
“那是因为我偷偷给你下药了。”
“胡扯,你哪里来的药?”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给你下药了。”
时安看着她,低声道:“只要是你给我的,就算是毒药我也会心甘情愿喝下。”
她微怔,缓缓坐起,轻轻靠在他肩上:“不想看歌舞了,时安,我们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又想要了?”
“胡扯!”
时安笑着抱起她:“好,我们回去。”
春节过后,他们又搬去行宫去住,行宫里暖和许多,玩的地方也多,只是玩久也就无趣了,时安又无法时时都陪着她,她便往他处理政务的案前一伏,安静看书。
天暖和一些,宫里突然来信,说太后病重,明灿跟着时安又连夜赶回宫中。
宫中灯火通明,銮驾抵达,时安又叮嘱几句,独自前往太后寝宫。
太后正卧在床榻上,皇后和徐妃守着跟前服侍。
时安走近,轻声唤:“母亲?”
太后缓缓睁开疲惫的眼,长长叹息:“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这个母亲了。”
“都是儿子的错。”时安接过药碗,“母亲,我服侍母亲吃药吧。”
太后轻轻摇头:“你只要以后不一心一意扑在那个女人身上,不整日躲去行宫里,哀家的病就好了一半了。”
“是儿子不对,母亲疾病缠身,儿子应该在床前尽孝才对。儿子不会再去行宫了,就留在母亲身边服侍,母亲先将药吃了吧。”
太后也不指望他的心能分给别人,只听到他说不再去行宫躲着,就欣慰许多,将药一口口吃下。
“公主近来也有些咳嗽,皇后,你先回去吧,有皇帝和徐妃在这里陪着哀家就好。”
皇后离开,太后握住时安的手,又牵来徐妃的手,将这两只手放在一起,握起。
时安皱了皱眉:“母亲……”
“哀家知道,皇后的性子是骄傲些,你不喜欢她,哀家也能理解。可是徐妃温婉贤淑,对你也是一心一意,你为何总是不愿多看她一眼呢?”
“母亲……”
太后又打断:“安儿,哀家知道你心中只有那个女人,可那个女人一看就是娇纵任性的,如何能够照顾好你呢?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母亲实在不放心将你交给这样的人,你听母亲一句劝,母亲不让你赶那个女人走,但你以后也要好好待徐妃,好不好?”
“母亲,你身体不好,应该好好休息,就不要操心这些了。”时安将她的手放进被褥中。
太后叹息:“你为何这样固执?连母亲临死前的遗愿都不肯听从?”
时安自顾自给她整理好被褥:“母亲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母亲身体好着,能长命百岁。”
“你不要用这种话搪塞我,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到底是我的错,你小小年龄便被我送出去,如今你不愿意听我的,也是人之常情。”
“母亲为何要这样说呢?是故意在刺伤儿子的心吗?先皇强势,母亲未必能做得了他的主,此事并不是母亲的错,儿子从来没有怨怪过母亲。”
“我希望你能接受徐妃。”
时安沉默。
太后骤然发怒:“我是要你的命吗!我没有让你抛弃那个女人,我只是希望你将用在她身上的精力,稍微分出来那么一点点给徐妃而已,这也是你本来就应该做的事,为何你这一点小事都不肯答应!”
时安低声道:“徐妃,你先出去……”
太后立即打断:“都不许出去!你就给我跪在这里,跪到什么时候想通了,同意了,什么时候离开!”
时安后退两步,撩袍跪地。
徐妃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陛下……”
“是朕对不住你,将你迎进后宫,却从未尽过一个做丈夫的责任。朕常常在想,若是朕从未去过姜国就好了,没有在姜国受过那些罪就好了,那样朕便能以一个正常人的面目来对待你们。可世上没有若是,朕这辈子只能辜负你,你若是愿意,朕可以放你出宫,若是不愿意,你也还是徐妃,永远都是徐妃。”
“陛下……”徐妃看着他,忍不住地蹙眉,也跪地叩首,“太后,臣妾知道太后是为了臣妾好,臣妾感激不尽,可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太后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应该好好养病才是。”
“你不要为他说话。”太后看向时安,“你就这样看着一个女人为你求情,却无动于衷吗?”
时安又是沉默。
徐妃看看他,又道:“臣妾心悦陛下,即便陛下对臣妾无意,臣妾也心悦陛下,请太后不要再逼迫陛下了。”
太后闭眼:“你走,哀家不想看见你。”
“儿子告退。”时安起身,“辛苦徐妃照看太后,朕那里有一支金螭步摇,明日让内侍送给徐妃。”
“多谢陛下。”
时安微微颔首,起身离去,坐上御辇快速返回寝宫。
宫殿中烛灯已灭,他伸着脖子往里看一眼,宽衣走近,刚往黑漆漆的床榻上一坐,身后的人突然将他抱住。
他微顿:“吵醒你了?”
明灿贴在他的背上:“没,我没睡着。”
“为何睡不着?”
“我怕你今天不回来了。”
第55章
时安反手拍拍她的手臂:“怎么会呢?我明日还要上早朝的, 不回来歇歇,明日怎么有精神呢?”
“又不是只有在这里才能歇息。”她又道,“我知道, 你母亲一直都不喜欢我,她比较喜欢皇后和徐妃,她没有让你去陪她们吗?”
“我不会去,我若是去了,你生起气来给我下药,毒死我怎么办?”
明灿在他背上重重咬一口:“胡说!你天天盯着我,我哪里来的毒药?”
“那你趁我睡着,拿簪子捅死我怎么办?”
“胡说。”明灿抿了抿唇,紧紧抱住他, “我要是舍得捅死你, 你早就死了几十回了。”
他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先洗漱。”
明灿还赖在他背上:“你母亲生病,这段时日是不是不能去行宫了?”
“母亲这回病得有些严重,我得留在宫中服侍。”
“哦, 好吧。”
“不高兴了?”时安将她抱着放在腿上,“我去服侍,你不必去,在寝宫歇着就好。”
“我又不是在担心这个,我只是在想,你母亲病得有多严重。”
时安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你操心这个做什么?”
她爬回床榻上:“怎么?我不能问吗?”
时安擦去足上的水, 和她一起滚进床里:“当然能问, 我只是不想你操心而已。”
“哦,那就留在宫里吧,留在宫里也挺好。”
“怎么?有什么顾虑?”
