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海底无风无浪, 海面上却已然波涛四起。
无论天幕内外皆是如此。
只见这一刻,天幕内的薄阳愣愣地看着大变样的海神神庙。
而天幕外的薄阳则是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天幕里的自己,然后一脸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可不管这两位皇帝同时闭眼多少次, 也改变不了海神庙顶铺满飞鸟,而庙身满是游鱼纹路的事实,更改变不了神庙檐柱上由游鱼与飞鸟所构造的双份大雁图腾。
哈哈!大雁!大雁!又是大雁!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都不用去看神庙里满地的深海珍宝,瞥见大雁的第一秒,很有经验的薄阳已经意识到了第三场神婚的到来。
“……前段时间一直有异族向我发来谴责,骂我偏心骂我老糊涂,骂我凭什么不让幼子继承帝位。我当时以为他们疯了, 还写了一堆信件狠狠骂了回去。”
由于这段时间阿尔法挑衅各族时唯独跳过了人族, 薄阳一开始虽然听说了阿尔法在异族里寻找聘礼的事, 但他是真没敢往自家幼子身上想。
他也不敢想啊!毕竟阿蒙给出的聘礼到现在还好好放在深渊神庙里呢!
这时候他到底要怎样的胆子、怎样的想象力, 才会去幻想阿尔法是为了薄光去耍弄他族啊?!
然而看着此时地面上错落的一众宝物——左边看似不起眼的黑金是矮人族镇族之宝, 右边被海水包裹的白火是龙族首领的本命龙炎, 而中间那枚以世界树树枝为底的王冠,分明是精灵族花费若干年为下一任族长所制。
只是那位族长还没来得及戴上,甚至可能都来不及看上一眼, 就被阿尔法先一步抢到了这里。
看着此刻王冠枝条处被另行嵌上的、似是与深海特产同出一源的日月星辰宝石……
哪怕这一刻薄阳已经知道那群异族之所以那么问,无非是快被阿尔法给整崩溃了,连带着幻想起薄光若是成为人世的帝皇, 就不会再与神明如此牵扯。他不会去成为神明祭司,更不会有如今这场荒诞的神婚。
可事实上,这样荒诞的神婚早已是第三场。
念此,薄阳不禁又看了一眼完全被调整为了薄光尺寸的王冠。
每次伸手必是厮杀必染鲜血的海洋之神阿尔法, 竟然也会有亲自为他人加冕的这一天。
想到这里,薄阳忍不住摇了摇头。
所以说人族以外的那群家伙, 果然都是些蠢货。就这样的神眷程度,即便薄光真的当上下一任皇帝又能怎样?那些该有的神婚绝不会被推迟分毫。
更何况他们也太看得起他了。
想起去年薄光一步步提剑上殿之举,薄阳只觉得此刻剑光犹在眼下——当年都已经这样了,这群人怎么还会觉得薄光称帝与否是他能决定的事啊?!
薄光要是没当皇帝,那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还不想当而已。
如今不过才一年罢了,他就已经搞出了三场神婚,而且是接连和三主神的三场神婚。
某个瞬间,天幕内外的薄阳同时叹了口气。
现在压根就不是薄光当不当皇帝的问题,而是薄帝国的帝位真的配得上薄光吗?
这一刻薄阳可以对天发誓,他真的从没有这么想要让位过。
也别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搬他的私库了,他连国库带帝国一起都给薄光行不行?
大概是天幕内的薄阳看向空空如也的私库时,那一瞬的表情太过好笑,此刻弹幕顿时一片“哈哈哈”的字样。
而笑完以后,他们还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先前的阿尔法和薄光上。
[话说自从海神上岸以后,他是不是就没再变回鱼尾过?]
[估计是代价之类的吧。虽然达不到打破开口禁忌的程度,但应该反噬也不轻。不然以阿尔法的实力,其他族群再怎么反扑,也不至于让他伤成那样。]
[说真的,就阿尔法那种要脸要到骨子里的性格,卖惨那是半点都不会的。但凡有一点能迅速恢复的可能,他都不会顶着那身伤去见薄光。对此我只能说,阿尔法你真是不该硬的时候非要硬——我是说硬气的硬哦。]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捂嘴.jpg)!这海神岂止是脑子硬啊?他的嘴简直比那棒槌一样的脑子还硬。平时不是挺能叭叭的吗?等到薄光问那个预言的结果是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的时候,阿尔法倒是忽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不说,不用他那烙着神纹的舌头去嘲笑他的小鸟了。你倒是说点什么啊!不会说你还不会亲吗?!]
[我也注意到了这个!那压根就不是默认,而是在否认薄光的提问嘛。从游鱼违逆本能地将飞鸟拽入深海起,预言便早已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真要说的话,比起这个,他可能更想知道薄光到底有多恨他。又或者,薄光究竟会不会如他所愿地最恨他。]
[一个在深海里不知岁月的神明,却能精准地说出235天的时间。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不需要多言了。何况今晚的这些直播片段里,你们看到阿尔法被誓言反噬过吗?明明是源自于阿蒙的“爱你胜过自己”的誓言,竟然在这样一位唯我独尊的神明身上不曾发作……]
[游鱼究竟要怎么养好一只飞鸟?答案或许已经有了——就像阿尔法这样。哪怕全世界都想网住鸟雀,哪怕连飞鸟自己都想要献祭翅膀,他也要成为那柄肆无忌惮割断渔网的刀。为此,他可以悖逆他所笃信的命运,硬拽着小鸟离开那条写满自毁的前路。毕竟飞鸟不高飞,又怎么叫做飞鸟呢?]
[这就是阿尔法。埃让苍鹰展翅,阿尔法却只想让世界都仰望那只飞鸟。无论他的小鸟想不想,他都会用他的方法让那只小鸟明白,他合该睥睨这个世界。]
[我承认阿尔法对薄光的确一退再退,但你们说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啊?就这么一口一个“我好想杀了你”、“你要比谁更恨我”的家伙,怎么在你们这里忽然就成情种了?!]
此刻赞同最后一条弹幕的理智派不在少数。
然而等众人看到接下来的那场神婚后,他们骤然发现,现实或许远比弹幕说得还要夸张。
婚烛、婚服、婚酒乃至神婚上的奏乐。
但凡婚礼上该有的,于这万米外的深海中竟一样不少。
明明为薄光寻找聘礼只是阿尔法挑衅各族的借口,然而那些作为借口的礼物也如先前天幕所放那般,早在12月初便切切实实落在了薄帝国的皇宫里。
就连薄光曾经提及的婚贴,也早已于和婚服一样的黑底金纹的鱼鸟图案上,被海潮硬塞在了余下诸神的手中。
也就是说,这场本该只为聚集诸神而办的婚礼,已然从里到外和真的没什么两样。
而在海神主殿外看清今日神婚的布置后,前来赴宴的众神们悬着的那颗心也彻底死了。
都已经布置成这样了,难道他们还要洗脑自己说,这是阿尔法为薄光选的坟墓吗?!果然那个请帖是真不能接啊,这不比死亡邀请函还要死亡吗?
可不接又能怎样?但凡今日托辞不来的,早已先一步在棺材里呼呼大睡了。
于是此刻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劝降,或者说祈降而已:“……阿尔法,先前和那位神婚的埃和阿蒙可是都已经沉睡了。你可要想清楚……啊!”
最先开口的神明话还没说完,奔腾的海流已经穿透了他的脖颈。
再然后,却是一道眼熟的阴影为余下神明挡住了海神的激流。
而此刻敢这么做能这么做的,当然有且只有薄光而已。
诸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两位一杀一挡,但这一刻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阿尔法率先朝薄光发火——毕竟谁不知道海神对猎物的独占欲?如今攻势骤然被挡,就阿尔法那破脾气,怎么也不应该毫无反应吧?
就在诸神准备趁着他们内讧找机会逃脱时,阿尔法确实给了薄光反应,只是这反应和他们所想的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完全不同。
只见那个向来暴戾恣睢的海神这一刻非但没有以海流为箭射穿薄光,反而仅是嗤笑着无声道:“怎么?都已经献祭视觉成了小瞎鸟,就不会理所当然地享受这最后一天的豢养,非要出来自己觅食吗?接下来小鸟该不会还要倒打一耙,说是血液溅落的声音吵到你了吧?”
没救了。这家伙彻底没救了。
即便海神的声波再难懂,可在座神明神格各异,自然有能听懂阿尔法意思的存在。哪怕他们真的什么都听不懂,光看阿尔法那注视小鸟的眼神,他们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合着他们期待了半天,就期待了这么个货色啊!
现在他们甚至可以放言,三主神里最恋爱脑的那个非阿尔法莫属!
此时愚笨的还在骂阿尔法,聪明的已经转身突围了。
然而就在神明行动的那一秒,放肆的海流再次如利箭般穿射而来。
这一次蔓延的阴影依旧挡住了海潮,只是在抵住海潮的刹那,雷霆所化的锁链骤然代替海流,束缚住了所有行动未行动的神明。
瞥见这一幕阿尔法此刻倒是真的有点烦躁了。但他却依旧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潮流,任由着薄光动作。
毕竟小鸟一旦想要挠人,鱼也实在没什么办法。
就在阿尔法静默的下一秒,深海里直接狂雷大作暗潮席卷。只见铺天盖地的水汽就此与雷霆一起自海底升腾至了万米高空上,然后汇作了一道横贯天空的巨型水幕。
而此时此刻,水幕上所实时放映的,正是海神神殿内的景象。
当水幕升腾至最高空后,也是薄光以阴影化作的玫瑰刺穿所有神明心脏之时。
见状,同为神明的阿尔法却在一旁无声大笑起来。
原来他的小鸟不是想要挠人。
显然,这只小鸟是想要用他的利爪,去掀翻整个世界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2章 神弃榜(二十七)[VIP]
“前菜已尽, 所以接下来某只小鸟是准备吃正餐了?”
自水幕出现的一刹那,阿尔法就已经明白薄光这么做的用意。
无非又是为了引动人族、乃至所有种族的情绪那一套而已。难怪当初小鸟吞噬了他的海啸,难怪小鸟不急着去侵袭其他族群, 原来是等着在今日以诸神之死,直接引爆整个世界。
第三纪元的人族屠尽第一纪元的诸神。
和这样蝼蚁撼天的弑神画面相比,他就算淹没再多的城池又有何用?这段时间他所引动的情绪或许都及不上今日薄光引起的零头。
念此,阿尔法难得平静地笑了笑。
然后仗着此刻薄光看不见,他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他的小鸟。
所以说,鱼果然太难豢养飞鸟。
尤其是在游鱼打一开始就只给予了后者杀意的时候。
而现在,作为海底的最后一位神明, 他所能给的鸟雀的, 似乎也只有这份无以排解的杀意了。
于是没有红线, 没有结缘。
在自海底寂静燃烧的婚烛中, 在不知何时奏响的《α》里, 肆意的潮水穿过奔雷撕裂阴影, 如利刃如利箭地刺向了薄光的所有致命点。
本就是最锋锐的刀,当他嗤笑着亮出刀刃时,哪怕是天地也无法让他退却分毫。
可这毫无留手的一击, 却恰恰正合薄光的心意。
他要的不是退让不是忍耐,他要的就是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奠基礼。
他要在整个世界的注视下,为第一纪元的所有神明送葬。
浪潮汹涌, 雷霆澎湃,阴影诡谲。
前者蕴含的时间流淌在阿尔法的熠熠神纹中,使得海神的每一道伤势都转瞬愈合;后者融合的空间缠则绕在薄光的璀璨金纹里,使得殿内殿外的海水大半都被隔绝其中。
而随着这场战斗的愈演愈烈, 于阿尔法的金眸愈发张狂的同时,薄光身上的金辉又一次开始蔓延——那不仅是举世的情绪在给予他回馈, 那也是海洋之神在为他抑制不住地动荡。
到了最后,薄光的恢复速度比之阿尔法本人都不遑多让。
若非这一次对战里,阿尔法遭受的誓言反噬不算太深,恐怕此刻胜负便已然定下。可打到这里,即便胜负未曾完全分出,但这场战斗的胜果早已分明。
余下的一切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此刻连神殿外观战的世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神殿内的薄光和阿尔法又怎会不清楚结果?
于是这一刻,反手以三叉戟挑起阴影蛇首的阿尔法并没有理会指尖的剧毒,也没有趁机越过空缺引爆海潮。他只是在战斗的余隙扫了眼夜光粼粼的海面,然后颇有闲心地无声道:“小鸟,高兴吗?你说的故事就要在今天彻底成真了。”
此时阿尔法所指的不仅是歌剧院里那个关于人鱼与自由的故事,他更指的是薄光曾经提及的有关乳海的传说。
传说中神明饮毒,人类大获全胜。
这不恰好就是今日的情景。
闻言,感知到阿尔法已然毒入肺腑的薄光缓缓收敛了指间的雷光。
献祭了视觉的他无法窥见阿尔法此刻的表情,然而在这二百三十五天的光阴里,后者晦涩的注视却早已如暗火般灼烧在他的每一寸神经上。
以至于这一瞬,他甚至能错觉般地幻视这条鲨鱼的嗤笑。
“……后一个其实是我瞎编的。”
在原本的传说里,饮毒的神明没有不能言语,喝下甘露得以永生的也根本不是人类。而那个传说中,还有一个偷喝甘露的邪神为了报复告状的日神月神,于是满怀仇恨地吞吃日月。
“哼,我就知道。”阿尔法漫不经心地听着薄光对原版的叙述。当薄光说到邪神追逐日月、吞吃日月时,他就这么垂着那双晦涩的金眸看着他的鸟雀。
身处一万米下的深海,无论日月都无法穿透他的世界。
可这世上从没有所谓的绝对。
哪怕是再晦暗的海潮,也会在血腥的供养中诞生夜光海这样的东西。
于是一万米海面上的薄光,终究还是不可抵挡地穿透了海洋。
所以根本无需薄光去编纂什么故事。
从他第一眼想要撕碎那朵玫瑰起,从他第二眼想要拽落那只飞鸟起,一切便已经注定了结局。
阿尔法顺应预言,遵循命运,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愿意。
显然,此时此刻追逐鸟雀吞噬鸟雀,就是他唯一想要遵循的天命。
而如果不能吞噬,那么他合该像海面那片至死不休的夜光海那样,以死供给以命豢养,然后反过来让鸟雀将自己从里到外吞噬殆尽。
毕竟……
这一秒,阿尔法的目光再度落到了薄光身上,然后缓缓扯了个笑。
毕竟,这是一只胜利的小鸟。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不过如此而已。
然而自战斗外再次注视薄光后,海神原本嘲弄的笑意却一点点褪去:“你献祭了听觉。”
什么时候?
