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真的有一个人, 能凭一己之力,唤醒整个世界。]
今夜的天幕就此熄灭于这句弹幕之中,然而天幕暂熄, 它所带来的震撼却不会随之消散。
“人类竟然真的成神了……”
即便从神弃榜结束、从神鸣榜初始,所有人都已经预见了薄光成神的必然。可想象与亲眼见证终归是不同的。
当那颗玫瑰星闪烁的刹那,他们看见的不仅是一颗星辰,更是一场犹如太阳东落西升、犹如月亮昼出夜伏、完完全全颠覆常理的、既荒诞到极点又浪漫到极点的幻梦。
人要怎样才能不为神迹而动容?
甚至那还是某个人类亲手铸就的神迹。
随着殿内众人满怀激荡地散场离去,作为未来这场人间神迹的缔造者,薄光却始终只是沉寂地把玩着杯盏。
许是故意许是巧合,自他停下摆弄杯盏之举的那一秒, 天幕背景框上的银白火焰恰好影影绰绰地倒映在了他的盏中。
随后他就这么静静注视着盏中的白火虚影。
谁也不清楚, 这一瞬的薄光究竟在想些什么。
最后打破这份寂静的是一旁薄雨的询问:“小太阳, 我们是不是该给你建神庙了?既然是作为终末之神的神庙, 那一定得比所有神明的都气派!”
闻言, 薄光也暂时停下了思索, 然后笑着将盏中的虚影与酒液一同饮尽道:“没必要。”
而他之所以这么回答,不仅因为他收割情绪从不靠庙宇,更因为今夜天幕里的他成就的神位看起来并非终末——而这也是他刚才一直沉思的根源。
日月星辰之光固然绚烂, 可那绝非他所想要的、足以点燃一切的终末光火。
果然还是力量不够么……
薄光大抵能猜到天幕里的自己会怎么做,但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
他不可能将一切寄托于天幕内的自己。
于是这一瞬, 他撩眼看向了帝座上同样还未离去的薄阳。
此时殿内仅剩下帝后与薄光三人。
所以当薄光抬眼看来的那一秒,薄阳就注意到了前者的视线。曾经一直被旁人察言观色的皇帝,今夜反倒成了察言观色的那一个。
但薄阳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台阶下坐的那是他的幼子吗?那是所有人族的唯一未来啊!
因此,意识到薄光想问什么的薄阳直接回道:“你让我盯着的那个东西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昨晚他们就给了我一个半成品。”
说着,薄阳便将一个按钮状的器物递予了薄光。
随着薄光按下按钮, 一个简易版的光屏就这么投射在了虚空之中。这玩意儿乍一看去就像是天幕的缩小版,唯一的区别是,它所能播放的并非榜单,而是早已储存好的一场场歌剧。
“能够小范围操纵时间的精灵族、擅长捕捉各类波纹的兽族、敢于铸造一切的矮人族、生来便研究灵魂的亡灵族、还有一群最擅长取巧的地精们……哪怕从天幕里知晓了一些未来的器物,可在你出现前,谁能想到他们能通力合作到这个地步,一同构造出这种——”
说到这里,薄阳的声音难得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试图找一个最合适的形容,又似乎是早已想好、只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但下一秒,他终究还是将那个词诉诸于口:“——神迹。”
对,就是神迹。
比起之前众臣鼓吹的、那颗由世界所亮的玫瑰星辰,薄阳始终觉得“人间神迹”四字更适合用来形容这枚毫不起眼的纯白按钮。
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足以撼动世界的那颗星星。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本就是因为情绪力量而存在。而正常情况下,各个生物的一生中又能经历多少次大喜大悲?
正是因为所见有限、所闻有限,各族里的戏剧歌剧才如此得经久不衰。
但一个人看一场戏与全世界看一场戏能一样吗?
一旦薄光推出这种能够保留声影的东西,根据因果关系,所有因为这玩意儿所产生的情绪动荡,都会被间接被算到作为设计者的薄光身上。
这不比建造神庙收获信仰快得多?
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后每一枚类似的按钮,就是一个最便携的小型神庙。而所有拥有按钮的人,都是薄光最虔诚的信徒。
“依照你的要求,亡灵族的那些家伙特意在按钮里设置了针对灵魂的辨别措施。由于每个生物的灵魂是不同的,当他们绑定按钮后,按钮会根据那些人各自的灵魂波动自动生成一串独特的数字。但这功能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了?反正不管谁拿到它们,都一样会给你贡献情绪。”
“还有你说的可以辨别不同波形的功能,这又是用来做什么的?比起这个,不如再多加点其他族群的剧作进去?不管怎么说,十八场歌剧未免太少,以它的容量完全可以储存更多。”
“对了。除此这些已经顺利完成的,我这里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坏消息——你另外要求的某些功能,比如说通讯之类的他们表示实在无能为力。毕竟第二纪元的生物和第一纪元的神明还是多少有点差距,最本源的力量一直都握在诸神手上。因此那些家伙建议你向神明下手……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希望你能尽量招募一些神明来完善这些功能……”
听着薄阳的叙述和建议,薄光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他只是一边听着一边抬手点向了虚空,随意点开了按钮里储存的一场歌剧。
似命运似巧合的,这场歌剧所唱的正是《渔夫和魔鬼》。
听着歌剧里的危险唱腔,薄光看不出喜怒地笑了笑。
半响,他才在薄阳逐渐沉寂下来的尾声中道:“不是十八场。”
薄阳没想到薄光第一个回应的,竟会是关于按钮所储存的歌剧数量问题。再然后,他便发现此刻薄光并非是在单纯地否认数量,而是在意有所指什么。
因为下一秒,他就听幼子笑道:“从一开始,它就不是为了储存剧作而诞生的。”
正值歌剧第一幕高潮。
于是此刻薄光漫不经心摆弄按钮外壳的动作,莫名对应起了那位捞起装有魔鬼之瓶的渔夫。
随后前者便拆开外壳,垂眼端详起了按钮里所烙印的各种天赋纹路。
当其再次将按钮重组完毕后,他低缓而笑意未褪的嗓音也伴着乐声继续响起:“它诞生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它是为了让世界亲自下场参演这场名为薄光的大戏,才特意降生在了这个世上。”
薄光要做的从来不是类似储存影像的东西。
独特的数字、链接的波形、足够的内存、互相的通讯……显然,他自始至终要做的,都是一个足以在一瞬间联系一切的、类似手机的玩意儿。
他承认,一场剧码的确能为他收获不菲的情绪。
可他要的不是不菲,他贪婪地想要所有。
他既要世人最丰沛的大喜大悲,也要每一个点开光屏者日常的情绪动荡。
而现在,载物已经制造完毕。至于最关键的网络……
想到这里,薄光平静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熠熠神纹。
天空的电磁、深渊的阴影、海洋的水汽。
以上每一样都无处不在。
而在这个充斥着神力与天赋,全然不讲科学不讲道理的世界中,只要他抛却常理的禁锢,以上每一样都足以为他构造他想要的那张网,然后让他将那高高在上的世界捕获其中。
所以无论天幕里的他是否成就终末。
至少天幕外的他会裹挟着全世界的情绪,让那沉眠已久的世界不得不为他苏醒。
这就是现在的他所能给出的寂静与轰鸣。
此时《渔夫和魔鬼》恰逢其时地唱到了魔鬼出瓶的那幕。
见状,薄光笑着将按钮扔回给了薄阳,然后独自朝着殿外走去。
这一刻被留在殿内的薄阳听着歌剧颤栗的唱腔,回想着薄光那句要世界不得不入他之戏码的狂言,一时间他也忍不住再次琢磨起了手中之物。
不知道为什么,单凭薄光的态度,他总觉得这玩意儿可能比他想得还要能搅动风浪。
所以这会是歌剧所唱的瓶中魔鬼,还是他所想的人间神迹?
在薄阳惊疑不定地继续督促众人完善按钮时,神鸣榜的第十一夜转瞬即至。
而这也是播放榜首事迹的第二夜。
可今夜薄光却没有出现在薄帝国的主殿里。
只见此时此刻,他的头顶是近在咫尺的天幕,他的脚下是虚无缥缈的云层。
无疑,他已然来到了九重天的众神殿前。
同一时间,众神殿主座上,某位指缠荆棘、手握玫瑰的神明若有所感地看向了殿外。
并非天空,并非海洋。
今夜自层层台阶上唯一倚于神座的,正是那久未出现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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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神鸣榜(九)[VIP]
众神殿的殿门厚重而巍峨。
它以一种与生俱来的古朴就此隔开了神境与凡尘。
而这一刻, 站定在众神殿外的薄光却并没有立即推门而入——因为在他站定的刹那,今夜的天幕也缓缓亮起了微光。
依旧是延续昨夜的终幕。
只见天幕上日月极尽华美,而崭新的玫瑰星更是熠熠生辉。
再然后, 于所有人都静候着薄光沐浴星辰、在世界的注视中加冕成神时,后者一句带着笑意的“我不愿意”,就这么直直跨越天幕,横贯在了所有人的耳中。
对此,殿外的薄光早有预料,可此刻除他以外却骤然一片喧闹。
不仅是与他一门之隔的众神殿内,就连一直乐子人心态的弹幕们也根本无法理解。
哪怕已经有人看出了这个神格不像是终末, 更像是星辰之类的权柄, 但这好歹也是个神格。仅凭这一点, 哪有将到手的馈赠直接拒绝的道理?
[!!!]