“我怕你那个皇后又来惹我,我忍不住发火, 又让你母亲生气。”
时安将她抱进怀里:“灿灿,让你受委屈了。”
她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我没觉得受委屈啊,但我不能保证皇后和太后受不受委屈。”
时安笑着拍拍她的背:“好吧,你闹吧,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她撇撇嘴,嘴角又翘起,往他肩上一枕,不说话了。
天越来越暖和,太后的病却越来越严重,时安每日上完早朝都要去太后宫中侍疾,还要留下用午膳,明灿只能一个人在寝宫待着。
夏初的雷雨夜,周国太后薨逝。
殿中,棺椁高放,白绫高挂,时安戴孝跪在最前方,静静看着火盆,将纸钱往火中放。
徐妃缓步上前,轻声劝:“陛下已跪了半宿了,去歇歇吧,臣妾会守在这里的。”
时安未语,继续烧着纸钱。
明灿在殿外看片刻,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裙,缓步走近殿中,她没有封号,宫人们不知如何称呼,但也不敢阻拦,只能着急面面相觑。
她就这样悄声跨入殿中,走到时安身旁,缓缓蹲下,拿起地上的纸钱,和他一起放进火中。
“你怎么来了?”时安低声问。
“我来看看你,也、也看看你母亲。”明灿小声答。
时安抬手,轻轻摸摸她的脑袋:“脸色看着不好,昨夜没睡好?烧过纸钱,就回去好好歇着吧,我这几日要忙,等忙完就好了。”
她抿抿唇:“你不想我在这里?”
时安弯唇:“没有,我是怕你累着。”
明灿顿了顿,低声道:“我想在这里陪你。”
时安稍稍挪开,分她一个地垫,徐妃见状,悄声退下。
明灿在他身旁跪地,接过一沓纸钱,和他一前一后,缓缓往火盆里放。
她从前对时安的母亲不讨厌也不喜欢,她只知道这个女人很美,她以为自己见到她的第一眼,会先端详她的容貌,看看这究竟是多么美的一个女人,美到一国之君为她神魂颠倒。
可她没有,第一回 ,她听见这个女人声泪齐下为自己的儿子痛心。
若是她没有做过母亲,她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种心情。可她做过,哪怕只是短短四个月,她对这个女人的恶意憎恨,不敢有一丝一刻的不满,即便她能找出无数的借口,告诉自己、告诉她,自己和时安之间从来都是有来有往,谁也不欠谁,可站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个母亲。
她突然很难过,宁愿时安从没有去过姜国,自己也从来没有认识他。
“灿灿?”时安朝她看来。
她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灿灿。”时安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
她推开他的手:“我回去了,你母亲本来就不喜欢我,我再在这里多待,她要不高兴了。”
“怎么会呢?她只是对你有些误解。”
“不。”她摇头,“我走了,你守了快一夜了,也早些去歇息,葬礼还有很多要操劳的。”
她起身,匆匆离去。
太后出殡,皇帝扶棺相送,明灿站在城楼上远远看去,眉头微微蹙起,许久,她要往回走,转身碰上徐妃。
她和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越过。
“赵国要攻打周国了。”徐妃突然开口。
明灿瞥她一眼,继续往前。
徐妃追上:“陛下因为你,和皇后闹得很僵,皇后娘家已有所不满。皇后娘家手握兵权,若是周赵打起来,陛下还要依仗皇后娘家。”
明灿停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皇帝,又不是皇后,这些都不该我考虑。再说,你凭什么认为是因为我,他们才闹僵?说不定没有我,他们也不会有多好。”
“若不是因为你,陛下迟早会走出心里这一关。”徐妃顿住,又道,“怨不得太后不喜欢你,你对陛下没有一丝真心,你根本不在意陛下这个皇位还坐不坐得稳,陛下的江山还保不保得住。”
“你是担心他的帝位,还是在意自己的妃位,在意你徐家一门的荣耀?舍不得妃位就自己打仗去,跟我说什么?有病。”明灿翻了个白眼,转头就走。
这一阵子外面的形势的确不好,赵国已忍耐不住,蠢蠢欲动,连连在边界处作乱,恐怕两国之间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战,这一回,没有地道,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跑。
傍晚,时安从外回来。
明灿抬眸看去:“你母亲安葬好了吗?”
“嗯。”时安神色疲惫,往榻上一坐,靠在软垫上。
“是不是要打仗了?赵国吞并姜国后,实力大增,周国是不是打不过?”
“怎么?你有什么想法?”时安看她。
她撇了撇嘴:“我想跑,你能同意吗?”
“这话是真心的吗?”
明灿没有回答。
时安握住她的手:“我不想让你走,即便将来赵军打进来,我们都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她瞅他:“我要是现在就走,就不用死了。”
“走?去哪儿?找郭双?你别做梦了,我不可能让你去的,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和我同生共死。”
“你怎么不让你的嫔妃跟你同生共死?我看她们挺想和你在一起的,我成全你们。”
“谁?徐妃吗?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将赵国和周国要打仗的事赖在我头上了,说我不爱你。”
时安搂住她的肩:“你爱不爱我,跟她没有关系,至于打仗的事,我已派人去游说陈国国主,若是周国能和陈国结盟,便有胜算。”
“陈国会同意吗?”
“唇亡齿寒,陈国大概会同意的,他们提出了条件,要联姻。”
她瞅过去:“你又要成亲了?”
时安握紧她的手:“灿灿,这回要是打不赢,周国就完了,我们也完了。”
“是你完了,不是我完了。”她挣脱,“反正你的女人那么多,多这一个也不算什么。”
“灿灿。”时安双手圈住她。
她一口咬在他手上:“还个个都对你死心塌地,那个徐妃,恨不得都要披甲为你上战场,还有先前的那个玉什么的婢女,宁愿自己的死,也要让你活,你敢说你私底下没勾引她们?要不是你蓄意勾引,她们能一个个都像傻子一样扑在你身上?”
时安没有松手,低声道:“是,我故意勾引她们了。”
明灿又往他留有牙印的手上狠狠打:“你这个贱人!你看看自己跟青楼里的小倌有什么区别?你真让我恶心,你给我放手!”
他将下颌放在她肩上,低声道:“是我没用,你打我骂我都好,我不松手。”
“贱人,贱人,贱人!”明灿往他手臂上狂扇几十巴掌,终于累了,缓缓吐着气,低声道,“你是怎么勾引她们的?有没有亲她们,抱她们?”
“没有,只是在她们面前自怨自艾了几句。”
“是因为你这张脸吧?”明灿转身,像从前那样捏起他的脸,目光落在他的清冷容颜上,“我真想把你这张脸划烂!”
他垂眸,笔直的眼睫也垂着,低声道:“好。”
明灿咬了咬牙,又骂一句:“贱人。”
时安弯腰,埋头在她脖颈中。
“滚!”明灿推开他。
他又靠回去。
“我让你滚啊!”
“不要。”他将人紧紧抱住,重新将脸埋进她脖颈中,“灿灿,别推开我。”
明灿搡了好几下,没能将他搡开,只能作罢。
太后丧期结束,陈国的公主抵达周国皇宫,陈国使者一并前来,商讨共同讨伐赵国的大计。
夜里,时安借口醉酒先睡下,天不亮又借口早朝起身匆匆离去,返回寝宫中。
天灰蒙蒙的,远远看去,寝宫昏暗一片,人应该是已经睡下了,时安边往前,边盘算好一会该如何解释,伸手将殿门一推,没推动。
第56章
锁门了?
时安皱了皱眉, 又试着往前推门,这回他确定了,这殿门是真锁上了。
“灿灿?”他敲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去推窗子, 窗也都被锁上了。
跟在一旁的内侍低声道:“陛下,要不让侍卫将门撞开?”
