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灯光早已熄灭。
于是在寂静的暗色里, 一圈圈阴影悄无声息地缠绕着这片座椅。
远远看去,既像是蛇类拥住了他的猎物,又像是毒蛇明知玫瑰有刺, 却依旧死死绞缠着荆棘。
而在这份蛇类固有的危险潮意里,阿蒙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玫瑰道:“为什么只有18场戏剧,18份礼物。”
虽是在询问,但这是个肯定句。
阿蒙知道这一点,而被问的薄光也知道。因为……
“因为第19份礼物,不是早在我18岁那年,就已经献给您了吗?”
薄光这句笑意未散的话, 让天幕内外都震懵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知道, 薄光18岁那年取出的匣钵有两层, 可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确认, 当初半路消失的那一匣究竟落在了哪里——直到此刻薄光亲口承认。
原来他献给了深渊之神。
原来他献给了阿蒙。
所以那个匣钵里到底放了什么, 才能让阿蒙直到现在都如此在意, 甚至明知故问地旧事重提?!
下一秒,众人就看到阿蒙低笑着伸出了手,然后有什么东西自他掌控凭空浮现。
等到看清此刻后者的掌中之物后, 所有人都震惊地失去了言语。
——因为那是一颗玲珑瓷骰。
——更准确的说,那是一颗内里安了红豆的、青花纹玲珑瓷骰。
“红豆?!”在薄星想到什么般惊呼出声时,天幕上薄光清缓的声音也悠悠传来。
“听闻红豆有毒, 所以常有人用它来形容相思。”①
这耳熟的开场白一响起,天幕内外的观众们脑子里下意识地回忆起了薄光曾经的赫赫战绩。
十岁他一句“听说”,得到了来自天空的第一道羽纹;十八岁他的又一句“听说”,让高高在上的天空之神纵死也要看他一眼;而十九岁他的第三句“听说”, 更是让埃神为了拥抱这只鹰隼,彻彻底底地坠落在了凡间。
现在第四句“听说”来了。
不, 这一次是“听闻”。
果然,在众人预料之中,也是预料之外的,薄光笑意愈发明显的嗓音就这么回荡在了歌剧院内。
“听到这个传闻的那个瞬间,我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您的存在。”
“倘若世间有什么剧毒能与您相配,或许只有它勉强媲美。所以我将它嵌入了这颗玲珑骰。”
“毕竟‘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您觉得呢?”②
薄光没有说谎。
18岁那天,他在砖窑里放了两个匣钵。一个是为埃而烧制的青花瓷苍鹰,另一个则是烧了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因为那时他真的觉得,那是一生只一次的雨,他这一生也只烧那一次的青花瓷。
又因为谁也无法确认埃收礼后的反应,所以薄光直接将那一天当作了最后一天来过。
于是第二层匣钵里,既有他为薄雨烧制的瓷制玫瑰——虽然不是黄玫瑰,却也别有一番趣味;还有着他为自己而烧的一条小鱼。
倘若那天他得以存活,之后如计划般死在了海边封地,那么到时候就让大海带走他的躯体,而这条顺着大海洄游的鱼要么和他一起葬入海中,要么就留给他的母亲当个念想。
而除去这些小玩意儿外,匣钵里剩下的就是这颗玲珑瓷骰。
原本他是没想过安上红豆的。
他不过是因为记得出生时的那道骰声,于是若有所感地想要烧个骰子,想着若是将来有缘遇到当初掷骰让他得以存活的那位神明,便将其作为谢礼罢了。
其实当时薄光就怀疑过掷骰的是阿蒙。
因为能在三主神之一的埃面前动手的,大概率也就是同为三主神的两位之一了。
但猜测归猜测,薄光并未去细究救他之神的身份——无论对方是谁,救了他总是事实。他没必要非要见面去确认什么。
于是就在他回想着阿蒙神像上的形象,准备为其烧制一颗实心的瓷骰时,那句著名的诗却自然而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随后玲珑瓷骰就此应运而生。
那时候薄光未曾多想,只当灵光一闪。
毕竟最毒的红豆与最毒的神明本就是绝配。
如今细想,恐怕那时候他的誓言就已经在无意识地指引着他——他既已意识到了阿蒙的存在,那么他爱这位神明就不能再爱得如此寻常。
念此,薄光垂眼对上了后者的晦涩金眸。
他不确定此刻阿蒙是否满意他的回答。
因为他早就发现这位神明听不见尘世的任何声响。
每一次周围有什么响动,阿蒙的第一反应都并非聆听。无论是先前唱调华丽的歌剧台词,还是今夜那一场接一场的配乐,阿蒙从来都没在听只是看。
无处不在的阴影足以让他靠着视觉就捕捉一切。
而现在,阿蒙在看着他。
或者说,阿蒙一直在看着他。
十八场歌剧早已演出完毕,剧院固有的散场曲于这一刻缓缓响起。
大抵是从神明耳侧那摇摇欲坠的蛇扣里看出了什么,在这阵深渊听不见的乐声里,在阿蒙沉郁得看不出情绪的注视中,薄光没有继续等待前者的回应。
他只是笑着执起那颗嵌着红豆的玲珑骰,然后在摘下阿蒙右手白手套的刹那,轻飘飘地将泛着冷意的瓷骰重新掷回了后者的掌间。
当红豆自骰中轻盈作响的那个瞬间,一直无什反应的阿蒙终是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
——因为红豆响起的刹那,他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要听听那道声音。
——不是冰冷的瓷骰声,而是掷骰者的声音。
尔后很久很久,阿蒙笑了。
只见他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摘下另一侧的丝绸手套,然后用那双鎏满金纹的手按在了即将坠落的那枚骨制蛇扣处。整个过程中,他的金眸像是黏着在了薄光的身上,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分毫。
“还差一件……还差最后一件。”
这一刻阿蒙本就低沉的嗓音更是异常沙哑,沙哑到仿佛真的如蛇嘶语。
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阴潮感于这一秒再次铺天盖地而来。
与此同时,还有什么更灼热的东西潜藏在这位神明的声音与躯体之中。
随着话音的继续,阿蒙的视线从薄光俯身时露出的颈侧小痣,重回到了这朵玫瑰淡极更艳的唇上:“你还差我一样东西,小玫瑰。”
就在薄光略有些不明所以时,阿蒙起身低头凑到了薄光的耳侧。
他的目光再次于那颗金色小痣上停留了一瞬,哪怕齿间毒液早已泛滥到灼伤他的咽喉,但他并未撕咬什么,只是埋首以尖齿极轻地厮磨了一瞬而已。
再然后,他那带笑的潮热呼吸就这么氤氲在薄光的颈间:“我可是条由嫉妒化作的毒蛇啊。不够公平的话,我是会将花瓣和荆棘一同吞吃入腹的——所以再努力想想吧,想想你还欠我什么,我最亲爱的小玫瑰。”
就这样再想想吧,小玫瑰。
然后以它带走我那即将坠落的蛇扣。
随着阿蒙留下这句话后无声消散于阴影,殿内众人起起伏伏的情绪却无法随之一同消散。
“连这样的礼物都不够……薄光,你到底还欠他什么?”
这一次率先开口的竟不是薄星,而是右侧首位的大皇子薄日。
薄日知道自己才能有限,能有朝臣支持不过是因为占嫡占长。但才能有限不代表他不知进取,至少他听得进人言也学得了旁人的长处。
所以自打他对薄光心生忌惮后,天幕上这位幼弟的每个举动薄日都仔细观察,想着自己能否从中学到一二。然而他看了三天,琢磨了三天,他发现他是真的半点都学不了。
没有薄光那种像是在雪里寂静燃烧的独特气场,他在砸下第一个鸟雀时恐怕就会横死当场;而没有薄光那种环环相扣又直击神心的献礼情商,哪怕他侥幸活过了埃的思量,也活不过之后阿蒙的疯狂。
所以这样亘古无二的际遇显然只能薄光独有。
其他人学会了就是学废了——之前那因冒犯神名而被诸神拔去喉舌的前例,已然足够让人引以为鉴了。
可天幕上的薄光都已经做到了连他这个竞争对手都无可指摘的程度,那位阿蒙神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一刻饶是薄日都想大不敬地骂一句神明难搞了。
真难为他的弟弟能在那两位主神间活到现在,还活出了这样的无上神眷。
此刻薄光虽然有点意外于自己这位长兄的开口,但今夜他实在没什么回答问题的心情。
或许是看出了薄光这一瞬的意兴阑珊,一旁的薄雨顿时带着她特有的自信安慰道:“这有什么好问的?说不定是蛇类天性贪婪呢?”
“不管那位深渊之神想要什么,身为歌剧院女首席的儿子,又是在自家剧院里,我的小太阳何必为他费劲费力地排这些歌剧。说不准你随便唱两句就能迷得他神魂颠倒。”
听到这里,薄光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等周围人从他的笑里看出点什么,他就已经停下了执匕切割糕点的动作。
那碟被他摆弄了一夜的红豆糕点在这一刻终于被重新雕琢成型。
原本的方形糕点经过一点点的横切斜切,最终不带分毫损耗地化作了玫瑰的模样。而这朵盛放的玫瑰在雕琢完毕的那一秒,便被薄光直接就着匕首送入了口中。
唇齿间骤然满溢的甜腻似乎让人连心情都好了几分。
看到薄光脸上那熟悉的笑,这一刻都无需确认他杯中的红豆酒,众人也明白了昨夜那杯蓝莓红豆究竟意指为何。
蓝莓是埃,红豆是阿蒙。
蓝莓红豆,意味着两位主神早已为他神魂颠倒。
就连去年帝都传开的红豆代表相思之语,大抵也是因为今夜那枚玲珑骰而来。
这就是此世榜首的神眷榜吗?
那他的神眷榜还真是有够与众不同的啊!
在殿内还在为那杯蓝莓红豆酒纠结时,此刻天幕上一众弹幕的言辞却要硬核多了。
[天呐……家人们,正史好像是真的……]
[“小王子”。我一直以为这个后世流传下来的称呼是在说薄光是薄帝国的幼子,直到我看到那场歌剧……原来是这样的小王子吗?可从那段戏码看,薄光用小玫瑰来称呼更适合一点吧?为什么是小王子?怎么?阿蒙当蛇还不够,还要当剧里那只被小王子驯服却拒绝驯养的狐狸吗?]
[你们还在关注那什么狐狸和玫瑰啊?这句“小王子”分明是出自《海的女儿》嘛!你们就想想薄光最后的那灵魂一问吧!他问阿蒙,救了王子的是人鱼还是公主。如果将故事和他的经历结合……他这不就是在问当年他出生时救了他的是埃还是阿蒙吗!而他恰恰就是那位被救小王子啊!!!]
[行了行了,都别再关心什么称呼不称呼的了,关键不是这句话里隐藏的信息量吗?!隔壁已经有热帖在扒今夜献礼的始末了。我的天啊,我只能说越扒越有,真是活久见!省得你们切出去看,我直接在后面给你们附上只含楼主发言的精选截图了,拿走不谢。]
再然后天幕内外就这么一起看起了那篇传说中的热帖图-
楼主:
昨晚楼主刚一夜一个奇迹把分析论文交上去。
结果哈哈哈!某位榜首带着他的传奇神眷故事又来啦!
扶我起来,我还能写!于是我的第二篇论文就此堂堂登场(热烈鼓掌.jpg)!
行吧,废话不多说,先在这里陈述我的论点,就当是给之后的正式论文梳理思绪了。
论点一:薄光当年得以出生,远不止是埃的眷顾。
论点二:埃和阿蒙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论点三:今夜的18场歌剧里或包含第三纪元人族崛起的深层起因-
1L:
先说论点一。
当薄光在剧末问出那一问时,我瞬间一个激灵,直接重放起了他出生那夜的录屏。
经过我的无数次重放,我终于在他母亲掷杯的那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个非常非常轻微的声音。
那是骰声——蛇骰声。
单靠说的说不清楚,我给你们放两道音频吧。
一道是当年掷杯时骰声的剪辑,另一道则是神诞日酒馆里阿蒙现身前的那道骰声。
怎么样?听起来一模一样是吧?
虽然我早就猜测过,当年那个夸张的掷杯结果很可能有神明插手,但我以为那是埃的眷顾,还真没想到会是阿蒙。
也就是说,薄光的出生阿蒙起码得占33%的功劳。
为什么是33%,是因为我在重看掷杯过程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事。
今天那个代表海洋之神阿尔法的游鱼图腾还没亮是吧?
那这事等直播放到他再说。
所以怪不得埃会厌恶金玫瑰。
从阿蒙袖扣衬夹都是金色的来看,金色是阿蒙的偏爱之色。
也许当初埃有感于薄光的那声“ai”,于是让薄帝国的玫瑰盛开。
可当时让所有玫瑰染成金色的,必然是阿蒙。
毕竟埃就算是给玫瑰染色,那也应该是蓝绿调的玫瑰。
大概正是因为想到了阿蒙当日的插手,神诞日上埃才拒绝了那朵绢纱玫瑰吧。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难言的独占欲,后来埃暴怒下,连那位小玫瑰也一同拒绝了-
77L:
再说论点二。
我知道肯定有人光是看完这行字,就已经开始觉得荒诞了。
最初刚起这个猜测时,我也同样觉得荒谬可笑。
但没办法,就像正史再荒谬也是正史,事实再荒谬它依旧是事实。
首先出生夜前后脚的插手、以及玫瑰颜色上的争夺我就不再赘述了。
能在这方面动手脚却既没打起来、又没被其他神明察觉,这本来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吧?
真正让我察觉到异样的是薄光神诞日踏出酒馆时,那一刹那的停顿。
在下不才,觉醒的天赋和分析小有关系。
我只能告诉你们,那一瞬间,薄光大脑里的多巴胺陡升。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躯体遇到剧烈疼痛后身体的本能反应。
就薄光这亘古独一份的神眷程度,你跟我说他身体素质不好我是不信的。而你要说是有人突然攻击他……拜托,那可是帝都,并且注视着他离去的是那位深渊之神阿蒙。
谁能在这种地方、在这位主神的眼下伤到他的小玫瑰?真不想活了是吧?
所以那只可能是薄光自己的躯体产生了疼痛。
而能导致他骤然疼痛又没被阿蒙发现的,我只能想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最初的那个誓言。
——他会像爱自己一样爱着那位神明。
背誓的痛楚突然应在了另一位主神身上,那我可不得多想想吗?
然后我立马就想起了薄光18岁时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个匣钵。
从第三纪元薄帝国皇宫的建筑复原图来看,当时薄光所选的那条路上没有别的建筑,有且只有三主神的神庙。结合今晚阿蒙拿出的玲珑骰,当年那个匣钵被送予谁了已经十分明了了吧?
这点倒也同样能证明薄光的出生有阿蒙的手笔在。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玲珑骰。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顶着那样的誓言,薄光怎么可能在20岁前送这样含义特殊的东西给除埃以外的第二位神明,并且在送出去时没遭到誓言反噬?
除非那两位打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而这顿时解释了为什么神诞日上阿蒙出场能如此之巧,也解释了为什么阿蒙会在初次见面时,就如此亲昵地叫薄光“小玫瑰”。
最关键的是,它解释了为什么阿蒙会如此清楚地知晓薄光给埃的献礼。
要知道薄光献礼时基本上都在皇宫里,理论上来说若非埃的同意,阿蒙是窥探不到埃神庙里的景象的。而以埃那种占有欲拉满的孤僻性格,怎么可能愿意被人旁观这种事?
还是那句话,除非那两位打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啧啧啧,旁观薄光给埃献礼这么多年,自己却一无所获。
难怪后来连神纹也不遮掩,就差尖啸着让薄光察觉他的存在了。
说到这里我还有个怀疑。
我怀疑阿蒙只看到了前18年薄光对埃的献礼。
不仅是因为埃面具坠落后的独占欲,更因为阿蒙今天说起自己是嫉妒之蛇时,却没提到19岁那年那个悬崖下的拥抱的事。
我猜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大概是薄光18岁那夜埃动心以后,单方面屏蔽了阿蒙的所有感知?
所以埃对阿蒙这些年窥伺玫瑰之事说不定早有所觉。
只是先前埃自己没动心,而阿蒙也不过是看戏一般地注视玫瑰而已。
偏偏18岁那年,埃一眼即心动。
从阿蒙收下玲珑骰的态度来看,那一夜骤然动荡的,显然不止埃一个。
谁能想到这一场一生只一次的雨,一生只一次的青花瓷,却无声无息地动摇了一位神明的两个人格?