[我没听错吧?哎呀大帝, 今夜臣真的不得不谏了——您糊涂啊!玫瑰大帝配玫瑰星辰, 这不是天生绝配吗?不管这是什么神格, 这可是四个纪元独此一份的成神呐!!!]
[毕竟只有原初之神的一半权柄,想要这么快成就终末的确有点不现实。可既然能献祭的都献祭的差不多了,情绪也收集了不少, 不如就先这样将就着成神嘛。谁知道世界意识能醒多久啊,错过这次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而回应满世喧嚣的,却是天幕内薄光在漫天星光下笑着所说的又一句:“我不愿意。”
早在玫瑰星诞生的那个瞬间, 薄光就已经感觉到了星辰神格的呼唤。
那的确是世界在以日月星辰为他加冕。
可哪怕这是所有生物梦寐以求的终点,哪怕这是曾经的他都渴望吞下的蜜糖,但现在,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他也不可能愿意。
因为此时他想要的只有终末,也只能是终末。
对于今夜他的力量不够铸就终末权柄, 其实薄光并不意外——这种事自他选择同意神婚,而非彻底杀死三主神掠夺原初之力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心理准备。
毕竟即便是最不会算数的人,也不会不清楚一半和所有的区别。
以人类之躯成神就已经是白日做梦,以人类之躯成就最强的神明更是天方夜谭。
薄光不是不清楚,他比谁都明白这份希望有多渺茫。
所以他才会在神婚的当日便开始献祭感官,所以他才会极尽所能地掠夺各族的情绪力量。可惜,现在看来以上种种还是不够补足另外一半。
而恰恰是因为力量还不够,他才更不可能在这时候选择妥协。
众所周知,神明的力量是最依靠情绪来发挥的。
作为人类之躯的半神,这些时间他就是靠着这份没有退路的疯狂才走到今日。一旦他选择中途停下以待来日,那么所谓的成就终末恐怕就要在他妥协的瞬间,真的成为一场童话般的谎言。
所以……
于未尽的笑意中,只听薄光语调极慢极缓,却毫无动摇地说出了第三句:“我不愿意。”
随着前者那笑意更甚也更清晰的声音落下,骤起的阴影陡然覆盖高悬的日月,而炫白的惊雷只一瞬便轰碎了那颗瑰丽的玫瑰星辰,任由它们化作齑粉混在那泛着潮涩的水雾之中。
短短数秒,先前所有的光辉璀璨都重归寂静。
如此急转的惊变似是连世界意识都无法立即反应。于是这一瞬,连刚才一直浮动的清风都莫名凝滞在了薄光身前。
而这一瞬,为此凝滞的又何止是一场清风?
弹幕既然能分析出那并非是终末神格,在薄光的三句“我不愿意”后,逐渐冷静下来的他们也很快想明白了薄光拒绝的缘由。可越明白,他们反而越能感知到薄光掩在拒绝下的疯狂。
还是那句话——那可是一枚神格。
那是打破界限的力量,那是遥不可及的永生。
有了它再加上一半的原初权柄,几乎等于拥有了一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终末,又有几个人能平静地放弃这份诱惑?
“真是个疯子……”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的主殿内,薄星看着那轰然爆炸的玫瑰星,听着薄光对神格的第三次拒绝,终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他从看见姓名栏的银白光焰时、就已经想说的话。
薄光真的太疯太疯了!
今夜他每一句带笑的“我不愿意”,流露的都绝非平静与温和,而是一个疯子满溢的疯狂。
原来这就是他这位幼弟燃尽表象后的内里。
这一瞬,薄星只觉得自己搭在杯盏上的手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并非忌惮或恐惧,那只是人类看到无法理解的画面时,一种发自本能的震颤。
怪不得他的胞姐一再让他别去招惹薄光。
直到这时候,直到看见此时天幕的所放之景,薄星才彻底明白了自家胞姐提醒的含金量。
就在世人为这三连拒而静寂时,此刻的九重天上却缓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是众神殿的开门之声。
这道于无数岁月里隔绝神明与人类的门扉,自这一刻却似是在迎接着某位来客般轰然敞开。
闻声,在座诸神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口。
在看清殿外逆着月光而来的身影,听到他荒唐地说出那句“晚上好啊,诸位”,哪怕是最想薄光死亡的预言之神,于这一瞬都不禁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此时玫瑰星的爆鸣犹在耳畔。
而那个天幕上拒绝了神位的人类,却于这一刻踏进了众神殿的大门。
一切的一切,就仿佛昭示着他注定是他们中的一员。
如果连这都算不上命运,又有什么称得上是命运的指引?
事实上此刻有着这种想法的神明绝不在少数,然而他们所有复杂的感慨都只持续到了薄光的再次开口。
因为这一秒,只见薄光挂着和先前天幕上几乎一样的笑容对他们道:“我有一事烦请诸位帮忙。如果诸位实在不愿意,我也略通些拳脚。”
这话一出,先前还对这位稍微抱有点期待的神明全都清醒了过来。
显然,这个满身神纹、神力超脱诸神的人类,哪怕真的成神了,也只会和三主神一路货色。
甚至从先前的天幕来看,这家伙恶劣起来,说不定比不管事的三主神还要更胜一筹。
所以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啊?到时候难道他们还能期待恋爱脑的三主神为他们做主吗?
可拉倒吧!现在想想,就连刚刚主动开启的众神殿殿门,估计也是阿蒙的杰作。但凡深渊之神别再拿他们的性命去取悦他的玫瑰,他们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念此,本来还有些忿忿的神明也熄了嘲讽反驳的心思。众神默默听完薄光的要求后,任由后者将他们送至了薄帝国,算是默认了这场所谓的帮忙。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轻易应允,除了因为薄光确有实力魄力外,也因为早在今晚抵达众神殿时,众神就敏锐地发现阿蒙的情绪糟透了。
比起继续待在这儿受对方无处不在的剧毒威胁,他们还不如到人间给薄光打会儿工。如果非要在两个恶劣的选项里做出选择,蛇和玫瑰相比,诸神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玫瑰。
毕竟连主神都必然会如此选择,更何况是他们呢?
随着诸神的悉数离去,偌大的众神殿便显得越发空旷。也因此,那道于层层台阶上如蛇缠绕的视线,顿时在这份空旷寂静里愈发分明起来。
最后,在殿内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薄光终是转身看向了主座上的那位神明。
几乎是他视线落下的刹那,他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也随之一同响起:“……是你啊。”
不用去看,不必去闻,无需去听。
从他踏进殿内的那一秒,甚至早在众神殿大门敞开的那个瞬间,曾经于深渊神殿里养成的顽劣习性,就已经在向他一再叫嚣着阿蒙的存在。
那条毒蛇只用了一个月,就让他即便五感皆失,都无法忽略他的气息。
所以他才不想见阿蒙。
当一个恶习已经养成后,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彻底戒断。
今夜的深渊之神倒是罕见的一身神袍。
如果说先前的绅士着装还能勉强压住一些阿蒙的气场,让他的英俊胜过那份危险,那么今夜这纤薄又无什布料的神袍,却让他平日被束缚的侵略感呼之欲出。
非要形容的话,今夜的他就像是一条自囚笼游曳而出的毒蛇——即便谁都清楚粗犷的囚笼关不住蛇类,可毒蛇自囚于内与其越笼而出到底是不同的。
无论是今夜阿蒙毫无耐心的着装,还是先前殿内一直躁动不安的阴影,都在诉说着深渊的心情不佳。薄光以为前者这份不曾言说的险恶会持续很久。
然而在他话音落下后,对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话般,缓缓停住了摩挲指间荆棘的动作。再然后,这位深渊之神就这么无声笑了起来。
于是此刻意外的人骤然成了薄光——他实在不明白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注意到他那微不可见的皱眉后,神座上的人却从无声之笑转为了低笑。
随后阴影所化的枝条便悄然缠绕着薄光的腰肢,转瞬将他带到了台阶之上。与此同时,阿蒙低沉的笑音随之响在了他的耳畔:“还在疑惑我在笑什么?”