时安没回答,又站去寝殿门前往里喊:“灿灿,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开门,听我说两句好不好?很快就要打仗了,我说不定也要去,我们或许也在一起待不了多久了……”
门哐一声打开,明灿怒目而视:“天都没亮, 你吵什么吵?你不睡, 我还要睡呢。”
时安立即将她抱进怀中,低声道:“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那边躺了会儿, 我看那陈国的公主对我也没有多喜欢……”
“躺了会儿?躺在哪儿?她怀里?”
“胡说。”时安轻笑,将她抱回床榻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不信你检查?”
“检查个屁!你滚!”她踹他两脚。
时安握住她的手:“等这回战事胜利,我就废了皇后,立你为后。”
“谁稀罕, 我才不想当什么皇后, 我自己有钱,你放我出宫。”
“这说的又是哪里的话?你先前不是跟我说,你只想做皇后的吗?”时安强行搂着她躺下,“让我睡一会吧, 我昨晚一宿未睡,天亮又要讨论战事。”
“一夜没睡?你真厉害啊。”
时安无奈低笑:“我喝了几杯酒,装醉睡了,又不敢真睡,一直捱到现在。”
“哦,那我要夸你吗?”
“你想夸的话,也可以。”
“你真不要脸!”明灿一巴掌拍在他胸膛上。
他闭着眼笑一会,忽然低声道:“我有时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做这个皇帝,好累。”
明灿微愣,低声反驳:“当初是你自己非要回来抢这个皇位的。”
那时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回到周国,解救他的母亲,可如今,母亲没享多久的福便走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能随心所欲,连给自己最爱的女人一个后位都做不到,他忽然有一种机关算计一场空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沉沉睡去。
周国和陈国商讨的十分顺利,两国签订盟约,一同伐赵,不日便发兵前往。
大军浩浩荡荡往前去,时安站在城楼上送行,明灿站着他身侧,眺望几眼,转身离去。
“说什么你也要去,骗子,谎话张口就来。”
“这回不用我去,不代表下回也不用我去,哪里就是谎话了?”时安牵住她的手。
皇后见状,上前道:“陛下慢行,臣妾回去照看公主了。”
时安挑眉:“走吧,朕跟你一同去,朕也许久未见公主了。”
皇后一怔,明灿也一怔,立即要挣脱他的手。
他握紧:“走,一起去看看朕的女儿。”
明灿打量他几眼,一头雾水跟着离去。
公主自出生便养在皇后宫中,还未抵达宫殿,便能听见里面的咿咿呀呀叫喊声,明灿好奇,忍不住伸着脖子朝里看。
皇后瞧见她的神色,本就提起的心提得更紧。
“走吧。”时安瞥皇后一眼,大步跨进殿门。
殿中奶娘婢女立即前来行礼:“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时安朝里环视一圈:“公主呢?”
婢女看皇后一眼,将公主抱来:“陛下,公主刚玩闹了一阵子,就要睡了。”
“睡了?朕看她挺有精神的。”时安上前,伸出双手,“来,朕抱抱。”
婢女一惊,顿时不知所措。
“怎么?朕的孩子,朕还不能抱一抱了?”
“是……”婢女实在没有办法,双手将孩子递过去。
时安接过,轻轻掂了掂,笑着道:“好像重了不少,也长大不少,朕上一回见到她时,她还不会笑呢,现在笑得多开心啊。”
皇后看着,几乎无法呼吸,慌忙劝:“陛下,公主要休息了,陛下还是将公主放下吧。”
“她不是玩得挺开心的?”时安握握孩子的小手,“看,她笑得多开心?就是长得不太像朕。”
皇后震惊失色。
时安举起孩子,左看看右看看:“灿灿,你看看,她是不是长得不太像朕?”
皇后急得险些上前来抢,被两个婢女拦住。
“陛下,孩子还小,瞧不出来长得像谁,等大一些就能瞧出来了。”婢女低声道。
时安未理会,又道:“灿灿,你说呢?”
明灿走近两步,抬眸看着孩子,嘴角不觉弯起。
时安瞧见,语气放轻许多:“灿灿,想不想抱抱她?”
明灿看着他,连连点头。
“来。”他将孩子递到她怀中。
明灿小心翼翼接过,戳戳她的小脸蛋,笑眯眯道:“她胆子好大,一点不怕人,还笑着呢。”
时安搂着她坐下:“她喜欢你,所以才不怕。”
婢女立即跪地:“陛下,小殿下重了,这样抱着恐怕会累着贵人。”
时安没有理会,笑着跟明灿道:“你看,她在看你呢。”
明灿不由得扬唇:“她的眼眸好亮,好可爱。”
她是真心实意夸赞,看着这个孩子,她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是她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一定也会很可爱。
可在皇后听来,就是她下一刻就要挖掉孩子的眼睛,皇后再忍不住,大步冲来:“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明灿茫然看着怀里的孩子被抢走,撇了撇嘴,缓缓垂眸。
时安握住她的手,朝皇后看去:“你这样紧张做什么?是不是朕抱一抱这个孩子,你也不愿意?这到底还是不是朕的孩子了?”
皇后咬了咬牙:“请陛下谅解臣妾拳拳爱女之心。”
“朕不是不愿意见你,是你不愿意见朕,既如此,从此往后,你我也不必相见了,你就在你自己的寝宫中待着吧。”时安牵上明灿起身便走。
“陛下!陛下!娘娘,娘娘……”婢女在后呼唤几声,声音渐远。
出了寝宫,时安放慢脚步,看向身旁的人:“灿灿,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好不好?这回他会平平安安出生,会比那个孩子还要可爱听话。”
明灿别开脸:“不要。”
“为什么?我看你很喜欢孩子。”
“你什么时候将你后宫那几个女人处理好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这样的话。”
“好。”时安握紧她的手。
她没能挣脱,便往侧边走,故意离他远远的。
时安死皮赖脸黏过去:“灿灿,亲我一下,好久没亲我了。”
“不要,你一边去。”明灿一把推开他。
“我们去行宫住两天好不好?”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回去行宫就是为了躲避宫里还有别的女人的事实,我不跟你去,再也不跟你去了。徐妃挺好的,新来的那个陈国公主也挺好,你去找她们亲吧,松手。”
“你不爱我了?灿灿?还是故意让我伤心?”时安圈住她,“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她冷哼一声:“你还有皇位,还有整个周国,还有徐妃和陈国公主,你少在我跟前装可怜,她们吃你这一套,我可不吃,一边去!”
时安抱着她坐在花坛边,仰头看着她:“真的?”
“你以为这样就能蛊惑我?”
“灿灿。”时安眨眨眼。
“恶心。”明灿捂住他的眼睛。
他眼睛又眨眨,松针般的眼睫在她掌心剐蹭:“真的恶心吗?灿灿,你不是说我长得好看的吗?”