明明今日薄光一身婚服走向他时,这只小鸟还能听见海潮的喧嚣。可现在,薄光却不是在听,而是在感知——以天空以阴影感知声波,感知世界。
因为先前的战斗节奏太快,薄光又回答得太流畅,以至于直至此刻,他竟然才发现这一点。
薄光对此倒是答得非常坦然:“因为你又变强了,看来你已经想办法克服了誓言的反噬?”
今日这场水幕所汇聚的情绪力量从来不止在他身上,同样也凝聚在了与他对战的海神身上。都说鸟雀反哺,如果这能算的话,那就当是他对阿尔法豢养他多日的回礼了。
薄光此时的回答却只换回了阿尔法静寂的沉默。
和这份沉默一同蔓延的,却是潮流中渐起的血气。
此刻阿尔法身上再次崩裂的伤痕,正是薄光先前所以为的、被克服的誓言反噬。
虽然嗅不到、看不到、听不到,可这一刻溅落在阴影中的血滴已然无声昭示了全部。
一时间,整个海洋神殿都寂静了下来。
这些天为什么他很少被誓言反噬?今天他又为什么在战斗中被反噬的如此轻微?
想到这里,阿尔法原本已经逐渐沉寂的金眸于这一刻,终是忍无可忍地重燃起了憎恨与杀意。
是因为他找到阻却誓言的方法了吗?显然不是。
事实上原因很简单,简单到只是因为在反噬的痛楚中,在无人的深海下,他也随着一再将他错认的那只飞鸟,彻底分不清这份情绪的界限了而已。
毕竟飞鸟就是飞鸟,玫瑰就是玫瑰。
如果你的黎明和午夜都爱着鸟与玫瑰,那么太阳高悬后、夕阳沉落前,你难道就会不爱他吗?
那是神明也无法抵挡的眷爱本能。
于是他拒绝自己去爱的时候被反噬,他放纵自己去恨的时候依旧被反噬。
于是阿尔法无数次的心动,无数次的憎恨。
偏偏每一次最怨恨的时候,就是他最心动的时分。
以至于最后誓言发作时,他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不爱而发作,还是因为爱到仇恨而痛苦。
而现在,就在他接受这荒唐到可笑的爱恨,就在他悖逆求生本能地选择供给时,他的小鸟却因此献祭了听觉?
这就是游鱼强行供养飞鸟的结局么。
哪怕天幕坠落,海水倒流,生在天空的小鸟都不愿意奔赴海底。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又开始下雨,连带着暗潮涌动的深海似乎都漾起了似落雨的水波。
而引起这一切的神明已然爱恨满溢。
随着血水与雨水的一同滴落,隐约意识到什么的薄光撩起眼皮,然后静静顺应感知,朝着阿尔法所在的方向看去:“……即使没有这一场神战,我今晚也是要献祭的。”
这本就是他早已定好的事。
他的献祭从来就不是阿尔法的错,那是他自己为了走向终末而不得不走的路。
人类无法想象游鱼该如何豢养飞鸟。
可深海里的薄光却明白,这二百三十五天里,那只鲨鱼究竟将某只鸟雀养得有多好。
薄光的这句话像是骤然打破什么的信号。
原本沉寂的阿尔法自这一瞬缓缓垂眼,一寸寸凝视着对面被海洋神纹缠绕的薄光:“为什么最后献祭听觉。”
这一次薄光没有回答。
但这样的沉默已然代表了某种答案。
于是先前还意兴寥寥的阿尔法慢悠悠笑了起来,然后就这么踩着鲜血朝不远处的薄光走去。
对薄光来说,献祭视觉和听觉各有优劣。先献祭前者所获的神力增幅更多,先献祭后者则更方便之后的战斗,所以这本应该是个五五开的选择,薄光选择哪个都理所当然。
然而这只小鸟却沉默了。
假设选择先献祭哪个感官并不完全出于理性……
这一瞬,已然自曲声、雨声、血声中停在薄光面前的阿尔法极缓极慢地扼住了薄光的手腕。再然后,他一点点抬起薄光被他禁锢的右手,直至后者指尖落到了他的脖颈间。
最后的最后,就见这位神明瞥了一眼薄光身后如雨的水波,然后便俯下身来,以低缓的音色附在薄光耳畔嘲弄道:“真蠢啊。”
不是声波,不是口型。
这一刹那,海神低哑的声音真真切切地回荡在深海之中。
而随着阿尔法打破禁忌的开口,他颈间紧附的骨刺就此坠落,而骨刺下喉结的轻微震动因此显得异常分明。
“啊……我都忘了。某只小鸟不仅献祭了听觉,连触觉都已经早早献祭出去了。”哪怕亘古未曾开口,可人鱼的声线似乎自带几分蛊惑的意味,以至于连讽刺都像是在诉说情话。
哪怕此刻薄光感受不到对方颈间喉结的起伏,感受不到后者似嘲似讽的低语,但那句蠢货他还是能以自己的方式感知到的。
不过闻言的他却破天荒地没有反讽什么。
因为阿尔法这一刻的表情……
回忆着天空与阴影传来的画面,回想着阿尔法那一刹那的晦涩。
海神的这句愚蠢似乎并非是在说予他,而是在说他身后的这场雨,又或是在嘲弄他自己。
阿尔法的确不是在嘲弄薄光。
那一瞬,他的目光确确实实落在深海里的雨波上。
——这真是一场足够的愚蠢的雨。
——这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意乱情迷。
或许这才是当时那位海神真正想说的话。
雷霆的灼烧、毒蛇的剧毒本就致死,此刻伤上加伤、还打破不说禁忌的阿尔法显然也已到了死亡的临界点。
然而阿尔法却像是感受不到那份噬骨吞髓的痛楚般,仅是一边将骨刺所化的、那只栖息于海面的飞鸟递予薄光空悬的左手,一边低头舔了下先前薄光按向他颈间时覆在指尖的血液。
“——恶心。”和当初深渊神殿里一样的话,而开口的海神却早已从嘲弄变成了自嘲。
恶心的爱,恶心的恨。
最恶心的是,如此恶心的爱恨只有二百三十五天。
别说二十年,这甚至普通到都无法算作是某个特别的时间。
而这却已经是三个纪元里,他对小鸟所能拥有的所有。
所以真是恶心透顶的预言,恶心透顶的命运。
可是。
只见此刻视觉和听觉同样因濒死而模糊的阿尔法倚着身后的檐柱,以眼前残存的余光,他的视线划过薄光的眼、薄光的唇、薄光颈侧的小痣,最后又落到了他与薄光交握的右手上。
那一瞬阿尔法似是想说什么。可最后的最后,他只是在独自举杯饮尽一旁无人动过的合卺酒后,就这么对着指间的鸟雀低笑道:“如果世界不给你,我来给你;如果世界亏欠你,我来补足。所以小鸟,记住了,你要比谁都恨我。然后——”
“——Conquista(去征服吧)。”
——Conquista(去征服吧)。
——Il mondo è ai tuoi piedi(世界本就该为你匍匐)。
哪怕这个世界恶心透顶,可无论它恶心与否,它生来就该被某只小鸟征服。
毕竟那是连游鱼都捉不到的飞鸟。
随着海洋之神的闭目沉眠,整个深海仿佛一瞬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而就在薄光将阿尔法放到海神神座上、准备起身离去时,一个执拗的力度却骤然止住了他的脚步。
深海里的阴影告诉他,那是阿尔法自握住便未曾松开的右手。
即便陷入死亡般的沉睡,天生猎手的海神依旧死死扣住了猎物的手腕。
而这一瞬自后者指尖与他腕间连接的血液,竟像极了今日未曾被系上的那道红线。
也许游鱼确实捕获了飞鸟。
可握住飞鸟的那一刹那,他并没有恣意咬碎鸟翼,只是无声地吻上了鸟羽。
感知着此刻海神沉眠后微微褪去凶戾的脸,感知着后者死亡前那份蛮横又隐忍的克制,半响,只听薄光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一条青花瓷小鱼终是代替他的右手,无声落入了阿尔法的掌心。
——晚安,阿尔法。
——哼。晚安了,我的小小鸟。
==========作者有话说:==========
①②③是机翻的意大利语,③直译过来其实是“世界在你的脚下”。
然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3章 神弃榜(二十八)[VIP]
那本是薄光为自己准备的小鱼。
二十岁前, 比起束缚在非他所愿的誓言里,比起走向没有任何自由的未来,他宁愿化作一条鱼永远地坠落在深海。而许多年后, 在未来某个天气明朗的日子,他说不定真会像那条入海的青花瓷鱼那般,与不知名的鱼群一同洄游在这个世界。
可那是他的二十岁前。
当初他想如鱼一般葬身大海,但谁能想到此时此刻,于那最最荒谬的命运中,最想吞噬他的海洋却已先一步为他奔赴死亡。
既然如此,那么——
“虽然无法向你立誓, 承诺比任何人都恨你。可是阿尔法……”随着薄光将小鱼放入阿尔法仍带着热意的掌心, 海神桀骜的眉眼似乎也随之染上了宁寂, “至少我可以向你许诺, 在我的故事里, 我绝不会让某条人鱼化作泡沫。”
他承诺, 他会在他的终末中,将名为阿尔法的人鱼带回海洋。
一如鱼类洄游一般。
而现在,既然那只瓷鱼已经不是他的命运, 那么——他该去当他的飞鸟了。
随着阿尔法若有所觉般地放松力度,薄光自泛着夜光的神殿里缓缓起身,来自海洋的神纹与神婚后独属于海洋的一半神格一起, 一同覆满了他的身躯。
而那只彻底握住自由的飞鸟,就此笑着顺潮而上。
与此同时,天幕外的众神殿里,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哼笑了一声。
更准确的说, 是另一位神。
“哼,蠢货。”
众神殿内, 阿尔法的嘲弄悄无声息。这一刻谁也分不清他说的是天幕里立誓的薄光,还是神座上独饮合卺酒的另一个自己。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两者一同嘲讽。
这只小鸟该庆幸那时的他已经听不见这些。
因为在这种时候对着他立下这样的誓言,根本不会让他感到丝毫宽慰,只会让他不甘心死亡。
不过无所谓。
那个蠢货听不见,可众神殿里的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小鸟吝啬到无论爱恨都不曾许他,那么就别怪他自己去取了,毕竟鲨鱼就是有这么贪婪。
但凡天幕上的情景有另一种解法……
阿尔法撩起金眸扫过地面只一盏的合卺酒杯,扫过天幕内悖逆求生本能的自己,最后以一声嗤笑作为今夜的评语。
然而海神的沉睡并非今夜的终末,事实上这才是神弃的真正开篇。
只见自薄光踏着浪潮升至高空的刹那,本就落雨的世界直接下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
而当年受封时被带走的人族利剑,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薄光手中。
随着他一寸寸提出剑柄,随着剑鞘自高空直直坠落海面,那剑鞘上缠绕的电光像是某种被点燃的引线。只一瞬,九重雷环自天幕升起,十八瓣玫瑰阴影轰然坠地。
在这仿佛对应天地之极的威势中,铺天盖地的海啸自一个虚空涌至了另一虚空。
然后天幕里所有观看水幕的生物便发现,每一道雷环的升起,每一重花瓣的坠地,每一缕海流的侵袭,都带走了此世以各种方式残存的神明性命。
那正是飞鸟高飞时裁决世界的羽翼。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等到所有的雷声、雨声与花瓣落地声,一同汇奏成了那曲只为终末而作的《Ω》后,整个世界除虚空中的那只飞鸟以外,再无任何诸神存在。
一时间整个世界愈发得曲声大作。
惊愕、恐惧、喜悦、疯狂……
那既是众生都在为他震撼,那也是世界本身在为他动荡。
而就在这举世瞩目之中,已然来到帝都的薄光提着出鞘的利剑,自无形天阶上一步步走向了皇宫。
但他走向的并非众人所想的主殿帝座,而是建于一众神庙前的某个角落。
“……那是钟楼的位置。”先前还因幼子的三次神婚而心情复杂的薄阳,此刻却是在座除薄光本人外,第一个认出前者目的地的人。
随后正如他所说,薄光走向的正是皇宫乃至整个帝都的唯一一座钟楼。
无需任何人欢呼加冕。
于天幕水幕上,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拖曳着剑柄,任由剑身一点点划过天阶,直至划落到钟楼那古老的青铜钟前。
最后的最后,只见这位弑神的人类轻飘飘地坐在钟顶。然后自海潮中拿出那顶世界树的冠冕,将冕身上的日月星辰与其象征的世界一起,笑着戴上了自己的额间。
冠冕落下的刹那,浑厚的钟声似是接续着象征终末的曲声,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在了整个世界。
而与这钟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薄光那句笑意未尽的询问:“今夜丧钟已鸣——诸君可曾聆听?”
虽然是与史书记载一模一样的话,但和当年拿神明没办法的薄家太祖不同。
此时他的诸君面向的从来不是朝臣,而是包括诸神在内的所有生物。
他是在向世界发起叛逆。
这一刻,这位新加冕的帝皇已然如他曾经自灵堂发誓的那般,让整个世界为他寂静为他轰鸣。
此时神弃榜的终幕就此为止。
然而世界的呼啸显然才刚刚开始。
只不过最先爆发的却并非全军覆没的诸神、又或是被阿尔法搅得不得安宁的各族,反而是那些来自第四纪元的观众们。
只见天幕即将熄灭的那一秒,一个名为《今夜诸神爱你》的图片格式的帖子,直接被某位早有准备的观众发在了弹幕上-
楼主:
家人们,是我是我还是我。
我带着我写不完的论文又来啦!
