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光走出灵堂时, 正值日出。
随着殿外云销雨霁,随着他换下丧服换上礼服,这场无人祭奠的丧礼似乎也该随之一同散去。
但此时薄帝国一声声奏响的钟声却在诉说着, 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我还以为他换完衣服是要去受封仪式了,可他忽然拿起宝石罐,用那些石头新做了个杯珓是想干嘛?是想对着世界意识再掷一次圣杯吗?算了吧薄光,刚才的三圣杯都没起作用,让我们放弃这些无用功,直接快进到从小王子切成玫瑰大帝的号行不行?]
此刻弹幕对薄雨的死倒是感怀不深,毕竟她于他们而言只是陌生人。
比起薄雨能否复活, 他们现在更在意薄光究竟是怎么成为那传奇一般的玫瑰大帝的。
一开始薄雨献祭时, 众人还在想是不是她的献祭起了作用, 从而让薄光真的拥有了如前两纪元生物那般、能够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
可从世界两次风起, 又两次不曾降下奇迹来看, 这个猜测根本不成立。
于是弹幕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困惑。
等到他们看清薄光此刻所走向的方向时, 他们就更困惑了。
[那是诸神神庙的方向吧?之前官网上放过薄帝国皇宫的复原图,我还特意记了一下。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是一片神庙群?不是吧?我不信都这样了, 我们的大帝还在想着求神拜佛。而且他那个神色,与其说是去求神,不如说是去弑神。等等, 难道说……]
就是那个难道说。
薄帝国皇宫建有主神神庙3座,一级神明神庙9座,二级神明神庙16座,三级神明神庙72座, 恰好共计百座整。
而今日薄光踩着日出,耳戴白蛇骨扣, 手执宝石杯珓,腰缠鹰纹骨面,最后以一身黑金绣蟒礼服,就这么从最末至最初一一拜去。
“——人族薄光,在此敬拜诸神,但求吾母死而复生。”
依旧是如先前在灵堂那般进庙掷珓,然而这一次,薄光既未屈膝,更未俯身下拜。
事实上他也不可能拜得下去。
无论是此时他满身熟悉的浮光神纹,还是他所佩戴的、象征两主神最极致动荡的骨饰,又或者是他指间饱含埃神神眷的宝石杯珓,三者哪怕只具其一,都绝不会有任一神明敢让他下拜,更何况此刻他已然三者兼具。
所以别说是让他下拜。
当薄光抛出杯珓的刹那,被掷杯的低位神明即便明知无法达成薄光所愿,也不敢动手改变掷杯结果。
自始至终,他们只能沉默地看着薄光在那耳熟至极的蛇骰声中,一次次掷出三圣杯;再一次次因为诸神无法实现他的祈愿,而那以更为眼熟的雷霆,一次次摧毁整座神庙。
雷霆、蛇骰、骨面、蛇扣。
他们只知埃曾在薄光出生时神眷于他,并于后者每年生日时为其降雨以示眷顾。
于是今日之前,诸神皆以为埃对薄光也就是猎人对宠物的些许看顾——毕竟当初他们说要将薄光扼杀于出生前时,埃也只是说了一句但凭天意的“掷杯”而已。
可今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纯粹的宠物能用出代表两位主神本源的特殊技吗?
埃无往而不胜的雷霆,阿蒙改天换地的蛇骰,埃永不摘下的骨面,阿蒙从未坠落的蛇扣。
如果这些元素还勉强算得上隐晦,那么此时此刻薄光身上那汹涌到澎湃的神纹呢?
究竟是怎样的占有欲,才能不满足到让自己的神纹几欲将后者的每一寸躯体都占据?
这怎么可能是对待宠物的态度?!
这一刻,不知有多少神明在懊悔自己所做的蠢事。
早知如此,他们就不该掺和薄光的事,也根本没必要去算计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
“诸神的终末”这个名头固然可怖,然而未来可能发生的可怖,哪有切切实实的主神动怒来得恐怖?
前者最多不过是让他们陷入犹如死亡的沉睡,终有一天他们仍会苏醒;可后者却意味着他们在沉睡前,必然得先承受两位主神的怒火。
而埃也好,阿蒙也罢,就没一个是会在意他神死活的。
所以说,神眷深重至此,这个人族小崽子到底为什么藏到现在才将其显露?
总不会是因为接连被两位主神眷顾,所以不敢外露吧?
可这混合了两主神神眷的神纹,又不可能是一朝同时镌刻的——这必然是有一位主神在另一位主神烙印完后嫉妒沸腾,于是在对方的神纹上又一寸寸地缠绕上了自己的图腾。
所以他究竟有什么好藏的?
就在诸神开始怨天怨地怨他怨你、就是不埋怨自己的时候,已经拜完主神以下所有神庙的薄光于转身的刹那,缓缓顿住了脚步。
而当他踏出第97座神庙的那一瞬间,只见其掌间一闪而过的雷电将杯珓再度融成星星,然后那些星星就缠着电流一颗颗落入阴影。再然后,97座神庙里供奉的神明骤然倒下了一半。
——那并非昏睡。
——那是神明受到致命伤后,所必然陷入的沉眠。
也就是说,这等同于薄光一秒内屠了近一半的神明。
天幕内外顿时一片死寂。直到许久,弹幕才率先开口。
[虽然薄帝国皇宫里供奉的只是诸神中的一小部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我没看错,他刚才一秒屠了两位数的神明,而且还都是有名有姓的那种?]
[……是的,你没看错。建议各位现在转到官方解说的直播间,去看这场直播的转播,因为那个主播的天赋是测量。从薄光踏进神庙起,他就开着自己的天赋测量薄光当时所有的能量数据,我只能说结果很惊人。]
[前面的都别去了,我来给你们总结。因为不清楚第三纪元神力具体是怎么应用的,我就用我们最能理解的方式给大家解释了——总而言之,当薄光在神庙说出“但求吾母死而复生”时,其实根本并非求神,而是在以感知电波的原理,来观察各个神明听到这话时的情绪波动,进而判断谁参与进了关于薄雨的那场谋杀里。]
[在判断的同时,他也在借由光线或是阴影定位那些神明,于是就有了最后那星星宝石如电磁炮般的轰然一响。从这一系列丝滑操作来看,薄光平时应该没少去想神力的一万种应用方式。这样的准确度和熟悉度,我估摸着他想弑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说真的,先前我无数次疑惑过,薄光到底是怎么成为玫瑰大帝,带领第三纪元人族崛起的。可看到这里,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疑惑。无需神明眷顾,无需世界恩赐——显然,早在他还是凡人时,他就已经有了常人所不敢想的弑神之心。而这,正是人族走向崛起的根源。]
这段有关今日弑神过程的分析一出现,顿时将弹幕从三三两两转为了铺天盖地。
[???不是,去年薄光给埃献礼时,不还用着最原始的鹰羽羽翼来飞翔吗?!所以当时他就已经满身反骨,最终却还是选择如鹰般飞翔,飞入了埃的怀抱钓神是吧?]
[我记得薄光身上还有个“爱神明如爱自己”的誓言?他要是甘愿醉生梦死地当他的小王子还好,可他如果一直将世界的畸形看得这么清楚,他如果一直都对屠神之事蠢蠢欲动……那么问题来了,当他每一次自心底浮起杀意时,他的誓言会反噬自身吗?]
[会。从他神诞日在酒馆前骤然顿住,就可以得出答案——会。而且那反噬程度还不轻。如果要更形象一点的举例的话,那种疼痛大概是牙神经抽痛时的数倍至数十倍?]
[嘶……所以之前二十年里,他一直是在无尽的痛楚中反复向神明献礼?越清醒越疼痛,越叛逆越忍耐……这到底是个什么爱恨交织剧本啊!你别说,竟然还有点好嗑。]
[前面的你真是……不过事实估计还真是大家说的这样,哪怕有着此世最盛的神眷,薄光却一直活得比谁都清醒,只是他忍得实在太好以至于无人察觉而已。这么一想,第三纪元的诸神倒是走了一步最臭的臭棋。]
[只能说诸神在这事的处理上太蠢太蠢!薄雨在的时候,薄光还能为家人的安危勉强忍耐脾性;如今薄雨不在了,他没了牵挂,顿时该怎么疯就怎么疯地释放本性。诸神本来是为了避免死亡才想杀了薄光的吧?结果到头来,他们却亲手斩断了束缚后者的最后一把锁,从而迎来了自己沉睡的终末。话又说回来,我现在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的愚蠢?毕竟他们不犯蠢,哪会有我们的现在(嘲讽.jpg)?]
[各位嘴上都积点德吧。反正看到这里,我只想说一句命运弄人。正是这荒谬的命运,让这朵金玫瑰于此刻恣意盛开。]
弹幕已然讨论得热火朝天,可此刻的殿内,却仍旧保持着最初的那份寂静。
不是众人无话可说,而是这一刻,真的无人敢于开口。
即便是平日里最不知敬畏的薄雨也一样。
因为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弑神,或者说,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成功弑神。
而且还是一秒钟送走了一群神明。
虽然弹幕上说的那些理论他们看得似懂非懂,可此时他们只需要知道,薄光敢于弑神并且弑神成功了就已然足够。
一时间,殿内千人千面。
内政大臣科瑞兹哪怕竭力按捺,依旧激动得手在颤抖,就差直接喝彩出声了;军政大臣紧握杯盏,明摆着内心也同样并不平静,而财政大臣则是看着天幕上的断垣残壁不断咋舌,似是在计算着各色神庙的花费。
至于四臣中剩下的最后一位外交大臣,此刻却面如死灰。
因为他都不敢想象之后要怎么面对神明的责问,甚至之后还有没有责问这个过程都还不一定。
而诸位皇子皇女中,薄日已经越过自家父皇,凝神开始考虑起给自己改名的事了。
如果小太阳意为在日出时弑神的话,那么这个称呼谁爱要谁要,他是真的承担不起。还是让他对面的薄光来当这个薄帝国的太阳吧。
其下首的薄月这时却没有在思索薄光的惊天之举,她只是嘲弄地看着一旁坐立不安的胞弟。
她当然知道此刻薄星在想什么。无非看到薄光连神都敢杀,所以后知后觉地担心起自己先前犯贱得罪薄光太狠,会不会被这位四弟记仇而已。
她曾经教导过薄星多少次,让他说话做事前先过过脑子,但薄星常常不听,以至于最后总是她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原本因她母族的势力远超第一任皇后,她是有希望越过薄日登位的。偏偏她还有个胞弟。
于是支持她的势力直接一分为二,导致她和大皇子薄日斗到现在都没斗出个结果。
当然啦,现在他们谁都不必斗了。
在薄光屠了这么多神明的情况下,只要薄光不开口,整个薄帝国谁敢越过他去当下一任的皇帝?
连天幕外的他们都已然忌惮至此,天幕内切实知晓薄光屠神的薄帝国众人只会敬畏更甚。
然而这一刻,薄光却没去考虑所谓的皇位皇权。
他只是注视着天幕内的自己,思考着后者究竟该如何脱身。
一秒屠尽近半百的神明,听着似乎强得不可思议,但那是将两位主神的力量反复研究反复组合后,于出其不意下导致的特殊战果。
说到底那更接近于偷袭。
况且普通神明和主神是不同的。
哪怕他正面对战能对付得了任何主神以下的神明,但那也只是主神以下而已。到了主神的强度,战局恐怕又是另一种结果——因为他的力量本就大多源自于埃和阿蒙。
而二十年的神力运用,要怎么才能比得上三个纪元的如臂指使?
纵然当初在踏进神庙时,他曾以掷杯所愿未被实现为由毁了一众神明的神庙,让他们无法再借由神庙窥探到皇宫的景象。可这种方式顶多也就瞒得了一时。
甚至可能连一时都瞒不了。
毕竟天幕里的他几乎不用阴影传送物品,所以不清楚阿蒙对阴影的具体掌控。可前阵子他刚用阴影摘过黄玫瑰,当时阿蒙只一瞬就绞缠上了他的指尖。
由此可见,深渊之神若是想知晓,是能轻而易举感应到阴影里的所有的。
所以当他用阴影瞬移那些电磁炮时,只要阿蒙醒着,必然能够知晓此事。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出现?
是因为身为阿蒙的那个人格还在沉睡,所以未曾感知到吗?
刚想到这里,下一秒,薄光注视天幕的眸光便微微顿了一瞬。
因为此时此刻,只见天幕上自己的脚边,骤然绽放出了一朵耀金玫瑰,似在无声指引着什么。
显然,阿蒙他醒着。
==========作者有话说:==========
这章后面半段稍微修了一下哈。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32章 神弃榜(七)[VIP]
天幕内的薄光没有动。
直至玫瑰绞缠起了他的袍角, 他才缓缓迈步,朝着阿蒙的神庙走去。
而天幕外的薄光看着他的背影,很清楚短暂停滞的那一瞬, 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蒙。
天幕上的自己在对神明动手的时候,不可能没预料到会有主神出面。然而在明明有动静更小的方式时,他却还是选择了以那些星星宝石来了个盛大开场。
这说明当时自己就已经做好了杀完这一波就走的准备。
事实也的确如薄光所想。
天幕上的他选择用这场绚烂的轰鸣试探埃对雷电的掌控,试探阿蒙对阴影的感知,顺带着再捞一波神明濒死时的惊愕、荒谬与恐惧。
他确实是想以这阵轰鸣敲响弑神的钟声后,就这么独自离开的。
人世百年,神眷深厚者或有千百年。
既然人类无法从自身从世界得到情绪变强, 那么他便剑指神明。
今日神明之所以只屠一半, 根本不是因为他恩怨分明, 而是他在等诸神酝酿情绪——蔑视、嘲弄、忌惮、恐惧, 他们对他抱有什么情感都无所谓。
自此无论他还有多少的光阴, 只要他没死, 在这份静静蔓延的恐惧里,终归每一天他都会比前一天更强。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他甚至已然想好了三主神中哪一位出手时,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逃命。空路、水路、阴影之路, 对于不同的主神,他全都思索过若干种脱身的方法。
虽然目前正面打不过,可在这个情绪为能源、情绪的力量超过一切的世界, 纵然他无法通过吸收情绪变强,但当他情绪沸腾时,他所能使用的神力上限仍旧远超以往。
而现在,他恰恰非常不想死。
在这样的状态下, 他想他大概率是能活的。
如若他真能苟延残喘地活过今日,此后他要么成功为所有的神明献上终末, 要么无声死在为其献予终末的途中。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种可能。
毕竟人类和神明本就是猎物与猎人。
曾经他自欺欺人地活在纸醉金迷里,他遮住双眼蒙住双耳止住口舌,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说,这个世界再烂也与他这样的既得利益者无关。
但昨夜那场薄雨落下,这场二十年的醉梦终是到了清醒之时。
他终究只是人类不是神明,更非诸神之上的三主神,所以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掩耳盗铃。
如他这般的自欺欺人一次已经足够。
反正他的人生本就无甚追逐。既然如此,就让他成为第一个敲响神明丧钟之人。
因为像薄雨那样荒谬的死亡,他不想再在这个世上听闻第二次。
更何况世界的的确确应下了他的三掷圣杯。
纵然吝啬的世界意识只听誓言不办实事,可他的誓言已然成立。无论是为了薄雨微乎其微的复活可能,还是为了他生来叛逆的狂妄本性,他都会走在让世界为他寂静为他轰鸣的路上。
所以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阿蒙……
薄光想过千百种应对他攻击的方法,却独独没想过在他弑神之后,他们之间仍会以玫瑰开场。
他知道这绝非做戏。
因为没必要。
诸神高坐云端许久,从未想过有人类敢对他们下手,所以他们才被他如此轻易得手。即便今日一切顺利到连补刀都不必,可偷袭就是偷袭,何况那半数神明里有且仅有一位一级末流,其余都是些二三级的货色。
而阿蒙平日表现得再像人类,但他是主神。哪怕旧日未曾表现太多,可埃的傲慢于他而言只多不少。他是不会如此偷袭一个人类的。
如若这位深渊之神真要动手,此刻缠绕他的就不是荆棘玫瑰,而是来自深渊的剧毒蛇吻。
于是这一刻,天幕内外的薄光都不可避免地在想阿蒙。
他不明白那条毒蛇究竟在想什么。
等到薄光踏进神庙,看清阿蒙脚下之物后,他就更不明白了。
——因为他看见了诸神的尸体。
更准确的说,是十三位神明濒死后沉睡的躯体。
“小玫瑰,你动作也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这些都是今日神庙外的漏网之鱼,剩下的那些实力太次,根本上不了桌。好在我的神庙还算宽敞,如果你需要的话,这里躺着的家伙当然还能再多一点。”
今日日光太浅,于是深渊神庙里的阴影也并不深重。
而薄光看着眼前这位罕见地现身于白日的神明,看着后者黑发下惯来沉郁的眉眼,一时间他也辨不清自己此时的表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阿蒙掌控阴影却没察觉到薄雨的献祭,听着似乎不可思议,可实际上这太天经地义了。
因为主神本就不在意人类这样的蝼蚁。
他孤僻到连整个世界都不想聆听,何况是阴影中那千千万万声音里的一缕。
所以薄光从来没怨怼过那夜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出现。
别说阿蒙根本不关注人间,哪怕他真的察觉到什么又能怎样?这位深渊之神从来都是在人类的喧嚣爱憎中,拍着手无声大笑的脾性。于他无尽的岁月里,他是真的无所谓人类的悲喜。
所以他不怪阿蒙。
如今他之所以想杀掉主神,也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单纯因为他们是诸神里的头狼而已。
可阿蒙在做什么?蝼蚁的命他大可不在意,今时今日,他为什么连同族的命都荒唐送上?