明灿翘起嘴角,慌忙又压回去:“就是恶心。”
“真的?”时安用脸颊蹭她。
她实在忍不住,在他脸上重重亲一口,指着他警告:“你要是敢在别人跟前这么献媚,我就掐死你。”
“献媚?你不是说恶心吗?”时安故意道。
“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明灿拍拍他的脸,“听到没有。”
他弯唇:“我也不想一直活得跟卖唱的戏子一样,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你自找的。”明灿说完又道,“你以前也是这么说我的。”
“嗯,都是我自找的。”时安额头抵在她的手臂上,低声重复,“都是我自找的。”
她揉揉他的头,没有接话。
周国陈国与赵国开战,这一战打了三个月,胜负难分,已至深冬,赵国占据南方,气候暖和,粮草仍旧充足,周国陈国却是有些吃力。
前线战报一封封往宫中传,没有哪一日是停歇的,明灿坐在卧房里,总能听见外面的议论声。
时安已经尽力了,他隐忍蛰伏,尽力平衡各方,无论是周国内部,还是和陈国的联盟,都已经是最完美的状态,但奈何,赵国实在占据天时地利。
小朝会散去,时安推开卧房的门,明灿看去,许久,低声问:“这一仗,是不是很艰难?”
“熬过冬天就好,熬过冬天,就有机会赢。”
“嗯。”明灿胡乱点头。
时安将她按在肩上,轻声道:“怎么?又想着要跑了?万一要是赢了,你不是白跑了?”
“我跑去哪儿?现在再跑,已经没有人会再来救我了。”
“那就在我身旁,我们同生共死。”
“我只想生,不想死。”
“想生?好吧,那来吧。”
明灿气得捶他好几下:“我说的是生死的生,不是生孩子的生!你松开我!”
第57章
赵国连夺周国三城后, 寒冷艰难冬日过去,周国全面反击,周国今日夺赵国一城, 赵国明日夺周国一城,双方又相持住,久而久之,士气都有些消退,军情有报,赵国国主将率领大军亲征。
明灿又躲在卧房里听。
“陛下,如今正是比拼士气的时候,赵国国主亲征,赵军必会士气大增, 此时若不提振我军士气, 一旦让他们掌握先机,兵败如水泄,到时恐怕便回天乏术了。”
“陈国的使臣如何看?”
“臣立即修书一封传回陈国, 臣也以为已到亲征的必要之时了。”
“好,你尽快修书回陈国,一旦定下,朕立刻率军亲征。”
外面安静下来,明灿等了等,没听见外面有声音了, 悄声推开门, 朝首位坐着的人走去。
“你要走了吗?”
“我们一起去。”
明灿一怔:“什么?”
时安收拾好长案,朝她走来:“御驾亲征,你和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更别说是打仗了。我不去。”
“将你留在宫中我不放心,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哪怕只是一段时日。”时安牵住她的手,“到时你就装扮成小兵的模样,跟在我身旁,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这是打仗,不是出去郊游,我看你是疯了。”明灿甩开他的手,“我不去。”
他靠坐在矮柜上,仰头看她:“你很希望跟我分开对吗?最好是我这回出去战死,这样你就能离开我了,对吗?”
明灿抬起下颌:“我跟你去,你要是吃了败仗,可别怪在我头上。”
时安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明灿,我不想和你分开,一刻也不想,我很害怕,这一次就是永别。”
“你把我扔在西山脚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正是那一次分别,我才发觉我是如今爱你,如此想念你,那种痛不欲生的思念,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别这么矫情。”她起身往卧房走。
时安跟上,将她按进被褥:“明灿,我是认真的。”
“哦,然后呢?”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不然呢,就你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娶亲,我没扇你就是给你脸了,我还不能生气了?”
“没有一个接一个,就只有那个陈国的公主而已。我看她也不喜欢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时安说着,指尖悄悄往她衣角下往上探。
明灿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灿灿,你好久不让我亲近了。”
“只会更久。”
“我和那个陈国公主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关我什么事?反正你别碰我,你要是寂寞难耐,就找她们去。”
他垂了垂眼,低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明灿推开他的脸:“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已经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了,你就会卖惨装乖,在别的女人跟前也经常用这样的手段吧?”
他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灿灿,我想你,真的很想你。”
明灿被按住动弹不得,只能骂:“你不是想我,你是想我的身子,你别碰我!”
“想你,也想你的身体。”时安弯唇,笑着在她脖颈上亲吻,“一旦出门,就没有这么随意的时候了,不要拒绝我,我们好好做几回,好吗?”
“不好,时安,你死皮赖脸的样子真的很令人讨厌,你给我下去。”她挣脱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时安又将她按回去,抽出腰封将她手捆在头顶:“不要生气,我不会太用力,我只是有些想你了。灿灿,为什么总要拒绝我?我真的很难过。”
“你的难过就是将我按在这里干我,是吧?你这个大贱人,时安,你这个贱人,从前什么宁死不屈,什么高洁傲岸,全都是装出来的,你阴险狡诈,你心思歹毒,你就是个贱人!”她骂着骂着,声音变了调,断断续续,婉转动听。
时安不停地亲吻她,一遍又一遍说出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掩盖自己心中的恐惧。
他害怕,这一战,周国会败,他们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光了。
天还亮着,日光照进来,偶尔有几声鸟啼,他斜卧着,垂眸盯着怀里的人,指腹轻轻滑过她的脸颊:“灿灿。”
明灿不想理他,湿润的眼眸闭着。
他微微弯唇:“灿灿,是你给我下药,夺走了我的清白,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明灿气得睁开眼:“你不觉得你自己很莫名其妙吗?你有什么清白可言?再说了,那也是我第一回,我们扯平了。”
“既然如此,我也夺走了你的清白,我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什么话都被你说了是吧?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讨厌呢!”明灿咬牙切齿往他脸上拍。
“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喜新厌旧的人,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喜欢那些能轻易得到的,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你怎么这么能颠倒黑白?是你自己做错了事,你还全推到我身上,你真是无耻!”
“灿灿,你从前也是这样的。”
明灿咬牙:“从前的我就是个贱货,现在的你也是。”
时安笑着抱紧她:“灿灿,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说的是你!”
“好吧。”
“陛下,徐妃娘娘来了。”
明灿立即拢好衣裳坐起,冷哼一声:“你的好徐妃又来给你送什么吃食了,赶紧去看看吧。”
时安稍稍正色,朝外问:“她来做什么?”
“徐妃娘娘亲手煮了汤羹,来给陛下请安。”
“朕有事要忙,让她将汤羹放下便回去吧,过几日朕会去看她。”
明灿瞅他:“你有正事要干,你有什么正事要干?你的正事就是在床上?”
时安搂住她:“那你希望我怎么说?让我出去见她吗?何必如此呢?我又不喜欢她,不必给她希望了,我会和她说清楚,等这次战胜回来,便放她出宫嫁人。”
“你把人家迷得神魂颠倒的,人家还能愿意出去嫁人吗?”
“她愿不愿意,我都要这么做,若是不行,到时我会给她指一门婚事。”
“你真够狠心无情的。”明灿推开他,“让开,我要下床。”
他抓住她的手腕:“下床去哪儿?”