于是埃和阿蒙直接从自己变情敌。
看现在这样,这两位说不定哪天就要上演自己打自己了-
888L:
今夜重中之重的大重点来啦!
请听论点三。
为了方便大家理解,在具体说论点前,我先来把那18场歌剧挨个解读一下。
因为榜单直播时没有把每场歌剧的内容详放,此刻我说的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和理解,随时欢迎各位补充哈。
1.灰姑娘。
这个大家都知道,意指灰王子和他的神明教父们(滑稽.jpg)。
而且从薄光出生时一众主神就各显手段来看,他们可比仙女教母6多了。
从这一点思考的话,薄光或许自开场就借此对阿蒙暗示了,他已经知晓当年自己出生的真相。
怪不得阿蒙明明什么都听不见,还能在那儿硬生生地坐到结束。
这不被小玫瑰钓得死死的么?
对了,关于我为什么说阿蒙听不见。
是因为当时声音传递时,阿蒙的鼓膜根本没动。
也就是说,埃不看人世,他不听人声。
视觉和听觉分别是他们为自己选择的弱点。
但照现在这情况看,后者那骨蛇耳扣的掉落不过是早晚的事。
2.夜莺。
它主要讲了一个国王与夜莺的故事。
你要是将薄光带入夜莺视角,那么阿蒙就是那个无论什么情况下,他都愿意为之歌唱的人。
这应该也是大众以为的视角吧?
可你要是换个角度,将薄光带入国王视角的话……
这个故事里的国王有两只夜莺,一只为人造,一只为真实。
偏偏薄光同样拥有着两位主神的神眷。
那么埃和阿蒙,谁是那个即使死亡来临,依旧对国王不离不弃的真夜莺呢?
你品,你细品。
说实话,薄光这些剧目里暗藏的讽刺之意从这里开始,已经初现端倪了。
3.皇帝的新装。
这个故事单纯来看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孩童揭破了皇帝没穿衣服的事实而已。
但结合第三纪元的背景,这种简单的童话就陡然变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对神明的崇拜是第三纪元所有人类穿着的新装。
谁都知晓,谁都不曾点破,他们全都默契地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直到那个孩童的出现,直到薄光的出现。
最初看到这里,我以为我有点过度解读了。
毕竟我们都默认薄光是让人类崛起于第三纪元的玫瑰大帝,所以我在观看时总会无意识地给他加上各种滤镜,将他与故事里那个揭破真相的孩童等同。
但看完后面的剧情,我忽然发现我可能不是解读太多,而是解读的太少。
4.豌豆公主。
这个故事要结合皇帝的新装一起来看。
豌豆公主娇气到连层层床垫下的那颗豌豆都能感知到,那么薄光呢?
在这个人类年复一年崇拜神明的纪元里,在一众人类日复一日对神明的歌颂里,
在他十九年不曾懈怠遵守誓言、不曾停歇地持续献礼中,
他会感受到这一层层奢华表象下,那份让人类不得安眠的枷锁吗?
从这个故事出现在舞台上来看,显然,他知道,并且知道得非常清楚。
5.卖火柴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握温暖的火柴,最终却溺毙于风雪。
从这个故事的结局里,我开始有了一点关于薄光之后行为的推测。
在薄光的前十九年里,他无疑拥有着此世乃至亘古最盛的神眷。
但从他冷眼旁观世界、并且未曾将誓言反噬的痛楚表现出来看,他恐怕从未沉湎于这份盛眷中。
我怀疑他到了20岁时,根本不会像他母亲发誓的那样去宣誓成为祭司。
就他这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叛逆性格,或许他早已做好了在那天赴死的打算。
这一点与今夜的第18个故事——美人鱼消散于泡沫的结局也能相互印证。
6.丑小鸭。
生来就是天鹅的存在,总以为自己是只丑小鸭。
也许薄光就是活在第三纪元人族里的那只天鹅。
正是因为生来太过清醒,于是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7.莴苣姑娘。
这个故事细想真的挺有意思的。
莴苣姑娘的母亲为了吃一口莴苣,导致了女儿被女巫带走。
这是不是和薄光的经历很像?
我曾细读过薄帝国的历史。
里面虽然没有关于薄光的内容,但关于上一届皇帝,也就是他父亲的事还是有所记载的。
在薄阳继承帝位前,早有预言之神的信徒为他占卜过,说他一生应有三子。
于是他就照着“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这句话,分别给孩子取了薄日、薄月、薄星这三个名字。③
当时谁也没想到,他还会有第四子薄光。
所以薄光的出生我猜多少有着那位薄皇后强求的缘故在里面。
毕竟她只有生下薄光,才能从一个歌剧院首席一跃登临后位。
后来随着薄光出生,当初那个三子预言就从三个孩子变成三个儿子。
嗯,谁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三子呢(微笑.jpg)?
反正从这一点看,薄光和莴苣姑娘的遭遇还挺像的。
当然啦,我绝没有说某位主神是女巫的意思,请各位不要对号入座哦!
8.青蛙王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可能是这里面最讽刺的一个故事了。
青蛙王子遭受诅咒,唯有真爱才能拯救。
可薄光出生就被立下爱的誓言。
于是无论对方是否是他的真爱,无论对方是否中途改换心意,他都只能去爱而已。
9.睡美人。
论讽刺程度,这个故事与上一个相比可谓不遑多让。
众所周知,神明是不会死的。
他们哪怕被杀,也只会在被杀的瞬间,陷入长长久久的沉眠。
这可不就是另类的睡美人吗?
更何况他们还和睡美人一样,因为薄光“诸神终末”的预言想让他死在最初。
只是从现在的发展来看,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想杀薄光,才会导致他们之后的沉眠也说不定。
10.渔夫和魔鬼。
这个据薄光自己解释,故事里的瓶中魔鬼指代的是他本人。
阿蒙色令智昏,以为薄光是在说他是他的拯救者。
可他忘了,瓶中的魔鬼出瓶是想杀人的。
薄光被这该死的爱之誓言束缚这么久,
难得踏出一步想要求一个相爱结局,又被埃所拒绝,可不就是那位长久于瓶中等待的魔鬼吗?
那么他出瓶后想杀的是谁呢?好难猜哦~
11.小红帽。
事实证明阿蒙没听台词只靠阴影感知,还是有所局限的。
又或者他的注意力全被先前那个魔鬼的故事所吸引,所以不怎么关注其他的剧情?
这个故事里,小红帽简直像装瞎一样认不出装成外婆的狼。
而薄光自己则是真的在装瞎,装作他不知道披着良善外皮的神明本质。
至于阿蒙,他看了半天剧情,难道真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12.农夫与蛇。
阿蒙啊阿蒙,你不能因为自己是蛇,就总将自己带入蛇视角吧?
我觉得薄光就差在这个故事里明说,他是那条被救后会反咬一口的蛇了。
13.金斧头和银斧头。
河神愿意给诚信者奖励,于是少年得到了三把斧头。
乍看这可能是目前为止最正常的一个故事了。
但因为前面种种,我莫名觉得薄光想借此表达的是:他不需要神明来奖励什么。
他只想要他最初所拥有的那一个。
——他想要做他自己。
14.北风和太阳。
这又是一个带着神明傲慢特质的故事。
北风和太阳高高在上,如前一个河神一般肆意决定着人类的奖惩。
可能只有某个恋爱脑才会觉得,这故事讲的是怀柔胜过严惩吧?
15.快乐王子。
王子奉献了一切,最后得以升上天堂。
听着好像还不错是吧?
我反而觉得,这个故事最能凸显薄光编排这18场歌剧的本质。
从前面《卖火柴的小女孩》到后面《海的女儿》可以看出,薄光对永生没什么执念。
所以他献上这18场戏剧,从来不是在嘲讽人类嘲讽诸神什么,他纯粹是在自我嘲讽。
——他在讽刺他那令自己作呕的自我奉献。
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得到了快乐,包括快乐王子本身。
可唯独薄光从来不曾快乐。
16.一千零一夜。
这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薄光在暗示他和阿蒙的现状而已。
17.小王子。
相比前者,这个故事能说的就又太多了。
比如说到底谁是小王子,谁是狐狸,谁又是玫瑰。
是谁驯服了谁,又是谁驯养了谁?
由于本故事爱情含量过高,我就不多赘言了。
请嗑学家们自行分析吧。
18.海的女儿。
这是18场歌剧里的最后一个故事,也是导致我写下以上分析的出发点。
单看舞台上的表演,这的确像是美人鱼因为对王子的爱而化作泡沫。
可歌剧唱词里有一段她与祖母关于灵魂的对话:
再悠久的寿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沫,唯有爱能给予人鱼不灭的灵魂。
所以与其说小美人鱼是为了对王子的爱而死,倒不如说她最后是为了那象征自由的永恒灵魂而亡。
然后我就想到了薄光。
他曾发誓会像爱着自己一样爱着神明。
埃不满足于这样的爱,于是暴怒离开。
阿蒙不吝惜任何源自于薄光的爱,所以来者不拒地接受所有。
可薄光自己呢?他要的到底是神明的爱还是永恒的自由?
或许正是这种源于理念上的根本性矛盾,让薄光做好了二十岁如人鱼般欣然赴死的打算。
也正是这种理念上的根本性矛盾,让这举世艳羡的最高神眷也无法磨灭薄光对自由的渴望。
我怀疑这大概也是之后薄光会带领人族崛起的根源。
反叛的思想早已在十八场戏剧里种下,如今就差一点点关键火星。
而关于那个引燃一切的火星,我的导师们在今天凌晨时已经完全分析出来了。
到时候再跟你们细说吧。
最后再说句题外话。
其实这18场歌剧的顺序在我看来是刻意打乱过的——估计也是薄光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吧。
毕竟这终究还是献予阿蒙的礼物,薄光多少也不想彻底搞砸阿蒙的心情。
本来写的时候我还觉得阿蒙是恋爱脑。
因为以阿蒙的眼界,即便薄光打乱了歌剧的顺序,他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出来吧?
但写到这里后我忽然发现,就像薄光纵然打乱顺序也没想过直接改换戏码掩饰本性一样,也许阿蒙和当初收礼的埃一样——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可他就是爱着这朵玫瑰,即便他带刺又满身荆棘。
所以哪怕看出了点什么,他依旧可以不看不听不说。
只要他的玫瑰还愿意缠绕在他的掌间。
这时候我又想到先前那个“天赐良缘”签的归属问题了。
唉……
埃,你怎么回事啊,埃!
这个所谓的“天赐良缘”……
该不会是在指你这位天空之神赐予了阿蒙和薄光良缘吧(大笑.jpg)!-
这篇帖子殿内很多人都看见了,乃至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但他们没人敢说,也没人敢问。
因为如果帖子分析的都没错的话,那么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与某位神明的爱恨纠葛,而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大不敬。
至于左侧首位的那位大不敬者,此时已经咽下先前的那块糕点,然后再度拿起匕首重新雕琢起什么来了。
就在这浮动的人心与红豆甜香中,天幕上的画面又一次放到了关键之处。
那是歌剧院之夜结束的第十九天。
先前薄光和阿蒙偶遇了十八天,于第十九天在歌剧院分别。
而那以后,似是在呼应一般,阿蒙就这么悄然消失了十八天。唯有每个午夜准时绽放在薄光寝殿前的金玫瑰无声诉说着他的存在。
直到第十九天到来。
那是一个薄雾的黄昏。
残阳欲落未落,雨水将息未息。
于帝都外欣赏完又一处自然美景的薄光刚踏进城门,一朵金玫瑰便骤然盛开在他眼前。
都无需去看玫瑰倒影中缠绕的蛇影,单是这璀璨的金玫瑰就足以证明它是谁的杰作。
随着第一朵金玫瑰的盛开,此后薄光每走一步,就有另一朵玫瑰似缠未绕地绽放在他的脚边。
薄光不是没想过稍稍偏移路线。只是他刚显露一点不赴约之意,先前还算规矩的玫瑰就切切实实地缠上了他的袍角。
带刺的荆棘混着雨水的潮意,于若有若无的刺痛中,实在像极了蛇类在吐息。
对此,薄光还能怎么办呢?
本来就只是恶作剧一下的他自然是跟着某条嫉妒之蛇的引路,一路来到了那间皇家歌剧院前。
今日薄光并未清场。
然而不知何时盛开的金玫瑰早已缠满了剧院的所有进出口,于是根本不必他多做什么,今夜除他以外也无人能够进入此处。
等到薄光走进那个只为他敞开的缺口、走到剧院走廊的那一刹那,一道起音极低的小提琴声就这么缓缓流入了他的耳畔。
那道琴声初听冷淡,再听澄澈,怎么听都像是一款如水般的舒缓曲前奏。
然而当薄光自暗色里迈开第一步时,那种听觉上的效果似乎真正化成了触感。
似水般的蛇影顺着阴影缓缓地攀援盘旋。每一个音符落下,冰冷的蛇吻就落在他衣袍下裸露的肢体上,留下一道鎏满神力的金色神纹。
随着神纹愈来愈往里蔓延,曲调里最初的那份冷澈似乎也与这澎湃的神力一起化成了安宁下的潮热,如渐热的蛇一般浸润着他的所有感官。
薄光已经不知道当他真正走进剧院正厅后,他的身上究竟被烙下了多少道金纹。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原本鎏溢着埃神神纹之处,此刻已然统统绞缠上了属于阿蒙的那一份。
而原本没有烙下神纹的地方……
薄光看着舞台上以琴身抵肩,孤身拉着小提琴的那位深渊之神。
哪怕手执琴弓拉着琴弦,在他到来的刹那,阿蒙的金眸依旧第一时间静寂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刻,这位深渊之神既没有酒馆初见时的危险戏谑,也没有十九天前剧院再见的嫉恨失常,于那半扎的微微蜷曲的黑发下,只缠绕着深渊最原始的静默与沉郁。
或许这才是阿蒙最深的本质。
今夜这如水的乐曲不知奏了多久不曾停歇,乐曲响彻的同时,薄光身上蔓延的神纹也丝毫没有停滞的趋势。
直到乐曲的第若干次落幕,月色中的阿蒙才终于放下琴弓,于舞台上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他。
“我用了十九天作下这一曲,将之命名为《a》。你觉得它该怎么读呢,薄光?”
那个“a”字,阿蒙并未发声,只是轻飘飘地用阴影在虚空中画出了那个字符。
薄光闻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仿佛明白了什么般,抬眼看着阿蒙笑了起来。
直至对方于他的注视中逐渐收敛笑意时,薄光才继续笑道:“听闻神语里阿蒙一词写作‘amo’,其意为我爱。”④
听闻二字一出,所有人都知道,薄光又要开始了。
果然,只听薄光的下一句话紧随而至:“‘a’这个字符可以写作埃神的A,可以写作阿尔法的α,但果然,在今夜,我只想叫它a——既是阿蒙的a,也是amo的a。”
阿蒙听到这里,于无光的夜里,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薄光一会儿。
随后他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
再然后,只见这位神明一步步走下舞台,走到了薄光的身前,并且在俯身的同时抬起薄光的右手,使其覆在自己戴着骨制蛇扣的左耳边。
在深渊之神那与乐曲与神格截然相反的滚烫温度自指腹传来时,阿蒙的声音也在他耳侧叹息般地响起:“再念一次吧,薄光。”
“念出我的名字,我的小玫瑰。你知道的——你还欠我的就是这个。”
当年薄光出生时念出了“ai”的姓名,而现在至往后余生,他都该念“amo”了。
这是他在喧嚣尘世里,想听见的第一个声音,也是他想听见的唯一一个声音。
所以念出来吧,他的小玫瑰。
——Canta per me(就这样为我歌唱吧)。⑤
——在每一个无光的阴影里。
同一时间,殿内的薄光也完成了今夜的第二个糕点艺术。
那是一个“a”字。
——阿蒙的a。
==========作者有话说:==========
①本章的红豆有毒,指的是生红豆里的相思豆。一般来说,另一种红豇豆是无毒的。
②“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出自唐代温庭筠的《新添声杨柳枝词二首·其二》。
③“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出自《汉书·纪·元帝纪》。
④“amo”在意大利语中意为“我爱”,其实直接音译的话“阿莫”更贴切点,但我还是觉得“阿蒙”更好听,所以最后还是用了阿蒙作为他的名字。
⑤“Canta per me”直译是“为我歌唱”,本章我在原句的中文翻译上稍微带了点自己的加工哈。
刚好是圣诞节前夜,在这里祝大家平安夜快乐呀!