此刻倒地沉睡的最低都是二级神明,甚至不乏一级神明的身影,比如说预言之神。
从他们的神格推测,这些大抵都是昨夜参与进薄雨之死、却未在皇宫立庙的主谋。
而照阿蒙所言,倘若自己想继续追究下去,哪怕只是在这份计划里附和两句的神明性命,他都会毫无犹豫地将其没入阴影。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他还是个主神吗?
“我知道。”今日阿蒙依旧在笑,可这一刻,他的笑更接近于本能地牵扯嘴角:“所以我的小玫瑰动作还是太快了。不过没关系,既然都是死于阴影,这群人和倒在其余神庙里的那些,理所当然都是我所杀。毕竟玫瑰难得生日,怎么能这样染血呢?”
所以阿蒙不仅屠完了剩余的神明,还将先前他借由阴影偷袭的神明之死算在了他自己身上。
听到这里,薄光眉眼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瞬。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阿蒙到底在做什么。
从今日他踏入深渊神庙起,以往最贪恋温度的毒蛇却始终只是站在他的神像下,既没有想象之中的愤怒和杀意,也没有任何习以为常的靠近与亲吻。
他就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来送个稍微有点血腥的生辰礼而已。
所以他才不明白。
能一开口就揽过屠神的全部罪责,阿蒙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以往但凡有人冒犯神明,哪怕是第二纪元的那些强族,动辄都是以灭族收场。
可阿蒙在做什么?
寻找这些主谋是需要时间的。他可以借由雷电判断那群神明的情绪,借由地利让他们无法反击地偷袭,但阿蒙只能透过阴影一寸寸追寻着这些神明的曾经,然后再一个个亲自上门解决。
从这一点来看,或许在昨夜薄雨之死传出的刹那。
或许在他昨夜试图将青花玫瑰送入阴影,又只剩碎片地将其拿回。
不,或许还要更早更早,早在他于酒馆里无视阿蒙的存在,早在他用那十八场歌剧若有若无地讽刺神明,阿蒙可能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早就看出了他曾经的死志,否则他不会立下那个要他在今日宣誓的赌约,否则他不会在青花玫瑰没入又收回时,就第一时间意识到薄雨的死,更不会从薄雨的死亡中,直接推测出他可能的屠神之举,然后于阴影中一个个静默地寻遍诸神,想要就此先他一步地解决这些神明。
阿蒙从来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
所以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要落雨,小玫瑰。”薄光在沉默,阿蒙却还是在笑,“今天还是别再落雨了。”
“我的玫瑰怎么能被雨水一再淹没?”
怎么有人能够将宽慰都说的像是在嫉妒。
这一刻,薄光不禁闭了闭眼。
那一夜未至的悲伤,终于在此刻后知后觉。
可为什么他眼前的是阿蒙?
只要主神存在、神明崇拜便永不会断绝的,三主神之一的深渊之神阿蒙。
他还不如给他一个吻,总好过这些毒人肺腑的言论。
“……你明明都看出来了,到底为什么还要做无用功?告诉我,阿蒙。”最后的最后,薄光终是嗓音干涩地开口道。
但被问询的神明闻言的第一句话却是:“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小玫瑰——每一次你呼唤我名字的时候,我都忍不住静候聆听。”
这个混蛋。
就在薄光耐心即将告罄时,阿蒙却止住了把玩指间玲珑骰的动作,然后垂着那双暗色的金眸静静看着前者道:“你指的是我看出来什么?看出来你想要杀我的事么?”
这种事在他拥抱薄光亲吻薄光时,在后者撩起眼无数次扫过他咽喉时,他已然心知肚明。
只是。
“今夜你会向我立誓吗?我的小玫瑰?”
薄光不知道话题究竟是怎么从险恶的杀意又回到这份绮丽上的。
可这一瞬,他真的不想再拐弯抹角。毕竟身为猎物,怎么能不知死活地共情猎人:“——我想杀你。不仅是此时此刻。每时每刻,我都对你满怀杀意,阿蒙。”
这是谎言。
他的杀意若真是时时刻刻澎湃着,恐怕誓言早已让他反噬而亡。
然而这一刻,听的人却没办法不当真。
于是阿蒙少有的完全失了笑意。只见深渊神庙若隐若现的阴影里,毒蛇无数次落下又复起。
感觉到这骤起的杀意,薄光反而平静地上前了一步,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苦战。
对于一个主神而言,阿蒙真的已经足够忍耐。比起先前的浪漫玫瑰,还是这样的开场才更符合他们的立场。
可就在薄光周身已经浮泛电光,准备就着阴影挟雷穿梭时,对面的阿蒙却微不可闻地叹口了气。随后他就这么微微后仰,靠着身后的神案坐了下去。
就连已然缠到薄光脚下的蛇影,此刻也悄然化作了漆黑的荆棘,而那危险的蛇首更是在毒牙咬下的刹那,一寸寸化成了黑玫瑰的模样。
顺着荆棘带来的细微引力,薄光再一次看向了荆棘那头的神明。
随后他就听那条毒蛇吐息道:“我的小玫瑰向来聪慧,应该早就发现三主神同为一体吧?”
薄光闻言没有反驳,这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阿蒙能在一次次相会中发现他的杀意,他自然也不可能眼瞎耳聋地察觉不到阿蒙的秘密。
即便没有誓言的反噬,只要和埃和阿蒙相处过,不难发现两者注视他时,某些时候那如出一辙的眼神。
而下一秒,阿蒙又笑了起来。
再然后,这位深渊之神就这么似笑非笑地开口了:“如果你杀了我,之后出来的就是埃或者阿尔法。所以我亲爱的小玫瑰,哪怕真要动手,比起我来,你最先该杀的不是埃么?要知道,他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更不会像我这样,只要你想,就告诉你自己的弱点。”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一刻,饶是心情极差的薄光,所有情绪都忍不住凝滞了一瞬。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开口让别人杀自己的啊?
即便对方不是人也不该如此吧。
然而此时此刻,那条全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之言的毒蛇却还在继续:“所以小玫瑰,我再问一遍——今天我能听到你的誓言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先前收力的荆棘骤然于这一瞬绞缠而上。
自荆棘隐晦的刺痛中,薄光终是撩眼,对上了阿蒙那已然近在咫尺的金眸。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33章 神弃榜(八)[VIP]
“……照你这么说, 我现在更应该去向埃立誓。”
既然无论如何阿蒙都会站在他这一边,那么就像他此刻所言,他现在该直接转身去埃的神庙, 向那位天空之神立誓才对。毕竟埃绝没这么好说话。
阿蒙当然知道薄光是在故意气他,然而即便再清楚,这一瞬他也的的确确被气到了。
可当他看着眼前这朵小玫瑰被雨淋湿的眉眼,深渊之神所有的杀欲与脾性,最后都变成了他叹息着盖在薄光眼睛上的滚烫掌心:“不要再这么看着我,小玫瑰。”
不要再用这种冷淡的眼注视他。
那会让他刚平复的杀意再度沸腾。
阿蒙承认,时至今日, 他真真切切犯了一个大错。
这些年来, 他在深渊里精心养育着一朵玫瑰。
他不是不清楚诸神对这朵玫瑰满怀杀意, 可那又怎么样?他的玫瑰生来便一身荆棘, 足以刺得任何神明鲜血淋漓。
但他恰恰忘了, 在这朵玫瑰落入深渊前, 他的花种本就来自另一片土地。而那群鬣狗毁不掉花瓣,自然而然地会迁怒于玫瑰最初生长的地界。
于是便有了昨夜薄雨之死。
不。那或许都称不上是他遗忘什么,而是因为他真的打心底里不在意——阿蒙压根就无所谓薄雨的死活, 甚至在那朵青花玫瑰碎裂前,他都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直至青花玫瑰碎裂,意识到不对劲的阿蒙才骤然看向了他的玫瑰。
然后他便发现, 他的小玫瑰似乎也要随之碎在这场雨中了。
那一瞬间,阿蒙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意骤起。
他早知薄光心存死意,于是他一次次违背他放纵的天性、掠夺的本能,他一次次强压着自己的欲望与脾性, 就这么静静等待着这朵玫瑰甘愿为他歌唱的那一天。
可他好像要等不到了。
那一刻,感觉到一切彻底失控的阿蒙真的想过要彻底毒毁薄光的所有。
因为他知道, 在那夜犹如落幕的雨下,他的玫瑰已然拒绝长出歌喉。
自此以后,别说是歌唱,他只会任由那伤人伤己的倒刺在阴影中无尽蔓延。
假设薄光会为他献上再一场戏剧,那么以上种种大概率就是他们的结局。之后无论他掷出多少次蛇骰,也改变不了这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的死局。
与其沉浸在这样的死局中,还不如由他先一步为这场悲剧落幕。
至少这样,薄光从生到死都只在他的怀抱里。
可那是他的玫瑰。
可这是他贫瘠的深渊里,唯一盛开的那朵玫瑰。
于是那夜,阿蒙就这么在阴影中静静沉寂许久,最后起身走向了一众神明的神殿,为他们中的某些送去了沉眠。
没办法。谁让他舍不得。
所以。
“别再气我了,小玫瑰。”这一刻,阿蒙说得既轻佻又认真。
违逆本能地走向明知结果的终局,对蛇类来说已经足够愚蠢。所以别再气他了,别再这么刺激他的杀心。
薄光闻言却沉默了半响才道:“阿蒙,我没在开玩笑。”
今天他的每句话都不是玩笑。
他对阿蒙满怀杀意是真,他对阿蒙所说的,先去向埃立誓也是真。
不仅是因为刚才阿蒙那荒诞过头的话,更是因为于他而言,三主神里最棘手的那个一直是埃。无论是无边无际的天空,还是肆无忌惮的雷霆,都是正面对战里最难以应付的元素。
所以即便今日阿蒙没出现,薄光也是要去埃的神庙的。
无论他搏杀成功的概率有多低,但在埃还未收到诸神死亡消息的这一日,的确是他最容易得手的时机。
对此,阿蒙低笑了一声,然后任由带刺的荆棘勒紧了薄光的腰肢。
于后者下意识浮泛雷霆的刹那,这位深渊之神却全然无视了雷霆的灼伤,只是在无尽的灼痛中笑着下移盖住薄光眉眼的手,直至捧起这朵小玫瑰的脸:“——所以你相信我的话。”
这是重点吗?
薄光看着阿蒙那带笑的金眸,一时间又陷入了沉寂。
他的确不怀疑阿蒙今日所说的所有,包括他那荒谬的自曝弱点的言论。因为在他说要向埃宣誓时,他确实感受了阿蒙不可抑制的杀意——显然,那既是对他的,也是对埃的。
这世上竟然真有人能嫉恨到谋杀自己。
甚至都不用感觉到阿蒙的杀意,早在阿蒙说出那句“我的玫瑰怎么能被雨水一再淹没”时,薄光就已经隐隐感受到了阿蒙的妒忌。
天际的雨是埃的权柄。
地上的水是阿尔法的领域。
正是因为这份永无休止的嫉妒,所以阿蒙才能连雨水二字都说的如此满含涩意。
而这就是深渊之神阿蒙。
他就像那漫无边际的阴影,总能悄无声息地将人拖入最荒诞的境地。于是明明他们此刻应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却偏偏在这样的距离里,依旧如情人般交换着呼吸。
气氛微妙到了这种地步,哪怕薄光之前设想得再多,他也知道,这一刻他们根本就打不起来。
甚至因为阿蒙罪责全揽的举动,少了这份弑神之罪造成的、源自于诸神的情绪波动后,他很可能和余下的那些神明都极难打起来。
现如今他要么再屠一波神明公然宣战,再如之前计划般由下向上地杀穿诸神;要么就如阿蒙所抛出的另一种设想那般,由上向下屠尽所有神明。
只能说毒蛇的确惯会抛来饵料。
有了阿蒙亲曝弱点亲身当饵,后者的成功性的确远胜前者。
只是相信归相信,此刻薄光已经厌倦了情感这种东西,他只想孑然一身地走着前路。
如果阿蒙一直执着于让他立誓,是因为最初自己诞生时那份被忽略的嫉妒,那么今日,他愿意给他补上最后一个礼物。
于是这一瞬,薄光抬起眼对上了阿蒙的金眸。
在后者带着笑意的注视中,只听薄光缓缓开口道:“我在此立誓——从今日到明日,从现在到未来,从此刻直至死亡,我会像爱我一样爱着阿蒙。”
这就是他补给阿蒙的,既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献礼。
所以阿蒙,就到这里吧。就让一切的嫉妒结束于今天。
而自他开口的刹那,阿蒙的笑便一寸寸消失。
到了最后,到了指代明确的“阿蒙”二字被诉诸于口时,后者那双本就偏暗的金眸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暗沉。那绝非不悦,而是深渊在无声动荡。
“我说过吧……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如果要在喜欢的程度加上一个形容的话,那么,那一定是我愿意为之赴死的喜欢。尤其是今天,尤其是刚才你开口的时候。”
什么意思?