“不是要随军出征?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带上的,让人给我收拾好。”
时安弯唇:“好。”
不久,陈国来信,陈国国主愿随周国国主亲征,一同讨伐赵国。
临行之前,徐妃又来请见,时安终于同意相见。
“臣妾拜见陛下,陛下出征在即,臣妾做了一些衣裳,陛下带上吧。”
时安坐在上首,翻看奏折,并在抬眼:“你何苦如此呢?你明明知道朕心中没有你,即使你日日为朕操劳这些,朕心中依旧不会有你。”
“臣妾知道,陛下心中虽然没有臣妾,但对臣妾不薄,金银财物从不吝啬,反倒是臣妾无以为报,只能煮煮汤羹,做做衣裳,聊表心意。”
“你兄长是有功之臣,你也性格温和,只可惜,朕对你实在是难有男女之情,待朕战胜归来,你便出宫去吧,另寻一门好亲事,寻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安度余生。”
“陛下。”徐妃跪地叩首,“请陛下不要赶臣妾走,臣妾愿意一辈子侍奉陛下左右。”
时安不紧不慢道:“你是放不下这妃位之尊吗?朕实话告诉你,朕早就不想做这个皇帝了,只是有许多人将希望寄托于朕身上,朕既然挑起了这个担子,就不能在这个时候放下。一旦周国危机解除,朕便会禅让皇位,朕让你改嫁,也是为你好。”
“陛下,陛下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朕没有必要跟你说假话,朕知晓你对朕的心意,只是朕实在没有办法回应,你看看你有没有相中的人家,趁朕还能替你做主,朕会为你指一门好亲事。”
徐妃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妾叩谢陛下。”
时安抬眸看去:“你不会因此而记恨朕吧?朕亲征的这段时日还需要你来管着后宫呢。”
徐妃轻轻摇头:“陛下只是对臣妾们没有男女之情,可待臣妾们并不薄,臣妾心中感激陛下,并不觉得怨恨,若有什么遗憾的,也是愿怪自己没有能让陛下欢心。”
“你退下吧,以后不必再为朕做这些了,将这些心思留给值得的人。”
徐妃满眼哀伤,最后又一拜:“臣妾惟愿陛下一切安好,臣妾告退。”
明灿缓缓从卧房走出,看向殿外走远的背影,提着裙子朝时安走:“你真不想当皇帝了?”
时安目光落回手中的奏折上:“你猜?”
明灿瞅他一眼,又问:“你方才跟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他抬眸:“你猜。”
明灿给他一巴掌:“猜个屁猜,我猜你刚刚那番看似推心置腹、温文尔雅的话,都是你用来安抚她的。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十句话里面有九句半都是假的,我要是真小人,你就是伪君子,我以后是不会轻易相信你的。”
第58章
时安微笑:“灿灿, 可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啊。”
明灿瞅他一眼:“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我起不来。”
“我们晚上又不做,为什么起不来?”
“我就是起不来。”
“好吧,我会将你抱去马车上。”
明灿又瞅他一眼, 回到卧房清静。
翌日一早,她没有像自己预想中那样赖床,反而是天不亮就醒了。她心中无比清楚,赵国的实力究竟有多强悍,周国这一次是拿整个周国在赌。
时安已收拾妥当,朝她看来:“走吧。”
她也早已穿上侍卫的衣裳,此刻戴上冠帽,远远看去,还真瞧不出什么。她点头, 跟在他身后, 一同踏出寝宫,缓步朝大殿方向去。
周军整装待发,一杯壮行酒喝过, 大军浩浩汤汤朝启程。
明灿和时安坐在马车中,支着脑袋朝外看去。她到周国这么久,还没有在周国到处看看,如今倒是能看看,却没有一点心情。
时安握住她的手:“你在担心吗?”
“废话,我再蠢也知道打仗不是好玩的, 说不定过几日我就要死了, 能不担心吗?”
“你不想和我一起死吗?”
“我和谁都不想一起死。”明灿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你别烦我,让我自己待一会。”
时安张了张口, 最后还是缓缓闭上,轻轻抱住她,一起朝车窗外看去。
军队日夜兼程,行至前线,与周国大军会合,在就近的城池中驻扎。军情紧急,时安刚一抵达,各军的首领便匆匆前来回禀,明灿睡前在商议,睡醒之后,外面还是一片议论声。
天已经黑了,明灿被堵在卧房中,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对着窗外的圆月发呆。
很久,圆月的光似乎都淡了,开门声响,时安进门。
“你醒了?醒了多久?怎么不说一声?我以为你还在睡着呢。”
“你们不是还在议事吗?”
“议完了,陈国国主明天就会到,再次确认好战略布局后,便要正式与赵国开战。”
“你要上战场吗?”
“我不会上阵杀敌,但必须要坐镇,你同我一起去。”
明灿深吸一口气:“我站在你身旁,万一敌军要是刺杀你,不小心杀到我怎么办?”
时安扬唇:“那我就给你报仇,报完仇之后,我同你一起死。”
“谁相信你的鬼话?到时候你还是美美回去当你的周国皇帝,我就要成为敌军的刀下亡魂了。我不管,我不去。”
“可到时你一个人待在城里也危险,你在我身旁遇到危险,我还能救你,你不在我身旁,我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时安笑着抱她,“到时候你就站我身后,如果真有刺杀,有我给你挡着,也杀不到你。”
“就不该跟你一起出来。”她埋怨一句,又道,“我饿了,让人送吃的来。”
这里不比皇宫,吃食不太丰盛,但不算是特别差,她舟车劳顿,也无心埋怨这些,吃完宵夜早早就睡了,第二日醒来,身旁早已无人,外面仍旧又是商议声。
周国与陈国商议好,分散作战,轮番消耗敌军,周国作战地点,就在离此处不远的山地中,大军前往山中驻扎,随时准备与敌军开战。
营地简陋,干粮粗糙,但安置下来,她终于可以睡一场好觉,。
已是秋日,细雨如丝,她跟时安住在主营帐中,每日都能听见前方的军情,周国和陈国的战术不错,赵国不知两国各有兵多少,分布在何处,两方都需要全力应对,很快疲惫乏力,周国成功夺回先前失去的三城。
赵军遭受挫折,立即调整战略,逐渐摸清两边军力,转危为安,两方又打得有来有回。
可这远远不够,周陈两国此行的目的是要让赵军大败,唯有如此,才能给自己寻到得以喘息的机会,否则,以赵国狼子野心,时时刻刻都要威胁到两国存亡。
这一战,还有得打。
军队整备,又要启程。
“唉。”明灿长长叹息一声。
“累?”时安看去,“等晚上到了新营地就可以休息了,赵军军力强劲,我们只能跟他实计谋,不能正面对抗。”
明灿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妥当:“我知道,你不用管我。”
时安看她片刻,不再言语,默默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快速收拾妥当,率领大军去往新的驻扎点。
天冷了,夜里,连她都觉得冷,外面驻守的将士只会更加冷,赵军未有任何颓败之势,这一场战事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她心中难免忧虑。
她知道,时安未必不忧虑,只是这个时候忧虑也没有用,若是连时安也忧虑,军心只会更加涣散,此时正是靠着必胜的信念,才能撑得过去。
其实,她也不想说丧气话,她并没有自己口中那样洒脱,她不仅舍不得自己死,也舍不得时安死,他们之间还有好多应该说却没能说得出口的话。
战况僵持,周军与陈军又在召开议会。
“若是能赶在入冬之前,将赵国的这处关隘拿下,这个冬日我们便能高枕无忧了,只需休整,等待冬季过去再战。”陈国的人提议。
“是,这座关隘易守难攻,是赵国要地,若能攻下此处,赵国必定阵脚大乱,一时片刻抽不出兵力再攻打其他地方,我军也能得以喘息。”时安道,“旷日久战,你我两国的军队是该休息了。”
“正是如此,只是此处关隘亦是难攻,不知各位可有什么好的计策?”陈国的人道。
周国人提议:“要不声东击西?”