一边问着,阿蒙一边将手中的金玫瑰递予薄光。
而在薄光本能抬手、准备接过的那一秒,绚烂的金玫瑰骤然如烟花般消散于空气,紧接着阿蒙的指腹就代替原本玫瑰的位置,自那散落的光点中牵住了薄光的手。
随着后者指腹的微微用力,只一瞬,薄光就在惯性中被他抱坐在了深渊的神座上。
也就是这时候,阿蒙的后半句话才姗姗来迟:“我在笑我的玫瑰实在太过可爱。”
此刻阿蒙说的不是某朵小玫瑰被他以玫瑰引诱的事,他所指的是最初那句“是你啊”。
明面上这只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感慨。
可这句话恰恰证明了,早在薄光回头之前,他就已经认出了神座上是谁。
毕竟他的小玫瑰,最擅长的就是欲盖弥彰。
除此之外……
“想要我去找你,要直说啊,小玫瑰。”
除此之外,这就是连薄光本身都没意识到的潜台词。
与其说薄光刚才是在指出今夜神座上的是他,不如说是在以此反问,既然今夜神座上的是他,为什么他没有去往人间。
话已至此,阿蒙哪怕有再多的嫉妒再多的不悦,这一瞬也只剩下想要亲吻玫瑰而已。
然而似有似无地吻过玫瑰的唇角后,一向贪婪的阿蒙却并未继续下去,反而难得认真地解释道:“我不去人间,正是因为我在恭候某朵玫瑰的到来。”
这十来天埃和阿尔法跟疯了一样,破天荒地联手压制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阿蒙干脆任由他们在那些日子里占据这副躯体。连傲慢的埃都看出了薄光在近乎苛责地追求力量,于是守在兽族领地等人,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阿蒙刻意等在神鸣榜的最后,在那两个力量消耗得差不多时才骤然挤下他们的意识。
就像他说的那样,不是他不去寻找玫瑰,而是他在意识到玫瑰不想见他后,他只能在众神殿里静静等着那朵玫瑰的到来。即便今夜守不到,明夜依旧是他在此等待。
不过现在看来,“你爱我啊,小玫瑰。”
显然,有时候避而不见,除了不想见,还有不敢见。
既然如此……
这一瞬,阿蒙笑着将左手一寸寸与薄光紧扣。
随着不听禁忌的打破,近来深渊之神的耳侧已然没再佩戴蛇扣。然而今夜,他的左手无名指处却佩戴着一枚相似的骨制蛇戒。而那本应如衔尾蛇般首尾相连的蛇首与蛇尾间,此刻却静静氤氲着一片玫瑰花瓣。
于是乍一看去,这就犹如蛇在亲吻玫瑰一般。
冰冷的骨戒在阿蒙的滚烫体温、与其指间近乎绞缠的力度中,着实令人无法忽视。
而在薄光低头看去的刹那,深渊之神笑着抬起了两人交握的手,就此吻上他空白的无名指处道:“先前天幕里,你给了埃一只骨鹰。我不需要那么麻烦的造物,我也不要玫瑰的骨骼。”
当其滚烫呼吸落下的那一秒,空气中某道蛇骰声悄然响起。
下一秒,那枚骨戒就从阿蒙的指间落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然后他便听阿蒙继续低笑道:“——我只要你还我一枚同样的戒指而已。”
比起那些掷骰便能决定的结果。
显然,这才是今夜毒蛇的唯一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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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神鸣榜(十)[VIP]
只要还一枚同样的戒指而已?
乍一听到这强买强卖般的要求, 薄光都快被气笑了。然而当他将这句话联系上阿蒙的前言后,这份被强求的荒谬却又渐渐化作了一种极复杂的微妙。
明确拒绝了以他骨骼所制的骨鹰,却又若有若无地强调着两份礼物的对等之意……
作为曾经的献礼者, 薄光当然不可能忘记,当初他除了为埃献上骨鹰,还送出了一个由埃骨面所制的囚笼。
而阿蒙的蛇扣如今还在他这里。结合这一点,此刻前者所说的“同样的戒指”,显然不仅是在说戒指的外观材质,更是暗里在以戒指对标那个囚笼。
然而当初他赠予埃囚笼,是为了贴合埃的占有欲, 应和天空束缚囚鸟之意。
可现在, 阿蒙却要自己用那枚蛇扣的骨骼, 为他做一枚与囚笼对等的骨戒戴于指间。
鸟困笼中, 即为囚鸟。
今夜蛇本已游曳出笼, 却偏偏笑着主动索求如囚笼般的骨戒, 自此自缚于笼中。
想通这一点后,薄光所有将说未说的话语,于这一刻都化作了沉默。
……所以他才不想见阿蒙。
比起蛇类与生俱来的毒液, 毒蛇的爱意才是真真正正的入口封喉。
纵使薄光早已百毒不侵,也实在难解这样毫无道理可言的锥心之毒。
有那么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憎恨自己为什么要将一切想得如此分明。毕竟连阿蒙自身都未曾言明这些深意, 他又何必在这里自作聪明?
再念及先前阿蒙那句“想要我去找你,要直说啊”,当时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对方吻上唇角、堵住话音的薄光一时间烦躁更甚。
而心底越烦躁,他面上却越看不出情绪。
随后看着眼前阿蒙那张眼角眉梢都透着从容的脸, 下一秒,已然烦躁到极点的薄光忽然笑了。
事已至此, 没道理沉默的只他一人。
于是这一刹那,只见薄光似是在调整姿势、以便起身离开神座般,惯性地抬手搭在了阿蒙的脖颈处。或许是因为他抬的是左手,以至于无名指上新戴的骨戒恰巧对着阿蒙的颈侧。
而随着他指尖的逐渐施力,那蛇首蛇尾间的玫瑰花瓣顿时裹挟凉意,就此似有似无地划过了阿蒙的咽喉。与此同时,正借力起身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先是嘲弄我有话不曾直说,再强买强卖,倒打一耙……我倒是想问问某位神明,刚才用戒指暗示我的人到底是谁?”
最先回答他的,却并非人声,而是从骨戒处传来的轻微颤动——那是阿蒙喉结滚动时的震颤。
再然后,在他已经坐直身体、即将离开神座踏上地面的那一秒,一只比先前还要滚烫的手便骤然按住他的腰,让他重新坐回了某位神明的腿上。
在阴影化作的荆棘无声缠绕他手腕脚踝的同时、还一寸寸攀援着他的袍角蔓延而上后,恍然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薄光顿时抬眼对上了深渊的金眸。
这一刻,阿蒙已然没有在笑。而他那双本就晦暗的金眸,此时更是晦涩得犹如暗火在烧。
不是,自己明明只是在以牙还牙地反嘲回去而已,可阿蒙这体温这反应……
“小玫瑰可真会扎人啊……都已经带刺成这样了,我哪还敢嘲弄你?”半响,在薄光已经考虑着要不要化作雷霆跑路时,禁锢着他的阿蒙这才缓缓舔了下泛着毒液的尖齿,然后重新低笑了起来。
扎人的、带刺的到底是谁啊?
感受着那阴影荆棘上若有若无的、比起攻击更近乎引诱的刺痛,薄光是真的觉得这个发展不太对劲了。
他猜到用骨戒划过阿蒙的致命点,可能会致使这位深渊之神略有些应激。但这份应激怎么着也只会对应攻击欲,而不是别的什么欲望吧?!
况且就骨戒花瓣的那点钝力,到底能刺到阿蒙什么?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真要这么算,以后者吻他颈侧的频率,他岂不是早就该应激无数次了?
没等薄光想好此刻该说些什么,某条毒蛇已然再一次吻上了他的右颈。而与右颈小痣处若有若无地厮磨一同浮现的,还有阿蒙低哑而朦昧的嗓音:“既然我的小玫瑰都让我直说了——”
“那么,今晚我能听到玫瑰歌唱吗?”
*,我发誓刚才我说的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意识到阿蒙在暗指什么的薄光,这一瞬彻底明白这条毒蛇根本就是故意的。
今夜所有的耐心、所有的等待都不过是这位狩猎前的表象。
阿蒙自始至终都是那条嫉妒与贪婪之蛇,先前只是一直按捺着隐忍未发而已。如今他亲口将话柄递到了这条毒蛇的口中,后者又怎么可能不伺机而动?
果然。只听这一秒阿蒙还在继续开口:“戒指暂时没有无所谓,但是小玫瑰,当初我们的那场神婚可还没结束呢。”
听着对方笑意越来越盛、内里也越来越直白的话语,薄光这一瞬是真的气笑了:“阿蒙……你果然是个混蛋啊。”
说什么没有戒指无所谓,但他的每一个字都表露得太有所谓了。
于是下一秒,薄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念出了后者的名字:“——阿蒙。”
在后者于混沌中停下亲吻、眸光暗沉地抬眼回看时,被注视的某朵玫瑰也笑了起来:“嗯?我记得先前某人说过,我叫他的名字就像是在唱歌。所以我这不是已经在歌唱了吗?”