先前埃面具坠落时,薄光就想过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等到后面阿蒙耳扣掉落,他的这份怀疑便更上一筹。而今日,在这样的情况下,阿蒙忽然将聆听他的声音与愿意赴死等同,这几乎等同于将答案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果然。只听阿蒙继续道:“既然我的小玫瑰都已经立誓,那么我是不是该给出回礼了?如果我告诉你说,三主神的面具、耳扣、颈环分别代表着他们的不看、不听、不说,你会联想到什么?”
“对。这是我们给自己设下的戒律。”
“已知神明天生情绪稀缺,于是在第一纪元只有神明的情况下,诸神便各自设下了戒律,并从中获得情绪维持自身生存所需。既然是戒律,打破以后自然会有所反噬。”
“不看者看向尘世,从此目光必然得停伫在破戒者身上;不听者聆听人间,从此聆听之声必然得源自于破戒者口中;不说者同样如此。”
“说的再简单点,埃只要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他就会死亡;而我,只要一段时间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也会在寂静中赴死。所以薄光……”
说到这里,阿蒙垂眼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玫瑰,“无需厌弃自己。早在我们破戒的一刹那,你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听到那句“厌弃自己”,时隔许久,薄光忽然又一次感觉到了心脏的抽痛。
可那不是誓言的反噬。
不仅是因为他已经二十岁,更因为就像阿蒙说的一样,誓言成立的前提是他首先得爱自己。
可那场雨落下以后,他哪还有爱这种东西?
“小玫瑰,你不会觉得这些话就是我的回礼吧?”在他无视着那份陌生的痛楚时,此刻阿蒙却又在笑了,“这当然不可能。”
“我听闻人类会在最重要的时候交换誓言。在你如此难得的诞辰里,我给你的怎么可能会是那样无聊的礼物?”
“我会爱你胜过自己——这才是我给你的真正回礼。”
这种事哪怕不用誓言,薄光也已经知道了。
他曾以为阿蒙对他是嫉妒使然。
可此时此刻,这一切唯有爱字可解。
阿蒙爱他。
是那种拒绝聆听人世千万次,只为等一个心知肚明的谎言的那种爱。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忽然觉得命运真是荒唐到可笑。
明明连他自己都不爱自己了。
可谁能想到,此时此刻他最想杀的那位神明,却是这个世上最最爱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34章 神弃榜(九)[VIP]
“怎么又是这样的表情?”
阿蒙静静注视着薄光犹带薄凉的脸。
明明庙外的雨水早已停歇, 然而他的玫瑰似乎被那场雨浸到了骨子里。即便此刻雷霆与杀意都缓缓褪去,可他从里到外依旧浸染着挥不去的潮意。
不。应该说正是因为玫瑰悄然敛去了倒刺,这份日出下的潮意才愈发分明起来。
见状, 阿蒙的右手再次下移,就这么抬手覆上了薄光的后颈。明明是天生便与黑暗与阴潮相联的深渊之神,这一刻的掌心却灼热得过分。
尤其是那碾磨着金色小痣的指腹,灼热到似乎想将所有的潮冷都悉数燃尽。
而现在,那个体温全然不像蛇类的神明低笑开口了:“还是不开心?那我再说些你爱听的好了——埃面具坠落的那一秒,就是他每天固定失明的时间点。唯独那个刹那,他用不了任何本源。而阿尔法, 他虽然愚蠢却实在难搞。所以你不仅得想办法让他开口, 还得在动手的时候尽量让他远离海洋。至于我嘛……”
“……你说的这些到底是我爱听的, 还是你爱听的?”哪怕薄光再怎么不想开口, 此时此刻他也实在没办法继续沉默。他毫不怀疑他再沉默下去, 这位深渊之神的下一句话就是亲自给他讲解《谋杀阿蒙指南》了。
先不论最后阿蒙未曾说完的语句, 单从前面就可以看出,这家伙平时没少思考谋杀他自己的各种方式。于是薄光难得疑惑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们到底是怎么共存到现在的?”
阿蒙闻言顿时低笑着按了下薄光的后颈。在后者本能前倾的刹那,他握住薄光腰上的手微微用力, 终是将这朵玫瑰尽数揽在了怀里:“你该问我们到底是怎么分成三个人格的。说实话,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原因依然太可笑了——就因为一朵花。”
“我是世界意识在第一纪元的第一个造物, 也是整个世界最初的生命。所以理所当然的,我天生拥有原初的权柄。后来在某个非常普通的一天,大地的某个角落里偶然落下了一颗花种。”
“白天我看见它时,我觉得它应该是蓝色的;到了夜晚, 我又觉得它一定是金色的。再然后,或许是一秒, 或许是一分钟?我忽然觉得也许黑色更适合它。”
“然后那朵花开了,盛开的是我没有预想到的白色。于是我不满地逆转了世界的时间,让它直接倒退至成为花种之前,然后依次从蓝色到金色到黑色的绽放。”
“等到它终于以黑色盛开时,我却还是感到不满意,想着也许下一次就又是另一种颜色。然而从花落到花开,那段时间它重新生长了三次,世界也随之重复倒退了三次。我倒是无所谓世界如何,但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整个世界只会一直重复着这个过程——毕竟我就是这样的不知餍足。”
“于是原初之神自此一分为三,各自握有天空、深渊和海洋。”
“所以并非是我们因为被迫分裂而不得不共存到现在,而是打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共存才必须分离的。”
“就因为一朵花。”薄光想过很多种理由,然而就像他没想到今日他会和阿蒙在这样的距离下这般交谈那样,他的确没想到,让原初之神一分为三的理由会这样的……难以形容。
这乍一听来似乎荒谬到可笑。
然而这份可笑背后掩埋的,却是一种荒诞的可怖。
假设原初之神没有一分为三,而是喜怒无常到想要在那朵花上看遍世界所有的颜色,那么在时间线的无数次回退里,人类这个物种会不会在第三纪元诞生都是个问题。
念此,薄光不禁近乎自嘲地嘲弄了一句:“现在,我是不是该再次感谢你及时收手,让我得以诞生在这个世界?”
因为如若原初之神多倒退一次或是少倒退一次时间线,在无数个蝴蝶效应下,他现在还真不一定能站在这里。
“不用谢——事实上应该道谢的是我。”说到这里,阿蒙笑着吻上了薄光颈侧的金痣,“是你让我知道,玫瑰果然还是金色的最合我心意。”
说来也巧。
当年让他三次回退时间线的花,正是一朵玫瑰。
如果当年他看到的是他眼前这样的玫瑰……
念此,阿蒙忍不住露出尖牙,轻轻咬了一下薄光的颈侧。
如果当年他看到的是他眼前这样的玫瑰,或许便不会有原初之神一分为三的事了。
因为这是一朵无论怎样的他,都绝不可能不满意的玫瑰。
于他而言,薄光就是有这么完美。
就连那些荆棘与倒刺,都只会让后者愈发得熠熠生辉。
于是这一瞬,毒蛇终是不可抑制地垂首,吻上了他独一无二的金玫瑰。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我是该先感慨蛇与玫瑰这宛如命中注定的姻缘,还是该先感谢一下这位原初大佬的不杀之恩?但凡那天他给花多换一个颜色,我哪能有幸在这里插科打诨看直播啊?]
[你还是先给薄光磕一个吧。用你的脑子想想,一个原初之神就已经强到这个地步,当年诸神鼎盛的第三纪元里,人类的地位得烂到什么程度?要不是薄光敲响弑神的丧钟,你就等着当那朵一天三个色的花吧。哦不,我们可能连被观察的花都当不了,最多也就是当那些任人践踏还得供给营养的土。]
[讲那么多做什么?现在就应该大喊——纯爱就是最强的!我早就想问了,这到底是什么神弃榜啊?哪有神弃者想弑神,然后主神亲自打下手,还又立誓又手把手教学弑己攻略的?我的天呐!这不简直比神眷榜还神眷榜吗?!]
顿时,天幕上满是“纯爱就是最强的”的弹幕。
第四纪元的观众们可以轻松地说着任何想说的话,但此刻第三纪元的殿内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皇后死于献祭,不仅是因为薄光屠戮神明的事被举世皆知,更是因为阿蒙的誓言以及他自曝弱点、自诉原初往事的那一系列行为。
除了最后的那个吻依然被阿蒙的阴影遮住外,天幕上这位神明所说的一切隐秘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比起庆贺人类真的有了掌控自我命运的希望,他们现在更想知道诸神,尤其是埃会怎么处理这些事。
毕竟天幕上的埃并不知晓阿蒙的自曝,可此刻天幕外的天空之神却不可能不知道。
而埃对此的反应,很可能决定了他们整个人类的命运。
倘若埃动怒,以薄光实力或许可以全身而退,但他们不行。所以殿内的众人实在放松不下来。
然而此时神情严肃的这群人里,并不包含帝座旁的薄雨。
这位作为薄光弑神直接起因的皇后,在所有人仿佛失了口舌时,却全然没被天幕上自己的死亡所影响,反而喜气洋洋地开口道:“先前我为小太阳立誓,那个誓言直接应到了三主神身上。那么今夜深渊之神如此立誓,这个誓言会不会也穿过天幕,应在现在的小太阳身上呢?反正无论是哪个小太阳,他们都是一个人嘛。”
如此角度清奇的惊天一问,瞬间让殿内所有的沉寂一扫而空。
哪怕明知希望不大,众人都还是忍不住思量起了这个可能。本来已经在等死的外交大臣闻言甚至惊异地看向了这位皇后。
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妙了。
且不论它成立的可能性,但起码它让他们意识到,阿蒙可以为天幕内的薄光立誓,自然也可以为天幕外的薄光立誓。有这位反骨仔的神明顶在前面,只要薄光还在,他们大概率不会有事,所以完全不必如此忧心。
正是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太有水平,以至于外交大臣都开始怀疑,这位皇后到底是真的愚蠢得完全不懂局势,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大智若愚。
看了一会儿后,外交大臣无奈地发现,薄雨真的就是前者。
她之所以这么问,纯粹是在为小太阳骄傲而已。或许在这位皇后看来,能将主神迷得神魂颠倒,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至少比她迷倒如今的皇帝要了不起得多。
薄雨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初她在神庙为薄光立下那样的誓言,就是想要薄光能获得神明的庇佑。因为她自己便是因为薄阳的庇护而从歌剧首席一跃成了人上人,所以她从不觉得被神庇佑是什么坏事。
直到听到天幕上薄光的讽刺,直到看到誓言的一再反噬,她才骤然意识到,原来她的小太阳和她不一样——他一直都不愿意。
所以薄雨先前才一直沉默。
她在想她究竟还能做点什么。
然后她发现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毕竟连她未来的献祭都不过是无用功。
但很快薄雨就不再烦恼了,因为阿蒙立下了誓言。
如果小太阳不高兴,是因为她曾经自以为是地代他立誓,那现在被立誓的神明已经反过来给予了誓言,他终于可以不必再忍耐了。
这实在是个非常圆满的结局。
至于天幕上的自己死不死她才不管。反正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她的小太阳也活得好好的。
这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要薄雨说,小太阳根本没必要为她的死而悲伤。本来她献祭,也只是为了他能更开心地活着而已。所以没必要那么难过,她知道自己愚蠢,但这份蠢笨在于献祭没有生效,而不是她的献祭本身——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后悔。
所以小太阳不必难过,更不必为她那不知真假的复活,走那条光是听起来就难得要命的路。
她根本不在乎人族崛起与否,反正崛不崛起的她都是皇后。
她叫薄光小太阳不是想要他成为薄帝国的皇帝,更不是想要他成为人族的太阳、世界的光芒,她只是想要他像太阳那样没有阴霾而已。
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她的小太阳开心。
今夜薄雨这莫名其妙的一问不仅是诸臣议论纷纷,就连刚才心情复杂的薄光闻言,都不禁抬手按了下额头。
有时候,他真是挺佩服自己母亲的想象力的。
不过薄雨解读誓言的某个角度却是对了。
虽然天幕内的誓言应不到他的身上,可就像他曾经向埃立誓,却应在所有主神身上一样,天幕内阿蒙的那个誓言,必然也会应到当时的三主神身上。
也就是说,即便是当时最想杀他的阿尔法,也必然会被这份誓言所束缚。
所以阿蒙啊……
回想着阿蒙今夜的字字句句,薄光换了个完好的杯盏,尔后仰头饮尽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那是红豆酒。
所以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蛇比这相思红豆还要毒人肺腑呢?
如果这份誓言是在薄雨活着的情况下所立,那么他真的能拒绝阿蒙吗?
还有这个天幕。
想到这里,薄光缓缓撩起眼皮,凝视着夜空中逐渐褪去阴影的天幕。
原初之神曾经为了一朵玫瑰三次倒退时间线。
阿蒙又一直拿玫瑰与他作比。
他实在无法不怀疑,这个天幕是否真的只是第四纪元人族,单纯用以观测过去的产物。
可这些都无所谓了。
无论它是因何而来,既然死亡的悲剧已经提前发生在他眼前,他就不可能让它再次上演。
念此,薄光轻轻扫了薄雨一眼,然后再次抬眼,看起了天幕接下来的画面。
只见此刻的天幕上,薄光已经从阿蒙的神庙里走出。
这一次,那位神明依旧如曾经无数次那样目送着他的离去,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神庙的小路尽头。
而离开阿蒙神庙的薄光却并没有继续向前。
在神庙的岔路口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后,他终是没有去往天空之神的神庙、如最初的计划般孤注一掷地向埃宣战,而是转身走向了今日的封爵大典。
阿蒙都已经说到了那个地步,他要怎么才能彻彻底底的无动于衷?
既然已经决定改变计划,变为从上到下的终结神明,那么薄光自然就有时间和薄帝国的众人打个招呼了——虽然他们可能不太喜欢他打招呼的礼仪。
如今已是清晨。
薄帝国的封爵大典向来在凌晨便已准备,尔后取朝阳东升之意,于日出时准点举行。
然而今日,即便他晚了近一个时辰,但当他踏进主殿时,殿内从皇帝到皇嗣到朝臣,仍旧一个不少地等在那里。甚至原本请休的一些臣子此刻也全都出现在了他的封爵仪式上。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神庙崩毁的动静。
哪怕不清楚那些神明的生死,可九十七座神庙尽数倒塌的事却瞒不了他们的耳朵。
此时薄光能在干下那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后,依旧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还顶着那一身金光熠熠的神纹,于是这件事的结果已然有了定论——无论薄光做了什么,今日诸神都未曾追究。
意识到这个事实以后,天幕上的众人甚至比天幕外的还要寂静。
而在这份寂静中,薄光一身黑金绣蟒服,就这么于殿顶投下的明明日光里,漫不经心地走在了自殿口铺至帝座台阶下的金毯上。
这一刻本该由四位大臣在说出祝词的同时,依次向他递来披风、宝剑与权杖,以及那象征公爵身份的金色鱼符。
然而在第一位大臣抬起披风即将开口的刹那,薄光却并未背身由前者为他披上,而是抬起浮泛金纹的右手,直接拿过与礼服同色的绣蟒披挂,就此披在了自己的身后。
再然后,他继续向前拿起了宝剑。并且只拿剑身,未拿剑鞘。
随后他就这么拖曳着煌煌利剑,左手权杖腰坠鱼符,一步步走上了通往帝位的台阶。
由于宝剑空悬,锐利的剑身并未划破今日特意铺就的地毯。
可此刻早已无人关注地毯完好与否。
早在薄光自行披上披风的那一刹,敏锐感知到危险的四位大臣就已经不敢直视他的容颜,只有当薄光走过他们身侧时,他们才敢用余光悄然瞥一眼他的背影。
即便不是身着银铠而是披着披风,但此时薄光提剑漫步的姿态,实在像极了史书对薄家太祖的记载——然而那位太祖最后可是兵谏上位的啊!