陈国立即附和:“好啊,那就声东击西。这处是赵国军队囤积粮草之处,要是带一路兵前往攻击,或许能够迷惑敌军。”
周国:“若是能攻打此处,定能迷惑敌军,只是此处亦是把守重地,恐怕人带多了,会影响攻击关隘,人太少了又恐无法撤退,还要让敌军相信我等的确是要去攻粮草。”
陈国皇帝道:“的确如此,若以此计,无论哪处都需全力以赴,不可有半分懈怠,否则万劫不复。时兄,你年岁比我小,你先选吧。”
时安心头微动:“你我两国联盟,情同手足,是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刻便不必让来让去了,不如看天意吧。来人,送签来。”
一筒竹签,有长有短,抽到长的人去攻打关隘,抽到短的人去攻打粮仓。竹筒晃动,时安抽出一支,与陈国君主的那一支相比。
“我去攻打粮仓。”时安道。
“也好。”陈国国主拍拍他的肩,“时兄,一切小心,为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但遇到紧急情况也千万不要硬撑,随时派人前来联系。”
时安颔首:“成败与否,便看此计。”
明灿躲在里屋听着,指尖不由得紧扣墙壁。
许久,时安进门:“都听见了?”
明灿点头:“这一回你要亲自带兵去吗?”
“是,不管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我们都必须要打这一仗。”
明灿沉默片刻:“那你赶紧将我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时安笑笑:“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和我一起上战场的,届时,后方会有驻扎的地方,你在驻扎地等着就行。”
“哦。”明灿垂眸,许久,又道,“你的武艺也就一般般,到时候别往前冲,否则还拖别人后腿。”
“我肯定不会拖后腿的。其实我的武艺还不错,你从前给我找的师傅都很好,我学的也还行,只是未在你面前展示过而已。我的身体也还不错,归功于你从前经常打我,可能是练出来了。”
明灿掀眼,撇了撇嘴:“打赢了这一仗,我们就赢了吗?”
“打赢了这一仗,我们赢的几率便能大一些。”
“好吧,那就等你打赢了再说。”
“说什么?”
“说你答应过我的,等这次打赢回去,就立我为皇后。”
时安笑着搂住她的腰:“当然,这次打胜仗回去,赵国对我们的威胁就没有那么大了,我也在军中有了威望,废后便不会影响国祚,到时就立你为皇后,立我们的孩子为太子。”
她扯扯他的脸:“你最好说到做到。”
“当然,我肯定会说到做到,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总不能一样都办不成。”
明灿微微扬唇,点点他的鼻尖:“还有。”
他问:“还有什么?”
明灿眼眸一转,笑道:“到时再跟你说。”
“什么?”时安握紧她的腰。
她用力挣脱,抬着下颌看他:“我说了,到时候再说,就是到时候再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都没急着让你立我做皇后呢。”
时安弯唇,俯首抵在她的颈窝里,笑着道:“好吧,那就到时候再说吧,你可别故意为难我,说一些我做不到的事。”
“我都还没说呢,你就在这里推三阻四的,讨人厌,一边去!”
“没有,跟你说笑呢,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尽力做到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赶紧休息去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明灿掰开他的手,转身的瞬间又忍不住扬唇。
她想跟他道歉,为她和她的父皇跟他道歉,一次真正的诚心的道歉。
从前她总是怕他不原谅自己,可是她连失去孩子这样的芥蒂都能消除,时安或许能真正的原谅她,那种不再被过去所影响的原谅。
第59章
时安带一队人马驻守在赵国驻扎粮草的城池附近, 天黑,准备出发。
明灿隔着人群看着他。
他隔着人群回望。
片刻,他沉声道:“随时保持警惕, 一旦收到信号,立即准备迎接撤退。”
“是!”将士们高声答。
时安又朝明灿看片刻,翻身上马,率军离去。
夜色已浓,时安寻准时机,一声令下,几百支火箭飞射而出,将士们大喊着杀,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火光四起, 城中已有粮草着火, 赵国将士来不及穿戴整齐,大开城门迎敌,两方缠斗在一起。
城墙上的守卫很快也应战, 箭矢如雨坠落,周国将士开始一个个倒下,他们的人马根本没有赵军想象得多,此刻便有些扛不住,可他们必须扛住,必须要等到赵国点烽火搬救兵, 才能给关隘那边争取机会。
他们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赵军倒下的人也不计其数,黎明时分,一道狼烟从城中升起,瞬间,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准备撤!”时安低令一声,所有周军趁着雾色边战边撤。
不久,周军信号亦发出,所有将士们不再理会赵军,转身便撤,一路奔往掩护撤退的战友,就在此时,破空声出,一支箭矢飞来,插入时安身后的脚印凌乱的泥土里。
“活捉周国皇帝!”一声令出。
时安心口当即一紧,转头看去,瞧见站在石头上的赵军将领。他顿感不妙,环视半圈,果然瞧见不远处草丛中躲守的赵军,此刻,他们正举着弓箭,准备逮捕他们的猎物。
“陛下!”将领低呼一声。
时安立即醒神,左右又环视一圈,咬牙道:“朝后撤!快!”
近千周军立即应声,一齐后撤,箭雨袭来,落在后面的将士们中箭,一个又一个倒下,有人想他们拉一把,瞬间也被箭矢射穿,一时间,所有周军不得不扼腕奔逃,不敢再回头。
前方便是驻地,里面还守着百余将士,他们听见动静,即刻迎来,高举弓箭与赵军来兵对打,谋得一线生机。
“陛下!快命令人去关隘传信请求支援!”
时安有一个不好的想法,他早就有犹豫,故而昨夜临时改了驻扎的地点,他猜,若不是他临时起意,此刻他们早已被包围。
可他此时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咬牙下令:“你带两人速去求救,其余所有人立即随朕撤退!”
他命令一声,大步跨进帐中,正对上明灿慌乱的双眼。
“你……”
“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几乎是将她拖着往外走,将她扔上马背,飞身而上,高喝一声,“撤!”