“啧……”闻言,本来因为玫瑰划过咽喉而有些失控的毒蛇不禁低啧了一声。
平日里听到小玫瑰念他的名字,阿蒙必然是无有不应。可偏偏是这种时候……
最后的最后,玩弄语言漏洞、却被自己的话给堵了回去的深渊之神,只能轻轻咬了一下薄光泛红的右颈,然后无奈地笑了起来。
虽然蛇和神明都可以听不懂人话,但他果然拿他的玫瑰没有办法。
见阿蒙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后,这时候薄光再次起身准备离开神座——毕竟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势,再待下去指不定今晚蛇真的要吞吃玫瑰了。
念此,这一次薄光没再节外生枝,他甚至十分注意着没再搭上深渊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脚尖落地的那一秒,同样的场景直接梅开二度。
“阿蒙!”再次跌坐回去的薄光再也顾不得先前的烦躁,现在他脑子里只重复着一个念头,那就是——阿蒙果然是个最恶劣的混蛋。
被又一次念出姓名的深渊之神此时却没有试图禁锢什么。
他也没有再如先前般侧抱着薄光,而是就着现在的姿势,让他的玫瑰安然地坐在他的怀间。
“别走,小玫瑰。天幕上的你也只是拒绝了三次世界意识而已——既然今晚你已经连拒了我三次,至少这第四次,就这样坐在这里吧。”
大抵是此时阿蒙的声音比先前少了些笑意,又或许是因为背对着这位神明、看不清他神情的缘故,此刻被环抱着的薄光于这空旷殿宇中,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潮热过后不可言说的静寂。
而这熟悉的人物熟悉的姿态,与这骤然寂静下来的氛围,也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梦里深渊神殿的那一个月。
那时他的感官正在一再消逝。
而那若干个午夜里,阿蒙就是以这种无处不在的姿态,硬生生地跨越感官的界限,将其自身深深烙在了他的每一寸呼吸中。
先前他曾嘲弄说这就像是个难戒的恶习。
然而这一刻,当阿蒙没有调笑没有亲吻,仅是于他身后垂首靠着他颈侧、似是在静静呼吸着他周身的这片空气时。回想着今日阿蒙未曾移开的眼、回想着今夜对方不曾松开的手,于所有的热烈以后,薄光忽然想到了一件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事。
已知养成一个习惯要21天。
习惯如此,恶习亦是如此。所以在那一个月后的每一天,他都会下意识地会眷恋阿蒙的存在。
可他却忘记了,这从来就不是他独自养成的习性。
要让一个感官不断消逝的人如此深刻地记住另一个存在,以至于被养成习惯者都如此记忆犹新。无疑,试图帮对方养成这个习惯的人只会在那段时间里感知更多、陷入更深。
也就是说,打一开始,这就是一份双向恶习。
而比起曾经感官有所缺失、于是感受有所缺失的他,此刻真正处在戒断状态的恐怕另有其人。
阿蒙。
于这灼热拥抱中默念这个名字的刹那,薄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所以今夜阿蒙的气场如此险恶;所以今夜阿蒙才不可抑制地一再索求。
他甚至都不必索取那囚笼般的戒指。早在阿蒙选择养成这份恶习的刹那,那条毒蛇就已经明知故犯地自缚笼中。
还说什么应玫瑰的要求直言。
真正该说的,这位深渊之神从头彻尾根本一个字未曾开口。
所以他真的没有骂错——这家伙果然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啊。
==========作者有话说:==========
某朵玫瑰自以为是在以牙还牙,实际上对于某条毒蛇而言全是奖励。
然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64章 神鸣榜(十一)[VIP]
薄光终究没走。
而在这又一次的静寂中, 阿蒙也撤去了所有阴影,仅是低头静静埋首于玫瑰的脖颈,自静谧中拥住他独一无二的玫瑰。
就如薄光所想, 恶习从来都是双向。
那些天薄光没有嗅觉,无法记住气息,可深渊的呼吸里却早已避无可避地烙印着玫瑰的痕迹。
明明薄光身上从来都是一种冬末冰雪般的冷冽,偏偏自呼吸的刹那,那份无声无息的冷冽就如刀如火,烧得觊觎玫瑰者梦里梦外无一幸免。
不过他本就从未想过幸免。
此刻阿蒙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尖齿处本能般分泌的毒液。
从今夜见到薄光的第一眼,他所有的理智就已经在疯啸着让他去绞缠他的玫瑰。亲吻、舔舐、缠绕、吞噬……实际上今夜阿蒙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的小玫瑰不会想知道, 每一次毒蛇的尖齿划过玫瑰躯体的刹那, 他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怎样的想法——这也是他直到现在, 都没敢真正吻上玫瑰的原因。
光是抑制以阴影以荆棘绞缠玫瑰的本能, 就已然耗尽了阿蒙所有的自制力。
直至此刻薄光的气息彻底萦绕在他的呼吸中, 直至那独有的冷冽一寸寸割入他的咽喉, 深渊之神才得以从无止无尽的深渊里重回人间。
念此,阿蒙看着眼下玫瑰那苍白而纤弱的脖颈,终是没忍住又吻了上去。
然而后者微凉的体温并没有降下他的温度, 反而当这朵冰霜玫瑰落入唇齿后,先前被他勉强按捺下去的灼烧感自咽喉至肺腑,再次异常汹涌地席卷而来。
对此, 阿蒙只能在强迫自己闭眼冷静的同时,抬手虚盖住了怀中之人的眼。
毕竟要是被小玫瑰看到他现在的表情,恐怕他真的就要被拒绝第四次了。
两者同时骤暗的视野,让整座宫殿彻底回归了寂静。
而在这份晦暗的沉寂里, 一人一神的呼吸似乎也在夜色中逐渐同调起来。
这种天地间唯二的氛围终于让阿蒙稍稍清醒了几分。
许久许久,理智重回的他才轻轻动了一下埋首于薄光颈侧的头颅, 尔后在小玫瑰的耳侧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总是不懂拒绝的话,某朵小玫瑰是会被一点点嚼碎的。”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烫的温度,薄光当然能感受到身后阿蒙的一再失控。
所以他难得配合地等待阿蒙冷静。
只是他没想到,这条毒蛇恢复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种仿佛在拉踩某位、又仿佛在嘲弄他不知死活的言论。
于是这一刻,念及阿蒙的戒断反应而一忍再忍的薄光,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道:“你口中的嚼碎玫瑰,是指阿尔法,还是你自己?”
他是因为什么才忍到现在?这条一直以毒牙徘徊在他颈侧,又在遮住他眼睛的同时,一再加重握着他腰肢力度,似在无声挽留着他不要离开的毒蛇,此刻竟然有脸指责自己对他忍耐过甚?
说这话前,这位深渊之神是不是该先放松锢在他腰上的手?
阿蒙闻言却低笑了起来。
因为后者那毫无缝隙的拥抱,这一瞬薄光甚至能感知到对方胸腔的震荡。
然而这时候阿蒙却没有回答或是解释什么,只是就这么怀抱玫瑰看向了天幕。
先前自天幕内的薄光拒绝星辰神格以后,整个天幕的画面就切换到了各族的反应上。
由于那时薄光凝于世界上空的水幕并未消散,所以他拒绝神格的这一幕也同步映入了天幕内所有种族的眼中。而作为与薄光同一时代的生物、甚至是这场惊天拒绝的亲身观看者,他们的情绪动荡比起天幕外的众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当画面再度切回薄光身上后,他那本就足以召唤星辰神格的神力于这一刻愈发璀璨。
而在这片逐渐与星光同辉的神光中,只见下首的薄光缓缓抬眼看向虚空。
那一瞬,他的目光似是在看向天际的日月星辰,又似是在透过日月星辰前的水幕,看向注视水幕的各族,以及那缭绕在日月星辰之后的世界意识。
再然后,薄光没有继续立在灵堂外的殿宇前,而是笑着一步步踩上了灵堂的台阶。
第一步,“人族薄光,在此立誓。”
第二步,“誓言一——我若为神,世间再无纷乱。”
一瞬间,一众苦于侵略的弱小种族都为之惊疑不定起来。
第三步,“誓言二——我若为神,世间再无征伐。”
而这似肯定似补充的第二誓,直接让所有厌恶纷乱只求和平的生物骤然停下了手中事务,下意识抬头看向了水幕里正在立誓的薄光。
第四步,“誓言三——我若为神,世间再无信仰。”
真要论起来,前两者勉强还在世人的理解范围内。可这第三誓落下的那一刻,无论是天生就站在薄光这一边的人类,还是先前被诸神收为附属的一众生物,都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们理解的、最最惊世骇俗之言。
然而在那越来越亮的熠熠神光里,薄光还在继续前行。
第五步,“誓言四——我若为神,世间生而平等。”
生而平等?没有天赋的人类要怎么和其他种族生而平等?
三个纪元里,不在世界预料内诞生的人类,从来都是情绪最丰沛的生物。
如果说先前薄光屠神时,他们就已经为他的举动而震撼的话,那么这一瞬间,薄光这等同于许诺他们力量的言论,顿时让他们从震撼变成了震荡!
而这句话也让其他所有族群动荡不安。
毕竟生而平等,除了赋予人类力量以外,还有可能是剥夺其他种族的力量。薄光既然已经能达成前所未有的人类成神之举,甚至疯到在神位触手可及的情况下将其拒绝,谁又能笃定他只是在说空话吓人呢?
而且这可是立誓!甚至还是在世界意识的注视下立誓!
于是这件事的可信性再度成倍增长起来。
明明先前在薄光反复地耍弄下,各族的情绪早已涨无可涨。但在这关乎种族存亡的一瞬,即便是各族里对先前一切漠不关心的旁观者,在这一刻都不免心泛波澜。
那最激荡的情绪热潮,自此又一次爆发在了世界。
只一瞬,绚烂的神光直接冲散星光,几欲将薄光整个人悉数淹没。
然而世界鼎沸,薄光冷淡而带笑的声音却依然还在继续。
第六步,“誓言五——我若为神,我愿世间无有贫穷。”
第七步,“誓言六——我若为神,我愿世间无有困苦。”
第八步,“誓言七——我若为神,我愿世间无有灾厄。”
第九步,“誓言八——我若为神,我愿世间无有痛楚。”
贫穷、困苦、灾厄、痛楚。以上种种,皆非单纯的人力或神力所能全部避免。
然而能以此立誓,并且以祝愿为前缀,代替那绝对的承诺,反而衬出薄光的确在垂眼人世,从而让他的誓言在这些美好的愿景里显得越来越真。
毕竟如若只是随口说说,何必如此纠结于每一个用词?
此时此刻,这个狂妄到拒绝神位的人类,只用了短短九句话而已,就让整个世界再次为他聚焦于此。
并且这一刻,再无任何一个生物会去嘲弄他的愚蠢,讽刺他的疯狂。
不仅是不敢,更是不想。
谁让他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最锋锐的刀锋一样,精准刻在了所有种族的心上?