对于薄雨之死的内情,旁人不清楚,四位重臣却多少还是有所猜测的。
这里面的确有着薄阳不作为的成分在。
就在他们想着等会儿薄光要是说出那句“今夜丧钟已鸣”,然后一剑刺穿当今皇帝胸膛时,他们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拜倒投诚,薄光却在帝座前无声停住了脚步。
此时帝位上空无一人。
因为作为皇帝的薄阳,此刻正手执册封专用的礼剑站在台阶前,等待薄光的到来。
按着过往的流程,他该在薄光走到台阶下单膝下跪时,抬起礼剑搭上后者的肩膀,以此来完成今日的公爵册封礼。
只是屈膝他没等到,却等来了提剑而来的幼子。
礼剑的锋锐程度和薄光手中那柄自然无法相比。
就在薄阳背冒冷汗地想说些什么时,薄光的手忽然动了。而在他反应过来前,后者的那柄利剑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额间。
“……小太阳,你这是在……”
不等薄阳开口说完,应该说早在他喊出“小太阳”这个称呼的那一秒,薄光已然指尖上抬,以剑尖轻飘飘地挑起了这位皇帝的帝冕。
随着帝冕落入掌中,正好走到帝座前的薄光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帝座上。
这一幕任谁来看,都是鲜明的称帝信号。
偏偏这一秒,无人置喙,无人妄言。
就连最刻薄的礼官,也始终没有说出任何指责薄光无礼的言论。
此时此刻,有的只是台阶下众人如出一辙地屈膝伏地。
显然,早在他连砸九十七座神庙的时候,众人就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连神庙都砸了,夺个帝位又算什么大不敬呢?
至于成为祭司就不能成为皇帝的事,别说薄光现在还没有宣誓成为祭司,就算真的宣誓了又能怎样?一个普通的大祭司,和一个满身神纹的大祭司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代表他尊崇神明,后者却代表神明深眷他。
尤其是这位所谓的大祭司,刚刚还推了近百座神庙——那是连薄太祖薄阴都不敢做的壮举。
一个不敬神明却满身神眷,还强得可怕的皇帝。
对人类而言,这个世上不会再有比薄光更值得效忠的帝王了。
于是这一刻,满殿都在静候着薄光的称帝宣言。就连刚才还在惊骇的薄阳都垂手将礼剑收鞘,算是默认了这场兵谏的成功。
可这一瞬,帝座上的薄光却没有如众人期望般将帝冠戴在额间,反而后靠着帝座轻笑了起来。
“今夜丧钟已鸣——”此时这位戴不戴帝冠已经无所谓了。就在所有人都为薄光这句话而动荡不已,等待着他说出薄家先祖那闻名世界的后半句时,他却转而笑道:“——诸君为何如此静默?”
一瞬间,众人的神情骤然一滞。
而薄光却还在笑:“嗯?身为歌剧演员的子嗣,我只是稍微演了一会儿,和诸位开了个临别玩笑而已。”
“毕竟封地临靠海边,实在离帝都太过遥远,下次回来或许诸位都已经不认识我了。于是在临别前,我就想着让各位对我再记忆深刻一点。现在看来,我应该是成功了吧?”
“既然如此,诸君为何不笑呢?是我演得不好么?”
他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此刻天幕内外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这场所谓玩笑的来源……
天幕外的主殿里,除薄光外的所有人顿时看向了还在乐呵呵笑着的薄雨。
他们下意识地回想起了薄雨死前那句:“临走前穿一下龙袍有什么不行?”
此时整个大殿里,恐怕也就只有说出这种话的薄雨还能笑得出来了。
因为这一刻薄光虽然没穿龙袍,但已经拿着帝冕坐上了帝位。
四舍五入,两者的确没什么不同。
在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时,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天幕上的薄光说是临走前和众人打个招呼,就真的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说完那些话,他也没有强求台阶下的那群人强颜欢笑,只是随手以雷霆引来了先前搁置的剑鞘,尔后利落地收剑入鞘。
再然后,他就自帝座穿梭于无尽阴影,来到了海边的一座神庙前。
当然,那并非阿尔法的神庙。
那是他沿海的封地上,早已建成的埃神神庙。
==========作者有话说:==========
这章二合一是深水加更,谢谢小天使的深水。
本章的册封仪式稍微更偏西方一些,毕竟是西幻嘛。
最后继续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35章 神弃榜(十)[VIP]
薄光的封地是一片连绵的海岛群。
因为两地一北一南相隔极远, 即便帝都此刻刚入凛冬,这片海岛上却正逢盛夏。
于是刚一踏上这片土地,海水的潮涩便混着热带的果香蔓延至他的每一寸呼吸——但那只是一开始而已。
因为只一瞬, 在薄光自阴影外堪堪落定的那一秒,空气里忽然起雾了。
陡然升重的潮意涩得仿佛要割人血肉,而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也自这一刻起骤起波澜。
随着海浪一次次地涨退,一寸寸地升腾,转瞬之间,一场绝无仅有的海啸就这么铺天盖地而起,并在那阵毫无预兆拂来的海风中, 似威慑似嘲弄般地直直坠落在了岛屿边缘的海面。
这一刻, 薄光没有理会溅落在他脸侧唇角的海水, 更没去看坠落后短暂平静下来的海面。
他就这么皱着眉, 无声凝视着这狂乱的潮流之下。
因为这一刹那, 他所有的理性感性,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直觉都在疯狂叫嚣着,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于海面下无声苏醒。
显然,此时一切的静寂, 不过是又一场风雨欲来。
而就在他垂眼的同一时间,刚平复的海面又一次起风了。
这一次不再是薄雾水汽,而是真真正正的轰雷阵阵、暴雨倾盆。
再然后便是那不见起始、不见终末的滔天海啸。
在第一滴雨落下的瞬间, 在这场海啸自最高点朝着海岛跌宕的那个刹那,一万米的深海处,一位浮沉于暗流之中的神明缓缓睁开了眼。
哪怕只有那稍纵即逝的刹那,可将所有感知都融于阴影的薄光, 还是越过深海的重重暗色,静默地对上了后者的视线。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
——和埃和阿蒙一样的, 耀金色的眼。
毫无疑问,这位就是那迄今未曾出现的第三位主神——海洋之神,阿尔法。
此刻阴影已然将一切画面传入了薄光的眼。
隔着万米的海流,无论是后者深蓝的发,静谧的眼,还是其颈间所戴的倒刺骨环,又或者是他半裸的胸膛腰腹上若隐若现的深蓝鳞片,以及那鲨鱼般的腹肌下,全然不容忽视的同色鱼尾。
一切的一切,看着都是那么得清晰。
清晰到哪怕没有直视,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薄光都能感觉到后者那份呼之欲出的暴虐野性——比起故事中幻梦的人鱼,显然这位更接近于生来狩猎的鲛人。
即便只是呼吸,他都天然带着一种搅动风雨的戾气。
而在薄光垂眼的同时,深海中的神明也若有所觉地微微侧头,看向了海面之上的人类。
第一眼,阿尔法看到的便是那张冷淡却瑰丽的脸。
再然后,就是那双黑色的眼。
滔天的海啸在前,但此时此刻,这个人类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的敬畏,只有一缕深埋在冷寂下、无论暴雨还是海啸都无法浇熄的、若有若无的暗火。
即便相隔如此遥远的海潮,某个短暂的瞬间,阿尔法依旧有了一种似被暗里灼伤的错觉。
然而下一秒,这份异样的灼烧感就被薄光眼下、颈侧、锁骨乃至手背上的金纹给悉数按下。
看着后者身上那些眼熟至极的神纹,阿尔法骤然顿住了眸光,然后就这么朝着岸上的那个人类,缓缓露出了一个平静却血腥的笑。
他当然知道薄光。
哪怕不为那个预言,单是此刻这个人类身上的神纹,就让他不得不知道薄光。
将这个躯体的另外两位迷得如此神魂颠倒,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薄光的存在?
事实上今日,他正是为薄光而醒。
这个打一开始就不该出生的家伙,早该在二十年前便安静赴死,而非在二十年后如此地掀起风浪——纵然今日阿蒙的动作再干净利落,可诸神又不都是埃那样睁眼瞎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对薄光弑神的举动毫无所觉?
于是他们找上了他。
所以早在薄光踏上海岸的一瞬间,阿尔法就已然苏醒。
原本依他的想法,那止步于海岸的第一道海啸就该直接为薄光送葬。
可是阿蒙那个混账!
杀意复起的瞬间,阿尔法只觉得一阵刺痛自心脏陡然蔓延。然而这份常人所不能忍的剧痛,非但没有让他止息,反而让他的笑容愈发血腥起来。
他清楚,这必然是阿蒙立下了什么誓言,而且这个誓言一定与薄光有关。
如果再进一步猜想下去,无非就是些眷顾、爱重之类的无聊言论。
无所谓,他根本不在乎誓言的反噬。
阿蒙胆敢用他们共有的躯体立誓,自然就该有被他背誓的觉悟。
那是他二十年前就想杀的人类。
他的猎物绝不容任何人染指,即便对方是他自己也一样。
于是这一瞬,阿尔法嗤笑着动了一下他那锋锐远胜华美的鱼尾。在他整个人骤然由静到动、如利箭般穿流而上时,自最高点汹涌坠下的海啸终是要彻底淹没整座海岛。
而就在他即将越出海面、就在海啸即将坠落的那一秒,一道又一道遮天蔽日的雷霆就此于暴雨中轰然坠下。那肆意的雷暴夸张到只一瞬就蒸发了所有海啸。
至于已然濒临海面的阿尔法,顿时在这个瞬间与海啸一起,被暴虐的雷霆狠狠劈中。
那一刻,阿尔法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暴怒。
只见他气极反笑地露出了尖齿,而他此刻烙印金纹的唇舌就这么无声开合着,一字一顿地默念出了“阿蒙”与“埃”的姓名。
阿尔法是真的快气疯了。
这具躯体里的另外两个到底都是个什么货色?!
一个发神经似地向着人类立下誓言,另一个更是疯到用雷霆来劈自己。
这两个疯子真以为他们这样就能护住那个人类?
杀心再次暴涨的刹那,誓言反噬下那复起的无尽剧痛,依旧没有让阿尔法退却半步。
就在阿尔法再次张口,准备以声波召唤海啸的那一秒,岸上的薄光看着那天灾一般的雷霆、天灾一般的暴雨,又看了一眼在暴雨雷霆中分毫无损、甚至连发梢都未曾被淋湿半点的自己。
随后他悄然收起了指间准备抵挡海啸的雷电,转而看向了一步之遥的神庙。并且在抬眼的那一瞬间,薄光对着闭合的神庙内,开口念出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音节:“……埃?”
这声呼唤落下的刹那,已然触及海面的阿尔法骤然失去意识坠落深海。
再然后,紧闭的神庙大门悄然敞开。
而那位天空之神,于这一刻就这么静寂地站在神像前。
[惨!真惨!我愿封阿尔法为今日最惨神明!连之前被薄光秒杀的那群神明都没这么反复被虐的吧?而且阻止他的还全是内鬼。噗……不行了,越说越搞笑,还是让我自己先去笑会儿哈(捶地大笑.jpg)。]
[阿尔法惨是挺惨,可全是内鬼?不一定吧。]
[家人们,容我提醒大家一句,虽然现在放的是神弃榜,可这位海神之前是上过神眷榜的。到现在神眷榜第一位的背景框上,还亮着独属于他的游鱼图腾呢。所以看见他注视薄光那一眼的眼神了吗?如果一定要算内鬼,他自己说不定都是其中一位。]
[曾经的神眷榜终幕,与今夜神弃榜阿尔法的首次登场重合在一起……这该死的宿命一样的爱恨一体感啊,尤其阿尔法还是最信预言最信命运的那一个!什么都别说了,也别管什么神眷神弃的,反正这口糖我先嗑为敬!]
弹幕纷纷扰扰,天幕内外的薄光此刻却都在静静注视着埃。
此时仍是白昼,并非当初埃面具坠落的那个瞬间。
薄光选择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如最初计划般一击不中,便转战千里的。
他需要力量。
他的确为薄雨的死而悲伤,可他也承认,那仅是一个让他彻底引燃的导线——早在他出生那年,他就已经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世界里渴求着最强的力量。
只是碍于世俗种种,先前他一直没有着手实现而已。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继续后退的理由。
所以今时今日他来到了这里。
世人总说爱是最强的情感,可薄雨至死而无有回应的献祭已然说明了,纯粹的爱是不够的。
如今无论是埃还是阿蒙,大抵已经给了他一个主神所能给予的最高程度的爱。可这样的力量依旧不足以让他超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
于是他开始寻找一种爱情之外的可能。
如果爱无法让他走向最强,那么恨或许可以。
这一点从刚才阿尔法暴怒中,那陡然烙印在他咽喉的海神神纹,便足以证明一二。
今日他一再挑衅阿蒙,未尝没有激怒对方的意思。可阿蒙偏偏忍住了,忍到连他都无法再多言的程度。那么埃呢?近来所有的一切,他知道了多少?又恼怒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埃曾经因为他的誓言而转身离去的过往,想到这位天空之神绝无仅有的傲慢程度,这一刻薄光笑着开口了:“听说您丢失了一只鸟雀,所以我出现在了这里。”
说着,薄光手腕翻转,拿出了一个精巧的骨制鸟笼。
那是由埃曾经的骨面所雕刻的囚笼。
随着鸟笼被薄光轻轻捧起,他带着笑意的后半段话也随之响起:“也许您正缺一个像这样的鸟笼,以及一只像我这样的小鸟?”
此刻庙外仍旧暴雨淋漓。
甚至因为刚才那场海啸的悉数蒸发,今日这场暴雨下得比任何一天都要汹涌。
而就在这轰然的雷雨声里,那座由白骨制成的鸟笼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一个滚烫掌心。
再然后,这份体温的主人开口了:“我未曾丢失鸟雀——”
于薄光撩眼的刹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的埃垂下指腹,尔后一寸寸抚上了他眼下振翅欲飞的羽纹。与那灼热温度一同落下的,还有后者惯来低哑的嗓音:“——我只是丢了一只小鹰。”
而现在,他丢失的鹰隼已然飞回了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36章 神弃榜(十一)[VIP]
“……我以为你更喜欢雀鸟。”
更准确的说, 是雀鹰。
这是当年送完苍鹰后,在长达一年的献羽过程中,薄光才逐渐意识到的事实。毕竟仅凭先前一年一次的见面, 想要精准捕捉到埃最具体的喜好还是有些困难。更何况……
想到这里,薄光神情晦涩地注视着埃的煌煌金眸。
他原以为他时隔一年才踏入神庙,并且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地献上这种白骨鸟笼,埃会为此不悦。因为那个骨制面具很可能就是埃自己的骨骼,而他这般私自损毁私自改造,怎么看都有些太没界限。
可埃没有不悦。
就像曾经他送出那只苍鹰一样,哪怕那并非是埃最心悦之物, 但这位傲慢的天空之神收下时, 依旧显得如此偏爱。若非这般, 他也不至于到后来才意识到埃曾经更喜欢的是雀鹰。
而这么一位偏爱掌心雀、笼中鹰, 生来就浸满掠夺欲与占有欲的神明, 当初到底为什么会给他绘上那象征自由象征力量的鹰羽纹?