最后的那曲《a》我写的时候代入的是maksim的钢琴曲《Still Water》。
这章论坛体可能稍微有点多,主要是想借着论坛视角解释一些东西,全都放弹幕里又显得又太长了,还是论坛体更合适一些。
下次如果再写这种我会标注哒,方便不喜欢论坛体的小天使们跳过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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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神眷榜(二十三)[VIP]
薄光那句“amo”落下的瞬间, 被唤作阿蒙的神明笑着垂下了眼。
同一时间,后者耳侧的骨制蛇扣就这么坠落在了薄光掌间。
“那首曲子,刚谱完的时候我还稍微有点不悦……”阿蒙说这话时, 缓缓扔下了左手的琴与琴弓,任由它们淹没在了脚下的阴影之中,而他空出的手指则是轻轻捻上了薄光右颈处的小痣。
今日阿蒙并未穿戴手套,于是这一刻,薄光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粗糙指腹下的温度。
不知为何,对方那本应泛着蛇类低温的指尖此时烫得过分,而这份过盛的热度在薄光天生偏凉的体温下就显得愈发分明起来。
连带着此刻阿蒙落在耳畔的吐息都带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潮热:“明明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寂静的地方写一首献予玫瑰的歌, 作为我对你的回礼。结果大概是在深海待了太久, 以至于整个曲子作出来都浸上点海洋的涩味。如果单从这一点来取名, 叫它《α》确实也没什么问题。”
这就是今夜阿蒙奏曲时有些不悦的根源。
先是埃, 再是阿尔法。
明明是他的玫瑰, 明明是他的曲子, 最后总是莫名其妙地和另外两位扯上关系。
可是……
想到这里,阿蒙再次低笑了起来:“但今夜,你念出的是《a》。”
但今夜, 他的小玫瑰念出的终究还是他的名字。
所以算了。单凭这一声“amo”,他就可以容忍对这首曲子的所有不悦。反正他们的时光漫漫,他有的是时间再为他的玫瑰作出独一无二的全新一曲。
而现在, 他既已送出了自己的曲子,也该让他听听怀中玫瑰的歌声了吧?
念此,这位神明微微加重了按在那颗小痣上的力度。在薄光顺着力度本能地仰起头时,他俯身以那双金色的蛇眸对上了后者的眼:“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烙上这么多的神纹吗?”
此时此刻, 于每一秒的呼吸中,于每一次的吐息里, 阿蒙都能感觉到自己唇下尖齿处无时无刻不在澎湃的毒液,连带着他冰冷的血液都在这份剧毒中几欲沸腾起来。
他的小玫瑰不会知道,在那酒馆的初遇里,在那十八天的交错里,在那一场场歌剧的开幕落幕里,他究竟有多少次想要埋首咬上他的脖颈,将他的玫瑰从里到外吞吃入腹。
可他不能。
哪怕是蛇,也无法残忍到在亲吻的刹那,毒死他唯一的那朵玫瑰。
于是今夜即便对曲子不甚满意,他依旧耐着性子奏了如此漫长的一曲。只为在这夜色中,给这朵玫瑰的每一寸都烙上独属于深渊的神纹,让他自此如深渊般诛邪退避百毒不侵。
如今神纹已经悉数绘满,所以阿蒙无声退后了一步。在小腿触及天鹅绒座椅的刹那,他就这么倚坐在了先前那夜两人之间空着的那个位置上。
与此同时,他搭在薄光腰间的右手稍一用力,便将他的小玫瑰轻飘飘地抱到了他的腿上。
拥住玫瑰的那一秒,阿蒙笑着俯身吻了下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哪怕薄光十八岁后,埃若有所觉地隔绝了他的感知,但无处不在的阴影早已告诉了他神诞日上的那个吻——那本该是他与玫瑰的吻。
这一刻,嫉妒在沸腾,爱意在沸腾。
在这种于蛇而言灼热得几近晕眩的热度里,阿蒙按在薄光后颈的手又一次动了起来。看其指尖那细微的移动幅度,这位神明似乎是在以指腹于薄光的后颈上一寸寸描写着什么。
而于亲吻的间隙里,阿蒙那近乎喘息的低笑声、带着那句他先前蛇扣坠落时浮于心底的话悄然在薄光的耳边响起。
只听他说的是:“Canta per me,piccola rosa(为我歌唱吧,小玫瑰)……”①
无可否认,他喜欢听这个。
几乎和那句“amo”一样的喜欢。
阿蒙倒是喜欢了,此刻天幕内外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原来先前薄雨说薄光随便唱两句就足够将阿蒙迷得神魂颠倒,薄光忽然笑起来的原因是这个吗?那薄雨的确说得确实没错了,可当时谁能想到所谓的歌唱会是这样的啊?
就算是说中的薄雨也不能吧!
即便早在阿蒙落座揽住薄光时,天幕中间的画面就被午夜时分无处不在的阴影给遮掩了起来,可在座又不是没有苦心学习神语的人。
阿蒙最后的话他们多少还是能听懂一点的。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结合之前阿蒙的眼神,此刻谁听不出他们两个在亲吻啊?
不是,你都能用阴影短暂地盖住天幕了,昨夜埃亲吻薄光的时候却在选择性装死。
真就一个人自己吃自己的醋呗?!
这一刻,别说满座臣子在腹诽阿蒙,就连今夜已经吃了两块红豆糕点的薄光,都忍不住低啧着骂了对方一句“混蛋”。
因为早在天幕出现的第一夜,他就找过阿蒙,问他这天幕有没有办法取消。
阿蒙当时笑着摊手说他没办法——虽然现在来看,这家伙确实做不到,不然现在阿蒙就不是暂时遮住天幕片刻,而是将其连画面带声音都一同吞没了。
毕竟蛇类的嫉妒心与占有欲啊……
可这个混蛋,他也没说他能短暂地遮住天幕啊!
这条毒蛇怕不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他的小玫瑰吧。
那么恭喜他,他现在的确是如愿以偿了。
天幕的遮掩转瞬即逝,本来那夜薄光和阿蒙也没做什么。
即便某条毒蛇像有皮肤饥渴症或者某种眷恋人类体温的瘾症一样,吻得密密麻麻又带着几分刺痛,甚至连呼吸都缠人得不可思议,但说到底他们就只是亲吻而已。
别说那夜,直到今日,阿蒙所谓的“为他歌唱”也不过是字面意思。
如若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
薄光瞥了眼酒盏里自己不甚清晰的倒影。
哪怕杯盏中的清澈酒液倒映不出他的后颈,可或许是那夜剧院里的温度太烫又残留得太久,这一秒他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后颈小痣处浮起的热度。
那是那个夜晚,阿蒙以指腹一遍遍写下的“amo”的字样。
即便此时他的后颈早已全无痕迹,可那份热意却依旧残存在那里。
念此,薄光终是笑着饮尽酒盏,顺带着又一次暗骂起了某位混蛋神明。
大抵是因为天幕上的画面已从明月初升跳转到了静谧深夜,半响后,笼罩着天幕的那层阴影终于缓缓散去。等到众人再度看清天幕上的景象时,阿蒙依旧保持着自座椅上揽住薄光的姿态。
但这位神明却没有再试图厮磨什么,只是欣然调整着那枚骨制蛇扣的尺寸,并在调整完后直接将其戴在了薄光泛着金纹的耳侧。
这还是世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那枚耳扣的全貌。
先前由于它亘古扣在阿蒙的左耳,众人只知那是条似在攀援的毒蛇。如今仔细看去,他们才发现除开耳扣的隔断,这条蛇的蛇首似是在吞食着尾部。
乍一看去,竟隐约有点首尾相连的意思。
不过现在这枚蛇扣长什么样显然不是重点。
重点是阿蒙低笑着对薄光所说的话:“小玫瑰,收了我的骨蛇,你是不是该帮我个忙?”
闻言薄光其实很想嘲弄一句阿蒙的强买强卖。
可念及阿蒙看似绅士实则混账至极的脾性,他只能无可无不可地先听听看。
总归这位神明不至于让他去送死就是了。
“听说阿尔法对金玫瑰情有独钟,你愿意为我摘朵金玫瑰放在他的神庙前么?嗯……就放在皇宫里的那座神庙前吧。”
说实话,听到这个要求的瞬间,薄光就知道阿蒙绝对在打什么坏主意。
今夜他已经足够意识到阿蒙的嫉妒与贪婪了。
当初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送埃金玫瑰,阿蒙都如此计较,现在却主动让他送玫瑰给海洋之神阿尔法?但凡智商正常点的,都能意识到这里面的不对劲。
然而那夜薄光却还是笑着应下了。
倒不是他生性爱冒险,而是他想弄清一件事。
毕竟在世人眼中,三主神一直都是并列关系。既然他已经发现埃和阿蒙是同一个人,而阿蒙今夜又一再提及“α”这个曲名,薄光真的很难不去想剩下的那位海洋之神是否也和他们用着同一副躯体。
难得现在有阿蒙背书,就算献礼失败触怒神明,也很难真正伤及自身性命。
既然如此,他实在想不到不去试探的理由。
念此,行动力极强的薄光当夜便踩着凌晨的朦昧时分,带着一朵新摘下的金玫瑰来到了阿尔法的神庙前。
只是他并没有冒冒失失地踏进这座神庙,只是如那些虔诚到不敢惊扰神明的笃信者那般,于台阶上动作极轻微地俯身垂手,将那朵金玫瑰置在了阿尔法神庙的入口处。
而就在金玫瑰即将落地的刹那,薄光骤然收回了因放置玫瑰而略有些伸入神庙的右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海水的涩意与潮意骤然自薄雾里奔腾而来。神庙原本坚实的大理石地面此刻顿时犹如波涛汹涌的海面,并于下一秒,一条以海流凝成的鲨鱼自此跃水而出。
只一瞬,鲨鱼那锋锐的尖齿便将玫瑰花瓣撕咬殆尽。
若非薄光收手及时,恐怕连他的手都得被其狠狠咬断。
不,这倒也不一定——因为这是皇宫,即便是三主神,也无法在皇宫里伤人。
想到这里,再回忆起先前阿蒙特意让他献玫瑰于皇宫神庙的事,薄光基本已经看明白了。
这位海洋之神的确对金玫瑰情有独钟。
只不过这份情有独钟指的并非喜爱,而是厌恶。
虽然看明白了这一点,可今夜之事还有一处他想不明白,那就是阿尔法到底和玫瑰有什么深仇大恨?
单看对方那鲨鱼化身咬碎花瓣时的狠戾程度,简直是连路过的狗都得被其啃上几口的水平。
薄光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
至于他所选择的询问者,当然不可能是阿尔法,而是一力促成此事的阿蒙。
阿蒙闻言也未曾掩饰什么,或者说,他就是在等薄光来问他。
于是只见这位深渊之神慢悠悠地以骨杖点地,然后露出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尤为放肆的笑意道:“——因为阿尔法实在太蠢了!”
“小玫瑰,不是所有的神明都不信预言的。既然有埃这种不信的,有我这种无所谓的,诸神里自然也会有笃信预言的蠢货存在。而阿尔法,就是里面最笃信也最愚蠢的那个!”
说到这里,阿蒙那张惯来英俊又危险的脸上只剩下了最直白的嘲讽:“玫瑰的花瓣从无定数,而不太凑巧的是,你出生那夜,七朵玫瑰的花瓣不是300片,而是301片。”
“偏偏有蠢货数不清数。在我动手之前,某条傻鱼就先一步在积水中咬碎了一片。”
“而那个蠢货,就是阿尔法啊!”
薄光出生的那夜,薄帝国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雨。
海洋之神既然能操纵海洋,自然也能操纵由海水蒸腾而成的暴雨。于是在薄雨埋头捡着花瓣准备掷杯时,落在积水处的某片花瓣已然被阿尔法吞噬殆尽。
于是海洋之神满怀杀意的撕咬,骤然成了那夜阴差阳错的伏笔。
所以阿尔法又怎能不厌恶玫瑰?
不过无所谓。像他那样的蠢货,本来也看不懂金玫瑰的美丽。
这源自阿蒙的、突如其来的密辛让殿内众人陷入了沉思。
薄光的出生本就已经足够传奇了。在阿蒙开口前谁也无法想到,当时这位四皇子的出生竟然还有第三位主神的手笔。
而作为当事者本人的薄光,闻言却只是随手又给自己倒了盏酒液。
其实那夜阿蒙嘲讽完阿尔法后,薄光就已经全都想清楚了。
这位深渊之神突然让他送玫瑰给阿尔法,显然不是为了给他解当年之惑。
——他是因为那首曲子,也是因为阿尔法的存在本身。
因为这位深渊之神作曲时被深海的环境所影响,使得曲中莫名带上了点海洋之神阿尔法的影子,所以阿蒙不仅在提及曲名时万分在意“α”这个字符,更是在之后直接嫉妒起了以此为名、并且和他用着同一副躯体的海洋之神来。
为此,他才一定要自己来献玫瑰于阿尔法——他想通过阿尔法必然会有的恶劣回应,来阻隔自己对阿尔法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想法。
怎么说呢?只能说不愧是嫉妒化身的毒蛇。
明明是他自行选了深海作为他的谱曲之地,明明自己和阿尔法压根就是没影的事,可阿蒙就是能不问缘由地先嫉妒上。阿蒙这家伙啊……
这一刻,饶是薄光都有点失笑。
但他还能拿这条毒蛇怎么办呢?
只能在饮尽酒盏的同时,第三次骂阿蒙一句“混蛋”罢了。
==========作者有话说:==========
①是机翻的意大利语。
啧啧啧,让小玫瑰去给阿尔法献玫瑰,阿蒙你是真的很坏了(指指点点.jpg)!
其实这章还藏着一个阿蒙所说的地狱笑话:鲨鱼=傻鱼。这么一看,果然阿蒙你太坏了,还搁这儿玩谐音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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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神眷榜(二十四)[VIP]
“真不愧是野史上有名的黄赌毒之神啊。”
乍然听到这番用词离谱、语调却平静得不带丝毫感慨的言论, 饶是一直没怎么在意殿内反应的薄光都下意识地撩眼看了过去。
等到他看清说这话的是谁后,他就更诧异了——因为这话竟然是出自他的二皇姐薄月之口。
薄月显然也注意到了薄光的目光,见状她却顶着那张清冷的脸一派端庄地解释道:“我并未想过对深渊之神不敬, 只是今夜一时震惊,一不小心就重复了一下天幕上某位观众的话。”
你这不小心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这一刻连她下首的胞弟薄星都忍不住想问上这么一句。
而薄月的确是故意的。
如果说今天前她还多少抱点幻想,觉得纵然薄光神眷极盛,可神眷太盛也并非全然的好事,说不准哪天眷顾他的神明就因为独占欲打了起来。到时候这份神眷就反过来成了刺向这位幼弟的致命刀刃。
所以她并非全无机会。
结果今夜天幕都放了些什么?!
天幕竟然揭示了埃和阿蒙是同一个人!甚至如果她没有猜错,剩下那位海神阿尔法也与他们共用一躯, 同出一源。
哈哈!这下眷顾薄光的神明们还怎么打起来?指望他们自己打自己吗?
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今天阿蒙提及阿尔法时, 已经上演了一出自己骂自己的好戏。
但彻底断绝了薄月这份微弱期望的, 是她在薄光向海神献出金玫瑰的刹那, 于薄光腕间瞥见的又一道新增神纹。
一道既非埃神, 也非阿蒙的全新神纹。
能叠加在前两者的繁复神纹上, 又叠加的如此自然和谐的,除了那位海神阿尔法还会有谁?
真荒谬啊!爱能烙印神纹,恨竟然也同样如此。
最关键的是, 在这样的神眷榜上烙下这样的神纹,谁能笃定阿尔法对薄光抱有的,一定是最最纯粹的恨呢?
想到这里, 薄月已然不想去细分阿尔法的爱恨了。
她已经有点想放弃了。
因为争不过,真的争不过。
不说别的,就她家四弟现在的实力,若是真想登临帝位, 今夜直接武谏上位都易如反掌。
而以此刻殿内这些朝臣对诸神的忌惮程度,但凡薄光透露出半点想登基的意思, 恐怕都无需他亲自武谏,这群人就已经先一步山呼万岁了。
所以她还争什么呢?还是趁着有机会骂几句阿蒙这个恋爱脑的时候,就多骂几句吧。
若非阿蒙刻意挑衅,薄光都不至于得到阿尔法的神纹,从而狠狠折伤她的争位之心。
不过虽然是在借机嘲讽阿蒙,薄月的这句讽刺却真不是在无的放矢。
刚才的的确确有弹幕这么感慨过,所以她确实只是在重复弹幕的话而已。
甚至现在都还有弹幕在说这件事。
[黄赌毒之神……嘶,这是后世哪个人才想出的称呼?我算是看明白了,第三纪元的正史可能不够正,但这野史绝对足够野啊。]
[这说法有什么问题吗?已知阿蒙日常混迹声色场所,又各种进出赌场,还从里到外满是剧毒,这不是天选的黄赌毒之神嘛(狗头.jpg)!]