其实最初这个标题我想用的是《论原初与终末交互的偶然及必然性》,
又或者是《论神眷榜和神弃榜背后的因果关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备选是《第三纪元之歌》。
但最后想了半天,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打下了这个文艺到和我压根不搭边的名字。
不过先不管标题了。
今天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我想从神眷榜开始,应该就有很多观众在疑惑。
疑惑于像薄光这样一个注定难掩光辉的人物,为什么在史书里鲜有痕迹。
等到神弃榜放完,看到他屠神的功绩后,我想有着这样疑惑的人更加不在少数。
正巧今天我刚确定了最新的论文选题,在借着这篇帖子捋思路的同时,顺便来给大家透露一些官方的最新研究成果哈-
1L:
首先抛出一个最核心的观点。
那就是不管原初之神退让与否,在薄雨死后,薄光必然是会走上弑神道路的。
上个帖子里分析的十八场歌剧就是最好的证据。
当时这位玫瑰大帝的叛逆心简直都快从歌剧里溢出来了。
先前他之所以一直忍耐,无非是因为世俗里还有牵制住他的绳索而已。
我说的不仅是薄雨,不仅是眷爱他的埃与阿蒙,还有那个世界普通不普通的所有人类。
薄雨唯一的母爱,埃与阿蒙不曾掩饰的偏爱,以及对芸芸众生免于骚乱的某种怜悯,就这么共同构成了薄光甘愿赴死的微妙平衡。
偏偏薄雨死在神明的算计下,薄光一再忍耐的薄帝国诸位全在冷眼旁观,而让他有了些许触动的两位神明又都有着诸神之上的主神之位。
于是所有的平衡只一瞬便被轰然打破。
瓶中按捺已久的魔鬼,终是带着他的不忿与野心,决意让世界和他一起疯狂一起沉沦。
而这样的薄光无论前面是何境遇,他都注定是要踩着诸神的尸体成神的。
但是最后成为拥有什么神格的神明就不一定了。
跟大家说一个官方最初的推测。
其实在官方最初的计算里,薄光本该在遍访神庙无果、期待世界无果后,一个个屠尽三主神,然后手握他们的全部神格成就原初。
埃被苍鹰化作的骨刃刺死,阿蒙被蛇扣化作的玫瑰送亡。
至于阿尔法,则是在无尽的憎怒里,既如化作泡沫的美人鱼,又如碎裂的青花瓷小鱼一般,彻彻底底消散在深海中。
而因此成神的薄光本身,则是在一次次被回溯时间线里,独自寻找着那个不知是否存在奇迹。
这本该是那三位与薄光的结局-
2L:
可命运的最有趣之处恰恰在此。
先是嫉妒最甚贪欲最甚的毒蛇第一个让步。
老实说,要不是亲眼看到神弃榜上的画面,就连预测最准的数据分析组都无法相信这一幕。
之前我就说了,早在第一个神眷榜开展时,官方就已经推测出了薄光弑神是因为薄雨。
所以神弃榜开启时,他们同样开始了新一轮的判断和推测。
然而阿蒙退让的这个选择,却自始至终都在他们列出的一千三百一十四种选择之外。
那是远在千万种可能外,最不可能的可能。
而造就这所有不可能之可能的变数,叫做爱。
不是眷爱,不是偏爱,是蛇对玫瑰无数次涌起的、最最纯粹的挚爱。
由此,神眷榜第一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但凡当时薄光有一点生存欲,但凡当时阿蒙的爱少上一份纯粹。
这种比歌剧还更富戏剧性的情节根本就不可能上演。
正是因为连见惯人世悲喜的毒蛇,在那一刻都找不到任何他与玫瑰的未来,所以他才只能如若干年前重塑玫瑰般更改时间线,让一切回到他们还有可能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高高在上的神明已然不是在观赏玫瑰的色泽,而那个改变时间线的权利也早已落入了玫瑰的掌间。
那一天,掌控概率的神明以自己的性命,开始了生平唯一一次真正的豪赌。
他赌的从来不是玫瑰是否能够成就终末,他真正赌的是,他的小玫瑰是否会在终末为他垂眸-
3L:
大概疯狂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
又或者在同一副躯体里的那三位,天生就是如此疯狂。
如果说当年薄光得以出生,是因为埃说出了决定性地掷杯;那么这一次那三位的接连退让,无疑是阿蒙给出了最关键的开场。
他用一个“我会爱你胜过自己”的誓言,既让薄光意识到了那份挚爱,又强行抑制住了阿尔法的狂妄杀欲。
而因阿蒙感到威胁的埃也不再继续于神殿中等待,而是主动现身神庙,现身在他的小鹰前。
这才有了之后他让鹰隼再次飞翔的那一幕。
这才有了那场天空之神的神殿里,薄光所追逐的完美终末;更有了之后的神婚上,薄光向他所许下的终末之誓。
最最关键的是,他让一切有了一个数据无法预测的全新可能。
那是薄光在爱里成就终末的可能-
4L:
说了这么多埃与阿蒙。
其实在我看来,在这个神弃榜里,阿尔法的重要性某种意义上甚至还要胜过前者。
虽然天幕放映的非常浮光掠影,但依旧可以发现,在前两位主神相继沉眠的那段时间,薄光的状态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差得多。
从之前种种人格分析性格分析就不难看出,这位玫瑰大帝是一个不喜欢相欠、更不喜欢背负太多的孤狼性格。可一旦受了恩惠,他必然会回报更多。
于是因为薄雨为他闯神庙,因为薄雨为他献祭性命,二十年后,原本只想摆烂的薄光终究还是选择了去颠覆整个世界的既有规则。
既然为他赴死的薄雨已是如此,接连为他赴死的埃与阿蒙又怎么可能不触动到他的内心?
那段时间,背负了薄雨、埃、阿蒙乃至所有人类未来的薄光显然没那么轻松。
或者说恰恰相反,据情绪分析组的测量,那段时间薄光的情绪简直可以说糟透了。
恐怕当时薄光自己也很清楚,偏偏他还必须得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献祭感官。
因为相较于他早已习惯的痛苦,明显是弱小更无法让他忍受。
而这个时候,阿尔法出现了。
只有恨没有爱、又强到绝不会被任何人影响、偏偏还和埃与阿蒙共用一副躯体、还与他曾经一样倍受誓言折磨的阿尔法,正是这个世上薄光唯一不会避讳、也唯一无法拒绝的对手。
于是注视理所当然,移情也是理所当然。
命运铸就了他们理所当然的憎恨,同样是命运,铸就了他们抹不去的交集。
那一万米的深海下,在235个沉寂的日夜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寂静地交换了多少次呼吸。
他们就像是互相的那根骨刺,咽不下吞不得,于是只能如鲠在喉。
事实上这样的发展与最初所预测的生死厮杀相比,已经能算是他们所能达成的、最微妙也最平和的关系了。可谁能想到,最疯狂的阿尔法最后能疯到连爱恨都已不想分明。
于是那个最笃信命运笃信力量的神明,就这么嗤笑着背离了命运的既定轨迹。
随着海洋之神的上岸,不,随着他们两位关于那片夜光海的交谈,甚至随着阿尔法当初将薄光掠至海洋神殿起,一切的结局便早有预兆。
一个久居深海,偏要在海面强留夜光的游鱼,又怎会不为浮光的飞鸟而动心?
在阿尔法遇到薄光时,后者已然是苍鹰是玫瑰。
而作为游鱼的他,却只能遥望飞鸟,咀嚼玫瑰。
他理所当然地会想凭什么?
这也恰恰是这位模糊爱恨的起始。
最后的最后,希望小鸟在银河海中飞翔的游鱼,终究还是去岸上为飞鸟淹没世界、奔赴死亡。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所以在神弃榜播放时,我们可以无视薄光的情绪,无所顾忌地为他注定的未来欢呼。
但在我们举世欢呼之时,在薄光平静地献祭自己时,真正为他赴死为他打破禁忌的,却是那个比谁都没有同理心的神明。
他在以他的一切告诉薄光,世界从来都在飞鸟的羽翼下,所以小鸟不必为任何人停下飞翔。
有时候比起海神,我倒是觉得阿尔法更像是火神。
明明最初只是两个互相取暖的疯子。
偏偏阿尔法就像是野火,野的不仅没有引火自焚,反而连带着将飞鸟的野心也一同点燃。
怪不得阿尔法还没出场时,阿蒙就如此忌惮这位海神。
或许早在阿尔法自己都未曾注意时,阿蒙已然看出了他那与憎恨一同诞生的一见钟情。
而阿尔法这种用自己乃至整个世界为薄光加冕的真挚与狂妄,无疑也是薄光最难抵挡的类型。
先不管阿蒙与阿尔法的纠葛。
反正自那以后,诸神既厌恶于薄光的叛逆,又臣服于薄光的心智与武力。
由此来看,这倒的确是神弃榜。
只是这个神弃,既是指诸神神弃薄光,也是指薄光神弃诸神。
同时,这也是由四个疯子共同铸就的,一场写作神弃、读作神爱的奇迹。
或许正是这场奇迹,让薄光得以手握终末的力量更改时间线、更改结局,以至于先前的历史一直无法记录,也无法观测他的存在。
然而比起曾经预测的轨迹,至少这一次,这位玫瑰大帝不是在痛楚中踽踽独行。
他是在最丰沛的爱里,追寻着他唯一想要的结局-
6L:
说到这里,是不是该点题了?
两个榜单中,薄光曾经收到了三首歌。
一首《a》,一首《Ω》,一首《α》。
但实际上,我觉得薄光自己就是第三纪元唯一的歌。
这个纪元最最辉煌的曲调,早已通过他的满身神纹,在整个世界寂静奏响。
那是原初,那是终末。
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音符。
如果一定要给这段旋律配上一段歌词,那么请看标题——
我想这段歌词一定是:“——今夜诸神爱你。”-
这篇早已准备好的帖子到此为止。
从其发出到被截图,整张图片上都没有出现任何观众的回复。
可所有看过这篇帖子的人都清楚,这绝非是众人没有回复,只是暂时还没来得及回复而已。
显然,这篇横贯两个纪元的帖子已然奏响了世界轰鸣的第一枪——无论是哪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神弃榜终于结束啦。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4章 神鸣榜(一)[VIP]
第三纪元的原初与终末都只系一人。
他就是第三纪元的光辉本身。
虽然那个帖子从未说什么太过夸张的夸耀之言, 但仅仅只是平静地叙述而已,就已经足以点明一切。
哪怕先前全当看个热闹、一连两个榜单都看得似懂非懂的某些观众们,此刻也已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整个人类乃至整个第三纪元的命运, 早已系于薄光的一念之间。
这里不仅指的是天幕内那个似乎成了终末之神的薄光,更是指此时天幕外还未选择走哪条路的薄光。
他会如第四纪元众人最初推测的那般弑神到底,还是会像这三夜天幕所放的那般执着于终末?又或者是会如那些未曾被说出的某个预测般,走上第三条谁也未知的路?
此刻连知晓他“玫瑰大帝”头衔的人类都无法安心等待他的选择,更何况是看完神弃榜所有天幕的其他族群?
于是哪怕薄光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还没做,这个世界已然为他寂静轰鸣起来。
“……现在要怎么做?”殿内最先开口的, 是今夜一直装瞎装沉默的薄阳。
作为薄帝国现任的皇帝, 判断局势的眼力他多少还是有点的。之所以这么问, 显然是因为他也看出了幼子如今的复杂处境。
但还是那句话, 从薄光的名字出现在天幕起, 这个帝国的局面就早已不是自己所能把握的。
以前边境上那些小打小闹的战斗他还能掌控一二。可现在要是打起来, 怕不是都是神弃榜上那种动辄毁城灭族的大战,甚至直接是前所未有的神战。
这要他披甲上阵,未免也太太太看得起他了吧?!
这一刻帝座上的薄阳在等待薄光回答的同时, 倒是不禁再次和天幕里的自己共脑了起来,他恨不得现在就给这位未来的玫瑰大帝让位。
薄阳以为薄光会漫不经心地沉默。
毕竟他的幼子一直都是这种看似张狂、实则内敛至极的性格。
但这一次他却彻底想错了。
被询问的薄光并没有以言语来回答的问题,他只是抬手以指尖轻飘飘地敲击了一下青铜杯盏。
而与殿内杯盏被敲击的清脆声响一同响起的, 是数千米外那座钟楼的沉闷钟声。
轰然作响的铜钟顿时从撤去所有结界的薄帝国,转瞬间蔓延至了整个世界。
一如今夜神弃榜的终幕那般。
然后在不知何时而起的、混着海洋潮涩的滔天暴雨中,一片片裹挟雷霆的金玫瑰,便于今夜便于此刻, 以圆环状无声盛放在了所有异族的领地。
雨中玫瑰,惊雷闪烁。
放在平时或许是足以称得上浪漫的异象。
可这一瞬, 所有注视着薄帝国的生物都清楚,那是源自于薄光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威慑。
——为什么薄帝国忽然撤去了防护?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这个帝国里的某个人类,此时此刻早已强到世界皆在他的脚下。
无论他们对这位还未登基的玫瑰大帝有何筹谋有何打算,然而此时薄光所展现出的、与天幕里相差无几的神力,已然狠狠敲碎了他们任何强夺的念头。
异族见此只觉得恐惧,而此刻的大殿内,第一次真正见薄光动手的众人却是兴奋远大于忌惮。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最孱弱的人类也有一人震慑一个世界的一天?