甚至明明他们当初是不欢而散, 埃却直至此刻都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
即便天空之神再不问世事,刚才阿尔法的海啸已然张狂至此,他不信埃对今日之事毫无所闻。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要挡下那样的海啸, 为什么要在他唤出声音的那一秒,就出现在这座海边神庙?又为什么收下这样无甚新意、无甚技艺,就连配套的雀鸟都不曾放进的空白鸟笼?
这一刻, 薄光垂着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就此握住了掌间那还未献上的白骨雀鹰。
其实这只取自于他自身骨骼的作品,才是今日他真正的献礼。
然而他都没有将其拿出,埃看上去竟然已无不满意。
太奇怪了。从阿蒙的玫瑰开始, 今日这所有的一切,都奇怪到与他想的截然不同。
而现在, 更奇怪的话还在继续出自于那位神明之口:“青鸟,雀鸟,雀鹰,苍鹰……薄光,你当真觉得我喜欢的是鸟?”
比起其他生物,埃的确更偏好鸟类。可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的鸟雀,千千万万的猛禽,又有哪一种特别到值得他一句喜欢?
面具上绘有羽纹,是因为他是天空。
而他喜欢鹰羽纹,是因为那年有一只不期而至的苍鹰,在那一夜硬生生拽下了他的面具,用他那双眼那张嘴那只手,肆无忌惮地叩开了天空之门。
可现在,那只他亲手绘下神纹的小鹰,却在这里挑衅般地询问他,是不是更喜欢雀鸟。
闻言,埃不禁嗤笑了起来。
他实在无法理解人类。
当初献上苍鹰的是薄光,今日为他送上鸟笼的也是薄光。他在神庙里等了这么久的光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只自比笼中鸟的小鹰?
有那么一瞬间,埃的确有些动怒。
早在薄光十八岁的那一年,早在那个雨夜下的那一眼,他就已经起过无数次将幼鸟笼在掌间的欲念。可是薄光想做的是苍鹰,所以他可以违逆天性地一再忍耐,忍到后者真正愿意栖息在他怀里的那天。
即便神诞日上,他察觉到这只小鹰只求今日不求明天,即便他所有的直觉都在诉说着后者的满嘴谎言,但他依旧可以等到薄光前来宣誓的那一天。
因为……
这一秒,埃缓缓抬起薄光的下颌,尔后低头抵上了后者的额间。
过近的距离过近的呼吸,让一金一黑的两双眼里,再无任何能够隐匿的情绪。
这一刻,薄光能够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埃金眸里的晦涩,埃也能窥见前者那平静恭谨下深埋的桀骜冷淡。
然后埃又低笑了起来。
没办法。他从来就不是因为那些一步步紧扣他喜好的献礼而垂眸。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知道,那个如此筹谋如此放肆的人类究竟有着怎样的一双眼。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为了这只小鹰的叛逆而动荡不已。
所以。
当此刻薄光漫不经心地说着“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该向您宣誓,成为您的小鹰”时,埃只是嗤笑着揉捻着对方眼下的羽纹,然后低头吻上了那双明知故问的唇。
“谁要你做我的笼中鸟?”
几乎是和当年那句“谁要当你的家长”一样的嘲弄语气。
于潮热的呼吸里,埃提起薄光的腰让后者坐到了自己的小臂上。再然后在对方后背抵住自己的神像的刹那,又是一个碾咬着近乎吞吃猎物的吻:“——薄光,真正看不见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已经忍了一年,完全不想再和薄光玩这种揣摩心意的驯养游戏的埃,在这一刻直接收紧了按在薄光腰侧神纹上的手。
只见他瞥了眼后者衣袍下眼熟的繁复金纹,尔后就这么撩起那双金眸,平静地扯了下薄唇道:“收起你那该死的鸟笼吧,薄光。一百天后,就是你我的神婚。”
埃说得平静,薄光却无法听得淡然。
神婚。
曾经困扰了他二十年的死亡宿命,曾经他竭力追逐的破局方法,此时此刻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耳边。
他本是满怀嘲讽满怀恶意而来。他以为那样空缺的鸟笼、那样挑衅的誓言,必然会激怒本就脾性傲慢的埃。可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最后埃说出口的会是神婚。
这一瞬间,薄光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阿蒙刚才的话。
日出时分,阿蒙提起主神的弱点时曾说过:“埃只要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他就会死亡。”
其实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想到了埃,想到了当年埃一再重复的那句“只是百年”。
当时薄光克制着自己没有深想,可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不想了。
假设神明破戒,意味着他们的生死自此与破其戒者关联;假设破戒后的埃长时间看不到他,就会无可抵挡地陷入沉眠步入死亡。
那么十八岁那年,埃面具坠落时看向他的一眼,就已然赌上了这位神明余生的所有时间。
——他是他纵死也要看一眼的人。
哪怕明知人类寿命寥寥,埃终究还是嗤笑着看向了人间。
怪不得神诞日上埃如此暴怒。因为只一眼,他便已经向他承诺了永远。
而他却还在自以为是地止步不前。
此刻已经没有所谓的为什么了。
为什么埃会接受他所有的献礼?为什么埃今日会挡下海啸,出现在神庙?
为什么他在他已然弑神的情况下,为什么他在他身上属于阿蒙的神纹如此明显的情况下,仍旧无所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
最后的最后,为什么是一百天后神婚?
——因为爱。
——他爱他啊。
爱到即便视人类如尘埃,即便占有欲一再澎湃,即便连皇宫众人都不曾在意薄雨的丧礼,他却依旧遵循着人族的习俗,选择在百日祭祀后再进行婚礼。
所以真是可笑。
日出时已然产生过的这个念头,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再次浮现在薄光的脑海里。
这个世界真是太太可笑了。
每一次他最想杀的那个神明,到头来都是如今这个世上最最爱他的人。
这还不够荒谬可笑吗?!
沉默之际,薄光又一次注视着埃。
这位握有天空的神明依旧是初见时那般的白发金眸。
然而就像白发和黑发不知何时交缠在一起般。一晃多年,如今后者傲慢锋锐的脸上,再无当初的那份看小怪物似的烦躁与审视。但那双生来璀璨的眼,却永远如当年般一再为他动荡。
因为他就是有这么为他心动。
此时庙外还在下着暴雨。
或者说,在那“神婚”一词落下的刹那,今日本就汹涌的雨顿时猛烈到几欲淹没尘世。
而此刻动荡的又岂止是雨水?
于埃说出“神婚”二字时,庙内庙外、乃至雨中雨下所有的阴影都骤然暴动起来。
于是本就阴沉的天空霎时暗得几近黑夜。
无疑,那是阿蒙在暴怒。
而早在阴影骤起咬向埃的刹那,埃就若有所觉地覆手,就此盖住了薄光的眼。
同一时间,暴躁的雷霆悄然缠绕着埃的每一寸肌理,并以比先前燃尽海啸还要迅猛的姿态,一次又一次劈裂了袭来的蛇影。
即便发色眸色不可自抑地一再转向暗涩,埃依旧低嗤着揽住了怀里的小鹰。甚至以那仍浮动着些微雷电的唇齿,就这么缓缓咬上了薄光的颈侧,直至那颗金色小痣再次满溢他的神力为止。
显然,对于阿蒙今日的窥视,这位天空之神早有预料。
不,应该说此时种种,皆是埃刻意放任深渊之神感知的结果。
事实上埃此刻对阿蒙的暴怒,绝不下于阿蒙对他。
真要论起来,早在那些年薄光献礼时,埃就多多少少察觉到了阿蒙的窥伺,只是那时候他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直到薄光十八岁献礼后,面具坠落的他才骤然切断了后者的注视。
当初埃以为阿蒙如此作为,只是出于对“诸神终末”的观察,又或是出于只有他收到献礼的嫉恨。然而当今日薄光对诸神出手,阿蒙却现身认下一切的消息传来后,埃恍然意识到他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阿蒙嫉妒的从来不是礼物,这条毒蛇想要的从来都是那位送礼者。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为同一个人动心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正常不代表埃会忍耐。
怪不得他等了一年都没有等到薄光的到来——原来是在他等待的间隙,有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鹰隼。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刹那,埃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这具躯体终究还是太过拥挤。
就像阿蒙无数次想杀了他那样,埃也全然无法容忍另一个觊觎小鹰的自己。
若非同一具躯体无法互杀,此刻坠落的就不是这样的雷霆,而是真正不死不休的雷暴。
念此,埃不禁再次嗤笑一声。
然后他便于逐渐天明的日光中,裹挟着薄光一同回到了天空之神的神殿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37章 神弃榜(十二)[VIP]
雷霆随着两位的离去而消失于天际, 可吻没有。
在看清天空之神的神殿前,薄光最先感受到的是神殿檐柱的凉意,然后便是埃欺身而上的、愈来愈烫的吻。
大抵是先前对阿蒙的余怒未消, 此时埃周身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浮溢着电流。薄光不清楚这位天空之神的抗性怎样,反正作为对方的神眷者,此刻他多多少少还是能感觉到这雷电的刺痛与灼热。
尤其是埃还满身金饰。
无论是后者锢住他腰肢时存在感分明的臂环,还是其贴着他腿侧的冰冷腰链,这些金属上若隐若现浮泛的电流着实太过微妙,微妙到莫名让人有种被猛禽从里到外咬噬的错觉。
不,也许那根本不是错觉——因为那位掌控所有飞禽的神明, 此时此刻比起亲吻, 的确更近乎一种逐渐失控地蛮横撕咬。
再这样下去, 这份微妙就要彻底化作不妙了。
于是在埃再一次低头吻来时, 薄光自喘息的间隙, 忍无可忍地咬上了后者的唇舌。
再然后, 他就见后者低啧着后退了一步,尔后在以指腹擦拭着犹带血气的薄唇同时,就这么垂着金眸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
等到空气中的那份潮热与电气缓缓退却, 这位神明才嗓音异常沙哑地低笑了起来:“——薄光,这就是你口中的笼中鸟?”
哪家笼中鸟是这样一个不喜,就肆意啄人的?
也就是薄光有恃无恐罢了。
在埃竭力平复着热意和呼吸时, 殿内的众人只能看着被重重云层掩住的画面默默腹诽着。
先前他们还曾在心底吐槽过,阿蒙每次在亲吻他的玫瑰时,只给自己与薄光的幕景笼上阴影,全然无所谓埃神的死活。可现在看来嘛, 他们只能说这两位不愧是同一个人。
显然,从现在的情况看, 根本无需阿蒙动手,生来拥有天空的埃本就比谁都容易遮盖天幕。
这一切只看他想不想而已。
而他之所以最初没有这么做……
想到这里,众人实在忍不住啧了下舌。
埃之所以最初没这么做,还能是因为什么?无非是和阿蒙一样,想借此告诉全世界,那是他的小鹰罢了。
这样夸张的占有欲,怪不得他能自己跟自己打起来呢。
就在众人想着看不了天幕,就看会儿弹幕打发时间时,他们才骤然发现,此刻视线被影响的远不止他们,还有那些来自于第四纪元的观众们。
[今天的纯爱含量太超标了哦,小猫咪我有点看不得这个——可话又说回来了,看不得不代表你就能把画面遮住啊!有什么是我们尊贵的观众大人们不能看的!我就爱看纯爱,为什么遮着不让我看?!]
[……前面的,我都不想戳穿你,你想看的那是纯爱吗?不过有句话我之前就想说了,怎么每次薄光和谁亲吻的时候,这直播就出各种问题啊?]
[好像还真是这样。先前薄光和阿蒙的歌剧院之吻就被莫名其妙的阴影挡住,现在更是整个直播画面都在闪着乱七八糟的电流。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官方在特意打码,可谁家打码一天换一个样的?这种情况就没人给个解释么?]
[解释什么啊解释。你们就想吧,阿蒙是深渊之神,埃是天空之神,偏偏那些直播画面一个被阴影挡住,一个被雷电搅乱……最近其他种族那边不是都在传神明复苏的事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所以说话前真的要三思啊家人们!]
[等等,被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神明们是不是杀不死的?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薄光真的像预言所说,为所有神明献上终末,那么这些神明是永远沉睡了,还是说会有苏醒的一天?如果是后者的话,该不会真有哪个什么神明赶巧在这个纪元复活吧?]
[哈哈哈!这些都无所谓吧?毕竟我们又不是第三纪元完全没有天赋的状态,就算神明现在醒来又能怎样?我们早就用实力告诉了全世界,人类已经站起来啦!在这里先感恩薄光,感恩我们的玫瑰大帝!所以您可千万别被这些主神迷住了啊。]
此时薄光并没有和殿内其余人一样,为了那句“人类已经站起来”而倍受鼓舞,更没有被弹幕里的任何期待影响分毫。
他从来只做他想做的事。
别说现在的他,就算是天幕里的自己,也从来不是为了整个人类而反抗。
他就纯粹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不甘心这种生来孱弱的躯体,不甘心这种生来便任人宰割的命运。所以当反叛的理由到来时,他才会如此毫无犹豫地握住剑柄。
若非那日那两位主神的每个字都出他意料,此刻天幕上的他恐怕早已剑指诸神了。
想到这里,薄光忍不住又扫了天幕前的云层一眼。
那一瞬,他似乎隔着重重云雾,瞥见了生来便屹立于云端的那位神明。
说实话,他对埃的情绪一直非常非常复杂。但这一刻,他对这位天空之神的评价却只有和阿蒙一模一样的两个字,那就是“混蛋”。如果他们不想用一样的词,那么“混账”勉强也行。
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阿蒙也好埃也罢,有这样暂时遮住天幕的本事遮点什么不好,非得搁这儿欲盖弥彰。
虽然神眷榜播放之初,他只询问过阿蒙,问他是否能遮住榜单,然后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可薄光清楚,即便当时他找上埃,后者给出的大概率也是同样的回答。
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性格。
即便他们但凡上心一点努力一点,就能盖住那些对诸神不利的消息,比如说诸神的弱点之类的,再比如说他们自己的弱点之类的,但他们完完全全没有在这方面遮掩的意思。
所以他还能怎么说呢?只能说在不顾诸神死活这方面,这两位倒是头一次同气连枝了。
骂完那两位主神后,薄光皱起的眉却未曾松开分毫,反而愈发神色沉郁起来。
埃。
那是第一个让他费尽心思接近的神明,那也是第一个让他升起神婚妄念的神明。
连天幕上那般处境的自己都不可避免地为之动摇了刹那,何况是天幕外的他?
念此,薄光抬手饮尽了杯盏中再度沁上蓝莓气息的烈酒。
他真的不明白,爱这种东西,怎么会这么容易让人身不由己?