[哈哈哈阿蒙明明是因为神格是深渊,所以才去这些场所吸收各种负面情绪吧。在这些地方,这位一直只旁观不入场的,怎么就被你们埋汰成这样了?啧啧啧,不是我说,搁第三纪元,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是大不敬、大大不敬呀!小心半夜被阴影拖走哦~]
[可拉倒吧,啥黄赌毒之神啊?别看那位表现得贪婪又嫉妒,可听过那首《a》就知道了,这条毒蛇简直身处深渊心如明镜——他是那么纯净地在爱着他的玫瑰。听到最后,我都怀疑正是因为那首曲子太容易暴露心境,所以这家伙才会表现得那么纠结曲名,并一再表示这首曲子受到了海洋影响,只为让薄光忽略曲中无可隐藏的事实。所以还什么黄赌毒之神啊?直接叫他纯爱之神得了!]
此时除了这些调侃阿蒙的弹幕外,也有些注重于细节的观众看出了薄光身上的神纹变化,并于弹幕中提出了“神明的情绪波动同样会为引起其情绪者带来力量”的观点。
但殿内始终无人讨论此事。
因为这种事知道归知道,可离他们实在太遥远。
天幕另一侧的那些观众们可以隔着一个纪元肆意说着大不敬之言,但他们不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如薄光一般,事实上三个纪元里也就出了这么一个薄光而已。
这些天但凡看了天幕都知道,薄光所走的那一步步究竟有多刀尖舔血、如履薄冰。若是换做旁人如此行事,恐怕前脚刚惹怒神明,后脚就已经入土为安了。
所以即便提升力量的方式就在眼前,此刻包括薄帝国的皇帝在内,根本无人有勇气提及半点。
最后打破这份凝滞的是再次变化景象的天幕。
与阿蒙嘲笑阿尔法时的凛冬不同,这一次天幕上的季节似乎更接近于盛夏,连场景都从帝都切换到了一座浮于海面的不知名岛屿。
而在瞥见那座纯白岛屿的刹那,刚才还漫不经心晃着杯盏的薄光骤然撩起了眼。
因为这座岛,正是他二十岁时即将受封的岛屿。
今年的盛夏已过,他哪来第二个受封的盛夏?!
即便那座岛屿因地理位置的缘故,季节与帝都截然相反。然而就算照此推算,画面上对应的时间也应该是今年的冬季,而非现在的十月初。
也就是说,这是没有天幕的时间线上,他本应走向的未来。
念此,薄光抬眼透过黎明时分海面乍起的薄雾,一寸寸捕捉着远景里一闪而过的海岛景象。
彻夜不休的烟火、张灯结彩的建筑、热热闹闹的人流。
假使他没猜错,这天要么是年末他的生日,要么则是隔日的神诞日。
天幕既然放映着此情此景,就说明当时的他必然还活着。
可他不该活到那一天的。
所以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改变了赴死的主意,活成了后世所谓的玫瑰大帝?!
然而天幕不曾听见殿内薄光的疑惑,从而顺应他的心意将景象切到岛屿的内部。事实恰恰相反,只见它将整个镜头越拉越远,直至其显露出大半海面以及临接海面的岛屿边缘为止。
而下一秒,海上忽然起风了。
骤然而起的浪潮似是惊扰了天空和雷霆,于是转瞬之间便是轰雷阵阵、暴雨倾盆。
再然后便是一场不见起始、不见终末的滔天海啸。
而在海啸自最高点撞击海面的那个刹那,一位闭目于深海的神明自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
——和埃和阿蒙一样的,耀金色的眼。
随着那位被深海模糊了面貌的神明微微侧头,朝着岛屿所在方向露出一个如鲨鱼捕猎般、平静却血腥的笑后,三夜一直未亮的最后一个游鱼图腾终是悄然亮起。
自此,神眷榜第一位的姓名栏乃至背景框再一次地熠熠生辉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今夜的神眷榜即将结束。
但就在天幕自此熄灭的前一秒,源自于同一人的一长串弹幕就这么卡点而来。
[!!!终于被我等到海神出场了!!!]
[我是之前苦命写论文的那个。当时我不是在帖子里说,我在重看掷杯过程时发现了另一件事吗?那时候我指的就是阿尔法咬碎玫瑰花瓣的事。本来还想卖个关子的,结果阿蒙直接狼人自曝,来了个自己骂自己,搞得大家全都知道了。]
[虽然最大的爆点没了,但这一刻我还是要说,谁能说恨不算神眷?爱或许不能让人满心满眼只你一人,可极致的恨一定可以!那种人世万千,但他日夜唯独只想将你挫骨扬灰的杀意,岂不是天下独一份的注目?]
[当然,这份福气如果给我,我不仅不要还转身就跑——这种一人三爱恨的情况还是让我们的玫瑰大帝自己去享受吧。]
[说着说着话又扯远了,我特意卡着神眷榜即将结束的时间点发这一长串弹幕,想说的可不是这些。]
[我来是为了证实记载在正史里的那段话!]
[玫瑰大帝的事迹如此传奇,即便那个时间段的历史没有被记录,可后世经常有人想要根据蛛丝马迹复原他的历史事迹,可惜一直没有成功罢了。后来有个觉醒了诗歌天赋的史官想着另辟蹊径,于是他没有去直接探究历史,而是选择以薄光为写诗对象,想从诗歌里得到点关于这位传奇的只言片语。]
[最后他当然没成功,但也不算完全失败——因为他的确得到了一段话,并将这段话记载于当时的史书之中。也正是因为这段话,让有关薄光的、本就稀少的正史直接被嘲弄成了众人不敢相信的野史,就连像我这样学历史的都忍不住对此有所犹疑,连之前写弹幕写论文的时候也只是稍微提了下,不敢将它直接说出来。]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在这个写作“神眷榜”,读作“神爱榜”的榜单播完的这一刹那,我来给这段史书正名!我就不信到了现在,还有人能说那段话是假的!那么诸君请看——]
于是下一秒,也是天幕彻底转暗的那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三行几欲占据整个天空的金色字迹。只见那三行字写的是:
“嘘……睡吧。”
“在这寂静的世界里。”
“你知道的,今夜诸神爱你。”
作为此世乃至亘古以来的神眷榜第一位,作为三主神接连为其点亮图腾的神眷榜榜首,即便这首短诗听着再离谱再夸张,也确如最后那个弹幕所说,此刻无人能反驳一言。
因为就像这首诗说的那样,无论薄光最后是否成了玫瑰大帝,无论他是否真的带领人族崛起。
可在今夜……
此刻帝座旁的薄雨不禁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然后大笑着说出了此时所有人的心中所想:“——小太阳,今夜诸神爱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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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神眷榜(二十五)[VIP]
天幕金光敛下的刹那, 只一瞬夜空又重新亮起。
——那是薄帝国为庆祝而放的烟火。
绚烂的烟花在这一刻似是点燃了世界,明明灭灭的火光就这样照亮了殿内殿外无数带笑的脸。
他们的确没理由不笑。
无论三主神里的最后一位是什么态度,但埃和阿蒙的神眷已然盛大到无可争议。更何况那三位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哪怕少数服从多数,薄光也是毋庸置疑的神眷榜之首。
最最关键的是,连后世都盖棺定论了“今夜诸神爱你”这样荒诞到疯狂的话,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庆祝这位皇子的至高神眷?
要知道,薄光还有个“玫瑰大帝”的头衔。
未来的帝王所受眷顾如此深重,他们都不用去夸耀他那步步为营的脑力,单凭对方这一身象征实力的神纹, 薄帝国都显而易见地会在他的手中走上一个新的巅峰。
所以此时此刻,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去欢呼雀跃。
即便是对诸神心怀怨怼的内政大臣科瑞兹, 这一瞬也同样举起了杯盏。
而在满世的喧贺中, 薄光却拎起了桌案上未尽的酒壶, 未发一言地独自走出了主殿。
他本就是这种独来独往的脾性, 所以在座无人挽留也无人阻拦。
比起殿内高粱画栋的遮挡,无疑是殿外更能让人直观感受到今夜烟火的热烈。
它是这样的铺天盖地、连绵不绝,以至于落幕时的薄凉都被无声无息地淹没在了夜风里。
在殿门口稍微看了会儿夜色后, 薄光既没有回到自己的寝殿,也没有顺着一旁盛开的金玫瑰指引,去往某位主神的神庙处。
他只是找了条没有玫瑰的小道, 静静走向了皇帝薄阳的寝宫。
等到薄阳在主殿里开完夜会回来,还没进殿就看见自家幼子正斜靠在殿外的栏杆上,显然是已经在此候他多时。
而后者虽然是在等他,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却并未立即起身, 只是拎着那极眼熟的青铜酒壶,慢悠悠地饮尽了最后一滴酒液。
即便如此, 作为薄帝国说一不二的皇帝,薄阳这一刻也莫名有点受宠若惊。
毕竟幼子的脾性这些年他都领教过不知多少次了。
有一次他实在没忍住说了句薄光“不知礼数”,当即就被他笑着回怼道:“我蛮夷也。”①
如果薄光是蛮夷,那么他作为薄光的父亲又是什么?
自那以后,薄阳就没有再试图管教过这位幼子,因为他怕哪天薄光突然给他来一句“我豚犬也”。他实在不想当某只小猪的爹,换成小狗也不行。
哪怕人类身躯孱弱,但他还是想保有自己的人籍的!
今夜难得这位逆子主动等候,本就打算换完常服亲自去其寝殿找人的薄阳自然是让人速速进殿,省得对方被殿外的风雪再吹出了骨子里的那份叛逆。
刚进殿门还未坐下,薄阳就一边走向挂披风的衣桁,一边头也不回地背对着薄光道:“小太阳,你想当皇帝吗?”
闻言薄光瞥了眼前者的背影。
如果是昨夜薄阳这么问,薄光一定会无所谓地回一句“没兴趣”。
对他来说活着就已经够累了,他实在没有称帝的欲望和野心。可今夜天幕结束前,阿尔法自深海睁眼的那一幕一直让他如鲠在喉。
他不是畏惧那位海神,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活到那一天。
他花了二十年说服自己接受死亡,甚至对神婚都早已不抱希望,根本没道理在临门一脚时畏缩当场。所以那段时间里一定是出了什么特别的事,才会彻底颠覆了他赴死的想法。
对于这一点,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念此,薄光看向了此刻正拿着披风提着灯笼走进来的薄雨。
那厚实的披风一看又是他的尺寸。
所以会是因为薄雨又做了什么傻事吗?还是说是他自己找到了什么不必赴死也能自由的方法?
薄光不是事到临头才去亡羊补牢的性格。既然已经猜到从现在到他二十岁生日的这三个月里,极有可能会有什么重大变故发生,那么他不可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王权虽然比不上切实提升的力量,但终归聊胜于无。
于是这一刻薄光没有正面拒绝,只是平静地反问道:“关于本次神眷榜的一众上榜者,诸位大臣可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今夜主殿之所以久久没有散场,除了明面上的庆祝以外,的确就是在讨论对神眷榜前十位的处置方式。
其中激进的提出要将他们严加管控,中庸的提出保持现状放任自然,主张和平的则提议将那些人挨个进封、并授予其最合适的官职。
总而言之,就是殿内吵成了一锅粥。说了半天他们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干脆演变成只动手不动嘴混战了。
到头来还是薄阳又狠狠砸了个酒壶下去,才勉强制止了这场闹剧。
由此可见,臣子们武德太充沛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
想到这里,薄阳转过身来看着幼子衣袍外未曾收敛的熠熠神纹,忽然很想叹口气。
臣子们武德太充沛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现在整个薄帝国武德最丰沛的那个,就不容忽视地站在他面前。
若非如此,哪怕天幕再说一万遍的“玫瑰大帝”,薄阳也不可能将帝位归属讲得这般儿戏。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了别的选择。
于是这一刻,这位皇帝懒得再继续拐弯抹角了:“那群废物能讨论出个什么来!小太阳,你想怎么处置那些人直说就是了!毕竟你知道的,你的父皇总是拒绝不了你的请求。”
毕竟现在同意就还只是体面的请求,如若否决,说不准就变成以武进谏地强求了。
讲道理,不管再怎么说,三位主神的神纹付诸一人这种事也太出格了吧!
怪不得各类典籍中都说爱是最强最伟大的情感。
被神明这般偏爱,又怎么可能不强?
薄阳自认已经够有雄心大略的了,此刻却生不起半点除掉幼子的心思——不是完全不想,是因为他怎么想都觉得没戏。
一个主神的神眷已然足够出格,如今三位主神的神纹统统付诸一人,此世怎么可能有人类能打得过薄光?别说人类了,恐怕连一般的神明都不行!
说真的,就幼子这被神眷的架势,哪天他直接成神薄阳都不奇怪。
就在薄阳神色复杂地看着幼子时,薄光已然直白地说出他的要求:“我希望您能对神眷榜前十发布特赦令,并宣布无论之后是何榜单,又有何人上榜,都对榜单上的一切既往不咎。同时,帝都将不再限制任何人类任何种族的进出,欢迎任何智慧生物来此任职。”
“……上个百年我们可是还在和精灵族开战。即便是现在,我们和第二纪元的那些种族也绝对算不上是关系好。”此时薄阳不是听不懂薄光话里那开门通商、唯才是举的深意。
前面关于神眷榜众人的处置他可以全盘接受,但后面让其他种族在非节日的时候踏入帝都,会不会过于冒险了一些?
薄光对此只是撩起眼看向了飘雪的窗外。
下一秒,薄阳只看到空中雷霆一闪,再然后他的幼子就伸出右手,接住了一朵自窗沿阴影处掉落的、通身全无倒刺的黄玫瑰。
因为此刻它枝条上的所有尖刺,早已被灼热的雷霆悉数燃尽。
如果说昨夜薄光千万里外直取玫瑰,体现出了他于夜色中对阴影的操纵力;那么今天这以雷霆劈碎枝条、灼尽倒刺的举动,更是诉说着他对天空下所有一切的超绝掌控。
一念即是万里,一动即是千钧。
只要薄光还在帝都一天,有谁能在天空下、阴影里瞒过他的感知?
此前薄阳自认已经十分高看幼子的实力了,但亲眼见到这一幕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
王权和神权啊……竟然真有可能在将来某天汇于一人身上吗?
这时候薄阳已然没了任何置喙的想法。
而接过了薄光所递黄玫瑰的薄雨却以为他还在犹豫,于是薄雨想也不想地接话道:“小太阳说得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他的意见都很好。”
“我家小太阳目前为止做过最坏的事,就是在他的兄弟想偷吃他的糖时,将糖换成宝石硌碎了兄弟的牙。为了不让宝石被咽下去,他甚至还特意将宝石表面涂满了苦味!他都这么善良了,又能做出什么错事来?”
那是真的很善良了。
薄阳听着皇后那胡搅蛮缠的言论,不由抬手揉了揉额头。
皇后说的事他知道。
那是在薄星误将薄光的宝石罐当作糖果罐,差点误吞宝石之后的事了。
当时薄星的胞姐听说胞弟去薄光那闹事后,亲自给薄光送了一盒糖果以致歉意。但薄星还是傻乎乎地不服气,等胞姐走后又跑到了薄光的寝宫里。
这一次薄光没阻止他想要吃糖的动作,反而主动递出了一颗真正由宝石伪装而成的“糖果”,导致薄星将其放入口中的刹那,直接被它苦得三天感受不到味觉。
正是薄光当年这种天真又恶毒的架势,才让他的一众兄姐们对他既轻视又忌惮。
也让薄阳放任了他这些年里的所有言行。
甚至直至昨夜,薄阳都还在想幼子的脾气是因为自己太过放纵。可现在想来,以天幕上薄光所展露的心性,恐怕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的脾性哪里需要自己去养?这个幼子天生就是那么得胆大妄为!
偏偏他还真有这样的实力。
一时间薄阳在忌惮中反而生起了一丝喟叹之意。
于是在薄光即将走出寝殿的那个瞬间,这位薄帝国的现任帝王终究没忍住开口道:“薄光,你还记得我们薄家的箴言吗?”