马疾奔出,明灿没坐稳,险些往后摔去,又是被时安抓住手腕。
“抱紧我!”时安拧着眉道。
明灿不敢犹豫,立即死死抱住他的腰身。
“陛下!这似乎不是原先计划好的撤退路线!”有将士在后呼。
“不走那条,随朕走!”时安高喝,紧握缰绳,马鞭狠狠甩下,奋力奔逃。
两侧的风如刀一般刮在脸上,明灿躲在他的背后不敢动一下,她在呼啸的风声中听见了时安的话,瞬间有了推测:他们被出卖了。
随行的将领也有了同样的推测,他们来不及商讨,只能跟着时安奋力奔逃。
驶出数十里,终于人困马乏,都跑不动了。
“陛下!”将领气喘吁吁追上,“这样跑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必须要休息了,否则马都要跑不动了。”
时安仰头看去,吐出几口浊气:“我们可以在这山中暂时躲避,商讨撤退之策。所有人立即撤进山中。”
将领传令下去,余下的数百人纷纷下马,往山中树林里去。
时安一手牵着马,一手搂着明灿的肩,皱着眉头快步往林子里钻,奔至树林深处,他松了口气,朝身旁的人看去才发觉她脸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明灿触着眉,轻轻摇头:“没事。”
时安有些着急:“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啊。”
明灿垂眸:“骑马太久,腿好像磨破了。”
时安单手将她横放在马上,皱着眉低声道:“还好我身上带的有伤药,你先忍片刻,等寻到落脚之处,我立即给你上药,这林子深,你注意自己挡一挡树枝,不要把脸划伤了。”
她轻轻应一声,抬臂挡住迎面而来的树枝,静静往前去。
昨夜,她几乎是彻夜未眠,时安回来时,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握着剑的手上全是血,铠甲上也都是血,脸上溅着血滴子,神情疲惫,眉头紧拧着,到现在都未放松过,此刻穿过这层层叠叠的树林中,锋利的树枝又将他的脸上刮出细小的伤痕。
明灿知道他现在肯定没有心情关心这个,于是也不说话。
“陛下前面有个废弃的土房子,应该是当地的猎户留下的,天黑了,不如在那处暂做歇息吧。”
“好。”时安确认马背上的人还好,握紧缰绳,大步往前去,很快,抵达那座废弃的土屋。
土屋虽已废弃,但大体轮廓是好的,三间并排,地方也不小,士兵们已进门收拾。
时安揽着明灿的肩跨进土屋,环视一圈:“分几队人马出去寻柴火、食物、勘探地形敌情,另外两间屋子也收拾出来,天冷了,这林子里更是寒气逼人,所有人都尽量挤在房中,不要着凉。”
“多谢陛下。”士兵应声退下。
时安关上房门,拉着明灿坐在破旧的矮凳上:“先上药。”
明灿看他一眼,默默将厚实的棉裤脱去。她大腿上果然被磨破了,破损的伤口上带着点点血丝。
时安皱着眉,摸出腰间的药盒,挖出盒子里的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
“嘶——”明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破了,抹药就是会疼的,你忍一忍,过一夜,明天伤口愈合就好了。”
“嗯。”明灿看着他脸上的刮伤,低声道,“你也受伤了。”
“无妨,只是被树枝刮了几下。”时安收起药盒,帮她提上裤子,“天太冷了,不能让这些将士睡在外面,那个角落不错,晚上我们搭一块布,就窝在那个角落里,其余的地方让给别人。”
她没有意见。
时安快速将角落里的杂物清理干净,垫上一沓干草,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甘草上,扶着她坐下,又要来一个披风,挂在角落两边的墙上,为她圈出一个小天地。
“你休息一会儿,我要和他们商讨接下来的对策,不用担心,就在外面。”时安说罢,钻出披风朝外走去。
明灿靠坐在土墙边,隐隐能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陛下,此处柴火和食物倒是不算缺乏,林子深点上柴火也不易被察觉,只是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得派人去求救。”
“离此处最近的城池是源城,你速点出三队人马,分三条不同路线,前往源城求兵相助。”
“是!那大将军那边。”
“也派两队人马前去打探,我们这边出了差错,或许和那边有关,切记千万不要贸然求助,先打探清楚情况,如有不对,立即返回禀报。”
将领顿了顿,低声道:“若真是陈国背叛了我们……”
“此刻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速派人去办,千万不要耽搁,若是敌军追来,我们这几百人恐要全军覆没。让剩下的人分散进几个屋子休息吧。”
时安说完没有回到屋里,明灿也无心再听,她亦是身心俱疲,此刻确认时安还活着,还在她身旁,头往墙上一靠便睡去,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小小的角落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外面也静悄悄的,她轻轻掀开挂着的披风,悄悄往外看一眼。
屋里没人,但火堆没有燃尽。
明灿钻出披风,往外走两步,正要出门,对上迎面来的时安。
“你醒了?”时安看见她的一瞬,嘴角不觉微微扬起。
她抿了抿唇,低声问:“你一夜没睡吗?”
“睡了,你睡得太香,没有察觉而已。”时安搂住她的肩往屋里走,“刚好弄了些吃的,我就是进来看看你醒了没有,先吃些东西吧。”
她这才瞧见他手上拿着的食物,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是埋在土里烧过的灰扑扑的。
“他们在山里挖到了芋头,刚烧熟的。”时安笑着坐下,拨开热腾腾的芋头,小心递给她,“当心烫。”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咬一口,低声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敌军暂时还没有寻来,但是不知道其他地方情况怎么样,派出去的人都还没有回来。”
“嗯。”
“还有野菜汤,我去给你盛一些来,冷不冷?火也添一些吧。”时安进进出出,火盆点燃,热汤也送来。
明灿喝着汤,烤着火,盯着土地面发呆。
“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不想说那些丧气的话。
“别害怕,我们还有机会。”时安拍拍她的肩,“腿上的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第60章
时安沉默许久, 又问:“腿上的伤还疼吗?”
明灿摇头:“还好。”
“走,去看看,还是多抹几遍伤药比较好, 过两日说不定又要开始逃命了。”时安揽着她回到那片小角落里,为她检查伤势,“都结痂了,但万一又要骑马,肯定还会磨破。”
时安将自己的束袖解下,绑在她的寝裤外面:“这样或许会好些,不要解下来,我们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时再戴就来不及了。”
她看着他散落的袖口:“你呢?”
时安将袖口撕开一条, 包裹缠绕将袖子束好:“好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着就好。”
“你受伤了吗?”
“没有。”
明灿胡乱点点头, 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心里很乱,可她清楚这个时候, 需要镇定。
时安看出她的不安,轻声问:“害怕吗?”