能被用作灵堂的殿宇自然不会太过高耸,甚至这座殿宇前的台阶可谓是屈指可数。
但凡视力好的稍微扫上一眼,就能清楚地看见整座阶梯只有十阶,而现在薄光才走了九步。
于是在所有人下意识屏住的呼吸中,薄光笑着踏上了第十阶,也是今夜的最后一阶。
第十阶,“誓言九——我若为神,世间无神。”
此时没有钟声,没有冠冕,也没有那句薄家经典的“今夜丧钟已鸣”。
然而薄光最后一句誓言落下的刹那,世界先是一阵最深沉的寂静,尔后源自各族的震荡轰鸣声骤然响起,似是要从世界初始延展至世界的终末。
此刻薄光都不必再重复当初他在灵堂前立下的誓言。
因为这一刹那,整个世界已然真真正正地为他寂静,为他轰鸣。
事实上此刻薄光也开不了口了。
只见在铺天盖地的、将天暗都照成天明的璀璨神光里,以十句话唱响终章的薄光,就这么笑着献祭了他留至最后的声音。
下一秒,狂风大作。
滔天而起的银白光火瞬间点燃日月,点燃星辰,点燃白天黑夜,点燃那晦暗的一切。
而在这份如梦似幻的唯一光火中,薄光身上原有的神纹被一寸寸燃尽。
再然后,银白火焰的纹路自此代替所有,无声奏鸣起了独属于终末的篇章。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立誓稍微参考了地藏王十大宏愿的事迹哈。
然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65章 神鸣榜(十二)[VIP]
其实今夜自薄光开始踏上台阶起, 虚空中就已经若有若无地泛起了银白光火。
然而当时所有人都被前者的话语吸引,根本无人在意他身侧浮现的到底是星光、神光还是火光。
直到薄光踏上第十阶,直到火焰在滔天的情绪中汇成山海, 直到它将这位让世界山呼海啸的人类淹没、将世界意识所赐予的意象极尽燃烧,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薄光究竟在做什么。
——他在成神。
——不是日月星辰之神,而是犹如传说的终末之神。
如果世界不予他想要之物,那么他就以这十步誓言,一步步为自己加冕。
至于这么做的结果……
这一瞬,在所有世界所有种族无尽的静默中,只见那火光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无有浮光之影, 无有星辰之瞳。
此刻薄光身上仅有那冰冷而苍白的、在满世喧嚣中寂静燃烧的光火。
可一旦这样冷寂的火焰映在他那双黑瞳里。
只一瞬, 最冷的骤然转为最烈, 最苍白的恰恰成了最绚烂。
因为那个以光为名的人, 此时此刻只要站在那里, 便是世间所有的光辉本身。
起始的辉煌, 终末的凋零……两者以最辉煌最哀绝之美,一同铸就了这位新神的诞生。
——结果毫无疑问,这个疯子已然大获全胜。
随着终末之神缓缓撩眼看向虚空, 随着那崭新的神纹一寸寸蔓延其身,于熠熠金光中,那种兼具奇迹与神迹的、无与伦比的美丽顿时压倒性地冲击着所有人的感官。
甚至从那光火间骤起的狂风来看, 这一刻,或许连世界意识都已然沉沦于这份美丽。
毕竟那是违背所有命运、违背所有常理的,连祂也无法复刻的唯一。
许久许久,久到今夜的天幕终是要于光火中逐渐熄灭后, 一则弹幕才勉强舍得打破这份极致的瑰丽。
[……原来那不是箭,那是枪——唤醒世界、轰鸣世界的枪。]
即便这条弹幕说得没头没尾, 可瞥见这句话的人都下意识地反应过来它所指的是什么。
它指的是神鸣榜第十夜,也就是榜单书写榜首姓名时出现的那道银光。
当时银白的鎏光自榜首的姓名栏飞出,如箭矢如飞鸟地直冲云霄而去,并于最高点轰然绽放。
那时候众人只当看了一场另类的烟花,全然没将其放在心上。
而现在再看,那哪里是箭,绽放的又哪里是烟花?
——那是薄光燃尽世界的枪。
——而他们所见所听的,正是源自终末的第一声枪响。
[将今晚的轰鸣形容成枪响很贴切,但我却更想将它形容为鸟鸣。曾经埃让小鹰飞翔,阿蒙让玫瑰歌唱,阿尔法让飞鸟去征服。而今时今夜,那只被祝福的飞鸟的确高飞在光火里,唱响了征服世界的终末之歌。]
[我有罪,我忏悔。之前看薄光一直献祭感官,我还嘲弄过他恋爱脑自作自受。毕竟要是不和三主神神婚,他根本就不必为了填补空缺的那一半权柄一再献祭自己。但今天,看到薄光用唯一留到最后的声音说出那引爆世界的十句话时,我才忽然意识到,要达成今日这一切,薄光和三主神从来都缺一不可。至少他的声音是因为阿尔法才留到的最后。]
[我都懒得骂你对大帝的大不敬,因为我不想和蠢货说话。但最后献祭声音倒不一定是因为阿尔法,也可能是因为阿蒙,要知道阿蒙对薄光的声音一直都很执着。不过具体因为谁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没有埃,薄光不会迈出成就终末的第一步;如果没有阿蒙,他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适应感官的缺失;而如果没有阿尔法,如果不是当时世上还有阿尔法能和他对话,他的声音恐怕真的不会留到这一刻。]
[最残忍最高高在上的三位主神,即便明知会死,都在想方设法地让爱人保留感官。而被留到最后的声音,的确在后来成了薄光成神中最辉煌的一环。虽然我知道这位玫瑰大帝可能有无数种方法代替人声,从而说出同样的话,但亲口发声和模拟声音的效果终归还是有所差别的。说实话,今晚听到他开口的时候,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震撼于他的话,还是该震撼这莫名奇妙呼应起来的命运。]
[还是先震撼于幸运吧——我说的幸运不是指成神的薄光,而是指的我们自己。纵观今晚的这一切,我是半点没看到什么慈悲,只看到一个疯子在追求他的理想国。唯一幸运的是,那个疯子追逐力量时,恰恰啼鸣出了大众的心声。所以我才说的幸运不是他,是我们。但凡薄光想要的世界是另一个模样,但凡薄光生来不是人类而是神明……说真的,我已经在觉得恐怖了。]
[恐怖什么?你可能是眼睛不好看不到慈悲,作为视力5.0的选手,我看到的那简直全是慈悲。已知一个最厌恶发誓的人,在明明有屠尽一切无痛成神的捷径时,却一连立下了九个苛刻的誓言,你竟然说你看不到慈悲?!但小瞎子,有一件事你倒是说对了,幸运的确实不是薄光,是我们——正是因为薄光的存在,我们才得以见到了第三纪元的曦光。]
第三纪元的曦光……
此时此刻,薄帝国的主殿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个词。
这段时间一个个榜单下来,所有人都清楚薄光骨子里的疯狂。
然而他们即便再怎么拉高对薄光的想象,在今夜银白光火点燃之前,他们也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原来这份疯狂彻底点燃以后,会是这般足以铸就一切、颠覆一切的火光。
甚至于后者今夜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得燃骨噬髓、灼人肺腑。
薄光。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乍听似是命不久矣的名字,最后却真的成了这个纪元乃至此后无尽纪元的,第一缕天明之光?
这一刻,天幕外有人震撼,有人恐惧,有人欣喜,却也有人在隐怒。
比如说此时静静拥抱着玫瑰的深渊。
满世欢喜于薄光的终末神位,期待他所许下的美好未来,然而自从薄光立下第一个誓言起,阿蒙的金眸里便只有一片沉郁。
等到薄光将最后的声音也献祭,这位最毒的神明自这一瞬,终是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了最深刻的危险之意。
今夜一直被阿蒙所拥、甚至被其绞缠到连一线之隔都不曾有的薄光,自然能感受到前者正一点点放缓的呼吸。他知道,那是阿蒙在克制那份与生俱来的暴戾。
哪怕这位深渊之神平日表现得再接近人类,可毒蛇就是毒蛇。
沾之即死,见血封喉,这才是深渊最深的本性。
按理说在阿蒙再次有失控预兆时,薄光就该先一步离开的,偏偏在他离开以前,他就已经先一步意识到阿蒙为什么忽然气息险恶——不过又是因为他而已。
今夜举世欢庆于美好未来,唯有他身后的阿蒙,根本不在乎什么未来与否。自始至终,他都在愤怒于玫瑰不得不承诺的誓言,怨怼于他不得不献祭的感官。
甚至哪怕是在愤怒怨怼,这位神明都顾忌着那是他的选择,从而隐怒得如此寂静。
若非耳侧的呼吸、腰间的禁锢、身后的体温,薄光至都要忘却了毒蛇固有的贪婪脾性。
所以这要他怎么离开?
半响,在天幕早已彻底熄灭,在人世的喧嚣都逐渐隐没时,薄光才感觉到身后神明的动静。
只见这一瞬,那只一直锢着他腰肢的手掌再次发力。而在提起他的腰将他转身的同时,阿蒙已然毫无停歇地将他拥住,然后就这么侧头靠在了他的脖颈。
随着阿蒙灼热的吐息缠绕在他的颈侧,后者的黑发也与他的长发无知无觉地纠缠在了一起。
然而这一次,这位神明并非在亲吻或是噬咬什么。
那样的姿态,不过是深渊在倾听某个人类颈间的脉搏,又或是蛇类在倾听某朵玫瑰的血液流动之声——说到底,他只是在确认他此刻的存活而已。
“……我说过吧,不懂拒绝的玫瑰是会被彻底嚼碎的。”在薄光于这份寂静中想开口说些什么时,拥住他的阿蒙却先一步缓缓出声,就此打断了薄光所有的思绪。
随后对方便接着这句话继续道:“之前你问我这句话指的是谁……是阿尔法,是埃,也是我——我指的是我们里的每一位。”
这十一天因为埃和阿尔法的压制,又因为离开玫瑰后的戒断反应,阿蒙的确没有感知到外界分毫。可感知不到,并不代表他猜不到。
本就是同一个人,就像他们了解他那样,那两个疯子在这些天会做什么,阿蒙显然一清二楚。
而他更了解的却是薄光的反应。
他的小玫瑰看似裹挟荆棘而生,实则玫瑰的每一片花瓣下都是最柔软的内里。
哪怕他在歌剧里竭力嘲讽着无私奉献之举。可一旦当他觉得自己亏欠旁人什么,但凡他所能给,他终究会像故事里的那个快乐王子那般,倾尽所有地给予他人。
无论是埃,是阿尔法,还是他,亲吻、拥抱、誓言、礼物,只要他们开口索求,薄光都会下意识地默认这一切。
因为他觉得他欠他们一条命。
可实际上,哪有什么亏欠与否?