那是数百年前,薄家太祖在兵谏上位那日对满座朝臣的宣言。
当初还未继承帝王的薄阳在史书里看到这段时,为此激动得心潮澎湃,决意将来一定要和先祖一样做出一番大事业。
所以那年他明知薄光顶着“诸神终末”预言,依旧冒大不韪,为这个孩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而今夜,当年他在史书看到的那段话,却在他的提问中命运般地诉诸于了幼子之口。
“薄家箴言?”此刻已经走至门口的薄光闻言脚步未顿,只是在踏出宫殿的那一秒笑道:“我想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我想起来了。”
“——今夜丧钟已鸣,诸君可曾聆听?”
恰逢此刻凌晨三点的钟声响起,巧合地竟仿佛是世界在呼应他的号令一般。
==========作者有话说:==========
①“我蛮夷也”出自《史记》,是楚君熊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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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神弃榜(一)[VIP]
当夜薄光又在做梦。
不仅是今夜天幕所放的那一幕幕, 还有许多天幕未曾放映的细节与过往。
那是那曲《a》结束,他献玫瑰于阿尔法之后。
明明当初让他这么做的就是阿蒙,然而当日阿蒙肆意嘲弄完阿尔法后, 想着海洋之神被献金玫瑰的过程,最终慢慢失了笑意的也是他自己。
那一刻嫉妒的毒液似乎穿透唇齿穿过体表,寂静地灼烧在那位深渊之神的瞳孔里。
有那一瞬间,薄光甚至觉得那样炽烈的妒火,会将满帝国的金玫瑰都一同点燃。
尽管阿蒙很快就又恢复了以往那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一般。
可他们都知道,那绝不是什么错觉。
再然后, 阿蒙便再也没提及过埃或是阿尔法。
他只是在之后的每一个午夜里, 让一朵金玫瑰盛开在薄光寝殿的窗外。并在感应到薄光摘下玫瑰、浸入阴影的刹那, 轻笑着掷动他那标志性的四面蛇骰。
每一次当蛇骰声于虚空中响起, 夜色里漫无边际的阴影就会裹挟着薄光去往一个新的地界。
或许是精灵族的森林, 或许是矮人族的冶炼所, 又或许是某位地精随性所摆的临时摊位。
除却这些,更多的则是一座座都城里那一场又一场的宴会,一日接一日的庆典。
而每一个人声鼎沸的瞬间, 紧随而至的必然是阿蒙的吻。
薄光知道深渊不爱喧嚣,事实上越热闹的场景对不听人世的阿蒙来说,只会感到越寂寥。于是一开始他还有些疑惑, 阿蒙为什么所选的地点都是最喧闹的场所,直到那第一个吻的落下。
——那是阿蒙在嫉妒。
——那又是阿蒙在嫉妒。
就像他嫉妒阿尔法被他献上玫瑰一般,他也同样在嫉妒神诞日上他与埃的那个吻。
当阿蒙抬手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盖住他的耳侧,当那与蛇类体温截然不同的热度自唇舌灼至心脏, 被吻了无数个午夜的薄光第一反应竟不是被吞吃被绞缠的窒息,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恍悟。
他忽然意识到, 这位常与黑暗、危险、恶意等负面名词等同的神明,此时此刻却真的如他那个意为“爱”的名字一样,沉默且尖啸地爱着他。
午夜里阿蒙每一句的“为我歌唱”,又何尝不适用于这位神明本身?在每一个无光的阴影里,这条毒蛇同样像是在燃烧自我一般,以那淬满毒液的喉舌为他寂静无声地歌唱着。
对此,薄光很难说自己全无动容。
但爱这种东西就像玫瑰与生俱来的倒刺。握得太松会无知无觉,握得太紧又伤人伤己。
而阿蒙显然是一旦握住,哪怕鲜血淋漓都不曾松手的类型。
于是就有了后来某间赌场里的一幕。
那时候他和阿蒙刚参加完矮人族的庆典,随便找了个包间小憩。
大抵是闲极无聊,薄光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后,就抬眼打量起了倚靠在包厢栏杆处俯瞰楼下的阿蒙。
黑发蜜肤,骨杖金眸。
赌场顶端朦昧的灯光照在后者尤为讲究的绅士衣着上,似乎悄然模糊了这位神明内里的侵略性。唯独他那双冷眼旁观的蛇眸,在喧嚣中依旧薄凉的不带任何喜怒。
直到薄光把玩着骰子看来,回视而来的阿蒙眼底才渐渐有了余温。
而下一秒,他就瞥了眼薄光玩骰的右手,尔后低笑着问道:“小玫瑰,怎么?你是要和我比这个吗?”
原本薄光只是因为骰盅就在手边又未曾盖上,所以随手拿起了其中的骰子而已。骤然听到阿蒙如此询问,他倒是也真有点好奇阿蒙的赌技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阿蒙每次掷骰掷出的结果,到底是他完全遵循他的意愿,还是和正常掷骰一样随机而来。又或许这结果会受掷骰者的投掷技巧影响?
阿蒙似乎看出了薄光的疑惑,这一刻他没有再去看楼下赌徒们的无聊戏码,只是缓缓走到了他的玫瑰面前,然后笑着俯身拢住了后者的脊背。
随后他便就着这个姿势,抬手一寸寸覆上了薄光的右手。当其粗糙指腹和后者苍白指背完全交叠的瞬间,只见阿蒙手指微微用力,任由骰子落入骰盅的同时,带着薄光一起握住了盅身。
这是一个三骰骰盅。
随着指尖的动荡、盅身的摇晃,薄光在短短一分钟内看到了从1点到18点的所有可能。就连骰子全部化作齑粉的0点,于这位而言也只是增加力度与否的区别而已。
这时候早已无需再比。
靠着卓绝的听觉,薄光自认练上一阵子也能做到如此。但这是不同的——因为阿蒙在近三个纪元的光阴里,根本就不存在听觉这种东西。
今日他所做的这一切,完全是最敏锐的感知所带来的极致本能。
神明的体魄啊……
就在薄光再一次意识到人类和神明力量上的天堑时,阿蒙却摩挲着他颈间的小痣笑道:“小玫瑰,你知道吗?走进赌场多年,今日之前,我可是从来没上过赌桌。”
“当然,今天这也算不上是什么赌博。即便真赌,我要赌的也不是几颗骰子的结果。”
说到这里,阿蒙随意坐到了一旁的座椅上,然后再次面对面地将玫瑰捞入自己的怀中。
在视线与体温悉数交融的刹那,只听这位神明继续道:“如果真要上桌,我只想和你赌一件蛇骰所不能决定之事——我赌你今年的生日,会出现在我的神庙里,向我宣誓。”
只听前半段时,薄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因为他早知阿蒙的嫉妒之心。然而听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终是撩起眼静静看着面前这张英俊又危险的脸。
优越的骨相,深邃又带着几分典雅的眉眼,以及将所有的绅士典雅统统化作惊心动魄的、独一无二的金色蛇瞳。
在阿蒙似乎想继续说什么时,薄光已然先一步垂眸吻上了他。
他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阿蒙从肉/体到血液到骨骼都满是剧毒,可唯独今夜这句宣誓越过神纹毒入薄光肺腑。
哪怕阿蒙后来喘息着笑道,他所说的宣誓指向的并非是祭司,而是让他的玫瑰在那日宣誓“amo既是吾爱,也是最爱”,但薄光只是看着他咽喉处浮泛的金纹,然后笑着再次吻上了他。
出生前薄雨代发的誓言,已经让他的前20年在誓言反噬中无数次的心脏骤痛。如今20岁在即,他要再一次为了活着,进而给出余生的誓言吗?
薄光从不厌恶阿蒙,他从不讨厌对方这份颠覆蛇类习性的、炽烈的爱。
可自己想要去爱,与强迫自己去爱是不同的。
他不想再这样过下一个,乃至从今以后的无数个20年。
小美人鱼为了永恒的灵魂去追逐爱情、奔赴死亡,而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永恒的自由追逐爱情,如若最后因为爱之誓言而永远失去灵魂上的自由,那无疑是本末倒置。
所以这个赌约还未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从来冷眼旁观人世的深渊之神,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坐上那个赌桌。
这场梦境的最后,薄光又看见了阿尔法。
这一次不是天幕的朦胧视角,而是更清晰更具体的画面。
他看着这位闭目在无边深海里的神明随着海流静静起伏,看着后者即便沉睡、依旧骁悍到似是天生为捕猎而生的猎食者之躯。而最后的最后,他就这么在那双缓缓睁开的、熠熠却尽显杀意的金眸中醒来。
哪怕隔着一整个梦境,薄光都能感受到海神最后那吞骨噬髓般的注目。
所以他才早早绝了神婚之念。
现在他多少已经能理解埃当日的暴怒——最傲慢的神明此生第一次动心,遇到的却是他这样早有所求的疯子,埃的确没理由不暴怒。
他也能理解阿蒙那日让他所立的誓言——当时阿蒙其实还笑着说过,这场誓言就是他所想要的、自己二十岁时献予他的礼物。
无论是让他立誓,还是让他献礼,阿蒙并没有任何错处。
因为这就是这样的世界。
人类尊崇神明、献礼于神明,本就是整个世界理所当然的共识。
而阿蒙诞生于此,生长于此,这些认知早已是他无需多想的本能。
甚至这恐怕已经是他固有的认知里,最最温和的爱人方式了。
至于最后的阿尔法,他的杀意与恨意更是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毕竟自己还顶着“诸神终末”的名头。预言之神在诸神中也位属前列,像埃和阿蒙这样完全无所谓预言的人才是真正的少数。
人类为了求生尚可立誓献礼,而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神明为了活着杀一个人类,于他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穿越至今,薄光早就过了怨天尤人的阶段。
事实上在神诞日上被埃拒绝的刹那,他就已经想清楚了——弱就是原罪。
弱者即便想要走捷径,走到最后只会发现此路自始不通。
其实明白这一点后,薄光也曾想过有没有办法变得更强。
这些年他早已翻遍了薄帝国的所有典籍,其中有一篇倒是提到过一种猜想。
执笔者认为人类到现在都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天赋,是因为世界意识在前两个纪元耗尽力量陷入了沉睡,并且直至今日还未曾苏醒。
笔者坚信只要世界意识醒来,以他们人类这种天生情绪丰沛的体质,必然会如前两纪元的那些种族一般,得到世界意识的垂青。
到时候他们甚至有可能会一跃而为最强的种族。
这个猜想真的很有意思。
你要说它荒谬吧,你没办法证明它行不通;可你要说它中肯吧,那更是无稽之谈。
那天薄光看完后确实想过在宣誓前一天以身为祭,借此尝试能否用他的剧烈情绪唤醒世界意识,哪怕只是一点意识也好。
他比笔者更自信。
他自信只要拥有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他的潜质绝不比任何种族任何生物差。
但自信归自信,真要论起来,这事成功的希望简直比他当初设想的神婚还要渺茫。
毕竟人族挣扎多年,那么多人那么激烈的情绪都未曾唤醒过世界意识,它又怎么可能因为他的这点不甘心而醒?
于是最终薄光还是压下了这份妄念——与其最后献祭被发现,导致神明迁怒薄帝国,他还不如就这么在封地上体面赴死。这样对他对薄雨对所有人来说都好。
念此,薄光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起身,他就瞥见了窗沿处横生而来的那朵金玫瑰。
一如梦中无数个午夜里,绽放在他窗前的玫瑰一样。
显然,那是阿蒙想见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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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神弃榜(二)[VIP]
其实昨夜入睡前, 这朵玫瑰就已然绽放在窗沿。
如今一夜过去,无人理会下,它更是直接从窗沿蔓延到了殿内。
见状, 薄光本就按着眉心的手不由又按了一瞬。
他又想起了昨夜在主殿外盛开的引路玫瑰。甚至不止昨夜,前夜于路上缠住他衣袍的荆棘无疑也是阿蒙的杰作。是蛇类生来就贪恋人类的体温吗?所以阿蒙才时时绞缠又不知餍足。
有时候薄光也不清楚,在某些他未曾赴约的夜晚,那位深渊之神究竟是如过往般独自饮宴,还是就这么在阴影中寂静等待。
无论是以上哪种,这一刻薄光都想继续无视那朵玫瑰。
他当然知道那夜他在十八场戏剧中的讽刺,阿蒙绝不是一无所觉。可浮光掠影的瞥过和一幕一幕的细细斟酌终究是不同的, 缺失关键信息的盲猜与有理有据的分析也是不同的。
哪怕当时阿蒙不曾在意, 可那篇弹幕论文一出, 以阿蒙的敏锐必然从中看出了点什么。
比如说看出他无数次浮起又按下的杀意, 比如说看出他动摇过却还是自我妥协的死意。
薄光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讨论这些, 就算对方不是人也不想。
所以昨夜摘黄玫瑰时他才没有以手没入阴影, 而是选择以雷电劈断玫瑰枝条,任由它掉落至自己掌中——他怕他伸手进去的那一刹那,某位等待已久的神明会直接笑着将他拉入夜色。
那绝对是阿蒙能做出来的事。
念此, 已经走至后殿露天温泉、并闭目浸入其中的薄光沉吟良久,终是悄然叹了口气。
再然后,他直接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因为他怕明天他醒来, 金玫瑰会无声淹没他的整个寝殿。
毕竟蛇类的嫉妒心就是如此。
能安静两夜,恐怕已经是某条毒蛇一再按捺一再忍耐的结果。
再这么放置下去,别说他的寝殿,说不准整个薄帝国都要被金玫瑰覆盖。
说来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直奔阿蒙的神庙。先前踏上这条路时, 他要么是为埃献礼,要么是给阿尔法献上玫瑰。就连唯一一次赠骰于深渊, 比起专门前往,也更接近于路过。
而今连薄光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更别说阿蒙。
于是当他堪堪来到深渊之神的神庙前,某位深渊之神已然坐在神像前的桌案上,一边把玩着桌上供奉的金玫瑰,一边似笑非笑地以骨杖点地道:“还真是稀客啊,小玫瑰。”
此时还未完全日出。
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阿蒙一身黑色,近乎完美地融在了阴影之中,连带着那双本就偏暗一些的金眸都莫名染上了几分晦涩。
等到薄光彻底走进神庙停在神案前,午夜一再盛放玫瑰、一再试图以玫瑰引路的神明此刻却斜靠在神案上,就这么保持着一条腿半屈着抵在地面的姿态,将手中的玫瑰递予了他。
自始至终,阿蒙都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直至薄光接过玫瑰的刹那,这位根本未曾松手的神明就这么顺着玫瑰的倒刺,缓缓按住了薄光覆于荆棘上的手。
而此刻与指腹间的隐痛一同传来的,还有阿蒙低哑却不带笑意的嗓音:“这玫瑰是你所摘吧。”
无疑,这是肯定句。毕竟整个薄帝国能摘下金玫瑰用以供奉的唯有薄光而已。
然而除了这句话,紧随而至的还有阿蒙的下一句,下下一句,乃至下下下一句:“这么看来,我的小玫瑰这不是很会摘玫瑰么?既然如此,昨夜为什么非要用雷霆来劈呢?是因为用雷霆摘花更顺手吗?”
连续三句提问,却都是早有答案的反问。
提问的同时,阿蒙已然松开骨杖,并将那只先前握着骨杖的手禁锢在了薄光的腰侧。随后一个用力,这朵小玫瑰就轻飘飘地被抱到了神案前他未曾伸直的那条腿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阿蒙能轻而易举看清玫瑰的神情。
可在薄光开口回应前,他先听到的却是这朵小玫瑰的笑。
“……笑什么?”这一刻,阿蒙的满腔妒火骤然一顿。在抬手描摹着薄光的颈侧时,感受着指下脉搏与血液的跃动,他下意识地垂眼问出了声。
闻言,薄光却笑意更甚:“笑我知道,在我触碰玫瑰的时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一定会扣住我。然后像现在这样……”
说到这里,阿蒙于薄光颈间的描绘恰恰到了最后一笔。
如此灼热的体温,如此潮热的力度,与其说他是在描绘,不如说是蛇在无声烙印着什么。
而他烙印的,正是“amo”的名字。一如曾经无数个午夜那样。
这也是薄光先前的未尽之言。
所以他才会用雷霆劈断玫瑰的枝条。谁让某条占有欲旺盛的毒蛇一定会在吻上玫瑰的同时,密密麻麻地烙下只属于他的痕迹?