偏偏这里面有一位与旁人的关注点截然不同。
“小太阳,所以你是继承了天幕里的力量?既然力量继承了,那么这三天的神婚结果呢?所以那三位现在哪个是你的神婚对象,还是说他们都是?”
此刻能角度如此清奇地发问的,当然只会是薄雨。
乍一听到这一环扣一环的三连问,饶是薄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虽然他现在的神纹和神力看着和天幕里相差不大,甚至等他今夜入梦以后,这份差距还会缩短到近乎没有。可天幕终究是天幕,梦境终归是梦境,现在的他的确没获得三主神的一半权柄。
所以他应该是没继承神婚……吧?
总不能他一觉醒来,突然就多了三个神婚对象吧?
原本薄光还在想着怎么以雷霆之势直接慑服各族。
以前他摆烂,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无所谓;天幕上的他止戈,是因为那时整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他真正想保护的人,所以他可以对一切一视同仁。
可现在,已知薄雨曾经的结局,他又怎么可能再继续手软?
假设征服各族能让他迅速成神,那么他想,他或许真的会这么做。
然而那一刹那,就算薄光涌起再多的残忍再多的想法,都已然被薄雨的问题给完全整懵了。
而此刻,薄雨这堪称振聋发聩的三问整懵的显然不止是薄光。
原本沉浸在人类伟力中的众人也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是在呼应薄光先前所为,还是在间接应和薄雨的发问。
这一瞬,一直在留心异族动静的在座诸臣,忽然又以各种方式收到了有关他族领地的消息。
只见在薄光的金玫瑰围城以后,兽族上方忽然雷霆大作,矮人族领地的漆黑毒蛇则是绕着金玫瑰徘徊在阴影,而精灵族内更是所有的海流皆在翻涌不息。
这还只是他们收到消息的领地,那些他们还未来得及收到消息的地方,此时恐怕也都是些相似之景。
反正不管薄光认不认这三场神婚,神婚的另一位主人公显然已经无声认下,并且已然各自皆以正宫自居。
说实话,和一个主神成婚似乎没什么不好,可是三个?还是所有纪元里最强最凶的三个……
哪怕他们是一个人,但这三位哪有半点和平共处的样子?他们真的不会为这位玫瑰大帝打到天崩地裂、海水倒流,打到整个薄帝国都在他们的战斗余波里分崩离析吗?
嗯,后者应该不会,毕竟薄光还在这里。
但薄光和薄帝国的安全都有保证,他们可就不一定了。
一时间连右侧上首一直喝闷酒的薄日,都忍不住多看了自己的幼弟几眼。
薄日自认他的人格魅力已经不算差了,至少在天幕出现前他还是颇得朝臣支持的。但与这位四弟比起来……只能说,有时候人格魅力太强也不全是好事。
如今已经能感知整个世界的薄光,当然也感知到了这些动静。
甚至他所感知到的远比诸臣更多。
对此,稍微省了些力气去压制各族的他对神婚与否毫无想法,他现在只想回自己的寝殿入睡。
因为关于今夜的天幕,他有一件尤其想弄清的事——他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成就了终末。
神弃榜的三夜天幕并未放到他的成神之景。
所以薄光实在想尽快找到那个有关成神的答案。
他想知道,他究竟是否真的结束了那样的未来。
在确定这一点前,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像是浮于夜色的镜花水月,根本没有任何的真实之感。
随后于满殿的金玫瑰里,薄光的确如先前般陷入了又一场沉睡。
虽然这场梦境里他依然没能知晓天幕所未放映的结局,但他却看见了某些天幕未曾播放的画面。
而第三夜每一个未曾放映的画面里,都挥不去那位海神的存在。
游鱼和飞鸟究竟会纠缠成怎样的关系?
如果是以前,薄光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他们是捕食链里吞噬与被吞噬的天生仇敌。
可这第三夜梦境以后,薄光已经无法用任何一个词来为他们定义。
只见梦里他脾气最恶劣时,他曾经挑衅般地问过阿尔法,“你觉得我会成就终末吗?”
那时的阿尔法仅是生闷气似地舔了下尖齿,全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然而在飞鸟烦躁地不想开口时,最残忍的鲨鱼却又嗤笑着让他重复他的这句询问。并在他重复的同时,没有嘲弄没有讽刺,只是无声低嗤着说了一句:“会。”
而在游鱼静寂地自海底凝视夜光海的时候,某只鸟雀则会随手以电流造就出了简易的贝壳夜灯,任其在无昼无夜的深海里寂静发光。
这样奇异的相处还默默发生过无数次。
就连他们在神婚前夜提及这场战斗的最终生死时,阿尔法也只是在用那恨意杀意交缠的金眸注视他良久后,极其平静地无声嘲讽道:“鸟雀在海里杀死游鱼吞噬游鱼的养分,就要做好被索取报酬的准备。无论那只小鸟飞得多高,将来某一天,化为养料的鱼一定会咬上他的羽翼。”
这样似恐吓的回答,却已然默认了他明日的死亡。
最后的最后,连薄光自己都不说清他究竟是想让阿尔法开口,还是不想让阿尔法为他出声,所以直至神婚那天才献祭了听觉。
而阿尔法同样如此。
不知是因为恼恨自己在他的豢养下依旧献祭了听觉,还是恰恰因为他已经献祭了听觉、所以阿尔法才故意选择在那个他听不见的时间点真正开口。
直至这一刻,梦境里的薄光都不清楚阿尔法究竟是想让他听见,还是不想让他听见他的声音。
所以那个帖子或许说得没错。
在无尽的深海里,他们早已互为骨刺,以至于生前死后梦里梦外,都是如此得如鲠在喉。
不知是否是今夜的暴雨太盛太吵,今夜的梦境似是尤其短暂。
当薄光自梦外睁眼后,此时仍未天亮。
而就在他起身后没多久,一个侍女却急急忙忙地敲响了他的寝殿殿门,然后在他若有所感地示意中向他汇报道:“不好啦,殿下!就在刚才,帝都里突然就起了雾,再然后都城里的水上歌剧院外突然掀起了海浪,像是要将整个歌剧院都给淹没了!”
水上歌剧院,即为薄光名下的那间皇家歌剧院。
而如果他没记错,歌剧院外所环绕的水流,正是引自城外的海水。
听到这里,基本已经猜到这件事是谁所为的薄光不禁按了按额头,随后他便随意披了件衣服来到了那熟悉的歌剧院外。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瞬他看见的并非是海潮淹没剧院的狼藉景象。
虽然剧院外的海啸依旧是那般声势张狂、跃跃欲试的模样,可歌剧院却始终完好无损。
既然不是出于暴怒下的报复……
在薄光神色微妙地垂眼的刹那,海水的潮涩气混着一种深海固有的战栗感,顿时一寸寸侵袭着他的感官。再然后,一个低哑的、刚在他梦境中出现过的声音就这么自他身后缓缓响起。
只听此刻后者哼笑着说的是:“——终于舍得飞出你的巢穴了啊,小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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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神鸣榜(二)[VIP]
海啸只是个诱饵。
都不必等掌控海潮的神明出现, 早在薄光听见剧院里那曲若有若无的《α》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至于阿尔法会在这样的深夜,做出一副要淹没剧院架势的原因……
“怎么不敢回头啊, 小鸟?还是因为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埃或者阿蒙,所以某只小鸟失望到连看都不想看了?那你可得再失望一点了——天幕里被那两个蠢货占据身体那么久,我还没蠢到在天幕外再上同样的当。”
依旧是阿尔法惯有的嘲讽语调。
可这一次,海神却真正开口了。
比起人鱼的歌唱,此时阿尔法的声音更接近于鲛人引人赴死的低嘲。然而无论阿尔法说出的是怎样的讽刺,都掩盖不了他已经打破不说禁忌的事实。
就像今夜这场诱饵般的海啸。
无论此刻的海潮看着再汹涌再热烈,它们都只在寂静地尖啸着同一个结果。
“——你想见我。”
这一瞬薄光所言, 便是今夜掩在讽刺与海潮下的、未曾被言明的一切缘由。
其实今晚他本没想离开皇宫。
自入睡前, 薄光便已注意到自己寝殿屋檐上栖息的苍鹰, 更别说那几乎开满了他整个寝殿、几欲蔓延至他床榻的金玫瑰。
但那时薄光选择了视而不见, 因为他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处理这天幕内外的差异。
他不知道天幕里的情感, 是否能如此简单地与天幕外等同。
偏偏在这时候, 阿尔法引起了海啸。
偏偏在这时候,是阿尔法引起了海啸。
对于恣意妄为的海神来说,无论是淹没剧院还是淹没皇城, 都绝非不可能之事,何况这位还刚经历了那场梦境之死,死在他最恶心的爱恨之中。
于是薄光没办法不来。
事实上比起今夜剧院被海啸淹没, 这种作饵一般的虚张声势才属于更不可能的范畴。
阿尔法。
此时想清前因后果的薄光,静静默念着这个混乱与疯狂的代名词。
恰逢暴雨未歇。
于影影绰绰的水雾中,他终是转身看向了那位海神:“海洋之神连夜走向人世,就是为了见一个凡人?”
薄光以为阿尔法会被气走。
然而这一刻回答他的却是阿尔法的一声哼笑, 以及哼笑后的那句:“凡人?哪个凡人值得我为他上岸?我不是说了吗?从一开始,我就是来找某只小鸟的。”
过于直白的话直接堵住了薄光想好的所有言辞。
隔着重重雨幕, 他下意识抬眼对上了那双夜色也掩不住璀璨的金眸,一如梦里他们无数次对望一般。在梦境与现实辉映的刹那,只听薄光终是默认道:“……那么鱼来找鸟雀做什么?”
“哼。”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随后阿尔法就自夜色自雨幕中走到了薄光身前,“小鸟,站到台阶上。”
水上歌剧院的入口处是呈阶梯状层层向上,此刻薄光恰好位于台阶底端。所以他只需稍微后退一步,就能轻松踏上歌剧院的阶梯。
可薄光从来就不是听话的性格,尤其是他的直觉还一直叫嚣着让他别动。于是闻言后,哪怕这件事听着再简单,他也仅是撩起眼皮看了阿尔法一眼,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
见状,阿尔法似是极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带着潮气的滚烫右手就扣在了薄光腰间。随着阿尔法右手的微微用力,小鸟就这么轻易地被鱼提到了阶梯之上。
再然后,只见阿尔法以左手执起一盏酒液。
在海神将烈酒一饮而尽的刹那,铺天盖地的潮涩混着炽烈的酒意,与前者那最最炽热的温度一起,就此侵略了薄光的每一寸感官。
——那是鱼在亲吻飞鸟。
“……阿尔法!”那岂止是亲吻?那简直是噬咬。
十多厘米的台阶抹平了他与阿尔法的身高差距。但正是因为连这最后一点距离都被抹平,以至于此时他所感受到的、所有几欲将人吞吃入腹的侵略性,全都源自于海神本身。
而且……
感受着此刻阿尔法舌尖上若有若无的倒刺——他以为阿尔法的不说禁忌,只呈现在他颈间已然落下的骨刺上,可这一刻隐晦缠绕在阿尔法舌尖神纹上的刺意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禁忌带来的效果,还是阿尔法故意为之?!
薄光并非不能忍痛。但这种丝丝缕缕又根本不容退却的侵蚀感,比起痛楚更像是鱼在借着这份隐痛确认鸟雀存在,然后在确认的同时真正地一点点吞吃飞鸟。
“嗯?叫我做什么?”今晚的夜雨似乎无止无尽。自雨幕再次加重的间隙,阿尔法嘲弄地吐息在薄光的耳侧,“薄光,你的小鸟脑袋似乎记性不太好。好好想想我和你说过什么?”
“我早就说了,我会索取报酬——”说到这里,阿尔法那摧城裂地的指尖一点点插进了薄光的发间,尔后他以一种或许此生再不会有的力度,缓缓划过后者还泛着潮意的长发。
那样的姿态,既像是鲨鱼在梳理飞鸟的黑羽,又像是在试图占有飞鸟的所有。
“既然小鸟杀了我,那么我自然要如约咬上他的羽翼。现在看来,某只鸟雀的羽毛已经很长了,正适合鱼来撕咬。所以记住了,小鸟——这就是阿尔法。”
最后一句似是一语双关。
随着海神沙哑话音的再次落下,又一个更凶蛮的吻伴着那曲未曾停歇的《α》,就这么自薄光的颈侧落到了他的唇上。
但这一次阿尔法唇齿里的却不是烈酒,而是一颗被咬碎的糖果——还是玫瑰味的糖果。
这一瞬,薄光已经彻底明白阿尔法是在做什么了。
先前被渡来的酒液是那夜他不曾饮下的合卺酒,而现在被推来的糖果则是后者在挑衅另外两位神明。
阿尔法。
在糖果碎片与舌尖神纹的共同刺痛中,薄光垂眼对上了今夜阿尔法一直凝视他的那双金眸。
身为海洋的化身,阿尔法却意外的有一双犹如烈火、疯狂到足以烧却一切的眼。而深海一万米的静寂,又让这样与生俱来的烈火涌动着最矛盾的暗沉。
此时此刻薄光所有感官俱存。
于是对视的刹那,海水的潮涩、掌心的滚烫、舌尖的刺痛、金眸的狂妄,与混着曲声的、阿尔法那嗤笑的喘息一起,被这位海神宛如烙印般地刻在了他梦里梦外的记忆里。
明明被恨裹挟,却又被爱缠绕。
最不合时宜的相遇,造就了今夜最荒唐的重逢。
即便薄光再怎么铁石心肠,这一刻终究还是将早已抵在阿尔法脊背的雷霆一寸寸收回。
可显然,捕猎的鲨鱼从来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见薄光没有用雷霆穿透他的脊椎后,阿尔法倒是漫不经心地操纵水流,以水流裹挟住了薄光即将落下的手,然后就此带着后者自他背肌一寸寸移至腰椎。
直至成就了一个几近拥抱的姿态。
“有什么好收手的,小鸟。”此时阿尔法已然自薄光的黑发吻到他的眼睛,声音说不出是低笑还是嘲笑,“就这点胆子,还想着杀我呢?”