半响,天幕外的云雾逐渐散去,而天幕上的薄光也终于得以看清眼前这座神殿。
只见天空之神的神殿一如埃神的神庙一般,空空旷旷,毫无生气。
此刻整个大殿除了四立的纯白檐柱,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物的也就只有台阶上静立的同色神座。也因此,薄光只一眼便透过穹顶乃至四壁高悬的窗面,看见了殿外无声飞落的鸟雀。
一开始他只以为那是路过的倦鸟。
直至日光落下的刹那,于殿顶折来那一闪而过的反光,薄光才恍然发现了什么。
一直注视着他的埃注意到薄光落在鸟雀上的视线后,他也没有多言,只是以那余温未散的掌心再次锢住薄光的侧腰,就这么将人给带到了殿外。
这一瞬,薄光顿时看得更清楚了。
刚才他稍纵即逝瞥见的反光,并非是云层折射,而是因为整座天空之神的神殿外,都悄无声息地笼着一层犹如玻璃般的剔透结界。
于是外界的鸟飞得进,却飞不出。
从结界的规模和殿外停息的鸟雀数量来看,显然这绝非是临时起意的结果,而是早已有之。
[……我一直以为之前自称专家的人在胡编乱造,他们就是在借着所谓的心理学和行为分析学胡乱吹捧薄光,直到我看到天空之神的这座神殿。不是,这玫瑰大帝送礼送的是真准啊!看看殿外的雀鹰,再看看这比鸟笼还鸟笼的玻璃罩,他今天送的简直全中埃的喜好!]
[看神的确看得挺准。从先前种种来看,埃就是这种不动声色却掌控欲拉满的偏执狂,毕竟直到现在,那么多鸟雀却没一只发出叫声,这显然是埃不允许它们吵闹。对此,我只能说之前神诞日前乃至神诞日上,他对他的小鹰真的是非常非常手下留情了。否则早在薄光十八岁的那一眼后,他恐怕就已经顺着心意将他的小鸟关进了囚笼。]
[唉。看神看得准,不代表今年的礼送得准。因为那可是埃唯一的小鹰啊——这位神明喜好观赏笼中鸟,唯独那只小鹰是他唯一的例外。今天他之所以气成那样,除了因为阿蒙,就是因为薄光明明一身叛逆,却在那自比笼中鸟吧?他忍了这么久都舍不得碰的人,却自己折断了自己的羽翼,他怎么可能不气?]
薄光不知道埃对他的特殊吗?他知道。
哪怕今日之前还有所犹疑,可当今日那句“神婚”落下,当这一刻他瞥见埃薄唇上的伤口时,一切的疑惑便已然烟消云散。
以主神的身体素质,刀枪都无法留下伤口。此时此刻,他却任由着被他咬伤。
这又怎么可能是对待一只把玩于指间的鸟雀?
意识到这一点的薄光,握着骨鹰的右手不由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的最后,是埃率先嗅到了他指腹被鹰羽割裂的血腥气,然后一寸寸摊开了他的掌心。
“雀鹰,还是敛翅停息的骨制雀鹰。”在瞥见那染血骨雕的刹那,无论是埃晦涩的金眸,还是他低哑的声音,都没有透出任何喜怒。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原本被结界阻隔的鸟群却仿佛受到什么惊吓般,全部张开翅膀朝着结界外飞去。而这一次,它们并没有受到任何阻隔。
“天空神殿里每天都会飞进一批鸟雀,直到我观赏完,第二天再任由它们飞走。”于群群飞鸟的展翅之声中,埃的神色平静至极,唯独那双金眸自始至终锁在了薄光身上,“所以你没有猜错,我的确喜好笼中鸟,尤其是小巧却迅猛的雀鹰。”
三个纪元的岁月是如此漫长。
自我阻隔视觉的埃与其说是观赏鸟雀,不如说是欣赏鸟鸣,其中雀鹰狩猎时的鸣叫,尤为符合他的偏好。可那一切的偏好,都是在遇到薄光之前。
从那只苍鹰自雨里振翅以后,此后所有的鸟他只觉得吵闹。
可现在他的小鹰明明桀骜到比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偏偏折翅断骨,自诩那可笑的笼中鸟。
这一瞬,埃今日勉强压下的怒火骤然再度沸腾起来。
不仅是对薄光的,更是对阿蒙乃至诸神的。
正是那群蠢货所做的蠢事,才让他的鹰隼今日浸满雨水而不得高飞。
所以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只啄人的小鹰再次飞翔?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38章 神弃榜(十三)[VIP]
群鸟转瞬即散。
而埃定定地看了会儿眼前这只他唯一不会放手的小鹰, 直至后者略有些烦躁地撩起眼回视后,他才轻轻舔了下尖齿低笑了起来。
还是那句话。
就后者这样的恶劣脾性,到底哪来的自信, 说要当他的笼中鸟?
然而看着薄光此时湿漉漉的姿态,埃终是忍住了嘲弄的欲望,只是抬手拎起这只小鹰的后颈,以雷电骤然燃尽了他周身的所有水汽。
可身上的水汽容易烧却,那些落在小鹰心底的雨水呢?
今日之前,埃根本就不在乎人类的生死,一个人类的死亡在他眼中甚至远不如一只飞鸟的落幕。所以他实在无法对尘世的悲伤感同身受。
但他的小鹰不高兴。
他的确无法理解人类的悲喜, 可只要一想到某一天这只小鹰或许会死在他之前, 他便什么都能明白了。因此他可以允许这份伤悲的存在, 但他绝不允准他的鹰隼就此自缚锁链自带囚笼。
因为他的小鹰, 生来就是该高飞在天空的。
于是这一刻, 埃并未松开按在薄光后颈上的手。反而在后者下意识前倾、避让着他指尖雷霆的刹那, 嗤笑着再次提起薄光的腰肢,将人完完全全托在了怀里。
随后他无视了小鹰环抱他脖颈时、那若有若无抵在他侧颈处的利爪,只是再度身缠雷霆, 将他的鹰隼带到了凡世。
“这里是兽族的领地吧?”
骤然被埃捏着后颈锢着腰地提溜到半空中,有那么一瞬间,薄光是真想收紧抵在前者左颈的手——哪怕抓不伤这位的血肉, 起码也能给这家伙狠狠地来上一下。
明明埃自己都说了他喜欢雀鹰,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将他拎到这里了?而且兽族的领地……
念及史书上埃和兽族的恩怨,或者说是当年兽族为自由向神明宣战、最后被埃碾压的单方面仇恨史,已然看清下方正是兽族核心地界的薄光不禁有点不妙的预感。
而这一瞬, 被他询问的神明却没有直接回答什么,仅是略微颠了下薄光坐着的手臂, 似是在默默掂量这只小鹰的重量,又似是在无声思索着什么。
在薄光愈发感到不妙时,他才勾了下薄唇问了个意有所指的问题:“刚才的飞行,你学会了吗?”
此刻埃说的飞行,当然不可能是去年用鹰羽飞的那般,他指的是挟雷而飞。
事实上这两次他之所以没有身化雷霆,恐怕也是为了更好地示范这一点。
可理解归理解,这一瞬闻言的薄光仍旧倍感荒唐。
且不说这两次的飞行时间究竟有多短暂,关键是这种技能是随便看两眼就能学会的吗?!
“……如果我说不会呢?”
听着薄光那竭力压制却仍旧压不住荒谬的语调,一直注视着他的埃只是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声。下一秒,他锢在薄光腰间的手似本能般地加重了力度,却又在加重力度的刹那,犹如自我对抗似地一寸寸松开了手指。
再然后,薄光便自这万丈高空直直坠落。
而坠落的那个瞬间,残留在他眼底的,却是天空之神晦涩到极点的眼。
明明此刻坠落的是他,怎么那一刹那,后者看上去竟比他还难过?
顾不得思索埃刚才的晦涩,于虚空的猎猎风声中,薄光稍纵即逝地闭了下眼。等到他再睁眼时,和他眼底的平静一同浮起的,是他身上呼啸而至的雷霆。
只见那一缕缕最汹涌最放肆的雷电,此时此刻却格外乖张地缠绕在他身侧。而随着薄光自空中的一个轻巧转身,在坠落地面前,他已然先一步控制雷电,使自己悬停在了兽族的领地上空。
可薄光知道,即便他操纵雷电操纵得再迅速,他悬停的动作做得再利落,此刻都已经是无用功了——因为兽族空中警戒的极限范围恰恰就是一万米。
倒不是他们飞不到万米之上,而是万米之上早已因为某位神明,成了这个族群避之不及的禁地。
而作为曾经征服兽族的神明,埃刚才分毫不差地停留在了万米之外,以至于自己早在坠落的刹那,就已然被负责空中巡视的那些兽族发现。
“敌袭!敌袭!有人敌袭!”
听到某个鸟族兽人乍响的播报声后,薄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谁让兽族就是这样难以变通的脾气?
若非如此,他们当初也不会两眼一睁就和神明宣战了。
从他降落于此的刹那,今日他和他们便注定不能善了。
至于向他们解释说他是埃的神眷……哈哈,不会真有人觉得兽族是真心敬奉埃的吧?哪怕今日是埃亲临,他们恐怕也会先装不认识打上一波再说。
但凡他使用雷霆,这群人绝对不会停手,只会恨屋及乌地打得更狠。
说来最近人族边境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和兽族交手着,可即便没有这茬事,薄光此时打起来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毕竟兽族心怀叛逆,人族又哪一个不是一身反骨?
不说别的,单是他们薄家,从薄阴薄阳薄雨,从薄日到薄月到薄星再到他自己,哪怕看着性格各异,实际上骨子里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叛逆。就这还只是薄家,满帝都类似的存在更是比比皆是。
只是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站起来而已。
想到这里,薄光自虚空垂眼,静静看着下方不断汇集的兽潮。
他不是天空之神,做不到像埃那样只凭本能,就能将雷霆用得超出一切常理。但是人类有人类智慧,他或许无法靠着神眷与本能引发雷暴,但他可以思考。
神力不够的地方,他可以用前置和意志来补足。
于是在薄光垂眼之际,大片大片的乌云骤然笼罩了整个天际。
尔后在骤暗的天色里,在一众兽族惊惧的眼神中,薄光缓缓扯了个笑。
与他笑容一起落下的,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雷暴雨。
于第三纪元的兽族而言,对雷霆的恐惧几乎已经刻进了他们的灵魂深处——因为第三纪元初,他们便因为反叛神明,而被埃以雷暴劈碎了所有的叛逆之心。
如今千年已过,就在那过去的畏惧逐渐褪去、叛逆之心自身体里缓缓重生时,他们却又见到了这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的雷暴雨。
关键是……
自雷暴侵袭的间隙,视力卓绝的鸟族首领忍不住抬眼捕捉着薄光的踪迹。
即便这位引动雷暴者一身神纹,即便对方身上的神纹已然璀璨到比日光比神明更盛,可那也掩盖不了这是一个人类的事实。
此时此刻他就想问一句,这对吗?
一千年前他们被埃差点劈了个支离破碎也就罢了,一千年后为什么连一个人类都强得如此令兽发指!这些年他倒是听说人族有个人类颇得埃神眷顾,但是你管这样的雷暴叫颇得眷顾吗?!
撇开三主神不谈,他们兽族和那些二级三级神明打起来也算是有来有回。即便是一级神明,也绝非没有一战之力。可现在,他们却依旧在这场雷暴下节节败退。
由此作比,他们都这样了,恐怕一般的神明都不是这个人类的一合之敌吧?
你管这叫颇得眷顾?!
念此,鸟族首领不禁又看了一眼薄光身上繁复却眼熟的、从里到外都带着羽纹元素的神纹。
不说别的,就这样的神纹数量,埃眷顾得怕是就差死在这家伙身上了吧!!!
而就在鸟族首领避无可避地被雷霆击中,最后不得不暂行退走时,他的竖瞳却于某处猛然顿了一下——因为在他飞远的刹那,他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的身影。
那是天空之神埃。
前一任兽族首领就是被这位给劈得心气全无的,否则后来也轮不到他这个鸟族的上位。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记不住埃长什么样。
这一刻他敢拿整个兽族担保,刚才他在雷暴中心瞥见的那个影子,绝对就是埃没错。
这位生来高高在上的天空之神,这种时候在战场中间等谁?
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人,值得天空在地面等待?
哦,可能还真有一个。
想到刚才那个引起雷暴的人类,再想到对方是骤然从空中坠落、随后才悬停在他们领地的情况,鸟族首领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鸟族向来有着将幼鸟推离巢穴,直至他们学会飞翔的传统。
所以只一瞬,他就联想到了这一点。
显然,此刻薄光就是那个刚离巢穴的幼鸟,而他们则是这只幼鸟试飞的悬崖。
而这件事的最荒唐之处根本不在于他们成了试飞石。
这件事最最荒谬的点在于,那位亲手将幼鸟推出巢穴的神明,竟然早在松手的刹那就已经沉默地在崖底等待。
这一瞬,在雷霆狂暴的硝烟中,鸟族首领简直想要大笑出声。
那个埃。
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从里到外不染凡尘的埃,竟然也会有如此荒唐的一天。
鸟族首领太懂飞行有多难了。
一个生来没有翅膀的人类,即便再有天赋,能将雷霆在各方面用得如此如臂指使,这背后绝不可能没下苦工。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在这里送上祝愿了——他要祝这只幼鸟早日学会飞翔。
再然后,他便可以静候着对方飞离埃怀抱。
就是不知道有生之年,他能否真的要等到那一天。
此刻连闪躲雷霆的鸟族首领都窥见了埃,作为这场雷暴的始作俑者,薄光又怎么会看不见埃的存在?
而连不知前因后果的鸟族首领瞥见埃后,都下意识地猜到了这是幼鸟离巢,看到如当年出现在悬崖崖底般现身地面的神明,薄光又怎么可能再猜不到埃真正的用意?
——他想要他学会飞翔。
——不是当初那种披着鹰羽的飞行,而是不为筹谋不为讨好不为任何人的,真真正正的飞翔。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薄光心脏再次不可抑制地骤痛了起来。
这并非誓言反噬,只是纯粹的阵痛而已。
在他自己都不爱自己的时候,竟然是两位主神前赴后继地告诉他,究竟该怎么样爱着自己。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随着雷暴的渐渐平息,薄光垂眸敛住了这一刹那的所有情绪。他只是于未尽的雨中,静静看着那位伫立在地面的神明:“……你知道雏鹰学习飞行时,成鹰从来只在悬崖边看吗?”
“我知道。”
“……那么你知道,小鹰一旦学会飞行以后,就会展翅离巢吗?”
“我知道。”
本来还有第三问的,可是这一刻薄光已经什么都不想问了。
因为从埃哼笑的神情中他已然知晓,这位神明什么都知道。
或许连当初他明明知道怎么使用雷霆、却刻意以鹰羽飞翔的事,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某个瞬间,薄光忽然想到了先前后者在高空中攥紧又松开的指尖。
埃从来都知晓一切,他从来都只是明知故犯而已。
就像曾经埃以一眼许他永远那样,早在埃绘下那道羽纹的刹那,他就已经许了他永恒的飞翔。
于是哪怕他自己都已经无所谓地打算肆意浮沉,埃也要硬生生地将他从漩涡中拽起,让他想起究竟该怎么用这份雷电再次飞翔。
他在以此告诉他,这个世界已然在他的脚下,他根本没必要为谁悲伤为谁退让。哪怕最后这份雷电很可能对准的是他所飞翔的天空本身,到了那时,这位天空大抵也只会欣然接受而已。
而现在,那位天空又开口了。
并非任何关于离巢与否的言论。
此时此刻,只见这位神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满地的雷霆痕迹,然后就在这场未尽的雨中看着薄光低笑道:“——Ben fatto,mio aquila(做得好,我的小鹰)。”①
薄光闻言静静沉默了半响。
哪怕今时今日早已和当初截然不同。
至少这一刻,他终是撤下这满身雷霆,一如当初飞落悬崖般,落入了后者已然张开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当初神弃榜上埃对付兽族时,是直接引发的雷暴,这里薄光是先弄出了积雨云然后再引发的雷暴。所以两者看起来稍微有点区别。
①是机翻的意大利语。aquila其实不是小鹰,而是天鹰座的意思。这里我特意用的这个词,而埃最后表达的也更接近于天鹰座这个意思。
然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39章 神弃榜(十四)[VIP]
落入埃怀中的那一刹那, 薄光感觉到有一只手穿过了他的长发。
再然后,于发梢束起的那一秒,一个飞羽状的金制冠冕便悄然落在了他的发间。
加冠。
人族二十岁的加冠。
今日之前, 谁能想到这样的事会出自于埃神之手,而且还是那双摧枯拉朽、无往而不胜的手。
就像今日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此时此世最想要他高飞的,竟然会是这位生来便是在征服的天空之神。
哪怕今日埃什么都没说,但他早已用每一个举动来践行他曾经的许诺。
所以薄光怎么能不动容。
他本没想在天空之神的神庙待上太久,他更没想在天空神殿里待过百日, 可当今夜明月升起、午夜到来, 当埃面具坠落的那个时间点终于来临, 薄光终究只是静静斜坐在神殿的窗沿, 在若有若无的雨声里聆听到天明。
期间他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
可在他听雨之际, 那位拥有天空的神明就这么靠在神座上, 寂静无声地看了他一整夜。
这简直比拿绳索拴住他还要难以挣脱——因为本就没有锁链,又何来挣脱一说?