阿蒙闻言先是静默了一瞬,然后破天荒地低笑起来。
不是惯常的假笑,也不是被薄光讽刺后的气极反笑,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满是无奈的笑。
低笑的同时,隐忍迄今的毒蛇终是忍不住吻上了他的玫瑰。
他本不该这么迷恋这朵玫瑰的。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纯粹的嫉妒埃而已。
但是……阿蒙看着此刻薄光浮泛着金纹的脸,几乎本能的,他又一次将自己的神纹自唇齿描摹在了后者的耳侧。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起,他想要细养这朵玫瑰,让他从里到外都是自己的印记呢?
是当初故意无视的挑衅?是剧院献礼时的隐晦讽刺?
还是他在深海里作曲时,无需思考就已然澎湃在他心上的历历幕幕?
他不明白。
但早在那颗玫瑰花种无声落在深渊的土壤时,思索这些就已经没了意义。
他只需要知道,他的的确确爱着他的玫瑰。
而且是以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方式,那么那么的喜爱着这朵玫瑰。
为此,他克制自我,又不可抑制地嫉妒和他拥有同一副躯体的另外两位。
在无数个无光的午夜里,在无数个亲吻玫瑰的间隙,他甚至无数次想过谋杀其他的自己。
想到这里,阿蒙不禁笑道:“昨夜你摘玫瑰的时候,众神殿里恰好辩论到了精彩之处。他们在辩论着关于你的处置方式。”
此刻薄光当然不可能听不出前者话里的遗憾之意。
阿蒙在遗憾于昨夜自己未曾手摘玫瑰,不然他就能顺着阴影将人带到众神殿上,让那群吵来吵去的聒噪鸟们看看他那独一无二的小玫瑰。
看看这朵只属于他的玫瑰。
只要他们看到他的玫瑰,他们便会知道,他们再怎么争论如何处置薄光、再怎么试图唤出阿尔法来决断都没有意义。
因为这是他的玫瑰。
只要他未曾沉睡,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唯一的玫瑰。
更何况他的玫瑰生来带刺,早已强到不会被这群废物所伤。
“所以众神殿的诸位讨论出了什么结果?”薄光听不到阿蒙的心声,可后者不曾收敛的表情已然诉说着昨夜讨论的结局。于是他也配合地来了一个明知故问。
只是得到的答案似乎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因为阿蒙的回答是:“嗯……结果是没有结果。谁让他们讨论到一半,忽然嫌弃起众神殿的地砖太硬,各回各的神殿睡觉去了呢?”
……你说的这个睡觉它正经吗?
薄光是知道阿蒙的剧毒的。所以他真的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那群人吵得太狠吵到阿蒙,以至于阿蒙烦不胜烦,打算放毒将人直接写作沉睡、读作毒倒的统统放倒。
薄光甚至怀疑这位深渊之神已经这么干过了,否则那群神明能撤的这么快?
算了。反正那群人讨论下去,也不会给他一个好结局,还不如就此散场。
阿蒙大抵猜到了薄光在想什么,见状他只是笑着吻了下薄光的唇角,没有解释太多。
事实上刚才他只说了一半。
诸神的确在讨论如何处置薄光,但今时今日,并非所有神明都主张死刑。
毕竟一位主神动心,他们可以指望另一个主神压制。可如果三主神都对同一个人上心,无论是爱是恨,他们已然无法置喙此事。
更遑论薄光本身都强到了不逊于普通神明的地步。
原本他们对薄光的印象还残留在他出生时,埃让薄帝国玫瑰盛开的眷顾上。
若非天幕的一再揭露,他们都不知道三主神对他的神眷如此之重,更不知道薄光已然如此之强。若是早知如此,他们也不至于只想着打打杀杀。
所以后来他们讨论的更多的是薄光二十岁时该怎么宣誓,是向埃,向他,还是向阿尔法。
阿蒙不是看不出某些神明的暗暗挑衅。
他的小玫瑰不会知道,当他向埃向他的献礼播放于天幕后,究竟有多少神明想要一个这样的信徒。正是因为遍寻不得,诸神才会对那群学也学不到精髓的人如此动怒。
那三夜的神眷榜第一位,早已不仅意味着薄光被主神眷顾,更意味着只要薄光想,此世没有一位神明能完全拒绝眷顾于他。
就连那些执着于判他死刑的蠢货也一样。
正是因为看出了殿内浮动的心思,阿蒙才又一次毒倒了率先挑事的神明。
也因此导致了那夜的提前散场。
至于小玫瑰的宣誓……
他的小玫瑰除了向他,还能怎么宣誓呢?
难道像埃以为的那样,送了他十九年礼物的鹰隼,会在二十岁时如以往般出现在他的神庙吗?
就是出于这样的傲慢,暴怒过后的埃才会再也不曾现身,自顾自地等待着薄光二十岁的到来。
真是可笑的自信,自信的可笑。
想到这里,阿蒙微微收紧了禁锢在薄光腰间的力度。
在后者抬眼看来时,本来想再次重复那个赌约的他却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直至太阳彻底升起,阿蒙也依旧只字未提。
薄光以为阿蒙会问的。
无论是天幕上对他想要弑神的分析,还是他在戏剧里对诸神的讽刺,又或者是关于他是否真的想要在20岁终结一切的猜想,自始至终阿蒙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在拥抱的刹那,仿佛在挽留绞缠着什么般地吻了过来而已。
就连说起一再让他来神庙的理由,阿蒙也只是笑道:“当然是因为我想念我的小玫瑰了。”
既然阿蒙不提,薄光自然也不会自寻烦恼地非要提起这些话题。
于是在曦光落入神庙、照亮庙内阴影的时候,薄光就这么在深渊之神的目送中走出了神庙。
而就在他踏出神庙的那一秒,空中又开始飘雪。
冷冽的雪花似是带走了先前阿蒙过烫的体温。
当雪花落于后颈的刹那,隐约意识到什么的薄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过往无数个午夜里,从来都是看着他离开的那位神明此刻却在自己走出他的视线前,先一步消失在了神庙内。
此刻落雪更盛了几分。
原本准备走回寝宫的薄光骤然脚步一顿。
算上今日,薄帝国已经下了近四天的雪。
从神眷榜第一位的天幕点亮,薄帝国就在下雪。可现在并非冬日的12月,而是秋季的10月。
所以这自天空纷纷而落的雪花源自于谁早已不用言说。
比起阿蒙,薄光承认,他更不想见的是埃。
在那个神诞日之后,其实相较于试探阿蒙,他有无数次的机会去往埃的神庙直接问询后者。
以埃的脾性,只要他现身,就绝不会说谎。
而从神诞日后薄帝国某段时间连绵不绝的暴雨来看,他若是前往埃的神殿,后者大抵不会不见。
但薄光没去。
倒不是因为可笑的自尊心——就像他对薄雨说的那样,早在最初没得选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自尊这种东西。
他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而已。
既然在神诞日离别时已经决意赴死,他又何必再勉强自己?
于是哪怕那段时间他的心脏被誓言反噬到常常骤痛,薄光也再未踏上去往埃神神庙的道路。
如果后来没有天幕,或许那日的离别就是他与埃的最后一面。
偏偏天幕出现了。
时隔多日,通过天幕重顾自己与埃的过往,薄光其实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气性颇为可笑。
埃生气理所应当,可他自己却没什么好气的。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怀揣目的而来,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爱,试图一步登天地走向神婚。本就是动机不纯,之后神婚计划失败,他实在没必要那么的恼羞成怒。
至少埃让他明白了人类和神明间生而便有的天堑,让他知道了力量的重要与获得神力的方法。
更何况埃的确爱他。
想到前两夜天幕放完的午夜梦回,薄光悄然闭了闭眼。
人没办法完全被理智驱使,当年很多事以他当时的视角根本无法看得太过分明。
他只看到了埃面具的坠落、眼神的动荡,却从未细想为什么埃神自那以后但凡出现在他面前,都未曾再将面具戴起,又为什么只要他看向后者,对方的视线就永远落在他的眼前。
他只看到了埃那日雨中的暴怒,看到了埃骤然消失在巷口的一幕,可未曾在意后者为什么一再提起鹰羽上万片、一再提及人世之百年,更没去在意为什么强如埃神,暴怒刹那涌起的雷霆,到最后竟只是极轻微地灼伤了他身后的墙壁。
他和埃就像是两个不懂爱的人类与神明,阴差阳错的相遇后,又阴差阳错地分别。
然后在如今这阴差阳错的天幕下,再一次阴差阳错的重逢。
念此,薄光静静伸出了手。
看着转瞬融于掌间的雪花,半响,他收回落雪的掌心,转身走向了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
——那是通往埃神神庙的路。
都不必走进埃的神庙入口,冰雪的冷冽混着雷霆固有的硝烟气,就已经先一步割喉入骨。
如同今日落雪的挽留那般,那位天空之神此刻的确在等他。
依旧是初见时那犹如纯白野兽的白发金纹。
只是比起曾经,此时埃身上的金纹又繁复了几分——那是这位神明仍在变强的最直观表现。而对方那双自从面具坠落便不再遮掩的熠熠金眸,于他出现的那一瞬便在沉寂地注视着他。
“这三夜我一直在重复一个梦境。”
破天荒的,这一次先开口的是惯来寡言的埃。
而他的这句话直接昭示着神眷榜影响的不仅是上榜之人,还有神眷这些人的神明。
怪不得埃身上的神纹如此辉煌。自己能借由神眷榜第一位的头衔变强,没道理生来便能通过情绪增长力量的神明不行。尤其是对方还是立于诸神之上的主神。
似乎是注意到了薄光看向他胸腹乃至小臂神纹的视线,埃没有遮掩什么。他只是如同当初那般站于神像下,隔着纷纷扬扬的落雪,神情晦涩地看着这只似是已然长成的鹰隼。
他的视线就此从薄光右颈泛红的金色小痣,到其耳侧因阿蒙的一再摩挲一再亲吻而愈发璀璨的全新神纹,再到后者眼下由他一寸寸绘上的浮金羽纹。
这本是他的鹰隼,如今却停留在深渊的掌心。
阿蒙。
早在薄光出生那夜喊出“ai”这个音节,埃就感受到了那条毒蛇的窥探。
只是同出一源,他不曾在意。
后来每年的12月31日,他也无所谓另一个自己的注视。
毕竟摒弃了视觉的自始至终只是他而已,至于余者不必强求。
可第18年,薄光18岁的那个生日,当面具于雷霆中坠落,当他生来第一次看向人世,只一眼埃便明白了一件事。
浮世万千,众生万面。
唯独薄光,唯独这只鹰隼,他只想后者被他一人看见。
于是他屏蔽了此后阿蒙的所有感知。但埃却没想到,最擅蛰伏的毒蛇并非一时兴起见猎心喜,他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在无声觊觎着他的宝物。
神诞日之后,埃一直沉睡于天空之神的神殿。
在薄光再次出现在他的神庙前,他实在不想清醒着思考那日的画面。雷霆从来不是能与忍耐挂钩的东西,他怕自己盛怒之下真的失控,以至于亲手折断了那只小鹰的羽翼。
正因如此,又因阿蒙那些天每夜动用的神力着实超出常态,这些天埃才很少清醒。
若非天幕骤然上映,直至今日,他甚至都未曾察觉太多。
阿蒙。
再次默念着这个名字,埃垂下的指尖骤然溅起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电火花。
即便跃动的电火花纯粹是神力失控的产物,但它于空中炸响的爆鸣声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锋锐之意,锋锐到仿佛真的要撕碎割裂什么一般。
最终埃勉力抑制住了指尖的雷电。随后他就这么不曾移目地注视着他的鹰隼,继续起了先前所言:“我又梦到了那个神诞日。”
闻言薄光抬眼对上了那双看不出喜怒的金眸。
这一次那双眼里没了当初近乎沸腾的暴怒,而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再然后,他就听到金眸的主人道:“薄光,时至今日,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今年的12月31日,我是否能看到你的献礼。”
薄光闻言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是答案。
于是埃极缓极慢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想献礼于我,还是早就想死在献礼之前?”
所以他只许他一万片羽毛,所以他曾经连百年都不曾期盼。
这简直比当初那个滑稽的誓言还要让埃想发笑。
他想要任其展翅高飞于天际的鹰隼,他竭尽全力忍耐着不想缚上绳索的鹰隼,竟从一开始就自己折断了自己的羽翼。
这一刹那,落雪骤转暴雨。
而与此同时,天空之神的神庙内,埃通身的鎏金神纹再次蔓延伸展起来。
直到这一瞬,薄光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埃变强不是因为外界对他产生了情绪,而是因为这些天来,这位神明的爱恨都在不可抑制地沸腾。
自此,这场不期而至的重逢后,他和埃又一次的不欢而散。
走出埃神神庙的那一秒,薄光却似是发现了什么,再一次顿住了脚步。
然后他抬手伸出了掌心。
而纵使此刻暴雨滔天,那汹涌到几欲让天幕坠落的雨,依旧不曾淋湿他分毫。
于是这一瞬间,沉默迄今的薄光忽然也有点想笑了。
这真是一场足够荒诞的雨。
荒诞到无论人类还是神明,都无法灵台清明。
今日漫长的白昼就在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中结束。
当午夜再临时,踩着零点踏入主殿的薄光一抬头便看见了再次铺展而开的天幕。
先前一直黯淡着的第二个榜单于这一刻终于被一寸寸点亮。
转瞬之间,只见第二榜顶端霍然亮着三个金色大字——“神弃榜”。
==========作者有话说:==========
这章二合一哦,多出来的部分是深水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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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神弃榜(三)[VIP]
“现播报西幻大陆神弃者排行榜。”
“神弃榜第十位——人族, 薄阴。”
随着天幕的一系列播报,这一次依旧有神明的图腾烙于被播报者的姓名栏处。只是此刻亮起的图腾却并非神眷榜上那璀璨的金色,而是一片如血的猩红。
如此诡谲的颜色, 只一眼就足以让人明白,这图腾代指的绝非什么神明眷顾,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厌弃。
但这一秒,殿内的众人已经没人在意那图腾的颜色了,甚至他们都没对薄光今夜的进殿作出任何表示——因为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落到了天幕播报的那个名字上。
“人族,薄阴……是我想的那个薄阴吗?我们薄帝国的开国太祖薄阴?”
无人计较此时军政大臣的失礼,因为这一刻, 这也是他们同样想问出口的话。
“先前神眷榜的上榜者都是现今还活着的人吧?而我们的太祖薄阴可是七百年的人物啊!所以这一次的神弃榜评判的是近千年的事迹?还是说, 它甚至囊括了整个第三纪元?”
神眷榜能看穿当世的过去与未来, 这对世人来说已经足够离奇。就在他们已经逐渐接受了它的伟力时, 如今的神弃榜却又更胜一筹, 仿佛连若干年前的事都了若指掌。
如此种种, 让他们怎么能不忌惮,又怎么能不赞叹?
“够了!无论它囊括了多久的历史,你们这么一惊一乍的像个什么样?就当这是世界的恩赐, 安静地坐下看着就是!”最后骤然出声终止喧哗的,自然是帝座前的薄阳。
其实要说现在最激动的,都不是下面的那些臣子, 而是早已从帝座起身的薄阳本人。
因为那可是薄家的开国太祖!他的直系祖宗!也是他在族谱乃至史书上最崇拜的人物!
就连他自己、他的皇后以及一众子女的名字,都是他仿照着太祖姓名格式一路延续下去的。①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激动?
随着天幕的逐渐放映,当画面上的薄阴一身银铠推开宫门,并于高举天子剑的刹那, 大笑着说出那句“今夜丧钟已鸣”时,薄帝国当世的皇帝薄阳更是激动地直接痛饮了三杯。
哪怕这是神弃榜, 哪怕之后薄阴在称帝当日祭祀神明时,既不卸甲也不卸剑,甚至连本应予神明的敬酒都自顾自地一饮而尽,最后直接惹怒了当时位于人世的那位生命之神。
可这一刻,即便是再尊崇神明的臣子,都半点不曾置喙薄阴的嚣张,反而满怀崇敬地注视着这位太祖旧年的英姿。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一脸遗恨地叹惋道:“可惜太祖生来锋锐,以至于太过锋芒毕露。但凡他能再忍忍,即便只是稍稍地虚与委蛇一下,也不会如此得罪生命之神,最后英年早逝……”
这段感慨像是按下了什么静止符一般,整个大殿骤然一寂。
神明固然碍于契约,既不能插手皇宫事宜,亦不能伤害皇宫之人。
可世上的契约若是真心想找,总能找到些许漏洞。
生命之神当然不会亲自对薄阴动手。但他只要明确表现出对薄阴的厌恶,任何生命之神的信徒都不可能再敢为后者延年益寿。
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潮之下,但凡宫内有信仰生命之神的想为他们的神明做点什么,并且真的这么做了,难道还能将他们造成的伤害算在生命之神的头上吗?