杀倒是没必要,但是。
感受着阿尔法得寸进尺咬向他颈侧小痣的动作,这一次薄光没再留手,而是直接以电流止住了阿尔法所有的噬咬。
而即便是这样的情况,某位海神却还是在触电的刹那,嗤笑着舔了下那颗金色的小痣。
……这个疯子。
显然,对于阿尔法而言,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忍耐二字。
念此,薄光不禁问出了梦里他曾无数次浮起的疑问:“疯成你这样……到底为什么会赴死?”
虽然天幕里的那场战斗他赢下了阿尔法,可薄光却无法否认阿尔法自己赴死的事实。
因为如若阿尔法真的那么不甘死亡,这位海神即便扭转不了胜负,却可以有千百种方法,去延长这场战斗分出胜负的时间。
比如说拒绝神婚,让诸神四散;比如说以海啸淹没各地,让他不得不先处理海潮;再比如说直接硬拖决战的节点,让他在一次次献祭中消磨意志。
可阿尔法一个都没选。
整个世界最恨他、也最该恨他的神明,却破天荒地笃行着最标准的对战流程。
为什么?
他确信,阿尔法或许对他爱恨各半,但绝没有爱到无私奉献的地步。
“说什么蠢话呢,小鸟。”正满意地看着潮气覆盖着薄光每一寸肌理的阿尔法,闻言倒是极轻地啧了下舌,“你该先问你自己。”
“但凡你眼里有一点求生欲,那天死的说不定就是你。”
正是因为意识到他的飞鸟已经纵死都不会去爱,阿尔法才自一开始便执着于恨。然而即便是生死之恨,也依然燃不起那只飞鸟的半点求生欲。
生不得,死不能,爱不得,恨不能。
阿尔法还能怎么办?
他又不是非得等薄光去往自己神庙才低头的埃,也不是非得等薄光给予誓言才更进一步的阿蒙,从一开始他就是想要占有他的飞鸟。他根本不在乎所谓的自愿与否、先来后到。
但那只小鸟却连恨都不愿意。
于是最后的最后,他唯有像先前的两个疯子那样,去赌一个小鸟还想活着的未来而已。
所幸现在这只飞鸟十分有活力。
就是稍微有点太有活力了。
感受着后背还残留着的雷霆灼痛,阿尔法不禁舔了下尖齿。
随后他瞥了一眼雨后逐渐日出的天色,感觉到体内另外两个人格在他受伤的同时再次蠢蠢欲动后,阿尔法桀骜的眉宇间顿时染上了烦躁。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天幕里吃过大亏的他这两天一直都在压制着另外两个人格。
依托于今夜梦境都是他的画面,得以主导躯体的他的确成功止住了埃与阿蒙的出现,并且赶在那两个只会示好的蠢货前,成功将他的小鸟钓到了他的怀间。
但是今日的夜钓已经结束,再待在岸上他没把握后两者何时出现。
想到这里,阿尔法抬手摩挲了一下薄光颈侧还泛着潮意的小痣,然后不抱什么希望地低笑道:“你见过海底起火吗?小鸟。或许你会想看看海神殿外的大火?”
这和说我家猫会后空翻有什么区别?!
幼不幼稚啊,阿尔法。
闻言薄光实在忍不住看了海神一眼:“我想不仅聪明的海神不会上同样的当,很明显,某只小鸟也没有笨到接连被骗两次。”
用海啸忽悠他过来也就罢了,海神神殿根本不靠着海底火山带,哪来的大火?
难不成是海神心底的火吗?
一瞬间,脖颈间还泛着刺痛的薄光莫名想到了鲨鱼的习性。
鲨鱼本就是露天席地的生物,而前者咬住猎物后的下一步就是交/配。
念此,薄光看着面前上半身鎏满神纹、只有下半身系着神袍,丝毫没有羞耻心可言的海神。
这一瞬,他倒是忽然希望这家伙继续当他的人鱼、鲛人或是神明去了。
至少别再当什么鲨鱼。
就算非要当,也别去学鲨鱼的习性。
他发誓,此时此刻,他真的一点也不想看什么深海里起火。海神自己起火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之前谁说阿尔法蠢哒?这小鱼脑袋可好用了哈哈哈。各种乱七八糟的主意简直一个接一个的。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6章 神鸣榜(三)[VIP]
阿尔法喜欢黑色。
从先前这位海神一寸寸划过他的长发, 从这条鲨鱼自他的黑发吻到他的黑眸,薄光就已经十分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喜欢和爱是不同的。
比起这份可以随意展露的、对黑色毫不掩饰的偏好,今夜海神的爱恨, 却在梦里梦外都混乱得难以分明。
就像刚才,就像现在。
只见前一秒还在玩笑的阿尔法,在听闻那预料之中的拒绝后,下一秒便扯了个似是嘲弄的笑。再然后,他便一边按捺着体内蠢蠢欲动的人格,一边于雷霆未消的灼痛中问道:“小鸟,今晚你为什么会来见我。”
明明是你搞了场海啸, 让我不得不出现好吗?
没等薄光讽刺阿尔法的倒打一耙, 身前的海神却缓缓舔了下尖齿, 然后在痛楚中接着道:“那我再换个问题, 为什么刚才用的是雷电不是阴影。”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
在满是水汽的雨夜里不用动静更轻的阴影, 偏偏选择使用稍一不慎就暴动的雷霆……
这一刻薄光没有回答, 自始至终都在用肯定句的阿尔法,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因为他早已知晓答案。
于是这一瞬,视线与薄光平齐的阿尔法仅是撩起那晦涩的金眸, 听不出喜怒地朝他嗤笑了一句:“胆小鬼。”
为什么今晚薄光明知海啸是他的手笔,却还是敢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刚才薄光明知雷电可能引出埃,却还是选择使用雷霆?
不过是因为某只小鸟是个胆小鬼, 胆小到越爱的越不敢靠近而已。而在这份所谓爱的选择里,他从来不在薄光的第一选项内。
对此,一直注视着飞鸟的鲨鱼,早在小鸟自己意识到前, 就已经先一步看出了所有答案。
如果今晚的喧嚣不是因为海啸,如果今晚动手的不是阿尔法, 那么他会出现在歌剧院前吗?
这一刻薄光心里的确已经有了答案——不会。
如果是埃和阿蒙做出这样的举动,他的确不会离开皇宫。因为于他而言,爱远比恨要恐怖。
或许就像阿尔法说得那样,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胆小鬼。一旦情感脱离掌控,他最先所能想到的唯有逃避而已。所以他可以赴阿尔法之约,却始终没有回应埃与阿蒙的隐晦呼唤。
甚至今时今夜,若非阿尔法作势要淹没剧院,他连这场无声之约都不会相赴。
因为……
这一瞬间,薄光撩眼再次对上了那双金眸。
那双爱意在灼烧、恨意也在灼烧的金眸。
——那是只一眼的爱恨沸腾。
先前舌纹上倒刺所裹挟的隐痛,先前烈酒与糖果里暗藏的不忿,两者重逢时犹如复仇索命的言语,几近拥抱时褪不去的讽刺与杀意……
每一分爱欲被点燃的瞬间,都是阿尔法恨意如影随形之时。
就连刚才海底起火的玩笑,听着都像是想连海洋带世界烧个干净的宣言。
显然,无论梦里梦外,他们的关系早就混乱到爱恨都难以界定。
一如今夜那带着倒刺、说不清是悸动还是折磨的吻。
此时暴雨已歇,日出已然要照亮天际。
半响,只见静静凝视他的阿尔法,就这么于模糊的曦光中低嗤了一声道:“哼,无所谓。”
他早就知道某只小鸟又放肆又胆小。
所以他才刻意用倒刺让薄光记住那个吻。
于最甜蜜的时候纠缠痛苦,于最亲密的距离缠绕杀意,本就是他和薄光惯有的互相折磨。
要不是薄光动用雷霆引起了埃的躁动,他甚至还能让这场互相折磨的夜钓持续得更久一些,久到某只小鸟真的从里到外都记住什么叫阿尔法。
念此,阿尔法今夜第三次舔了下尖齿。明明已经完全化作人形,但这一刻,他却真正犹如自交/配前夕隐忍噬咬之意的鲨鱼:“真不和我回海底?”
闻言,唇舌和颈侧还残留着隐痛的薄光也回了一声嗤笑。
他是疯了才会在这样的危险氛围中和阿尔法入海。
对此,阿尔法颇为不满地低啧了一声。随后他便以指尖缠起了薄光的发尾,并在后者皱眉之前迅速切断了其中一缕,然后转瞬消散在了升腾而起的海潮之中。
既然已经确定无法在今日将小鸟带回巢穴,那么他当然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让因薄光动用雷霆而愈发躁动、以至于快要压制不住的埃白白捡了他的小鸟。
而此时留在原地的薄光,则是看着自己手中被阿尔法强塞的那只小鸟。这无疑是以阿尔法颈间的骨刺重塑,唯一与天幕里不同的是,此刻这只小鸟的鸟喙处多衔了一缕深蓝的碎发。
怎么会有人会将共饮合卺酒搞得像一场谋杀,又怎么会有人将结发搞得如此强买强卖?
那一瞬薄光简直快要被这条疯鱼给气笑了。
他今晚真就不该走出皇宫的!
这么想着,薄光直接身化雷霆回到皇宫。随后自白昼到傍晚,他就这么一直待在自己的寝殿里闭门不出了。
而在薄光于寝殿里一边感知世界、一边默默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时,他那在帝都巡逻了一天的兄姐们于回宫时骤然相遇,随后破天荒地齐聚在了大皇子的宫殿中。
而能让明争暗斗已久的三位如此齐聚一堂,当然除了薄光再无其他原因。
刚一进殿,都没等茶酒点心上齐,三皇子薄星就已经故作惊讶地开口道:“今日皇兄的宫殿看着有些太过冷清啊!”
闻言,大皇子薄日也不惯着他:“看来三皇弟的宫殿平日一定很热闹,想来最近应该更热闹吧?热闹到都是向你递辞呈的。”
说他殿宇冷清,不就是在讽刺曾经他麾下的人都开始与他避嫌了吗?薄日虽然没什么才能,对于宫闱里的这些弯弯道道却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他不明白,这三皇弟到底拿什么来嘲讽他?
难道现在身边人全跑了的就他一个吗?
他这边的好歹还有一部分在体面地装陌生人,据他所知,薄星那里是真的快全跑光了!
最后打破这互怼格局的,还得是先前一直沉默的二皇女薄月。
只是此刻她的话好像更戳在座诸位的痛点:“神眷榜、神弃榜的双榜第一,诸神最爱和最恨的唯一人类。王权他唾手可得,神权他近在咫尺。这种情况下,但凡有眼睛有耳朵的都在等待薄光的登基。反正今后注定要为四弟效力,现在跑不跑又有什么区别?”
这无疑是再真不过的实话。
可正是因为是无法反驳的实话,才让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这也是为何今天他们会聚在这里——因为在帝位已经遥不可及的情况下,他们实在有些摸不准自己之后的位置了。
而且这才是两个榜单而已啊!
据弹幕所说,天幕上的那些榜单都是围绕薄光的事迹而列榜的。如今才两个榜单就已经夸张到这种地步,他们甚至都不敢想象后面榜单放出来会是怎样的场景!
“……刚才巡视帝都的时候,我看见了神眷榜前十里的某几位。”
“岂止是神眷榜上的?甚至还有很多异族的首领亲自来这里了。先前特赦令和招募令发出去,虽然帝都里也来了不少异族,但那群人大多都在观望,数量也绝没有现在这么夸张。”
短暂的寂静后,一直不对付的薄日和薄星倒是忽然默契了起来,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岔开了这想想就恐怖的话题。
而薄月闻言也给出了自己的发现:“据我所知,现在神眷榜的前十都在帝都——毕竟我们的幼弟可是在神弃榜上屠尽了诸神。在整个世界暗流涌动的时候,如今哪还有地方比离他最近的帝都更安全?至于那些异族们……从先前的天幕来看,手握世界的薄光成神已是必然的事,至少在天幕内是这样。再过段时间,说不定我们还能看到各族首领相继来此的盛况。”
薄月依旧只是陈述事实。
然而单是事实,就已经让听者一再无力。
手刃三主神,屠尽第一纪元诸神,让整个世界俯首称臣。
以上哪一点,单拎出来都是会被骂发疯的程度,甚至连最夸张的戏剧都不敢写这种场面。但薄光真的做到了,并且还是以上三者全都做到了。
神眷榜第一可以说薄光天生得神眷顾,那么他一路杀上去的神弃榜第一呢?
薄光。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仅是浅薄的光芒,那么他们这些兄姐又怎么能、怎么敢以日月星辰自居?
于是今日所有的讨论注定不了了之。
不甘心吗?当然不甘心,但似乎也没那么不甘心。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下,他们能做的似乎也就只剩下了随波逐流、听之任之而已。
傍晚薄光前往薄阳寝宫时,也从殿内的薄雨那里听说了兄姐间的这场聚会。除了这场聚会外,此时薄雨还毫不避讳地当着皇帝薄阳的面,就这么议论起了他本人。
“你可不知道,神弃榜一结束,你的父皇转头就进了宗祠,然后在宗祠里絮絮叨叨了一整夜。”说到这里,薄雨完全没觉得蛐蛐皇帝有什么不行的,反而兴高采烈地继续道:“虽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我想肯定都是些夸赞我儿的话!毕竟屠神可是连薄家列祖列宗都没达成的事迹唉!”
……我真的听得见。
这一刻,一直在旁边静坐着的薄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位皇后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这个世界确实再无任何话是薄雨不能说的,何况薄雨说的全是事实。
屠尽诸神啊……这种他连梦都不敢梦的事,竟然有一天实现在了他的幼子手里!单凭这个,别说族谱了,甚至在人类谱上单开一页都不是问题!