如果说薄光弑神还徘徊在私欲与无私之间,而他们的沉睡却是完完全全地为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
“小玫瑰,你什么都不欠我的。但凡当时你有一点求生欲望,我的选择都绝不会是赴死。真要算起来,说不定是我欠你一条命才对。”
毕竟以薄光原本的打算,他们是真的会不死不休的。
所以他的玫瑰根本不必如此忍让,更不必为了所谓的美好结局去献祭己身。
念此,先前一直避开让薄光看见自己表情的神明,于这一刻终是再一次对上了玫瑰的视线。
而那一秒,他半垂的金眸里着实晦涩至极:“梦里也好,梦外也罢,无论天幕上是什么结局,无论天幕外是什么结果,这些都无所谓——你早就已经给了你所能给的所有。所以小玫瑰,不必再为旁人忍耐。因为剩下的,我自己会去取。”
或者说,他会自己去抢。
所以献祭一次便已足够。
玫瑰的荆棘从来只该朝外,不该自伤。
在这个世界里,他本就该没有退让,没有忍耐,就这么随心所欲地做他自己。
至于那些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漓者,不过自作自受而已,与他的玫瑰又有何干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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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神鸣榜(十三)[VIP]
“不懂拒绝?”
薄光听着这个被阿蒙重复了两遍的词汇, 于殿内的晦暗光影中,那双浮于夜色的黑眸难得流露出了最显而易见的嘲弄:“阿蒙,究竟是我不懂拒绝, 还是你不曾准允?——对了,我说的这个‘你’,同样也是指这具躯体里的每一个你。”
真的是他不会拒绝吗?
十八岁的时候,他想拒绝自己骨子里的野心,就这样活到二十岁前,可埃偏偏在那时候为他投下了那一眼,以至于他所有的野心再次死灰复燃。
十九岁的时候, 他想拒绝这条无望的成神路, 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 然而阿蒙又毫无预兆地登台, 让他岌岌可危的叛逆又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二十岁的时候, 他想拒绝人类拒绝神明拒绝世界, 就这样拖着这副一无所有的躯体,疯狂地燃烧到他生命的最后一秒。然而又是阿蒙,又是埃。
一个以誓言让他背离对主神的杀欲, 一个以性命让他走上最无解的终末之途。
还有那个最疯的阿尔法。
在他无数次想拒绝这份荒诞的联系时,前者用他的眼神他的双腿他的声音,一寸寸割裂了他所有拒绝的可能。
他每一个人生最重大的节点, 都被这群疯子以最汹涌的爱恨淹没。
放眼望去,他这二十年里的每一道呼吸,都充斥着和他们纠缠的痕迹。
他终究还是人类。
而人类要怎么拒绝空气?
所以即便此刻阿蒙说得再伟大、再无私、再发自肺腑,也改不了这位从一开始就在放肆掠夺的事实。这家伙口中所说的一切拒绝的前提是——他觉得他不会被他拒绝。
不愧是又傲慢又贪婪的嫉妒之蛇。
连那最毒的占有欲, 都在他的蜜语里包裹上了最甜腻的糖衣。
不过就像阿蒙清楚他是个什么脾性一样,薄光显然也很清楚这位神明究竟是个什么货色。那些大前提暂且不论, 至少这位刚才让他不必忍耐的话的确是真的。
他的确在为他愤怒为他悲伤。
于是哪怕明知这位从来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哪怕明知所有的糖下都是绞缠肉/体、追逐灵魂的剧毒,薄光这一次依旧嗤笑着没有拒绝的打算。
可不拒绝不等同于接受。
所以在阿蒙垂眼吻下来的时候,薄光微微侧了下脸,精准避开了后者落在他唇上的吻。
并且于前者压抑的注视中,只见他挑着笑转口道:“不过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将您想得如此恶劣。事实上我觉得您说得非常有道理,我的确该学学怎么拒绝旁人了。”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从这个吻……”开始。
没等薄光说完,身前的毒蛇已然扼住玫瑰的下颌,然后忍无可忍地吻上了玫瑰那淬毒的唇舌。
感受着唇齿间失控的吞占,感受着与这个吻一同席卷而来的荆棘阴影,在舌尖与肌肤上若有若无的刺痛里,薄光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连亲吻都要靠着荆棘所带的刺痛一再确认他的存在……
这样的阿蒙,究竟是怎么说出要他拒绝的话来的?
然而薄光刚扯了个笑想要再说些什么,没等他在亲吻的间隙中后退,阿蒙的下一个吻便已然再次落下。并且下一次,下下一次仍旧如此。
到最后,别说是后退,以阿蒙锢在他后颈的力度,他甚至连后仰都无法做到。
对此,薄光只能无奈地等着阿蒙冷静。
明明最先扯起拒绝话题的是这位神明,结果最后因拒绝而破防的也同样是他。
戒断期竟会让人如此患得患失吗?
“……我不是人。”
原本薄光还以为是自己将心里的想法说出了口,然而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阿蒙此刻的这句话是在回应他最初的那句“拒绝旁人”。
因为他不是人,所以他不在自己拒绝的范围内是吧?
这鬼才一样的逻辑不禁让薄光都有些失语。
瞥见薄光此时的表情,逐渐冷静下来的阿蒙也终于确认了他的玫瑰刚才只是在玩笑。可即便是玩笑……随后又一个汹涌的吻尽数淹没了玫瑰的唇齿。
因为即便是玩笑,他也不想听。
从薄光避开他第一个吻时,阿蒙就已经在情绪动荡。
还好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如果不是:“如果玫瑰实在不愿意,无所谓——我会去抢。”
反正他就是这样愿赌不服输的恶劣赌徒。
闻言薄光顿时沉默更甚。
再然后,他看着阿蒙混杂着阴冷与焦热的晦涩金眸。在对方再次吻下来前,他终是叹了口气,尔后主动压下后者的脖颈,悄无声息地吻上了阿蒙的眼。
毕竟再这样下去,他怕他真会被阿蒙吻死在这里。
甚至不仅是吻……
以雷霆烧断了越来越放肆向上的荆棘阴影后,薄光撩起眼看着眼底终于褪去焦乱的深渊之神,半响还是没忍住嘲了两声,“清醒了?还要我继续学下去吗?”
这就是阿蒙说的要他学会拒绝?
刚才他只是说说而已,阿蒙就已经这样。如果他真的化雷而走,深渊岂不是要天翻地覆?
早知如此,后者又何必跟他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闻言,恢复了理智的阿蒙却仅是在笑,仿佛没听见薄光的讽刺。
他是想薄光学会拒绝没错,但绝对不是这种拒绝。
念此,阿蒙不禁舔了下尖齿道:“我的玫瑰果然很会扎人。”
扎人到刚才还嘲弄被玫瑰扎伤者纯属活该的深渊之神,这一刻十分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然而扎人归扎人,某些情况下,这样隐晦的痛楚对蛇类来说,反而容易激发另一种野性。尤其是玫瑰在扎人以后,还不知危险地以花瓣亲吻伤口。
于是这一瞬,阿蒙缓缓摩挲着小玫瑰颈侧的金痣,然后低笑着道:“托小玫瑰的福,我现在很清醒。既然玫瑰不忍心拒绝我——那么今夜,也许他会愿意为我歌唱?”
这种得寸进尺的言论简直让薄光大开眼界。
而这还远不是阿蒙得寸进尺的极限。
因为下一秒,他就听阿蒙吻着他的侧颈继续道:“又或者……某朵玫瑰想要我先给他奏上一曲,听听这场旋律是否适宜?”
故意压低的音调,本就低哑的声线,以及在一再的亲吻中越来越烫的吐息。
这家伙……
“嗯?怎么不说话啊,小玫瑰?”
对此,被追问的薄光终是从失语中回神,“……够了,闭嘴吧。都已经叫玫瑰了,你难道不清楚玫瑰听不懂蛇的声音吗?”
玫瑰确实听不懂蛇的声音,而他更不想听懂阿蒙的言下之意!
到底谁要在这样的夜晚,听毒蛇在耳侧说这些啊?!
况且就阿蒙这出神入化的骗术、得寸进尺的脾性,一旦他绞缠住了猎物,到时候歌不歌唱怎么可能真的会由猎物来决定?
原本薄光还以为阿蒙清醒了。
现在看来,他还不如刚才的混乱状态,起码安静!