所以哪怕薄家只开国七百年,在这个存在神明、存在永生的世界里,他们薄帝国的皇帝已然换了十二任——如今在位的薄阳正是那第十二任。
随着代表生命之神的殷红图腾彻底亮于姓名栏背景处,今夜的天幕就此而止。
对此,静静看完全部的薄光只能说,无怪诸神针对自己。
谁让他们家从太祖开始就一身反骨呢?
即便是看起来脾气暴躁没什么明君相的薄阳……
想到这里,薄光看了眼此刻在帝座上豪迈饮酒、全然不管薄家神弃与否的父皇,随后笑着敬了对方一杯。
即便是在皇宫里修遍了神庙的薄阳,在“诸神终末”的预言出现后,做出的决定却是试图保住他的性命。甚至在明知他登上了神眷榜榜首后,还敢明里暗里试探他对诸神的态度。
直至感觉到他对神明无有敬意,这位才真正松口考虑起了由他来当下一任皇帝的可能。
所以说啊,有时候薄光都觉得他们薄家流传下来的压根不是帝位,而是这从里到外生来叛逆的造反之血。
随后的几夜,天幕陆续又公布了其余神弃者的姓名,只是接下来的八位都并非人族。
只见从神弃榜第九至第二的榜单如下:
神弃榜第九位——地精族,布林。
神弃榜第八位——泰坦族,提坦。
神弃榜第七位——精灵族,艾尔夫。
神弃榜第六位——亡灵族,蒂斯。
神弃榜第五位——精灵族,法瑞。
神弃榜第四位——海族,希。
神弃榜第三位——矮人族,达瓦。
神弃榜第二位——兽族,蒙特。
和人族那种不曾明说只阴阳怪气的不敬不同,后面那八位是真和神明在打啊!
第九位布林胆大包天地贩卖假货给愤怒之神,到最后从诈骗变成了与愤怒之神的全武行;第八位提坦则是直接找上了力量之神,放言让后者识相点把这名头让给他。
至于第七位艾尔夫也是个勇士。他一开口就让森林之神滚出精灵的森林,没成功后,神弃榜第五位,即与前者同族的法瑞再接再厉,最后甚至逐渐演变为了举族接力。
而位于两者之间第六位蒂斯,显然也是知道“神明的情绪波动能为他人带来力量”这件事的。于是她仗着亡灵族不死的特性,开始在各个神庙里疯狂挑衅诸神,试图以此来惹怒这些神明,从而得到他们的神力。
如果说这五位的上榜还能勉强归结于一对一的个人恩怨,那么从神弃榜第四位到第二位,却是种族与种族间真真正正的血流成河。
第三纪元初,海族首领希向潮流之神发起神战,进而战局慢慢扩大到水系的所有神明。
最后理所当然的,海神出场了。
诞生于深海的神明有着深海般的发色、深海般的鱼尾。
但与故事里的美人鱼不同。于滔天海啸之上,无论是其赤裸的上半身处亮得近乎刺目的金纹,还是其鱼尾处墨蓝近黑、色如宝石的鳞片,最先给人的感觉绝非所谓的浪漫美丽,而是一种摧枯拉朽的锋锐与战栗。
随后阿尔法笑了。
颈间裹挟骨刺的荆棘颈环似乎扼制住了他那一刹那的笑音。可这一刻根本无需笑声,只他缓缓露出的尖齿,以及尖齿下若隐若现的鎏金舌纹,就已经足够彰显他与生俱来的猎食本性。
于是毫无意外的,下一秒,整个天幕都是一层接一层的尖啸巨浪,一片接一片的无尽血液。
明明那头深蓝短发看着静寂如水,然而在这滔天的血色中,阿尔法整个人犹如最疯最烈的业火,似是只一瞬就会点燃整个世界。
到此,神弃榜第四位的结局已定——他选择了举族归附阿尔法。
神弃榜第三位与第二位的结局与之也相差不大。
第三位的矮人族拒绝为诸神锻造武器,第二位的兽族则拒绝为诸神效力,他想要族群里的各色兽人能从对应的神明处脱离。
于是又是一场场的鏖战。
矮人族的战场上,自一众神明的背后登场的,是深渊之神阿蒙。
那时候的阿蒙罕见地没有穿人族的固有服饰。
于高悬月色中,身着一身最原始神袍的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的骨杖。而那未曾坠落的骨制耳扣下就此一寸寸覆上了独属于蛇类的鳞片。
此刻漫无边际的阴影悄然化作最柔软的黑色绸缎,似是游曳在他躯体上浮着暗光的金色神纹上,又似是悄无声息地浮动他的身后脚下。
而随着他戴着骨戒的右手翻转骨杖,将其轻飘飘地抵至浸满黑绸的地面,如蛇低语的蛇骰声骤然响彻了整个战场。
原本指向神明的武器,只一刹那就尽数调转方向,直直刺向了握着利器的矮人自身。
毫无疑问,这场战斗的结局必然是矮人的败北。
如今三主神已出场两位,神弃榜第二位的战斗里,出手的自然是埃。
那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雷霆风暴。
无论是怎样的飞禽走兽,只要还生存在这片天空下,就绝然无法抵挡雷霆的震怒。
比起那些生来便带有飞羽的种族,此刻身化雷霆、身缠雷霆、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每一分每一毫都奔涌着雷霆的埃,反而更像是天生就立于食物链顶端的猛禽。
骨制的面具,耀金的神纹,腰缠的金链。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犹如无有喜怒的天灾本身。
而靠着天气吃饭的兽族,又要怎么去赢过真正的天空?
当神弃榜第二位的事迹落幕以后,主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其实早在九天前神弃榜出现后,整个世界就有点人心浮动。
虽然神弃榜榜上有名者最后的下场都不算好,然而有这么多反叛的先例在前,并且确有一些因为挑动神明情绪而得以使用他们力量的例子在。要说观者没有任何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直至三主神出场。
阿尔法,阿蒙,埃。
连续三夜,三主神碾压于世的力量骤然惊醒了抱有侥幸的众人,那从无败北的战绩实在难以让人生出半点僭越之心。
最最关键的是,无论神弃榜的诸位如何挑衅,从没有三主神的力量出现在这些家伙身上。
因为胜利也好,碾压也罢,他们自始至终毫无动容。
这或许便是后来的第三纪元,再无任何生物去挑衅神明权威的根源。
同样也是这时候,众人下意识地想到了先前所放的神眷榜。
最初只有神眷榜时,不知有多少人羡慕薄光嫉妒薄光,想要成为当世的第二个薄光。
然而这三天的神弃榜就像是振聋发聩的暴雨惊雷。直到这时众人才忽然想起,原来许久许久以前,原来在那位神眷榜榜首诞生之前,立于诸神之上的主神是这般的不近人情不懂人心。
与其说是神明,还不如说他们是生来无心的残忍野兽。
否则后来人族也不会上赶着与其签订契约。
还是那句话。
当世神眷榜第一位之所以是薄光,是因为之前的神眷榜只能评到当世第一位。
如果它像神弃榜一样囊括整个第三纪元,甚至再夸张点,如果它能囊括世界诞生迄今的话,那么无论它排列的是多遥远多悠久的光阴,神眷榜第一位也只会是薄光。
作为殿内众人注视的焦点,薄光此刻却难得皱起了眉。
因为他隐约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假设神弃榜第十位到第五位,是上榜者与单个神明的纠葛;假设神弃榜第四位到第二位,对应的是整个种族与神明间的近乎灭族之灾……那么问题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剩下的那位与诸神的恩怨究竟要夸张到什么地步,才能越过这些人物,直接登顶神弃榜第一位?
照着弹幕的说法推测,如今已是第三纪元末。
既然神族之下最强的精灵族,近两个纪元都从未想过与神明彻底开战,那么其未来大概率也不会有和神明开战的想法。而第二纪元的其他几个强族,也已如天幕所放般接二连三的败北。
所以神弃榜第一位会是谁?
到底是哪个不怕死的,在明知百死无生的情况下还剑指神明,并且引起的波澜大到足以登顶?
想到自己那个“诸神终末”的名头,想到弹幕先前一再提及的“玫瑰大帝”,基本已经猜到答案的薄光不禁闭了闭眼。
哈哈!他就是说,那个不怕死的,不会是他吧?!
就在薄光这不可言说的猜测中,用以揭晓神弃榜榜首的第十夜终于到来。
又是与前榜一模一样的金光开场。
苍鹰、毒蛇与游鱼出现的刹那,这如此眼熟的一幕让殿内所有人都惊骇欲绝地看向了薄光。
果不其然。下一秒,象征三主神的图腾便再次冲入榜首的姓名栏,然后一寸寸地勾勒出了那个已然举世皆知的名字。
只见此刻榜首写下的姓名是:“神弃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或许单是那三个图腾,单是这行字迹已经足够令人疯狂,可这却远远不是结束。
此时落于薄光姓名栏背景框中的的确是三主神的图腾没错,然而这一刻,构成边框的那道金线却不再是如旁人般规规整整的长方体。
那是一个尤为繁复,繁复到似是犹如无数道纹路交织而成的艺术框。
倘若有熟悉诸神神纹的学者细看,或许会发现,边框上的每一道纹路仿佛都对应着一位神明。
而若是再将所有的纹路拆下重组,那恰恰便是一朵金玫瑰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①薄阴、薄阳和当世薄家其他人的名字都取自于《汉书·纪·元帝纪》:“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29章 神弃榜(四)[VIP]
“……这榜单是哪里搞错了吧?四弟可是神眷榜第一, 怎么可能又在今夜登顶神弃榜?”
此刻开口的三皇子薄星脸色可谓难看至极。但这绝非出于以往的不忿,而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不安。
因为神眷榜和神弃榜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登顶神眷榜可以被万人艳羡,可登顶神弃榜, 之后等待薄光的恐怕就是各种明杀暗杀了。
别看先前登上此榜的那九位没受影响——但那些都是第三纪元初乃至第三纪元中的人物,他们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如今整个神弃榜唯一还活着的,也就只有他眼前的这位幼弟而已!
这意味着只要今夜神弃榜放完,薄光乃至他们整个薄帝国,都可能成为世界的靶子。
更何况这可是神弃榜第一啊!
神弃榜第二已经是牵扯了所有兽族的族战,哪怕薄星平日里再没脑子,此时也知道第一位的搞事程度绝对远胜第二。而又有什么能胜过与诸神的举族之战呢?屠尽诸神吗?!
想到自己四弟那个“诸神终末”的名头, 这一刻薄星拿着酒杯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但他再怎么否认也没用, 因为无论他看上多少遍, 此时榜单上都切切实实地写着薄光的名字。
而此刻再次登顶的薄光却不是很意外这个结果, 他只是静静地抬眼看着今夜的天幕。
然而当他看清天幕上缓缓播放的画面时, 他已经送至唇边的酒盏骤然一顿。下一秒, 整个青铜杯盏混着刚温好的烈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绽裂在他的指间。
温酒转瞬即凉。
这一瞬薄光却没去擦拭指尖缓缓滴落的冰冷酒液,而是不带半点喜怒地撩起眼, 一寸寸捕捉起了天幕上的所有细节。
——因为今夜的天幕,是以一具棺椁开场。
绕以朱漆悼词的内棺,辅以金丝楠木的外椁, 兼之绘着腾云之凤的、半开半阖的棺板……
还有最后的最后,那半开的棺椁中层层铺满的黄玫瑰。
这样特殊的棺椁规格,这般指向分明的陪葬花朵,即便此刻棺椁里空无一人, 可满殿谁人认不出这是谁的葬礼?!
这只会是皇后薄雨的葬礼。
没等众人惊呼出声,天幕的镜头再次顺着棺椁向远处移动。
那是手执黄玫瑰, 自雨中独自朝停灵处走来的薄光。
而此刻他身披的白麻丧服,又一次无声验证了这是一场为谁而办的丧礼。
只见天幕上的薄光就此在棺椁前顿住了脚步。再然后,在他垂眼看向那片黄玫瑰、似是陷入回忆的刹那,天幕终于放起了关于这场丧礼的全部始末。
起因是薄光二十岁生日的前夜。
当时的薄光正倚在寝殿的宽椅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明日受封仪式上自己的那身公爵服饰。那黑底金线的衣袍配上精心绣制的四爪蟒纹,似乎里里外外都写着“穷奢极侈”四字。
而一旁送来礼服的薄雨看着成衣,却颇为嫌弃道:“为什么公爵的礼服上只能绣四爪?我的小太阳都要远赴海边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临走前穿一下龙袍有什么不行?”
这个恐怕是真不行。
薄光闻言本是想笑的。毕竟龙袍这种帝王的专属,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谁穿?别说薄帝国还没有皇太子,就算真有,皇太子登基前所能穿的,也就只是这样的四爪蟒服罢了。
然而因为薄光已经决意在明日赴死。
于是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天,想过千万种告别方式的他选来选去,终是选了最烂的一种。
——他非但没笑,反而故意和薄雨吵了起来。
当他还存活于人世时,以他所受之圣眷神眷,薄雨说什么都无所谓。哪怕她当面对着薄阳抱怨,为什么不考虑让他当皇太子,后者也只会一笑置之。
可如果他死了,那位对他那个“诸神终末”的名头寄予厚望的皇帝,必然会有一种受骗的愤怒。他曾经所拥有的神眷只能让薄阳忌惮着不去迁怒薄雨,却无法再让对方继续容忍薄雨所有的冒犯。甚至薄雨过往的一切言行都会被其拿出来重新审视。
所以这一刻,薄光干脆发挥着自己那恣意妄为的人设,在皇帝翻旧账前先一步和薄雨闹翻。
至少他要保证在外人的眼中,薄雨对他的死毫不知情。
且不管这一招有用无用,总归是聊胜于无罢了。
念此,薄光直接靠着软椅,听不出喜怒地开口道:“四爪也好,五爪也罢,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这些东西一开始就不在我的选择范畴内。打出生起,我诞生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敬爱神明。”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朝薄雨笑道:“母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这可是当年你所给我的,唯一一个的选择。”
说完后薄光便移开眼,没去看那一瞬薄雨的神色。
他都说了,他最多就是一个三流演员。倘若真的看清后者面上的刺痛,他就没有办法再这样表里如一地演下去。
半响,就在薄光以为薄雨会沉默地离开时,站在衣桁前挂起礼服的薄雨却轻声开口了:“有的,小太阳。只要你想,你一定会有的选的。”
如果说先前薄光只是在做戏,听到这里,他却真的有点心情不佳了。
他决定于明日赴死,难道真是因为他天生不想活吗?
从神眷到神婚,但凡能试的他都抛却所有努力去试了,可最后等待他的依然是这样无解的结果。
所以他究竟能有什么选择?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这一刻,薄光却罕见地无法心平气和。直至薄雨走出他的寝殿,他才闭了闭眼缓缓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出生时的一切已经是薄雨所能做到的极致。
可这二十年的肆意妄为可能真的放纵了他的脾性。无论面对皇帝还是神明,他都可以伪装到最完美的模样。唯独面对薄雨,他总是忍不住那一份没来由的怨愤。
尤其是在每一次誓言反噬的疼痛里——比如说现在。
从今日薄光决意赴死,他的心脏就无时无刻不在骤痛,因为他死亡的结果绝不在那位主神的接受范围内。大抵是今日真的背誓太深,和以往的骤痛不同,这一次自心脏至骨髓的连绵痛楚一阵高过一阵,到最后早已让薄光后背浸满冷汗。
若非靠着座椅,刚才他都无法坚持着说完那刻薄之言。
其实说到最后,连薄光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话到底几分是假几分是真。但这不重要,反正他就是这么一个越亲近就越忍不住迁怒的烂人。
他都快死了,就让让他这一次吧。
这样刻骨的疼痛就这么一直持续到了深夜。直至最后,也不是誓言不再反噬薄光的躯体,而是他终于习惯了这份痛楚。
此时此刻,看着窗外苍白的月色和不期而至的细雨,想起那位同样以雨为名的母亲,不知为何,原本疲倦到想要就此睡去的他莫名有种不明的预感。
于是薄光终是起身拿起了当年烧制的那朵青花玫瑰。他准备顺着夜色的阴影,将其悄无声息地送至薄雨的首饰匣里,省得后者被他的话刺得太狠,以至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然而就在他将玫瑰浸入阴影,感知着薄雨首饰匣的方位时,他却透过阴影听到了一个最熟悉的女声——那是薄雨的声音。
“世界在上,求您垂怜!求您垂怜我的小太阳!”