念此,薄阳不禁感叹道:“小太阳,薄光这个名字是真没起错啊!”
除了薄光,如今整个世界又有谁能称得上是第三纪元之光呢?
所以他的幼子究竟何时想要称帝?
说真的,就现在满帝都暗潮汹涌的架势,这个皇帝他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
总不能真让他去打异族打诸神吧?!
薄光没理会薄阳的欲言又止,只是漫不经心地递过去了一沓羊皮纸——那正是今日他挥笔迄今的成果。
见状,薄阳下意识细看起了纸上的字迹。
只见那并非什么文书,而是一沓来自不同种族的名单。
“精灵族、矮人族、兽族……看这些命名方式,基本上所有种族的人都包含其中。所以我们的小太阳是想要将他们融化成养料?”
杀人何必说得如此委婉。
不过费心费力写了大半天名单的薄光,显然并不想让自己的辛苦成果莫名成了死神的点名册。所以这一瞬他按了按眉心道:“不是融化,我是要他们为我发光发热——他们有我所需要的才能。”
如今他还不清楚天幕里的自己是否成就了终末之神。
但现在,既然他已经隐隐能吸收到来自旁人的情绪,既然他已经能借由情绪变强,那么他不可能再干等着毫无动作。没有力量就没有一切,这个道理天幕已然以某人的鲜血牢牢教会了他。
想到这里,薄光稍纵即逝地扫了薄雨一眼。
无论天幕里的自己是以何种方式成就的终末,但现在未来已经在变。在鲜血之外,只要各族天赋利用的合适,有的是调动世界情绪的方式。而这沓名单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反正不管怎样,先将他能用的人凑齐了再说。
在薄光漫不经心地走神时,翻到名单最后的薄阳浏览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因为最后一张名单上都是一众人族的姓名,其中不乏朝中的大臣。
当了薄帝国这么久的皇帝,臣子们各自水平如何,薄阳还是知晓一二的。
而薄光给出的这些名单里,有不少是他暗中看重的臣子。至于剩下的那些人名,很多也是他曾听说过、却没想过任用的人物。
这很难是一朝一夕能得出的结论。
随着神眷榜、神弃榜的落幕,全世界都认识到了他这位两榜第一的幼子。可看完最后一份名单以后,薄阳却隐隐觉得,哪怕没有这些榜单、没有这些神眷神弃,以薄光的心智和脾性,只要他想,他或许仍会是一位史上留名的大帝。
念此,收下了羊皮纸、准备照着这些名单一一找人的薄阳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我儿何时登基?以如今的局势……至少先当个皇太子吧?”
此刻说出这些话的薄阳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恐怕是历史上第一个求着儿子登基的皇帝了!
闻言,已经转身离去的薄光脚步微微顿了一瞬,随后他便不曾回头地继续走出了这座寝宫。
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
于是薄光踏出薄阳寝宫的那一瞬,一道圣旨骤然传遍了整个帝都。
“龙鸣天地,可震四海;微薄之光,足彻亘古!”
“今有四皇子薄光,如日如月,赫赫明明,光耀始末,辉照世界。故特立其为皇太子,封帝都,加龙服,授帝印。许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同一时刻,听闻圣旨的三位兄姐顿时神情各异。
封帝都,加龙服,授帝印……
不是,有这么封皇太子的吗?都这样了,你怎么不直接把帝位给他呢?!
然而腹诽过后,所有人心里浮起的都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理所当然感。
“生来天顾地眷,连最残忍的海洋都对他爱恨交错,以命相怜。偏偏他本身又强到以诸神沉眠为自己加冕……”这一刻,哪怕是最不甘的薄月都只能摇摇头道:“算了吧。还是那句话,这样的赫赫战绩,除他以外,谁能当这个皇太子?谁又敢当这个皇太子?”
就像第三纪元的所有人类都在等这道薄光一样。
显然,薄帝国的帝位早在薄光瞥见它的那一刻,就已然烙下了这位玫瑰大帝的姓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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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神鸣榜(四)[VIP]
封皇太子的圣旨不可谓不神速。
然而与之相比, 还有更神速的,比如说这份圣旨上所提及的龙服。
于是今夜薄光踏入主殿的刹那,在座众人的目光无不落在了他的身上——原因无他, 只因此刻此刻他身上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长袍。
银白的袍底配着耀金的绣纹,如此烨烨煌煌的配色,再辉映着薄光眼下的熠熠金纹,着实体现了何为流光璀璨、满殿生辉。
“我就知道,我的小太阳最适合这样的颜色了!可惜我儿不喜欢大片的刺绣,不然我就不让人只绣在衣襟、袖口、袍角、腰带这些地方了,更不会将纹路绣得如此纤薄。”
听着上首薄雨满怀喜悦地夸耀, 薄光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无奈地举杯遥敬母后一杯罢了。
他就知道他寝殿里的那些比圣旨先到的四件常服, 必然是薄雨让人提前备好的。
不仅是因为这些衣服全然不像赶制而来, 更因为它们的底色。
青蓝、灿金、墨黑、银白。
在神眷榜神弃榜接连结束的当下, 这样的配色未免指向太过分明。以至于薄光哪怕明知银白底色上龙纹最最显眼, 他还是选了后者——他怕今晚他刚穿上前三者中的某件, 白日里他的母亲真就开始给他与对应的那位准备神婚去了。
那还真是薄雨能做出来的事。
这段关于服饰的插曲过去后,零点的天幕与冰冷的播报音一起准时而来。
“现播报西幻大陆神鸣者排行榜。”
“神鸣榜第十位——”
然而就在众人等待榜单揭露第十位的姓名时,一切播报声却就此戛然而止。唯有榜单顶端的“神鸣榜”字样, 以独特的银白鎏辉静静照耀着夜色。
“怎么回事?是天幕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种不同以往的情况自然引起了殿内的轻微喧哗。
可殿内众人姑且还有耐心等待,天幕另一端的观众们却显然已经耐心告罄。
[喂喂喂?官方的人呢?都已经第四纪元啦,看个直播还能卡住的?]
[报告!兄弟萌, 我从官方直播间那边回来啦!他们说今晚的直播一切正常!]
[都黑屏这么久了,除了榜单名连半个画面都没有,甚至就连榜单第十名的名字都没有显现,就这还正常呢?这是哪门子的正常?!我寻思着榜单上写的确实是神鸣榜, 而不是万事都靠脑补的神棍榜啊!]
[别吵啦别吵啦……都动动你们摆设用的小脑瓜。我就想问,有没有一种可能, 之所以没显示第十名的姓名,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第十人?提示:第三榜叫神鸣榜。]
[搁这儿当什么谜语人呢?你不说人话我来给大家说。众所周知,直播里所有榜单出现的根本原因,是为了探索有关那位玫瑰大帝的那段历史。也就是说,这些榜单打一开始就是围绕薄光而出现的。而“神鸣”音同“神明”,更有雏凤清鸣之意。结合神弃榜最后薄光敲响世界之钟以待成神的场景,我们姑且推测这个榜单讲的是人类成神的事迹。说到这里,大概应该都明白为什么第十名之后没有具体人名了吧?]
[显然,这是因为从古迄今,以人类之躯得以成神的,唯有薄光一人而已。或者说,从纪元最初至纪元终末,以非人之躯得以成神的,也就只有薄光一人而已。]
见到最后那则弹幕的瞬间,天幕内外两个纪元的观众,竟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
前两榜薄光与神明的恩怨纠葛实在太深,以至于众人都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放到了神眷神弃上。直到今夜这第十名留白的神鸣榜横空出世,他们才恍然意识到,所谓的“玫瑰大帝”,所谓的“第三纪元之光”真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纪元只此一位、只此一人的极致疯狂。
以一己之力挣脱种族的桎梏,以一己之力跨越三个纪元、打破人类和神明的界限,走向连诸神都无法确定是否存在的终末之路……
这一瞬,殿内众人不禁再次看向了独酌烈酒的薄光。
只是这一次,他们看的不是衣服,而是衣服之后的那个人。
“……其实排行榜上不是什么都没有。要是我没有眼花的话,第十名的姓名栏背景处的那些银色光点,好像在一点点绘制着一个图案?”
“看着似乎是某种鸟雀的翅膀。”
听着大殿右侧薄星薄月的一问一答,此刻薄光也撩眼看向了天幕上氤氲着银光的神鸣榜。
作为和这个榜单强相关的人类,早在那些银色光点隐约勾勒出羽翼一角时,他其实已经基本猜到了它的最终图案会是什么——“是苍鹰。”
那是他亲手烧制的青花瓷苍鹰,哪怕此刻仅仅只是一角,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估计随着时间的流逝,等到平日里榜单的结束时分,那只苍鹰就会被勾勒出全貌。
“苍鹰?”在座早已无人会怀疑薄光的判断。
别说他给出的答案的确是属于鸟类的苍鹰,哪怕此刻薄光说天幕上的是一条鱼,他们都只会以为鱼类又出了一个会飞的全新物种,而非去怀疑薄光看错。
就连现在重复着这个词的大皇子薄日,也仅是在思考苍鹰和神鸣榜的第十名有什么关系而已。
“举世皆知,苍鹰是埃神的图腾,是皇弟的象征。”说到这里,薄日的声音不禁顿了一瞬。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毕竟前者都愿意为他的鹰隼赴死,又怎么可能再去眷顾旁人?
所以这个苍鹰只会是指代的后者,即薄光而已。
“所以,神鸣榜第十名会是四弟你吗?”
没等薄光回答,一旁的薄星就皱眉道:“虽然这次的榜单没放到第十夜,可如果神鸣榜真的是指代登神者,那么古今除我们的四弟外还有谁能登上神鸣榜?他怎么可能是第十位?唯有榜首才该是他的位置!更何况要这真是在指四弟,为什么榜单不直接报他的名字?”
“或许正是因为他注定是榜首,这个榜单才没有在第十名写下他的姓名——因为第十名不配。”最后薄月的一句话,直接让众人恍然大悟。
而后续几天的榜单也间接证实了她的判断。
只见之后神鸣榜的姓名栏依旧空缺,但第九名的背景图腾不再是苍鹰,而是一颗内嵌红豆的玲珑骰;而第八名的背景图腾则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烟雨。
再然后是第七名的鹰羽,第六名的玫瑰,第五名的游鱼。
等到了神鸣榜第四名揭晓时,那空白的姓名栏直接化作了天空意象。
如果说第一天还有人不明所以,那么时至今日,早已无人会误解它们意味着什么。
见状,连薄阳都忍不住感慨起来。
从神鸣榜第一夜出现苍鹰图腾后,接下来薄光就没有再于午夜出现在主殿,而是每日腾挪在各族间,将那些不愿意受召前往帝都的人,以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说服。
难得薄光不在,薄阳说起话来也逐渐没了顾忌。
“苍鹰代表我儿十八岁的献礼。”那是埃神第一次看向人间,同时那也是薄光成神路的起始。
“玲珑骰同样是他十八岁所作。”并且它是薄光献予阿蒙的第一份礼物,从此深渊染上了最难解的相思之毒。
“烟雨是他十八岁烧制瓷器时,搅乱海洋引起的独特天象。”一开始薄阳还没想到烟雨指代什么,直到他以此联想起了前两者。
假设前两夜的都代表了神明的第一次动荡,代表着薄光成神路上与他们的初次纠葛,那么第三夜的景象是否同样如此?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薄光十八岁那年,为他侧目的从来不止两位。
于那位海神来说,一见生恨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一见钟情?
而如果说苍鹰、瓷骰、烟雨代表着这场神鸣之途的入场券,那么接下来的鹰羽、玫瑰和游鱼,则是幼子胜利权杖上无往而不胜的宝石。
一片虚幻的鹰羽,让埃垂眸许下永恒;一朵扎根在心上的玫瑰,让阿蒙立下了比红豆更毒的誓言;而一条本该坠入深海的瓷鱼,让阿尔法真的如泡沫般化作了他的养料。
毫无疑问,今夜的天空更是代表了薄光最先获得的天空权柄。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第八夜、第九夜的姓名栏背景处,必然是深渊与海洋。
那正是薄光在第二个神弃榜里,一步步握住的神明权柄。
“神鸣榜……明明整个榜单到现在都无一姓名,却早已从里到外都写下了薄光二字。”
原本薄阳以为自己先前圣旨里的那些“封帝都,加龙服,授帝印”,已经足够夸张了。然而和此次这划破纪元、横贯古今的天幕相比,他那些浅薄的文字又算得上什么呢?
就在薄阳大肆感慨时,此时正在兽族中搜寻人才的薄光却异常沉寂。
恰逢今夜的神鸣榜即将结束,象征天空的图腾就此自榜单上彻底勾勒。
而在它勾勒完毕的瞬间,于天幕的朦胧银光中,真正的天空之神早已出现在了薄光眼前。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8章 神鸣榜(五)[VIP]
今夜月胧明。
在满世的喧嚣中, 薄光来得格外隐晦。于是午夜的兽族领地并没有鸦雀惊飞,甚至连一直观测外敌的鸟族兽人们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入侵。
直至薄光一路来到森林深处,在兽族首领面前一个个念出了他想要者的姓名, 先前正专心看着天幕上那些闲聊弹幕的首领,这才骤然意识到了前者的存在。
此时的兽族首领名为博得,与当初薄光坠空时出现的鸟族正是同一位。
其实整个世界因为神弃榜做梦的远不止薄光和三主神。作为神弃榜上曾出现过的人物,当夜博得也做了一个非常清晰、清晰到仿佛真被人拿雷狂轰乱炸过的噩梦。
考虑到梦醒之后他也稍微强了一些,博得倒也勉强忍了下这口气。
而现在,他那场噩梦的主角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点名要他的族人, 那么他该怎么做?
对此, 博得给出的答案很简单, 打就完事了——当初是他轻敌, 现在他都变强了, 薄光又不像天幕里那样背负深仇大恨, 他当然要找回当初被雷劈碎的尊严!
反正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输得太惨……吧?