虽然关于歌唱的话题在阿蒙那不再掩饰的低笑中结束,不过因为某条毒蛇实在过于缠人,这一夜薄光终究还是沉睡在了深渊的怀抱中。
几乎缺失所有感官绝不是一件能轻易适应的事,尤其是那个梦境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现实。
比起拒绝星辰神格,比起在誓言里一步步走上阶梯、走向终末,薄光感知到的却不是日月星辰照耀其身的光辉,也不是世人世界为他疯狂的山呼海啸。
事实上那时他感觉到的只有静寂。
无止无尽的静寂。
天空可以模拟视觉,阴影可以模拟听觉,水气可以辅助他感知一切。
然而静寂就是静寂。
那时候薄光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隔岸观火、镜花水月。
他的脑子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欢欣喜悦,唯有走下去这一个信念而已。
而就在薄光皱着眉沉睡于梦境时,夜色中的阿蒙静静拥着他的玫瑰。并在玫瑰皱眉的刹那,缓缓抬手抚平了他的眉间。随后近来深陷情绪困扰的深渊之神,于这一瞬也短暂地陷入了小憩。
随着蛇与玫瑰的寂静相拥,两者梦里梦外感官的混乱,皆在这份最熟悉的气息里得以平静。
等到薄光再次醒来后,已然是神鸣榜的第十二夜,也是整个榜单的最后一夜。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67章 神鸣榜(十四)[VIP]
原初之神能够无数次让一切回退到最初, 那么终末之神呢?
从薄光说出他要成就终末的那一刹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默默思索这一点。可那时没人敢太过深想,因为以人类之躯成神就已是天方夜谭, 何况是真正成就终末?
可薄光真的做到了。
以他一再献祭的感官,以那震动世界的九个誓言,他就这样跨过了人类的极限,甚至一跃踏上了一众神明的顶点。
于是这一夜,所有生物都在等待,他们在等这位终末之神书写这个世界的结局。
而那种等待时蔓延的情绪,显然不仅是激动, 更是一种对超出认知之物的恐慌。
毕竟终末之神这种传说中的存在, 对世人而言属实有点太超过了一些。
此刻就连一向高高在上的弹幕, 这一瞬都破天荒地有些不安起来。
[各位天才们, 你们说, 时间线到底这种东西到底是只有一条还是多条并行?]
[假设, 我是说假设哦……假设薄光真的终结了薄雨死亡的时间线,现在的我们会不会也受到影响啊?因为我们的史书上记载了薄雨享年三十九岁,说明我们很有可能和成神的薄光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要是我们正巧处在那条被终结的时间线上……我就想问,现在祈祷还来得及吗?]
[可别假设了。要真是那样,神鸣榜最初的那声枪响, 就是为我们这个世界送终的钟声。等会儿只要这位眼一睁一闭,我们整个世界就完蛋啦!嘻嘻!]
[兄弟们别丧气啊!有没有可能,因为薄光才刚成神,所以终结薄雨死亡命运的举动失败了?]
[emmm……我确认一下, 你是说一个屠遍神明碾压各族、献祭所有承诺所有、最终自己加冕终末神位的疯子,在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失败了么?那你可真是太会安慰人了呢(苦笑.jpg)!]
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 这一刻众人与其说是等待神鸣榜的终局,不如说他们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一场终末之神对世界对命运对众生的终审。
一时间,不知多少生物隔着天幕隔着直播,就这样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屏幕上的那位新神。
此时银白的虚火若有若无地燃烧在后者的瞳孔。
狂风、火焰、白肤、金纹。
画面上的每一个元素都是那样的惊心动魄,而更惊心动魄的是,下一秒薄光极轻微颤动的眼睫。
明明只是个最最普通不过的眨眼而已。然而他眼睫轻阖的刹那,满世的光火就此化作银白飞鸟,在他的注视下裹挟着最冷最热的火焰,于啼鸣于尖啸中,一寸寸燃烧着虚空中若有若无的线。
无疑,此刻自薄光指尖向左中右三个方向无尽延长、并且在熊熊燃烧的,正是那既定的命运之线。
然而就在中间之线即将顺利燃尽时,与之一同朝左右两个方向飞去的群鸟却在燃至中途后,就像是撞到了什么屏障般再也进退不得。
见状,薄光似有所觉地抬眼看去。
仅是一秒而已。
但就是那微不足道的一秒罢了,过去、现在、未来,无数个画面无数条时间,自此似是在前者那双被火光染上银白的瞳孔中极尽延展。
被这种人力神力皆所不能及的伟力所冲击的世人,此时此刻根本无法分清,那短短的一秒间薄光究竟看到了些什么。此刻他们唯一所能看见的,只有一秒之后自薄光面上缓缓浮起的、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再然后,随着薄光这若有若无的笑,那一群群银白飞鸟顿时重新化作最原始的火焰,为所有燃尽的、未燃尽的命运线都静静覆上了一层银白火光。
也是这一刻,当群鸟遮天蔽日的羽翼散去后,世人终于得以看清阻隔在左右两侧、让飞鸟们不得寸进之物究竟是什么。
——是手。
——是那一左一右、缠绕着熟悉金纹的手。
最左侧的深渊纹,最右侧的潮汐纹。
以及前者戴于左手食指的缠蛇骨戒,后者戴于右手尾指的蓝珊瑚尾戒。
看着两者如出一辙的蜜肤,感知着那按在银线的手背上、于漫不经心地用力中隐约浮泛的青筋。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薄光终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旁人或许只能看见虚空中的手,看不见多余的画面,可身为终末之神的薄光却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此时此刻,他指间三条银线的末端,正对应着三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画面最左是黑夜中的阿蒙。
画面最右是黄昏间的阿尔法。
至于那即将被燃尽的画面正中,无疑是白昼里垂眸的埃。
或者更准确的说,无论是何种时间何等姿态,以上这三个画面里的人其实都无声昭示着同一个本质——那就是原初之神。
当初阿蒙曾和他提过原初之神为一朵玫瑰三次逆转时间线的事。
当时薄光只感慨于原初之神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既没心情也没立场对其评判或是指责什么。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从来强大就是真理。
但今天……
看着银线左右两端那熟悉又陌生的手,薄光不禁抬起空悬的左手,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眉间。
从左侧阿蒙左手的骨戒来看,那并非是他所遇到的那位深渊之神。
因为某条毒蛇根本不可能在铸就戒指的时候,于蛇首松开他绞缠的玫瑰。
而右侧阿尔法的那枚深蓝尾戒,也早于深海里他所失眠的某一个夜晚,就在阿尔法抬手扣住他指节、嘲讽他幼稚得还要人陪睡时,无声消散了在前者的指间。
所以那也不是他所熟识的海洋。
也就是说,事实就像他先前所想的那样,这三条命运线上对应的并非原初之神的三个形态,而是三条时间线上既相似又不同的原初之神。
之所以出现的是阿蒙和阿尔法的手,只是恰好这个时间点上,原初以这样的形态出现了而已。如果他隔段时间再次点燃火焰,恐怕遇到的可能就是白昼的阿蒙,黄昏的埃,或是午夜的阿尔法了。
总而言之,今日这片火之所以没有完全烧尽命运,是因为另外两条时间线上、很可能与他根本不曾相识的原初之神在感知到他在焚烧命运的刹那,便抬手止住了他颠覆因果的动作。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三条时间线……
想到这里,这一瞬薄光左手掌心悄然浮现出了一朵银白玫瑰,然后那整朵玫瑰又在他于花瓣上的轻轻弹指中,转瞬消散而去。
为什么是三条时间线?还能是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某位神明无聊到了极点,为了一朵玫瑰三次倒退世界,以至于原本单行的时间线至此变作了三条而已。
其实三条时间线并非什么问题。
问题是,当时间线悄然变作三条时,不同时间线上也随之出现了三位原初之神。
毕竟对于万物的原初而言,时间从来都不是单行道,而是并行线——世间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是祂最初的起点。
同一个时间点,随着他思绪的变化,祂既可以是鸟,也可以是鱼,又可以是风是雨是空气。就连化作人形,祂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不同时间变化出不同容貌。
怪不得埃、阿蒙乃至阿尔法,都或直白或隐晦地说过他们即世界。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就是万物的原点,是一众有形无形之物最最本质的本真。
既然原初即世界,于是当三条时间线幻化出三个世界后,自然而然地便出现了三个原初之神。
反正只要原初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合众为一,同步所有时间线上的记忆。
因此祂自身根本不在意究竟在哪条时间线上,更不在意那些时间线上究竟诞生了多少个自己。
而与一众时间线上的原初相比,此刻的他却只是在这一条时间线上成就了终末,为此无法烧尽所有命运线也是理所当然。
明白归明白,但这一瞬,天幕内外的薄光还是忍不住同步笑了起来。
气笑的。
天幕内的薄光因献祭声音笑得寂静,而天幕外的薄光却真的笑出了声。
“阿蒙!”
这一刻被点名的深渊之神,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薄光口中没那么美妙。不,这其实听着依旧很美妙,只是他怕他的小玫瑰喊多了会气坏嗓子。
“……如果我说,今晚之前,我也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其他时间线上有没有原初的存在,你会信我吗,小玫瑰?”
薄光闻言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于是这一次低笑的成了阿蒙,并且那绝非恼怒,而是真正的愉悦之笑:“你真的有这么信任我啊……我的纯白玫瑰,我的爱欲之火。”
阿蒙的确没有说谎。
他确实不清楚关于其他时间线上的事。
身为原初之神的化身之一,只要他想,他当然可以一念同步过去、现在、未来,乃至所有时间线上所有人格的记忆。关于这一点,埃和阿尔法同样如此。
可是他们不想。
千篇一律的合众为一有什么意思?