“只要您愿意看他一眼,您就会发现,他绝不比任何人类任何神明差!如果您觉得祭品不够,我愿意献祭己身,只求您今夜垂怜他一眼!”
再然后是什么清脆之物的掷地声。
是杯珓。
从声音来听,并非投掷成功的圣杯,而是触地即四碎的杯珓。
一如此刻他手中碎裂的玫瑰一般。
那代表着世界意识拒绝了她的祈求。
献祭己身于世界……
想到这里,张开手任由手中瓷片坠地的薄光闭了闭眼。
这是他曾经想做的事。只是连他都犹豫再三拒绝再三的事,到头来却被薄雨抢着去做了。
“……真是蠢货。”
同一时刻,天幕内外的薄光闭着眼,几乎同步地说出了同样的话。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她真以为出生时的掷杯成功代表着她的幸运吗?她真以为那样的奇迹能重复第二次吗?!
又一次同步的,两个薄光想起了薄雨的那句“你一定有的选”。
而这一次,天幕外的薄光缓缓抬眼看向了帝座右侧仍在失神的薄雨。
当初神眷榜结束的第二夜,他说“我没得选”时,薄雨是怎么回的?
她说,只要他想要的,神明不愿意给,她愿意给。
她说,那样的圣杯她能掷出第一次,肯定也能掷出第二次。到时候她一定找个最大方的神明来实现他的愿望。
他曾以为这些都是笑言。但今夜,她的的确确这么做了。
“真是蠢货……”最后的最后,在天幕内外都开始飘雨时,两个薄光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他的母亲真的太蠢了。
全世界有那么多的神明,全世界有那么多想要他死的神明,她一个都没选,却偏偏选了连整个纪元的人类都无法将其唤醒的、最最吝啬的世界意识。到最后甚至因为献祭而尸骨无存。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世上那么多的神明那么多的献祭方式,她到底为什么偏偏选了那唯一一个,一旦开始就绝然无法被打断、也决然无法被任何存在插手的?!
此时此刻,天幕内外已然小雨转中雨。
而两个薄光第三次同步说出了那句讽刺:“真是蠢货……”
只是这一次,他们说的是自己。
十八岁那年,他曾对某位神明说过,他一生只等那一次的雨。
二十岁这年,一场薄雨终于不期而至。可是……
“我等的不是这场雨啊。”
他等的绝不是这样的雨!
两人话音落下的刹那,薄帝国终是暴雨淋漓。
在殿内一片沉默之际,来自于同一人的弹幕却汇于一张图片上,然后一字一句充斥了整个天幕-
薄雨,本名不详,为薄帝国第十二任皇帝薄阳之皇后,享年三十九岁。
各类正史对她的记载极少,只有野史略有提及。
据说她出生在乡野之家,父母原以帮当地男爵种植玫瑰为生。后因男爵将整片玫瑰园进献神明,为了缓解家庭困难,她经亲戚介绍前往帝国歌剧院,然后十八岁一曲成名。
再然后她被当时的皇帝薄阳看中,于二十岁时成为了他的第三任皇后。
之前神眷榜播放到最后时,我不是提到过,导师们对薄光带领人族崛起的原因有所定论了吗?对,他们当时就确认了一切转折的关键点,正是这位薄帝国的皇后薄雨。
九天前的神弃榜大家都看了,也应该都清楚薄家太祖的叛逆。这种情况下,薄帝国和神明的关系绝对算不上融洽,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薄阳短短七年连死两任皇后的原因。
而薄雨作为薄阳的第三任皇后,她之所以能安然活到薄光成年,完全是因为薄光受到了主神的眷顾。这种情况下,那些对薄帝国皇室不满的神明一时间也不敢对她下手。
但命运的残酷之处就在这里——她既然因为薄光而活,最后也注定要为薄光而死。
薄光被主神神眷是她的护身符,而前者“诸神终末”的名头却是她截然相反的催命符。
其实如果按着薄光曾经的打算,他在二十岁时主动赴死,那么薄雨大概率是能活的。偏偏她既看不明白局势、不懂薄光为什么主动与她拉开界限,又真真切切地爱着她的孩子。
于是她自己入了局。
说到这里,其实我很怀疑薄雨能那么准确地找到献祭方式,而且找的还是唯一无法被别人打断影响的那一种,这里面很可能有某些神明的手笔。
因为时间点真的太巧了,这一切恰恰就发生在薄光明日去神庙宣誓前。
当时诸神可不知道薄光的赴死打算。
由于他们实在不想薄光宣誓成功,成为他们再也不能动的一员,所以想方设法赶在他二十周岁前解决他,再不济也要终止他的宣誓仪式。然后薄雨就这样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如果真是我想的这样,那我只能说一切真的是阴差阳错。
刚才薄雨那一闪而过的棺椁中,放的花是黄玫瑰吧?
我记得黄玫瑰的话语是“道歉”与“幸运”。①
野史上说这是这位皇后最爱的花。那么她想要道歉的是谁?祈求的又是怎样的幸运?
从她之后的一系列行为推测,我估计这些花的花语既是对她自己,也是对她所生下的薄光所说的。她或许知道生下薄光的利弊,但想从那样的身份一跃而为皇后,她根本别无选择。
哪怕就算她不生下那个孩子,单是怀过象征“诸神终末”的子嗣,她也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还不如闯进神庙殊死一搏。
若是从这一点来看,我倒是有点想推翻先前说她看不懂局势的话了。也许她正是看得懂,所以才那么敏锐地察觉到了薄光的死意。
于是出于一个母亲的爱,她想如当年那般再一次给自己的孩子求一个生路。
只是和当年不同,这一次她只求薄光生,不求自己活。
可惜,幸运之神从来不在她这一边。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感慨,怪不得那么多典籍说爱是最伟大的情感。
大概正是这样无私的爱,才有了之后玫瑰大帝的诞生。
所以真是可惜啊,可惜她的死亡。
谁能想到,一个玫瑰帝国的出现,会以这朵黄玫瑰的凋零为开篇呢?
此后便如薄光出生时那般:黄玫瑰不在人世,金玫瑰就此盛开。
倘若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命运存在,或许从那时起,一切的一切就早有预兆吧。
对了,最后问大家一个问题。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天幕上杯珓四碎的刹那,有一阵风骤然拂过了整个帝国?
这到底是当时薄光的悲伤搅动了天象,还是说……世界意识有那么一刹那,真真正正的苏醒了?!-
这则弹幕到此为止。
而沉寂的大殿内,刚从天幕上的薄雨之死回过神来的薄光,此刻正静静凝视着弹幕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世界意识苏醒了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假使薄雨真的死在了这个世界……
这一刻,薄光看着指间已然干涸的烈酒。在馥郁的酒香中,他缓缓扯了个笑。
他本来没有遗憾的。
曾经他遗憾于自己无法出生看一眼这个世界,如今他已经看了这个世界近二十年的光阴。曾经他为了生存疯狂到年复一年地算计神眷,时至今日,即便无法长久地活下去,他也的确得到了深厚得足以用爱来形容的眷顾。
所以他真的没有任何遗憾。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薄雨还活着。
而假使他的母亲真的如天幕那般死在了这个世界。
那么以他的脾性,哪怕翻天覆地,他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搅得整个世界不得安宁。
他都说了,他就是这样惯会迁怒的烂人。
==========作者有话说:==========
①黄玫瑰的花语有为爱道歉、幸运、祝福、友谊等,以上花语皆摘自百度。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30章 神弃榜(五)[VIP]
天幕外的薄光因为薄雨还活着, 所以勉强还能克制在愤怒边缘。
而天幕内的薄光,此刻却已经彻彻底底被怒火点燃。
毕竟连弹幕都能看出来的事,身处局中的他又怎么可能半点不曾察觉?
他不是不知道薄帝国皇宫诸多事宜的背后, 一直都有神明在暗中插手,他也不是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有多病态、世人又有多么狂热地追逐着神明的荣宠。
可是二十年的寿命真的太短太短了。
他实在没有那个野心和耐心,赶在这么点的光阴里去颠覆所有。
所以打一开始,他就没什么犹豫地选了一条最简单的近道——他让自己成为了此世唯一被主神眷顾的人类。自此什么皇室恩怨人世疾苦,再也和他这个二十岁的短命鬼没了关系。
从那句“ai”被诉诸于口后,从那片金玫瑰盛开于薄帝国以后,他所唯一要做的, 就是在死线到来, 尽情地去享受自己的短命人生罢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
念此, 闭目于停灵处的薄光眼睫微微颤动了一瞬。
他忘了当撑伞者全部溺毙于风雪后, 当风雪再次来临时, 这个世上便再无愿意撑伞之人。
神明暗中操纵影响皇宫诸事时, 他没有开口;满帝都乃至全人类都狂信着神明时,他依旧没有开口;等到薄雨成了死去的第三任皇后,等到她成了那个旁人为了讨好神明而献上的祭品时, 他早已无法开口,也无人会为她开口。①
他太傲慢了。
倘若十九岁那年他按捺住脾性没有和埃闹翻,那么那年他只要顶着那身神纹随便出席一个热闹场合, 诸神都不敢在那夜如此肆无忌惮。
倘若十九岁那年他没有因为顾忌麻烦,而从不与阿蒙未曾掩饰地出现在人前,那么即便与埃闹翻,阿蒙的名头也足够让诸神犹豫再三斟酌再三。
他真的太傲慢了。
他因为厌恶神纹那犹如猎人烙印猎物的姿态, 所以从不曾以神纹威慑诸神;他因为放纵自己最后时刻的享乐,所以从不曾让阿蒙的神眷被其他神明发现。
他傲慢愚蠢到以为只要时间一到, “诸神的终末”这个名头就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结束,甚至在那一天直接忽略了薄雨的言行举止,自顾自地安排起了后事。
他总以为他能运筹帷幄地算计所有筹谋所有。
可当昨夜那场薄雨倏然落下,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所谓的导演,而是一个根本不入流的愚蠢演员。
所以他到底凭什么傲慢到觉得自己能够预判别人的情感,决定别人的人生?!
而他最最最傲慢的就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旁人的力量上!
念此,这一刻灵柩前的薄光终是睁开了眼。
于拂面的细雨中,只见他垂眸俯身,将指间的那束黄玫瑰放入了空无一人的棺椁里。
与棺内铺陈的玫瑰花瓣不同,这是一束黄宝石雕成的永恒玫瑰。
雕刻这种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当年他为埃献上那些宝石小鸟前,还曾雕刻过许许多多其他玩意儿试手。哪怕那段时间他竭力避让,却也多多少少被薄雨撞见了几次。
他的这位母亲最爱的就是金银宝石。
所以在看到宝石造物的那一刻,薄雨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对它们的渴望。
那时候薄光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她——因为当时单是为埃献礼,就已经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精力。他实在没那个工夫再去应付旁人。
然而没等他开口,瞥到他手上的细碎伤口的薄雨却先一步止住了话音,并且此后再也没提过索要宝石制品之事。
再后来逐渐想开的薄光也想过在自己临终前,送她一朵价值连城的玫瑰,也算是对他出生时、金玫瑰代替了黄玫瑰的歉礼。
他明明这么想过。
只是没想到最后真正送出这份礼物,却是在现在,却是在她的灵前。
无论青花瓷玫瑰究竟有多永恒不朽,无论黄宝石玫瑰究竟有多奢华璀璨。
如今那朵真正的玫瑰已然凋零在此,于是这些都已经没了意义。
想到这里,薄光放置玫瑰的右手缓缓顿住。
再然后,他垂手从袖间拿出了昨夜碎裂的宝石杯珓。
“世界意识。”于冰冷杯珓触及更冷的掌心的刹那,薄光就这么平静地扯了个笑道,“——我曾听闻,世界是有意识的。假使这不是传说,那么那一夜,您应该醒了吧?”
昨夜薄雨献祭的终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拂过了整个帝国。
即便薄光的心情变化已然可以搅动风雨,但那夜他所唤来的只会是无有止境的暴风雨。
所以在杯珓碎裂的那个瞬间,骤起的微风或许真的代表着世界意识在苏醒。只是因为薄雨献出的祭品不够,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所以它最终还是荒谬地让宝石碎裂,以此来拒绝薄雨的祈求。
薄光话音落下后,寂静的灵堂又一次微风乍起。
而就在这样殊异的风雨里,只见薄光生平第一次焚香下拜,然后撩起眼于灵堂中一字一顿道:“我和薄雨不同,我没有她那样伟大的爱。可这世上的强烈情感,从不止爱这一种。”
“我或许没办法向您进献最强烈的爱,但我笃信,我一定能献予您最极致的疯狂——无论是我本人的,还是整个第三纪元,乃至整个世界的。”
“所以拜托您。不,恳求您将她带回人间吧。”
“我在此立誓。自此以后,我会为您献上最丰沛的情感,我会为您带来最辉煌的未来。”
“我什么都可以做到——所以恳求您,将这朵玫瑰带回这个属于她的人间。”
薄光每说一字,身上的金纹就浮亮一分。
当他身上所有的金纹都被悉数点亮时,他就这么垂下眼眸平举双手,掷出了那已然被他修复重铸的宝石杯珓。
第一掷,杯珓一正一反,是再标准不过的圣杯。
但薄雨未曾复活。
第二掷,杯珓一平一凸,依旧是最标准的圣杯。
但薄雨未曾复活。
第三掷,杯珓一阴一阳,同样是最最标准的圣杯。
自此三圣杯已成。②
这一刻拂雨的微风缓缓吹动着殿内的线香,仿佛是世界在沉默地给予掷杯者那至高应允。
但薄雨未曾复活。
但他的母亲还是没有复活!
这一幕让等了半响的薄光简直想要发笑,尔后他也真的笑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蠢事啊。”
随着他低笑着自香炉前站起身,只一瞬,殿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连薄雨那样无私的爱都无法得到世界的回应,何况他这样自私的疯子?
他明明早就知道求神拜佛毫无用处,他明明早该明白但凡捷径都是此路不通,可在面对薄雨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结局时,他还是又一次地犯了同样的蠢。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
起身的薄光只是撩眼看了一瞬雨幕里明灭的繁星,随后他再一次俯身捡起了杯珓。
只是这一次他不曾下拜也不再掷杯,而是以雷霆将杯珓重铸为一颗颗金色星辰,就此放置于黄玫瑰的宝石花瓣旁——因为那位的本名从来不是什么薄雨,而是斯黛拉,意为星星的斯黛拉。
念此,薄光再一次瞥了一眼即便暗淡,却依旧连暴雨都遮不住的星辰。
薄雨是昨日深夜献祭而死的,而她的棺椁是今日午夜便已送至灵堂的。
此时薄光已经不想去思考,这究竟是薄阳知晓自己的每一任皇后都难以久存,于是在结婚时就已经将一切提前备好;还是昨夜薄雨为他献祭这种事,后者本来就有所预料有所耳闻。
此刻这些已然无所谓了。
无人爱她,他来爱她。
因为最初无人爱我时,从来都是她来爱我。
既然今日薄帝国因为她的死法而拒绝为她发丧,那么他来为她报丧;既然那夜世界意识因为她的价码不够而拒绝她的祈求,那么他来为她实现愿望。
即便世界意识什么都没有给他,此后他也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的那一个。
预言曾说他是诸神的终末。
那么便如那预言所说,他会成为那颗象征终末的星星,他会成为那朵献上终末的玫瑰。
想到这里,薄光一寸寸阖上了薄雨的棺椁。
而在棺椁彻底阖上的那一秒,只听他就这么站在线香中笑着问道:“世界意识,你还在吗?”
“如果你还在的话,那么在你眼前的信徒为你实现誓言前,请这位吝啬的世界意识先生,先听一下来自于他的终末宣言吧。”
“我记得薄家的箴言似乎是‘今夜丧钟已鸣’?”
“那么我的宣言便是:今夜丧钟已鸣——我要这世界为我寂静,为我轰鸣!”
“对此,您觉得如何?”
此刻本不该是帝国敲钟之时。
然而薄光话音落下的刹那,不知是暴风雨在顺应他的号令,还是世界意识所给予的回应。
这一刹那,薄帝国的钟声骤然穿透雨幕,就此轰鸣在了世界的耳边。
==========作者有话说:==========
①的灵感来源于马丁·尼莫拉的短诗:当他们杀害犹太人时,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当他们杀害共产党人时,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当他们对我动手时,已经没有人愿意为我出声了。
②掷杯珓时为求准确,一般都以连掷三次圣杯为准。以上介绍出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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