事实证明,很至于。
看着不曾缭绕乌云、不曾声势浩大, 却依旧狂躁得令人心惊,甚至比远梦里更加乖张暴戾的雷暴,这位鸟族首领已经开始心生惧意。
而当四道雷霆直接擦着他的发梢羽翼落下、犹如囚笼般地将他束缚在内后, 已经嗅到烧焦羽毛味的博得顿时十分从心地开口道:“等等!我投降!不劳大帝您动手,我现在就把他们给你叫来!”
不是,明明都在同一个纪元,看的都是同一个天幕。身为人类的薄光又没有借由情绪变强的能力, 所以为什么这家伙会突然变得这么强啊?!
而且……看着夜色下薄光不甚分明的眼,博得莫名觉得现在的这个人类, 甚至比先前天幕上的看起来还要更疯狂一些。
还有他身上的神纹。
最初薄光走进森林时,并没有展露神纹。直至后来打了起来,博得才瞥见对方身上那已然与天幕如出一辙的辉煌纹路。
对此,他严重怀疑这个人类是故意的!但凡他早显露这一点,他哪会脑袋发昏的找雷劈啊?!
怪不得他听说最近各族风声鹤唳,该不会都被眼前这位钓鱼执法过了吧?!
你真要钓鱼去钓海洋之神啊?他们哪配被薄光这样费心费力地威慑?
他该庆幸至少今夜没看到埃吗?起码这一次他没有倒霉地沦为教具。
就在博得自我宽慰的下一秒,午夜的森林忽然毫无预兆地落雨了。而与这份雨水一同而来的,是混着凉薄与冷冽的极淡硝烟气——那是雷霆的气味。
或者说,那是天空降临时的寂静宣言。
这一瞬,博得直接头也不抬地朝着族人的住处飞去。
他宁愿在大半夜当个苦力,去一个个拎起薄光想要的猎物,也不想继续伫在这里坐立难安。毕竟他才在梦里当完教具,暂时还没有转行当小丑的想法。
博得在雨中自始至终不敢抬头,但早在那场雨落下、却没有沾湿自己分毫的刹那,背对着森林的薄光就已然抬起了眼。
而此刻,胧月中破碎的雨水就这么静静折映着他身后神明的身影。
恰逢天幕即将结束。
随着榜单上的银白光点绘至末端、绘制出了完整的天空图腾,沉默良久的薄光也于骤雨中转身看向了身后的神明。
来者当然是天空之神,也只会是天空之神。
“小鹰。”
薄光闻声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埃。浮着冷意的雨水掩住了月光,也隐约模糊了他的表情。
事实上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何神情。
因为他确定,埃不是因为察觉到他的动静、感知到他的雷霆才来到这里的。毕竟在他多日辗转各族领地前,他早已学会了如何掩藏自己的踪迹。
如果埃能通过天空感知到这些,也不会直至今日才现身于此。
所以今夜埃出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七天。”
听着埃的回复,薄光沉默更甚。
显然,这样的时间意味着从埃挣脱于阿尔法的压制后,他就一直等在这片森林里。
“既然你这么确定我会出现在这里,那么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叙旧。”说到这里,薄光撩眼对上了那双从来平静的金眸,“你该和阿尔法一样,想尽办法杀了我。”
此时薄光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危言耸听。
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神眷、神弃和近来的神鸣榜上,他们感慨于人类和神明间的爱恨,感慨人类成神的奇迹与艰难,却几乎无人去细想究竟什么是终末之神。
可作为这场大戏的唯一主角,薄光又怎么可能不多想?
不仅是多想,他几乎每日每夜、每个饮酒的瞬间,都在掰碎了思索天幕上的每一幕。
所以他意识到的信息也远比世人多得多。
“神弃榜的最初,即薄雨死的时候,天幕上曾经出现了一条图片状的弹幕。弹幕上说她享年三十九岁——这是他们那里的史书所记。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虽然还不清楚天幕是从何而来,这里面是否有我的手笔,但姑且先当是吧。假设未来的我真的终结了薄雨死亡的命运,并且以天幕的形式让现在的我避开这场死局,那么为什么史书里还是有关于她明确的死亡记载,而非像历史上的薄光那般全部留白,等待我来重新书写?”
“这只能说明天幕里的我确实有可能成就了终末。但我所成就的终末,还不足以达成我想要的、所有时间线上的最圆满结局。明明放下了那样的狠话,发出了那样的誓言,结果最后竭尽全力,也就只做到了这样而已。”
说到这里,薄光极轻地笑了笑。不知是在嘲讽未来,还是在自嘲现在。
随后他再次凝视着眼前的天空之神:“总而言之,天幕上的一切预示着,只有未来的我成就终末还远远不够,甚至他恐怕正在借着这个预示未来的天幕,等待我来补足空缺的那一点,等候我来交出那份完整的答卷。”
“所以埃,比起期待我如约达成终末,我的建议是,你不如竭尽所能来杀了我。曾经身为原初的你不过是逆转时间线而已,而我……无论是那一个我,还是这一个我,说不定某一天,我们就会在一次次失败的尝试里,带着所有时间线一起毁灭。”
这些话此前薄光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他本来就不喜欢热闹。于是在满世的狂欢里,他选择了独自疯狂。
所以先前博得观察的丝毫没错,此时此刻的薄光的确要比天幕里的那个更疯一些。
因为他背负的不再是一条性命,而是所有时间线的过去与未来。
这个纪元的人族等待他为他们赢得天赋铸造辉煌,下个纪元的人类希望他延续人族崛起的命运。至于两个纪元里的其他族群,则在他们自身征服世界无望的情况下,期待着没有压迫没有死亡。
既然每一条路都已经开弓至此,他必须得在所有未来里找到所有人最圆满的那一个。
为此他可以百无禁忌。
而即便如此,薄光也依旧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如约达成那样的终末。连他都已经没有任何信心的未来,埃又何必再去等待?
“这就是你这些天躲着我的原因?”
薄光清楚,今日埃既然等在了这里,就说明这位天空之神也已看出了他所说的那些,所以才知晓他会不择手段地收集各种力量。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都已经将所有的话点破至此,埃却只是平静地反问了这一句。
不,其实还有一句。
只听下一秒,埃便难辨喜怒地继续道:“你会对阿蒙这么说吗?”
不会。
只一瞬,薄光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因为无论他如何激怒阿蒙,那条毒蛇都只会继续饮鸩止渴。
唯有主神里最傲慢的埃,才是最有可能真的杀了他的那一个。
可这一刻,当初那个在他示爱时都能暴怒离开的神明,却在他沉默后依旧全无杀意,反而还犹如叹息般地扯了个笑道:“算了,无所谓。”
这一瞬,薄光真的觉得异常荒谬。
然而更荒谬的还在后面。
在那声低哑的陈述过后,天空之神就自雨中走向了他的鹰隼。随后他顺着薄光眼角的神纹,就这么缓缓擦过后者眼下根本未曾沾湿其分毫的雨滴。
在指尖的热意顺着指腹一寸寸氤氲在薄光的眼角后,埃看着小鹰于摩挲中微微泛红的眼尾,然后在向其后颈微微施力的瞬间低笑着道:“——小鹰,抬头。”
那并非一个吻。
虽然埃俯身的刹那,像极了他平日亲吻的姿态,但这一瞬,这位神明只是如他所说那般,让他的小鹰抬头看向今夜的夜空。
“Aquila(天鹰座)……”
看清此刻夜空的那一秒,近来神经紧绷的薄光破天荒地恍了下神。
只见此刻被云层雨幕遮蔽的天空上,象征天鹰座的那片星群却依旧永久地闪耀着光辉。
曾经也是这样的地点,也是眼前的神明,在他重新起飞的那一刻对他说了一句:“Ben fatto,mio aquila(做得好,我的小鹰)。”
原来那时候的aquila,指的便已经是天鹰座。
无论雷霆还是暴雨,无论天明还是天黑,都永恒地照亮着前路的天鹰座。
那日的一切与今夜是何等相似。
随后薄光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神明。
白发金眸,本是最薄凉的配色,然而这一秒的埃却比起天空更接近于燥热的雷霆本身。
“……这片星座出现在什么时候?”
听到薄光的询问,埃若有若无地笑了一瞬,“如果你问的是天幕里,那么是在小鹰重新飞翔的那一天。如果你问的是天幕外,那么也是那道天幕播放的那一夜。”
可惜当时的小鹰于窗前听了一夜的雨,都未曾看向天空一眼。
一如现在这般。
闻言,薄光静寂了许久才道:“小鹰一旦学会飞翔以后便会离巢。而离巢的鹰隼在饥饿过度时,是会啄人肺腑、让人痛不欲生的。”
回答他的又是一声低笑:“无所谓,天空不是人类。无论小鹰离巢多久,千年万年,他总会飞翔在天空里。而今夜……”
停顿的刹那,先前没有落下的吻终是姗姗来迟。
与那份隐晦的潮热一同落下的,还有埃低哑的笑音:“而今夜,我想要那只小鹰看见他自己的光辉。并且在未来某一天,知道顺着这片星光回到天空的怀抱。”
这一刻薄光彻底沉默了下来。
不仅是因为埃似是永无止境的吻,更因为前者游刃有余的自信下,那份未曾遮掩的誓言。
星辰亘古不变,天空一眼万年。
而这,就是埃一再向他许下的永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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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神鸣榜(六)[VIP]
源自天空的雨从不会淋湿鹰羽。
然而今夜, 呼风唤雨的天空本身却一直放任着自己站在雨下。
随着雨水一点点浸透埃的白发,这位神明的锋锐轮廓非但没有柔和下来,反而在潮湿的雨意里愈发得侵略性拉满。而他那副神袍下的躯体同样如此。
明明从里到外都裹挟着冰冷的潮意, 可这一刻,薄光分明能感觉到前者一再升腾的体温。
无论是此时埃贴在他后颈的掌心,还是其锢在他腰侧的手,此刻源于埃的每一分温度,似乎都像是在回应他那句“鹰隼会啄人肺腑”般——这位神明直接赶在他啄人之前,就已经滚烫到要将他从里到外先一步灼尽。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就在薄光感觉到颈后的指腹缓缓侧移,随后犹如灼烧地碾磨着他右颈的小痣、并于转瞬间抬手移开后, 他以为这位天空之神已然冷静了下来。
然而并不是。
因为埃抬手移开他颈侧以后, 他的右手并未如他所想般就此收回。与此同时, 他的左手骤然施力。只一瞬, 薄光便觉得自己的视线陡然一高。等到他再垂眼时, 他已然被埃单臂抱在了右手手肘上。
下一秒, 来自天空的吻便代替先前的指腹,热意更甚地落在了他的颈间。
“埃。”看着眼前抵在他下颌的潮湿白发,感受着颈侧一点点加重、却似是永无止境的舔吻, 薄光实在没忍住扯了下后者的发,想要这家伙适可而止。
然而在薄光微微牵扯着埃的白发、以此制止对方的动作时,惯来从容的天空之神却在这一次, 没有任何顺着他的力度仰头后移的意思。
反而在薄光施力的下一秒,于他颈侧的潮热空气里,只隐约传来了一声低笑——不知是因为薄光这好似鹰爪落在掌心的、毫无威慑力的制止方式,还是因为被怀中小鹰过于可爱的抓挠后, 那不可抑制的、最最本能的愉悦。
而那声低笑缠绕在雨中的刹那,薄光只觉得颈侧的亲吻与热意非但没有消退, 甚至有了变本加厉的趋势。并且某个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于埃的唇齿里徘徊的、那若隐若现的隐晦电流。
“埃!”这一瞬,薄光先前的忍耐终于彻底告罄。
在他不再留手地试图以海潮浇醒这个疯子时,被他念了两次名字的天空之神倒是没再亲吻他的颈侧。他仅是任由海水与雨水顺着他的肌体流下,然后在这片冰冷水汽里仰头撩眼,嗤笑着再次吻上了薄光的唇。
依旧是浮泛雷霆的那种吻。
显然,从雷霆那始终恰到好处的尺度来看,刚才根本不是什么失控——这个疯子打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感觉着身前埃半点没降、反而越来越高的体温,已经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叫嚣危险的薄光顿时身化雷霆,直接离开了这个太过炽烈的热源。
随后又是一声低笑。
再然后,笑声的主人就这么站在漫天夜雨里,以那双金眸注视他的鹰隼道:“虽然我不怎么在意小鹰飞向哪里,但某些时候飞得太快就很让我苦恼了。”
这家伙……
听到这话,薄光不禁啧了下舌。
要是在埃的吻落下前,他说自己无所谓小鹰飞向哪里,薄光说不准真就信了。可这两个浮泛电流的吻落下后,薄光就算再迟钝,也不可能意识不到埃在生气。
更何况他从不迟钝。
或许早在一开始,早在埃问出那句“你会对阿蒙这么说吗”时,这位天空之神就已经在隐忍未发了。
他哪里是无所谓小鹰飞向何处?这家伙分明是自始至终都在意到不行!
念此,薄光感知着颈侧久久不散的隐晦灼痛,然后在心底极低地叹了口气。这一刻他都不用特意去看,都可以想象自己颈间的泛红程度。
他是真不明白这位原初之神是有什么毛病,一个个的全都跟他的脖颈过不去。
而且还要么带刺,要么带电。
甚至还有一个带毒的暂未出场。
今夜只是亲吻就已经这样,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苦恼”二字。念此,薄光实在没忍住回嘲道:“但凡那只鹰隼跑的慢点,我怕他哪天被你电死在床上。”
论怼人薄光迄今从来没输过。
当然,被人吻到跑路不算。
而就在他默认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时,那位向来高不可攀的埃神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以那比平日更低哑的嗓音道:“——试试?”