今日未走,今夜未走, 那么他在神殿待满百日,也是完全可以预见的事。
而这段时间里,埃每日都在教他如何掌控雷霆。比起那与日俱增的神力强度, 这段时间蔓延得更快更明显的,却是他身上愈发细致的鎏金羽纹。
在他以为埃对他的神眷已是极限时,埃依旧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他。
显然,那句神婚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而是他真正想许下的永恒。
随着羽纹的日益蔓延,薄光的沉默也一天比一天更盛。直至神婚前的第三十天, 直至他在天空神殿中听到来自人间埃神神庙的一声惊呼,看清那座神庙之景的薄光终是再也无法沉默下去。
那是薄帝国皇宫的埃神神庙。
但与之前不同,只见此刻神庙两侧的檐柱上,浮印的皆是振翅欲飞的大雁。
这样特殊的时间点,这样特殊的地点,这样特殊的大雁雕纹。
——这是纳彩。
下一秒,在皇帝薄阳匆匆赶来神庙的刹那,整座天空神庙自庙顶到庙身,都犹如被天作绘般,只一瞬便绘上了那蓝得浓郁的鹰羽纹。
而这鹰羽指向的是谁,但凡见过薄光身上神纹的人都绝无疑问。
——这是问名。
再然后,两个与羽纹同色的蓝宝石制杯珓无声自虚空坠落地面。
与寻常杯珓不同,这次的杯珓根本没有被抛掷的动作。
从它出现到坠落,被雷电尽数裹挟的它只能以那一正一反的圣杯姿态,就此牢牢地焊在地面上。随着这样奇异的掷杯来回重复了三次,最后它便以这正反纹丝未动的模样,毫无意外地达成了三圣杯。
——这是纳吉。
哪怕薄阳刚赶来神庙时一头雾水,看到这里,他就算是再蠢也隐有所觉了。
果然。等到三圣杯达成以后,一阵清风骤然拂过整个帝国。
而清风所拂之处,薄帝国所有谷物、花草乃至所有作物皆于冬末一朝丰收。
——这是纳征。
等到清风回旋至神庙,由其镌刻在杯珓上的“三十”字样,无疑是在请期。
如此一系列流程下来,薄阳终于得以确定,今日这一切都是埃神的神婚前置。
至于那位神明的神婚对象……
这一刻,这位皇帝再也掩不住惊愕地注视那满庙的鹰羽纹。
近来他不是没有听说薄光消失在了封地。可他原以为这是因为幼子那日摧毁神庙的事触怒神明,于是后者临时躲了起来以避风波。没想到……
不,根本就没什么想不想到的。
因为任他如何去想,也不可能想到对方是去神婚了!而且还是和那位天空之神埃!
怪不得薄光毁灭神庙至此,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找薄帝国的麻烦!
如果人类的婚礼意味着荣辱与共,那么人类和神明的婚礼呢?
以埃今日这严守婚礼流程的架势……难道这世上就要出现第一个以人类之躯成就神明的人了吗?要这么说的话,连埃都在认真走流程了,那他现在是不是该赶紧给薄光送点嫁妆过去?
远在天空神殿的薄光无所谓薄阳的想法,他更没理会后者大肆差人往埃神神庙搬入各色珍宝的举动。
这一刻,他只是站在天空之神的神座下,仰头看着神座上神色如常的那位神明。
当初在兽族地界被他压下的第三问,此刻终是被他问出了口。
“你知道我想杀你吧?从我踏进神庙起,我就无数次想要杀了你。你给我的所有神力,你教我所用的所有雷霆,最后对准的都是你自己。”
神座上的埃闻言眉梢微微压低了一瞬。
而下一秒,空气里浮泛的电流就带动了薄光腰间新坠的黄金腰链,再然后顺着腰链处的吸引力,他就这么自台阶处被骤然掠至了埃的怀间。
等到他撩眼对上埃金眸的那一刹那,只见那位天空之神就这么勾着唇,漫不经心地朝他放言道:“——尽管来。”
这个疯子。
薄光忍耐了七十天,压抑了七十天的动荡,终于在这一刻避无可避。
“……我是真的会杀了你,我根本没办法不杀你,埃。”
早在对着世界立下那样的誓言以后,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无论为了薄雨的复活,还是为了遵循那日的誓言,他都早已退无可退。
所以不要再动摇他了。
而埃对此的回应却是抬起了这只小鹰的利爪,一边将其抵在自己的心脏上,一边低嗤着吻住后者道:“都说了,尽管来。”
神明固有的轻薄布料根本掩不住埃过盛的体温。
感受着指尖下心脏的蓬勃跃动,薄光所有的理性仿佛都在这一刹那溃散。
他到底要怎么去杀一个爱他的疯子?
他可以去杀这位神明,但绝不能是因为他的一己私欲。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践踏一个爱他的人。
“埃。”在对方逐渐混乱的呼吸中,薄光微微侧头避开了落在他颈间的吻,“你觉得人类能够成神吗?”
说出这句话时,薄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异常,似是已然下定了什么决心。
并且于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这些天笼罩在他身上的朦胧雨气陡然烟消云散,唯独那双惯来冷淡的眼里,自这一刻似有星火渐起。
埃怎么可能看不出小鹰的变化?那可是他唯一且绝无仅有的小鹰。
于是埃未曾有半点敷衍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在你之前,从未有人类与神明成婚的先例。在你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可是薄光……”
说到这里,埃的声音顿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薄光的下颌。在对上后者黑眸的那一秒,他忽然嗓音沙哑地低笑了起来:“可是薄光,只要是你,只要你想,即便没有神婚,你也一定可以成神。”
就这样冷淡又张狂的、野心勃勃的眼,就这样一双让他一眼即心动的眼,恐怕连世界都不忍让他落雨蒙尘。
所以薄光有什么好疑问的。
这是一只注定高飞的鹰隼,作为任他飞翔的天空,埃比任何人都相信他能做到一切。
随后那潮热的吻再次不可抑制地落在后者眼角的羽纹上。
这一次薄光没有再避让,他只是听着掌下这副骁勇无双的躯体中、那尤为鲜活的心脏跃动声,然后撩起眼真真切切地笑道:“听说原初之神曾因不满花朵颜色,三次逆转时间线。”
“那么埃,和我来一场赌约吧。”
“既然原初可以,那么没道理我不行。连预言都说我是‘诸神的终末’,那么就在此刻,就在这里,我赌我能在诸神之上成就终末之神。我会让世界不得不为我苏醒,不得不看向人类。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我会彻底终结这条我不喜欢的时间线。”
“我赌在我铸就的那场终末里,我们终会走向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如果在这条薄雨死亡的时间线上,他没办法给埃给阿蒙一个想要的回答,那么就让他来终结这个徒增伤悲的时间线。
让世界为他的叛逆苏醒、为人族的未来轰鸣,远比让世界为他不甘心的憎怨买单要难得多。
可唯独这样的险路,才是他真正想走的唯一一条路。
他想去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他想要赌一个薄雨仍然存在,人族崛起,而他与主神也还未不死不休的最佳未来。
“薄光,这不是赌约。”埃说这话时,那双淡漠的金眸里难得的满是笑意,“这只是一个必然到来的约定而已。所以你尽管来。”
他信任他的小鹰,一如信任他自己。
为此,他可以欣然等待那个既定到来的未来,即便他会因此沉睡在这场未来到来之前。
想要成为立于诸神之上的终末之神,杀死三主神让其沉睡是必定的前提条件。
因为如若三主神还在,仍旧抱有幻想的诸神,情绪绝不会激烈到让他强得超出主神的地步——这本就是薄光早已想好的路。
唯一的区别是,当时他根本没想过成神,更没想过成就什么终末之神。
他单纯地只是在弑神泄愤而已。
可这一次,目的已然截然不同的他不会再犹豫分毫。
这是一个没有输赢只有生死的赌局。
既然已经下了决定,他必须要比全世界都笃定他的奇迹他的成功。唯有这样,他才能走向那个他最想要的未来。
而在这场似宣战又似告白的对话之后,转瞬便是神婚当日。
放肆的奔雷早已将请帖送至诸神手中,于是当第一百日到来时,所有埃麾下的神明都早早等在了天空之神的主殿内。
原本空旷的主殿早已如世界各地的埃神神庙那般,无论殿顶殿身,都布满了蓝调的鹰羽纹路。至于主殿的地面却未曾被烙下羽纹,而是自殿门至神座,无声铺就着层层鸟羽堆叠而成的同色薄毯。
而那薄毯两侧,此时则铺陈着两排同色调的灯盏。虽然那些灯盏的外观各有不同,却都惟妙惟肖地勾勒着天空下各色飞鸟的轮廓。
这一刻不仅瞥见如此陈设的神明们神色各异,就连天幕上的弹幕们都纷纷表示开了眼界。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有看到神婚的一天。]
[能看到神婚不奇怪。只要想清楚为什么埃占有欲那么旺盛,神庙和神殿的地面上却没有烙上宣誓主权的鹰羽纹,就可以知道这场神婚一定会来——毕竟埃连羽纹都舍不得烙在地面被人践踏,又怎么舍得放手他的小鹰呢?哪怕是死,他也一定会和薄光成婚。]
就在弹幕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之际,黄昏到来,吉时已至。
在太阳将落未落的那一刹那,埃和薄光各覆骨面、手缠红线,一身相似的青花色羽纹婚服,自羽毯末端缓缓走来。
随着他们的前行,薄毯两边的灯盏自这一瞬依次点亮,直至整个殿内都晕满了那朦胧灯光。
而每有一盏灯点亮,便有一只对应灯盏模样的鸟雀状烟花绽放于高空。
从青鸟到白鸽,从绣眼到鹦鹉,从歌鸲到红鹮,从粉眉朱雀到金雕……每一盏点亮的宝石灯笼上,辉映出的都是他们的曾经。
直至最后唯一非他所送的鸾凤灯悄然点亮,并于点亮的瞬间,以鸾凤和鸣的姿态盛放于高空——那无疑是埃沉默的回礼。
埃。
覆着遮眼骨面的薄光此刻看不清对方的脸,唯有两人腕间纠缠的红线,诉说着这份未尽之缘。
没有敬语,没有贺词。
因为除天空自身以外,无人能主宰天空的婚礼。
当薄光直直走到台阶尽头,走到并排的神座前时,他顺着电流的指引抬手覆上了埃的侧脸。与此同时,埃滚烫的指尖也落在了他的脸侧。
下一秒,两枚羽纹骨面同时摘下,黑眸与金眸就这么静静对视在这一刻。
有那一瞬间,薄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腕间的红线骤紧了一瞬。
那是埃牵起了红线的另一头,正对应着人间婚礼的牵绳步骤。
这个家伙……见状,薄光顺势也翻转手腕握住了红绳另一端。
说来也可笑。那位向来只知占有不知退让的天空之神,此生唯一准许落在他身上的绳索,竟然是这样一根牵引姻缘的红绳。
埃。
念此,薄光第二遍默念着这位神明的名字。
阿蒙的“amo”在神语里意味爱,而同样以“ai”这个音节为名的神明,此时此刻似乎也拥有着如天空般无边无际的爱意。
而现在,在应有的敬茶环节里,只见那位天空之神执起杯盏,悉数倾倒在了地面。
“一杯?”同样倾倒杯盏的薄光并不意外埃的此举。
埃都能为他在薄帝国的神庙纳彩,何况是在今日隔空敬茶于薄雨。
他只是没想到这位诞生在世界之初的神明,没有在此时敬告天地。
“就一杯。”埃说着随手抛开了茶盏,然后漫不经心地哼笑道,“因为我就是天地。”
这么说倒也没错。
身为原初之神的三主神,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天地本身。甚至更夸张点,说他们就是整个世界的化身都不足为过。
他就是天地,他就是世界。
既然身为世界,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敬告天地?
从本该放在拜堂之后的敬茶被提前以后,显然埃已经没有了继续遵循世俗的打算,事实上他能恪守规矩直至此刻,已经足够出乎薄光的意料。
而下个瞬间,埃就再次收紧红线将他的小鹰拉到了自己眼前。
“薄光,拜堂这种东西我不在意,这世界上于我也无什可拜。”
“至于人世的白首之约,红叶之盟,皆非我所愿——你知道的,我要的从来都是你的永远。”
“所以薄光,就在这里,在我向你许下永恒时,让我听到你的誓言。”
一拜天地,再拜高堂,对埃来说简直犹如玩笑。就连最后的对拜,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仪式。
他不用日月星辰共鉴此生,他只要在午夜到来之前,听到薄光的一句话而已。
“那么埃,我在此立誓——”薄光二十岁前极其厌恶立下誓言,可现在是不同的。二十岁后他唯二立下的誓言,都是完全发自他内心所愿,“我立誓,在我所有的终末里,一定会有你的身影。”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他以命以他的一切起誓,他一定会达成那个最圆满的终末。
“很好。这就够了。”埃闻言难得愉悦地笑了起来。
诸神的直觉不可谓不敏锐。在神座前那两位乍听很像结婚誓词、细听又仿佛有哪里不对劲的誓言里,一些警惕性高的神明已经想要中途离场了。
事实上今天他们就不怎么想来。
之前薄光屠戮诸神的事哪怕有阿蒙顶在前头,可事实如何他们心里多少都有点数。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些神明不是薄光所杀,那也是阿蒙为他所杀。
已知阿蒙都爱这个人类爱到弑神了,在埃和薄光的神婚上,谁知道这家伙会发疯到什么程度啊?万一他们就受池鱼之殃了呢?
而这些担忧还只是此刻之前罢了。
先前这些自认属于埃麾下的神明只担心阿蒙的勃然大怒,倒是真没想过举办婚礼的两位会对宾客下手。可薄光口中的“终末”一出,他们还得多担心一个薄光。
于是他们的心底顿时狠狠打起了退堂鼓。
因为不对劲,这真的非常非常不对劲。
就在行动力强的某些神明已然移动到殿门口时,铺天盖地的雷霆骤然奔腾在主殿,只一瞬便堵住了殿内所有的出口。
“埃?”薄光见状若有所觉地唤了身前的神明一声。
他倒是的确想要对这些神明动手,毕竟神明齐聚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今日到场的只是诸神中的1/3,如此适宜的人数就更合适他来一网打尽了。
没想到他还没开始,埃已经先一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这位神明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他想杀他的关系?