她先是摇头,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又轻轻点头。她怕死,更怕被抓起来。
她忽然想到姜国战胜周国的时候,时安听说自己要到周国为质的时候, 那个时候, 时安心里会有多害怕,那时,时安才七岁。
她一直都以父皇为傲,她的父皇在江国危亡之际力挽狂澜, 为岌岌可危的姜国续了近五十年的寿命,可是现在她竟然有些怕他,就像怕守在外面的赵军和陈军一样。
“别怕,他们还没有追来这里离周国的城池很近,我们还有机会的。”
“嗯。”她抵在他的肩上,轻轻闭眼。
下雨了,滴滴答答落在高大树木的叶子上,寒气一丝一丝钻进土墙里,钻入棉衣中。
火堆烧着,屋里人挤着人,可还是冷,明灿将脖子往棉衣里又缩了缩。
“冷吗?”时安发觉,将她往怀里又抱了抱,“这两日出去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她缩成一团,紧紧抱着他。
黎明时分,突然,一阵冷气又钻来,她哆嗦一下,缓缓睁眼。
“源城如今已被陈国占去,此处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要想办法撤离。”
“如此看来,这两日赵国陈国未追来,是正在合谋如何瓜分周国的城池。”
“是,他们策反了我军的将领,拿着我军的令牌大开城门,不费一兵一卒便夺去了源城。”
“既如此,其他的城池肯定也有如此沦陷的。你速派几队人马躲避敌军搜捕,奔回都城,将陈国叛变的消息传下去。”
“那陛下呢?”
“他们定在四处搜捕,朕的目标太大,不能如此直奔,只能带一队人马乔装打扮,迂回走小路。传令下去,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不久,斜挂的披风被掀起,明灿对上时安的双眼。
“醒了。”时安弯起唇。
明灿看着他,笑不出来。
陈国和周国加在一起都打不赢赵国,如今,陈国叛变,即使他们能平安回到周国都城,也改变不了周国必亡的结果。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时安单膝跪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灿问不出口,只是摇头。
“走吧,我们回都城。”时安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站起,轻声又道,“等回了都城,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
她一怔,讶异抬眼。
时安闭上眼,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走吧。”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在时安身后,穿过那片忘不见尽头的林子的。
陈国和周国联盟共同攻打赵国,久攻不下,陈周两国皆是兵困马乏,赵国偷派使臣前往陈国营地策反,以亡国威胁,以分地诱惑,最终与陈国签订三年停战书,共同瓜分周国土地。
两国协议好,设下埋伏,那一日,无论周国抽的签是长是短,都会被围困,难逃升天。
陈赵两国设下埋伏,陈国策反周国将士,降者加官进爵,不降者尽数绞杀,周国将士不得不投降于陈国,献上城池。
明灿已经跟着时安东躲西藏好些天,一路上赵国和陈国的追兵无数,好几次都是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逃脱,直奔下一处,只是逃亡多日,距离周国都城还远着,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好,都是周国的哪一座城市又被占了,随行士兵们的信念日渐涣散,每一日点人数时都会少那么几个。
时安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隐忍,更加镇定,扮叫花子、装疯卖傻,每回他都能从敌人的搜捕下惊险逃脱,反复衡量路线,直至抵达都城附近。
“明日你们二人先去都城打探,其余人等在此处原地休整。”
“是!”
时安颔首,回到破旧木屋的里间,搂着明灿坐下,轻声道:“暂歇几日,若无意外,过两日我们就能回到皇宫。你想好了吗?去什么地方?我派人送你去。”
明灿没有回答。
“要去找郭双吗?”
“你想让我去找他?”
“若是你想,我没有意见。”
“他喜欢我,对我也很好,我和他在一起,说不定会慢慢地喜欢他,然后和他成亲。”
“好。”
明灿心中酸涩无比,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会好好吃药,将身体养好,和他生几个孩子。”
时安重复:“好。”
“你不会说别的了?”明灿咬着牙看去。
时安静静看着她:“好好跟他过。”
“我会爱上他,我再也不会想起你。”
“好。”
明灿重重搡他一把:“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只会这一句?”
他静静地:“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我要你说,你要带我一起去死!”
他带着泪光的眼眸弯了弯,轻轻在她脸颊上抚摸,哑声道:“真的会死的。”
“那你呢?”明灿隔着泪光看他,“你会落在他们手上的,你该怎么办?”
“他们只要不杀了我,我就忍,忍到报仇的那一天,或者忍到死的那一天。”
明灿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上,指尖忍不住颤抖:“你知道一旦落到他们手上,他们会如何对待你。”
他轻声道:“我知道。”
“我、我……”明灿颤抖得几乎无法开口。
“对不起。”时安闭上眼,用脸颊在她手上轻蹭,“我答应过,要让你做皇后,可是连一天的后位都没能让你坐过。”
她看着他,眼泪悄然坠落。
“我从前尤其憎恶先皇,是他耽搁朝政,昏庸无能,打了败仗,才连累我去姜国为质,可如今,周国要在我手上丢了,我比他还要无能。”
“天命如此。”明灿淌着泪,喃喃道,“天命如此,不怪你……”
许久,时安睁开暗红的眼眸:“我会让人送你去找郭双。”
“用不着的时候将人家扔在一旁,用得着的时候又觍着脸去找,你觉得他还会对我好吗?”明灿双手紧抓他的手,“不要回去了,我们走吧,我们逃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求你,跟我走。”
时安咬着牙,强忍着眼泪:“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走,你对他们没有威胁,他们不会来抓你。”
“我求求你,时安,我求你跟我走,你要是落到他们手中就完了,你跟我走。”明灿泪眼模糊,苦苦哀求,“你已经对不起我一回了,还要对不起我第二回 吗?”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坚持到底。对不起。”
“一直放不下皇子之位的是你!”明灿突然怒吼,“你滚!我不想见到你,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没有你,我也会活得好好的,我会比从前活得更好!”
时安垂眸跪坐,任她打骂推搡,夜深,皎洁月光升起,天冷得要将耳朵冻掉,她打累了也骂累了,靠在墙上,静静看着破旧瓦片漏下的月光。
“是不是要过年了?”
“是。”
她闭了闭眼,缓缓沉入梦乡。
两日后,前去探查的将士们带着消息回来,敌军尚未攻占包括都城在内的几座城池,他们可以安然放回。
时安翻身上马,朝明灿伸出手。
明灿瞥他一眼,扶着马鞍,自己跨上马背,沉声道:“走吧。”
他收回空着的手,握紧缰绳,打马前行,疾奔在乡野小道上。
前方是一座县城,他未打算进城,直奔城外小道而去,越过这座城,离都城就又更近了一步。白日的目标太明显,他们趁着夜色前行,天将亮时,抵达目的地,准备寻一处地方歇息。
不远处的山洼旁刚好有几个废弃的土墙,墙面破损不堪,瓦片摇摇欲坠,一行人丝毫不介意,径直朝废弃的土墙去,他们这一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时安和几个将士上前,稍稍检查检查土墙和瓦片的牢固性,转头牵上明灿:“我们就在这里休息。”
明灿挣脱他的手,抬步往前走。
他跟上,又要抓她的手腕:“灿灿……”
突然,一支箭矢带着破空声飞来,时安一惊,急忙抓住明灿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箭矢嘭一声插入土墙中,风干的泥土哗啦啦往下掉,几块本就破碎的瓦片,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砸成几半。
时安搂着怀里的人,震惊回眸,对上远处山壁上几个手持弓箭的士兵。
“周国陛下,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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