要不是博得这时候恰好带着那群族人回到了这里,这一次薄光是真打算跑了。
直接跑回薄帝国的那种。
他是想激怒埃和他死战没错,可他绝没想过这种荒唐的战斗,更没想过这样荒唐的死法!况且再退一万步说,那样恶作剧一样的电流能电死谁啊?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哪怕此时天空之神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小鹰身上,根本未曾看向远处的博得一眼,但向来对危险感知敏锐的鸟族首领,在这一刻却莫名有种几近炸毛的战栗感。
他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到要被天打雷劈的事吗?
否则为什么这一瞬,他觉得森林上空那隐隐绰绰的雷霆就要劈到他身上了?!
直到薄光带着他要的那些人离开,直到兽族地界雷雨将息,那位掌控天象的神明目送完薄光后、就此回到了他的天空神殿,一直提心吊胆的博得才隐隐回过神来。
嘶……
回看刚才薄光和埃之间那种像是刚拉开不久的距离,以及埃那带上了些许褶皱、明显是曾经怀抱过谁才会留下这样痕迹的神袍,再回想着前者自他出现后松了一口气、而后者难辨喜怒仅是看着前者的画面,博得忽然悟了!
他该不会撞破了埃的求偶现场吧?!
那他可干得太太太好啦!
之前天幕里的他曾暗暗祝愿过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记得他当时曾祝愿那只幼鹰早日学会飞翔,然后飞离埃的怀抱。
从今夜的情况来看,说不准薄光就是在埃拥抱他的时候骤然飞离了后者。不管那所有的前因后果,你就说这是不是飞离埃的怀抱吧!
哈哈哈!之前博得都对报复埃的事感到绝望了。谁能想到峰回路转,他的祝愿竟然也有以这种方式应验的一天!
既然如此,看在薄光为他达成心愿的份上,那他就再大方地祝福一次——他祝愿这只已经长成的幼鸟早日实现自身所愿,省得他和那些个疯子一天到晚来折腾兽族。
此刻薄光还不知道,刚被他强行掳人的博得竟然为他送上了这样真挚的祝福。就算知道了,他也只会付诸一笑,然后在道谢的同时继续将那群兽人带回帝都。
因为无论拥有祝福与否,他都已经再无他路可走——他早已决定了要走向那既定的终末。
……所以今天的落荒而逃纯属意外。
念及埃那句“试试”,薄光忍不住再次低啧了一声。
那家伙大概真的疯了!气疯的!
他曾经真以为埃那样的态度是看开了,然而事实却是,埃不过是连嫉妒都嫉妒的那般傲慢隐晦罢了。
而这才是占有欲满溢的天空之神埃。
既然侵略性如此之盛、占有欲如此之重,他又何必在自身最烦躁的时刻,先行按捺着脾气以星辰来安慰他?
爱这种东西……
想到这里,薄光不由抬眼看向了正在殿内等候他的薄雨。
在最近他一直出没于异族领地后,他的这位母后都得看到他回来再离去安睡。
其实从先前与博得的交手中,甚至更早之前薄光就意识到,随着榜单的一再推进与播放,当初出现在神弃榜上的那些人或许大多都有关于这个榜单的记忆。
所以直至今日都没有神明来帝都找他的麻烦。
因为对天幕中已然于他手下全灭的诸神而言,世间无人比他们更清楚他此刻力量的强度。于是最崇尚弱肉强食的神明们直接放弃了无用的挑衅,转而顺其自然地等待着一切的结局。
先不管诸神如何。既然神弃榜上的出场者都有可能拥有当时的记忆,那么他曾以为没有做梦的薄雨,应该也早已经历了那场梦中的死亡。
念此,薄光看着眼前毫无死亡阴霾的母亲。回想着这段时间所经历的种种,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开口问些什么,可最后,他却还是将那些未曾说出的话咽回了喉间。
然而向来不会看人眼色的薄雨,这一刻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哪怕她看不见薄光颈侧被埃一再烙印的澎湃神力,也并不知晓这几夜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但她却不可能看不出自家孩子的欲言又止。
虽然别的不擅长,可感情之事薄雨在剧院里可见得太多了。所以稍微想想她就能猜个大概。
于是这一秒,这位曾经的歌剧院首席理所当然地笑道:“我的小太阳天生就是要被爱的!”
“不是那么多书都在说,爱是最强大的情感吗?我的小太阳都已经强到天上地下只此一人了,说明连世界都没办法不爱你!所以太阳只需要每天西落东升,让世界仰望你的光辉就好,根本不用理会那些被光照耀者的心情。”
“……”书上的话是这样理解的吗?
这一瞬,薄光不禁神色复杂地闭了闭眼。
不管怎么说,起码他可以确认了,薄雨的精神状态是真的半点都没被梦境影响。
这就已经足够。
世界爱他与否并不重要。
至少此时此刻,爱他的所有人都还有着最足以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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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神鸣榜(七)[VIP]
神鸣榜的第十夜, 薄帝国主殿时隔多日,再次座无虚席。
前两夜正如众人所料,依旧是空白的姓名栏, 依旧是自背景框蔓延的深渊与海洋意象。
但当宣告第十夜来临的钟声敲响,当榜单上的银白鎏光不再是绘制某种图案的细碎光点,而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如箭矢般尖啸着直冲夜幕而上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夜是不同的。
只见那似箭矢似飞鸟的银光越飞越高,仿佛只一瞬便要射穿世界的尽头。而当它升腾至众人目所能见的最高点的刹那,这道几欲割裂世界之光箭骤然轰散。
下一秒, 万千银光顿时犹如烟花一般, 星星点点地吹满了整个世界。
如此纤薄却又如此绚烂的银白光芒……
这一瞬, 天幕内外无人不知, 那是世界在宣告着薄光的登临。
果然。下一秒, 那些逸散的光点就这么在天幕的播报声里, 一寸寸凝聚成了薄光的姓名:“神鸣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再也无需任何神明图腾的装点。
当播报声落下的那一刹那,寂静浮泛在薄光姓名后的、那一缕缕似要燃尽一切的银白光焰, 就已然在宣示着他会亲临神座的事实。
“既能照亮所有,又能燃尽所有的银白光火么……”
这一瞬,三皇子薄星看着那清冷又绚烂的背景框, 不禁喃喃自语了起来。
这些年里要说一众皇嗣里谁暗中和薄光比得最多,那必然不是薄日薄月,而是他。比起兄姐是因为帝位因为天幕才注意到了幼弟,薄星反而是一直明里暗里注视着薄光的那个。
所以他很清楚这家伙绮丽表象下的危险。
以前他曾试图挑衅着让这个弟弟暴露本性, 不仅是因为幼时糖果的恩怨,更因为他实在看不惯后者的装模作样。只是这些年他所有的挑衅, 最后都以他的失败而告终。
而现在……
视线再一次划过天幕上的光火、划过窗外还在飘溢的光点后,此时的薄星实在没敢再看对面的薄光一眼。
而现在,他的这位弟弟的确被点燃了。
对方也的确像他曾预想得那样,在烧去华美表皮后,暴露出了内里竭力掩盖的疯狂。
可他真的没想到薄光的疯狂是这样的啊!
随着薄星抬头看向天幕,今夜天幕的景象就此异常鲜明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第一个画面显然延续了神弃榜的终末。
只见这一刻,天幕内的薄光正漫不经心地坐在钟顶,以一道道钟声向世界宣告他尘世的加冕,以及他以人类之躯登神的起始。
等到那曲《Ω》奏尽,等到第一百道钟声落下,先前还静坐在钟顶的新帝已然出现在了亡灵族的领地。
此时天空的水幕还未消散。
于是不仅天幕内外的观众们,就连天幕里通过水幕看见了他弑神之举的所有智慧生物,这一瞬都在疑惑薄光想做什么。
是想像屠尽诸神一样屠尽一切,还是要像先前高高在上的神明那般、让其他种族都向他臣服?
很快薄光便给出了答案——都不是。
他就只是在单纯地掠夺而已。
不是掠夺性命掠夺领地,而是掠夺众生的情绪。
无论亡灵族如何谩骂、如何攻击,又如何服软地试图说和,薄光都自始至终只是坐在阴影构造的帝座上,让骤然升起的太阳照亮那片黑暗领土上的所有。
明明没有任何的武力威胁、没有任何鲜血流溢,只有高悬的太阳与泛着潮涩的水幕。
可正是这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索求的极致冷淡,才更让面对他的亡灵们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等到亡灵族再无力气折腾,直接听之任之地全都缩回了各自的住处后,安坐许久的薄光再次瞬移到精灵族的森林上空。然后他便让月亮自白昼升起,代替那片领地上终年不曾消散的阳光。
而类似的操作就这么重复了不知凡几。
随着薄光的一次次瞬移,不知何时起,所有世界都不约而同地静寂得过分。
[让习惯黑暗的亡灵族照射太阳,让崇尚光明的精灵族只能看见月光,还是乌云遍布版的……这样冰火两重天的贵宾待遇,到底得有夺笋才能想出来啊?]
[这才哪到哪?你看那些兽族、龙族、矮人族,哪个没受到他的特殊照顾?该说不说呢?这一夜,薄光直接以一己之力,让整个世界开始怀念起了诸神的美好。说不定那些族群里,都已经有人开始夸阿尔法是个大善人了。毕竟好歹阿尔法抢了东西就走,可薄光什么都不要,又怎么也不走。]
[哈哈哈!前面的到底在说什么地狱笑话啊!不过得亏诸神死得早,但凡他们还活着,还不知道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呢。就这待遇,到时候他们恐怕只想再速死一次吧?]
和弹幕说的还真差不多。
此时此刻的众神殿内,看完薄光今夜全部操作的诸神真的是心有戚戚。
要不是他们死得早,今夜被折磨的嘉宾恐怕真的再多一位。更何况……
看着天幕上那一众种族不管如何嘲弄如何攻击,却自始至终没能触及到薄光半片衣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让后者变化分毫的情况,诸神只觉得一阵无力。
连诸神里最先死亡、以至于对薄光怨气最重的预言之神,在这一刻都忍不住喟叹道:“都说我们神明是疯子。可和这位比起来,别说我们,就连三主神……”
说着,预言之神瞥了一眼上首的海洋之神阿尔法。见后者还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系着红线的黑发,并未朝这里投来视线后,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从心地咽下了“三主神都没薄光疯”的评价,也强忍着吐槽欲,没再多说薄光什么。
虽然今夜出现的不是神弃榜上杀他的阿蒙,可阿尔法比起前者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如今他算是发现了,相信预言相信命运全都是这个疯子的借口。
当初有多少神明期盼着阿尔法了结薄光?结果最后这个自诩最恨的家伙却是最叛逆的那个——他不仅明知故犯地一再打破禁忌,甚至还自取灭亡到为薄光陨命。
然而预言之神不开口,同样出现在上一个神弃榜上、并和薄光正面交锋过的信使之神倒是接过了话茬。
不过此刻他却没有声讨评判,只是在陈述自己的想法而已:“嗅觉、味觉、痛觉、触觉、听觉……接连献祭了这么多感官,怎么可能不疯?”
“哼。”听着众神殿里诸神的讨论,神座上的阿尔法忽然极低地哼笑了一声,随后他便神情难测地撩眼,看向了天幕上正于巨人族领地上空、无聊地操纵起了星辰排列的薄光。
扫视着巨人们因担心星辰坠落的惴惴不安,再回想着先前那些族群所流露的一系列情绪。这一瞬,阿尔法的嗤笑更甚。
因为献祭感官而疯狂?开什么玩笑。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薄光生而疯狂,这只小鸟才会献祭了他几乎所有的感官。
之前他上岸去挑衅诸族,也不过是想为他的鸟雀收获点愤怒之类的食粮罢了。可薄光呢?
怨恨、敬畏、憧憬、仰望……所有的情绪他都来者不拒,全盘接收。
这本是毫无鲜血只有贪欲的索取,却成了一场最成功不过的征服,最后甚至疯狂到让世界不得不为之臣服。
念此,阿尔法不禁低笑道:“小鸟果然难养至极。”
他曾以为的豢养,现在看来更接近于多此一举。
因为根本不必他辗转各族,那只小鸟仅凭自己,就足以飞到最高处。
别的先不提,至少这只小鸟气人的本事,的确要比他强得太多。
随后阿尔法再次抬眼,隔着天幕对上了薄光那双纯黑的眼眸。而这双黑眸似乎又与歌剧院前,小鸟隐忍却又寂静燃烧的眼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曾经在深海的神殿里,他曾嘲讽薄光说,他根本没有那种反叛领袖特有的信念感,是个和他一样的自我至上者。现在看来,那时他半点都没有看错。
别人成神是为了力量为了地位为了以上种种,可薄光从来都是为了自我的私欲——他不为任何人所动,不是因为他听不见看不见,而是因为他的私欲早已泛滥到了不会再被任何外在所动摇。
而正是这最最浓烈的私欲,造就了那只小鸟最最极致的疯狂。
于是小鸟折磨自己,折磨世界。
也折磨的他无法不为之着迷。
此时无论世界如何寂静,天幕都还在继续播放着。
只见此刻薄光已然离开了最后一个族群,回到了当初他向世界许下誓言的那座灵堂前。
而就在薄光踏出阴影、站定在灵堂外的那一秒,于亘古不变的月色里,在情绪各异的世人遥望中,世界骤然起风了。
一如那夜的微风一般。
下一秒,太阳自午夜升起,月亮于薄雾高悬,星辰穿透暗色折射微光。
之前薄光近乎恶作剧的所为,于这一刻却以一种命运般的恢弘感自虚空中一幕幕重现。
就连早已寂静的钟声也已然在风中重新奏响。
而随着薄光于钟声里若有所感地抬眼,但凡他目之所及,皆被一寸寸星光悉数点亮。
最后的最后,只见所有的光芒一同汇聚成了一颗崭新的玫瑰星,永恒地屹立在了虚空之上。
当这颗玫瑰星出现的刹那,日月浮光之影,辉映星辰之瞳,就此一一凝聚在了前者的眼眸。
再然后,清风更狂,微光更亮,钟声更响。
——而这一切的一切并非是他在操纵。
——那是世界在动荡的情绪中逐渐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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