“嗯。”埃闻言随意应了一声,随后全然无视了台阶下方诸神的惊怒声,就这么自顾自地执起一旁的合卺酒,垂眸示意薄光对饮。
在两手交错后即将松开的刹那,饮尽合卺酒的埃却就着这个姿势握住了薄光的腰肢,在那若有若无的蓝莓酒气里吻上了后者的唇。
那绝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无论是此刻按在他腰上几欲将他捏碎的力度,还是唇齿中那近乎窒息的绞缠,一切的一切都犹如雷霆在肆意张狂于云层。
“薄光。”这场神婚上,埃与薄光难得都束起了长发。于是在埃垂首的间隙,白发与黑发就这么无声纠缠在了一起,“是时候了。”
此刻只有他们清楚这句话是何含义。
埃是让他现在就动手,不是动手屠尽诸神,而是动手送他死亡。
“我等不到午夜。”这一刻埃还在开口。明明死亡在即,他沙哑的声音里却是散不尽的笑意,“如果午夜来临,看见你的刹那,我就不会想要赴死。所以就现在,薄光。”
“趁我还没有为你太过着迷的时候。”
闻言,薄光抬眼定定地看了埃一会儿。因着先前合卺酒的姿势,此刻他的右手手背正抵在埃的胸前。在埃此般全然放弃抵抗的时候,他送这位死亡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易如反掌。
而薄光没有犹豫。
既然他已经笃定他一定会走向那个他和埃都想要的未来,那么他就不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而在他以雷霆穿透埃心脏的那一刹那,他于后者耳边笑着说的是:“说什么呢,埃?从你说出这句话起,你早已为我意乱情迷。”
这是连天地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毕竟这位天空之神至死之前的最后一件事,都只是在他们两个的发尾打上同心结而已。
闻言,埃在闭眼的那个瞬间低笑道:“你说得对,所以——Vola(飞吧)。”①
——Vola,mio aquila(飞吧,我的小鹰)。②
——在这无有边际的天空下。
看着埃沉睡前手握的那缕头发,薄光垂眼掩住了眸中神色。
这一刻,他只是静静俯身将其在同心结上方割断,任它们停留在埃的掌心。
等到薄光放好埃的躯体再度直起身时,他的眸光却于某处骤然一顿。
只见原本放置两枚骨面的地方已然不见面具,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既陌生又眼熟的骨雕。
一个是鸟笼,一个是鹰隼。
只是鸟笼不曾有门,而笼中的苍鹰此刻已然展翅欲飞。
那面具本就是埃从他献上的两个骨雕改制,而现在,他们再次被这位神明赋予了全新的模样。
刚才他或许说错了一件事。
埃根本不是从最后那句话起为他着迷。
早在那一夜,早在那一眼,他就已然为他意乱情迷。
==========作者有话说:==========
①②是机翻的意大利语,aquila直译不是小鹰,它意指天鹰座。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40章 神弃榜(十五)[VIP]
[人间却扇, 天上却面。高洁的天空不敬天地不看世界,唯独为你看向凡间。而他曾对你许下的自由,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阻拦……够了, 真的够了。你们第三纪元都这么纯爱的吗?纯爱战士看到这里,直接应声倒地ORZ!]
[谁还记得这是神弃榜啊……搞这样的神弃是吧?这榜单的全名该不会是《成为终末之神的我弃置诸神之榜》吧?!]
[哈哈哈前面的,你要不去单独出本书吧?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店无书砸。]
[什么都别说了,在此真诚感谢我们大帝的榜一大哥天空之神,感谢他为苍鹰高飞所作出的卓越贡献!最后,有请我们的人类之光就此展翅飞翔——余下的诸神们, 你们算是有福啦!]
某种意义上来说, 此刻天幕内参加埃神婚的诸神是挺有福的。
从看到埃那宛若献祭般的赴死时, 众神便已然惊骇欲绝, 毕竟埃连他自己的命都不顾, 又怎么可能会顾忌他们的死活?
这时候他们也不管得罪埃与否了——现在那位都沉眠了, 就算想报复他们也得先睁开眼再说。于是反应快的神明直接趁着埃闭眼的那一瞬间,就运转神力准备冲过雷幕。
倒不是他们不想用些更高明的办法,事实上他们早就暗暗试过了, 可天空神殿有结界啊!
自今日神婚开场后,这座结界便再次只进不出。原本他们还以为这是埃为掌心的笼中鸟所设,现在看来, 真正被关进笼中成为困兽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也是,埃为薄光着迷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又怎么舍得他的小鸟自己出笼捕猎。
然而就在诸神心怀轻蔑地等着雷幕消失, 并思索着回去后到底该怎么对付薄光时,这一刻他们却骤然发现, 那本该停息的雷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暴戾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众神顿时惊愕地朝着薄光看去。
只见那个一向没被他们太看进眼中的人类,此刻将埃神缓缓放靠在左侧神座以后,就这么于层层台阶上、于空置的右侧神座前,静寂而无喜无悲地注视着一众神明。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神纹,还有那样流转在他周身的乖张雷霆。
有那么一瞬间,众神甚至错觉般地以为看到了埃的转生。
“埃都死了,这些雷霆到底为什么还在?!”
这不应该啊!神眷者是能使用神明的力量没错,可随着神明死亡般的沉睡,他们的神力也会随之陷入沉寂。所以理论上来说,即便神眷者的神眷再重,在神明陨落后,他所能使用的力量也极其有限。
可薄光现在的实力实在半点没有有限的意思。
那样的奔雷……比起之前的埃恐怕也不遑多让。
这时候终于有脑袋稍微清醒点的意识到他们现在在哪——他们在埃神的神婚宴上。这也就是说:“……他们神婚了。天地共证,神明共鉴。”
所以薄光此时已然拥有了埃的一半权柄。
就那样满溢的神纹,就埃那般不顾生死的态度,此刻开口的神明甚至怀疑哪怕没有这场神婚,薄光依旧能用出这样的雷霆——因为埃就是有这么爱他。
这时候他们终于真真切切意识到,原来先前的神庙被毁神明骤死,并非纯粹因为薄光偷袭或是阿蒙插手,而是这个人类真的就有这么强。
怪不得埃捏碎了笼中鸟的囚门,怪不得埃将面具化作那只鹰隼。
因为他的神婚者从来不是鸟雀,而是生来便该高飞的苍鹰。
假使薄光天生就是神明……不,现在他们已经不必假使了,因为这个人类已然叩开天门,硬生生闯进了神明的领域——此时此刻,他早已是半神之躯。
而这位半神成神的第一个战绩,就是送一位主神沉眠。
无论埃是否是引颈就戮,可薄光杀死主神的事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别说是人类,纵使是神明,也没有谁有过如此战绩。
显然,他成神的起点,已是所有神明无法达到的终末。
于是这一刻,身为一级神明的信使之神率先开口了:“既然你……”
刚说了个话音,他便骤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口换了个称呼:“既然您已经成就神明,三主神之位又空缺出一个,不如就由您暂继埃神的神位。毕竟您也拥有他的权柄。”
信使之神虽然话里话外试探居多——谁让今日之前根本没神和人类神婚过呢?此时此刻,他们实在无法确定薄光是不是真有了埃的一半权柄。但试探归试探,他未尝没有假戏真做的意思。
因为薄光实在是太太太难杀了。
他出生前他们杀不掉他也就算了,到了他二十岁的现在,别说是埃疯得把死亡当情趣,时至此刻还有个麻烦的阿蒙没出现呢!
以前因为薄光是人类,他们不好向其低头,但现在薄光也是神明。
既然都是自己人,又有什么不能谈的?
就像埃不在乎他们一样,他们也根本不在乎埃死不死的。没看他随便提了个话茬后,到现在却没有一个神明出口反对吗?今日薄光要是愿意继承埃的神位,那完全是众望所归皆大欢喜。
但话是这么说,开口的信使之神心底清楚,这个提议压根不可能被答应。
因为埃死了。
但凡薄光想要天空之神的神位,以埃今日欣然赴死的态度,早就先一步将其相让,怎会不得不走向这样的结局?就埃那种疯子,但凡有第二个选择,又怎么舍得放手他的小鹰?
显然,薄光想要的就是诸神的死亡。
至于他是在为薄雨复仇,还是在为人族剑指诸神,信使之神倒是无所谓前者的理由。
就像神明强大于是恣意掠夺人类信仰一样,如今人类中的某位强大起来,反过来屠戮神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最后无非是赢者决定一切而已。
信使之神看得通透,所以清楚薄光继任的事根本没门,可这一刻,倒还真有一些神明等着薄光的回答。
其中不乏战争之神这样的武力派强神。
事实上在座神明就没有没被埃的雷劈过的。雷霆有多难掌控,活了三个纪元的他们怎么会不懂?
先前薄光对付神庙众神的场景他们没看见,所以不予评价。但单是薄光今日维持雷幕的那份控制力,就合该他在诸神里有一个席位。
毕竟大开大合的落雷不难,能让雷霆随心所欲如臂指使才是真正的本事。
谁也不会拒绝这样一个长相完美实力卓绝、并且还潜力无限的新任主神。
尤其是对方还顶着“诸神终末”的预言。
在薄光弱小时,这样的预言是他的催命符;可今时今日,这样的预言只会给他们宿命般的遐想——这一刻无论是信命的还是逆命的,都无法不去注视他此后的未来。
因为他早已不仅是对人类绝无仅有,对神明来说也是亘古未有的存在。
“继承埃的神位?”神座前的薄光闻言漫不经心地抬手,将地面的鸟笼与苍鹰拢入掌中,“我不否认,我的确想成为主神……”
随着他开口时以雷电缓缓缠上笼内苍鹰的羽翼,他周身的雷霆也开始一寸寸缠绕在他的身侧。绚烂的雷电配着那纵使黄昏都熠熠生辉的金纹,一时间着实有些太过晃眼。
等到笼内的那只苍鹰在电流的带动中真的飞向殿顶,薄光带笑的声音也随之一同响起:“但天空之神从来都只有一位。至于我究竟要当什么神明,诸君早该心知肚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丈高空上惊雷骤响。
在这个云雾都无法缭绕的高度,在这个晴朗无雨的主殿穹顶处,此刻无需任何云雨,猖狂的雷暴直接伴着封堵各路的雷幕,与那高高飞起的骨鹰一起,唱响了这诸神终末的第一篇章。
“啧,果然还是要打。”早已蓄力了半天的信使之神见状,顿时准备欺身反击。可动手的一刹那,他却骤然发现这煌煌雷霆带来的不仅是狂肆的雷暴,还有雷光下避无可避的阴影。
只见阴影化作的蛇群此时已然无声无息地束缚着他们的手脚,而蛇身上裹挟的剧毒也在顺着阴影一寸寸蔓延至他们的身躯。
哪怕是心存警惕没有第一时间被阴影裹挟的人,在虚空蛇骰声骤响的刹那,先前一切的结果颠倒,他们直接从躲开攻击变成了主动迎向攻击。最后的伤势竟比前者还要惨上几分。
“……阿蒙!”这一刻,几乎婚宴上的所有神明都在咒骂着同一个姓名。
是了,他们怎么忘了,像埃那样的疯子还有一个!
埃的一半权柄就已经够他们九死一生的,就这还是薄光力量骤升还未完全适应的情况下。如今看这家伙操纵阴影乃至转动蛇骰的能力,阿蒙对他的眷顾比起埃来恐怕只多不少。
真是疯了。
这时候惊诧、不忿、愤恨、厌恶、怨怼,与对强者的欣赏尊重服从猛地混合在一起,一向寡情的神明们在这个人类成神的半神面前,终是再也压制不住自身情绪的剧烈动荡。
而源自于他们复杂的情绪,只会让雷霆愈烈、阴影愈毒,让薄光身上的金纹愈发得熠熠生辉。
本来还有神明想要殊死一搏。
只要他们今日得以逃脱,至少三主神里还有个阿尔法能制住这个新生神明。
到时候他们只要躲得远远的,让阿尔法来结束这一切便好。
然而就在他们于雷暴中强撑着等待蓄力一击时,薄光身侧的神座上却传来了一个耳熟至极的声音:“——听说有人在叫我?”
阿蒙!!!
这一瞬,但凡还有点意识的神明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左侧神座。
而那原本应该放着埃神沉睡躯体的神座上,此时此刻放肆坐着的,正是那位深渊之神阿蒙!
“艹!传说竟然是真的!三主神是一个人?!”
在座虽然都是第一纪元的神明,可他们里也有不少曾经死亡后沉睡,直至许久以后才苏醒的存在。所以对第一纪元的往事,众神知晓的也不是太多。
而原初之神作为此世诞生的第一个生物,分裂成三主神的时间点又极早极早,以至于到现在根本没什么神明知道原初的存在。只是于神明间,隐隐有着三主神曾经是原初之神的传说而已。
可现在阿蒙堂而皇之地在埃的躯体上苏醒,显然所谓的传说根本不只是传说那么简单。
——那是再真不过的事实。
现在,只见这位于明月初升之际苏醒的深渊之神,先是看不出喜怒地看了会儿薄光身上的青花婚服,然后才半垂着眼扫向了台阶下首的满地狼藉。
再然后,他全然无视了诸神的狼狈,就这么对着他们似笑非笑道:“嗯?既然各位还未沉睡,那么如若今日有谁有幸存活的话,记得抽空来参加我和小玫瑰的神婚。”
“届时,我在深渊神殿静候诸位的到来。”
你静候个XX!!!
那一瞬间,所有没有沉睡的神明脸上都写满了脏话。
真是见鬼了!是他们今天出门没卜卦吗?怎么什么样的邪门事都被他们给撞上了啊!
算了吧。照现在的情况看,就算他们日日卜卦也没用了。
因为如果三主神是同一个人,而其中两个都为薄光神魂颠倒到挨个举办神婚的程度。那么问题来了,三位中的两位已经如此,剩下的那位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阿尔法真的能够封心锁爱到底,届时已然手握天空和深渊权柄的薄光,即便打不过那位海洋之神,却再无他神是他的一合之敌。
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
这一瞬,本来还在挣扎的一众神明,直接眼不见心不烦地任由雷霆送他们沉眠。
且不说今天他们就不可能逃出这间神殿。即便他们真的撞大运逃出去了,逃得过今日也逃不过明日。到时候他们说不定真要如阿蒙所说,在深渊之神的神婚上再经历一遍这样的生死挣扎。
可拉倒吧。
人族要崛起就赶紧崛起。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愿望——他们只希望自己醒来的时候,别再遇到这样恋爱脑的顶头神明了。
假使那时候海洋之神支棱住了,他们一定毫不犹豫地转投海洋的阵营。
只是此时沉眠唯一可惜的一点是……
在众神情绪沸腾到极点的刹那,他们的视线终是若有若无地落到了上首的薄光身上。
如今原初之神已经从传说变成了真实,那么被预言为“诸神终末”的薄光呢?
难道在世界沉睡的第三纪元里,真的会出现一位立于诸神之上的、绝无仅有的终末之神吗?
这一刻,生来慕强的神明们实在无法不遗憾,自己无法亲眼见证那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