最初的他可以无聊到因为一朵玫瑰的颜色倒退三次时间线,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陷入那无有新意的、最最无聊的记忆里。
从当时天幕上源自不同人格的手来看,就连其他时间线上的原初之神都放任着自己分裂出三个人格,更何况他所在的这条时间线上,还有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存在。
念此,看着似在思索什么的薄光,阿蒙只是笑着垂首吻了下玫瑰的指尖道:“别担心,小玫瑰。”
“无论多少个我,多少个原初之神,多少条时间线都无所谓。因为只要看到这朵玫瑰的存在,听到这朵玫瑰的声音,走到这朵玫瑰的身前,所有的我注定殊途同归。”
所以不必担心。
即便今夜烧不断那些时间线,只要他的玫瑰还在人世,这一切终归都是早晚的事。
正是因为知晓玫瑰对自身的这份致命吸引力,哪怕此时阿蒙已经清楚知道了其他时间线上关于原初关于自己的存在,他也绝无可能去和他们共享记忆。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贪婪又嫉妒。
不仅是现在的他,所有时间线上的每一个他,乃至所有世界的每一个原初必然都是如此。
哪怕最后所有时间线上的人格真的合众为一,也绝不会是因为分享,而是因为厮杀。
——厮杀这朵玫瑰唯一的所有权。
他早就说过,他也好,他们也罢,他们从来就是这样自私的疯子。
无论玫瑰愿意与否,他都会抵死绞缠在玫瑰的每一寸光阴里。
或许是天幕内的薄光在嘲弄原初之神搞出三条时间线的极致荒诞,或许是天幕外的薄光听出了阿蒙那些未曾言明的潜在之词。
只听这一刻,天幕内外的两人不禁再次同步低嗤道:“真是有够混蛋的啊……”
显然今夜的这句“混蛋”,指的远不止是阿蒙。
毕竟此时此刻,每一个原初之神都已然足够混蛋。
==========作者有话说:==========
虽然天幕内的薄光没办法讽刺出声,但天幕外的薄光可以呀。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68章 神鸣榜(十五)[VIP]
事实上薄光不仅听出了阿蒙的潜台词, 更看出了后者话里若有若无的杀意。
原来那句自埃、阿尔法乃至阿蒙口中接连出现的无所谓是这个意思。
怪不得当时他们三个明明在意得不行,却还是如此默契地说出了近乎同样的话——原来这个“无所谓”从来对准的不是他,而是他们自己。
他们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 就已经做好了和自己厮杀到最后一刻的打算。
这就是身为原初的神明,最残忍又最静寂的爱。
薄光向来厌恶失控,更厌恶任何不得不做的选择。
但这一瞬,对于自顾自做下决定的三主神,他却罕见地只剩下了满心复杂。
因为对于从来都不会爱的疯子来说,这显然已经是他们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后所能做到的所有,甚至连薄光自己都没办法要求更多。
只是可惜的是, 他早已不想去做被争夺的猎物了。
毕竟任人宰割的情况一次已然足够。
念此, 薄光看着眼前凝视他的神明, 然后忽然开口道:“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原初之神曾逆转了三次时间, 正对应天幕上的三条命运线。也就是说, 我要将它们全部烧毁, 才能触碰到最初白玫瑰所在的原点,进而真正逆转一切的因果?”
闻言,阿蒙极短地沉默了一瞬, 随后才重新挂上了他那惯有的笑道:“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小玫瑰,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必再做, 只要稍微等待一会儿就好。因为这三条时间线存在归存在,却更接近于一场幻象——毕竟就算是原初之神,也不可能真的一念就诞生三个世界。”
如果要更精确形容的话,这些世界更像是当时原初意念所致的衍生物。
因为那时的原初之神实在想看到玫瑰的其他颜色, 于是那一瞬祂的意念和原初的神力相结合,就此衍生出了对应三色玫瑰的三条时间线。
比起真实存在, 那些世界本质上其实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漫长推衍。只是因为原初的意识还附着在那些世界里,所以这场推衍一直在持续,以至于造就出了如此漫长的时间线而已。
“介于这一点,等到当时原初投在那些时间线上的神力耗尽,又或者等到祂于某一秒厌倦了这场推衍,那些时间线根本不必燃烧,就会自我崩塌殆尽。”
对此,薄光仅是平静地点破道:“是吗?可是阿蒙,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天幕上中间的那条命运线,已经要被当时的我烧尽了。”
照着阿蒙所言,他的确可以什么都不做,寂静等待着那三个世界的自行崩塌。
——但这一切的大前提是,他的确生活在最初的、白玫瑰所在的那条时间线上。
然而从他能燃尽中间的时间线来看,此时此刻他所在的世界,显然也是阿蒙口中那三个幻象中的一员。
所以他在成就终末之神后,才没办法完全撼动命运。
毕竟理论上来说,现在就连他本身都还是薛定谔的存在状态。在逆转命运之前,为了真正活着,他还得先想办法化虚为实,将自己所在的时间线变成主线。
而刚才天幕上自己无声说出的那句“混蛋”,或许正是因为借由终末神力,骤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薄光再次低嗤着骂了一句什么。
他当然气愤于原初那一念让所有世界天翻地覆、以至于平添了他无数工作量的恶劣。
可这一瞬,他又不得不想起了这个世界三主神的那句“无所谓”。
即便曾经的他们不清楚自身所在的时间线只是三条衍生虚线中的一条,然而在神鸣榜开始播放以后,从来不缺敏锐的那三位必然已经有所察觉。
结合刚才阿蒙让他只需等待的话,所以他们所想的互相厮杀,根本并非他所以为的对等之战。
那很可能是主动以虚无时间线上的人格,对抗真正时间线上的自我。
也就是说,这几乎是一场十死无生的吞噬与掠夺。
“……我会赢的,小玫瑰。”阿蒙当然知道这些事不可能瞒过玫瑰太久,但他只是想瞒到今夜结束而已。因为等到今夜结束,知晓了其他时间线存在的他就会去尝试吞噬所有的自己,然后带着最终的胜利归来。
到了那时,根本不必他的玫瑰烦恼,在原初所有力量的铸就下,他所在的时间线直接会变成真正的主线。即便他失败了,作为胜者吞噬他记忆的那个人格,必然也会为了这朵玫瑰继续这一条路。
毕竟这是所有时间线上,独一无二的奇迹玫瑰。
只要看上他的玫瑰一眼,没有人会不为他着迷。
在阿蒙看来,阿尔法曾说过很多蠢话,但唯独关于夜光海的那段评价,那个蠢货半点没有说错。
败者的每一寸本就该化作养料,生前死后都供给于最终的胜者。
并且在最后的最后,以其所有养分让无尽纪元里唯一的那缕薄光,自原初至终末都永远的熠熠生辉。
想到这里,阿蒙再次低笑着重复了一遍:“我会赢的,小玫瑰。”
因为他的玫瑰信任他,所以他没有任何理由会输。
此刻半明半暗的光影模糊了薄光的神情。而他就在这样的光影里,静静注视着阿蒙的金眸。
他太了解阿蒙了。
无需去掷骰计算胜率。假设某条毒蛇真的胜券在握,今夜他根本不可能对这件事避而不谈,更不可能将这句话重复两次。
这两夜阿蒙如此绞缠于他,甚至连一分一秒都不愿放手,除了因为梦境里的戒断反应,大抵也是因为这条剧毒之蛇已然做好了彻底死亡的准备。
无论天幕内外,深渊之神的的确确践行者他曾立下的誓言。
他的每一道呼吸每一个眼神,都在诉说着他早已爱他胜过自己。
但是。
只见这一瞬,薄光于月色中缓缓笑了起来,“阿蒙,你知道吗?像玫瑰这种生来带刺的东西,无论什么颜色都非常非常扎人。所以即便你的蛇骰跟你说,你的胜率是100%也没有意义——因为玫瑰自私到只会刺痛递来的手,从来不懂如何去接过胜利。”
他承认他信任阿蒙,但是。
“从那一夜丧钟响起后,我就已经告诉自己,从此以后,我的结局只能由我自己来写。”
所以究竟哪个世界作为主线,究竟谁人存活谁人死亡,都只会由他自己来决定。
而此刻天幕内的薄光,显然也是同样作想。
只见这一刻,天幕上的薄光注视着那进退不得的银白火焰,然后露出了和天幕外的薄光同样的笑。
下一秒,他苍白的指尖开始一寸寸流溢鲜血。
那是薄光又在献祭。
如果感官不够,那就血液;如果血液不够,那就性命。
如果世界从来不曾给予,那他就自己亲自来取。
于是这一瞬,铺天盖地的血线就这样顺着银白光火一点点蔓延。随着血液染红火焰,先前不得寸进的命运线顿时又开始汹涌燃烧起来,直至连左右两侧按在虚线上的手都被若有若无地点燃。
不过人体的血液终究有限。
在烧至左右两侧末端时,这场血色之火终是放缓了燃速,最终再次凝滞了下来。
见状,提线的薄光却未露出什么遗憾之色,反而早有预料地笑了笑。毕竟他只是有些不甘心地最后一试而已,在知晓有关时间线的真相后,他根本没指望一点鲜血就能逆转一切。
别看现在离将一切烧尽仅一寸之遥,可有时候一寸便已是天堑。
他能感知到,如今命运线另一端,仍将指腹按在线上的那两位暂时还未动真格。
念此,薄光隔着重重虚火,撩眼扫过了隐于命运线末端的、两双骨子里同样残忍的金眸。
再然后,他没有再看向远处,而是在抬头看向虚空的同时,就这么极轻地动了下指尖。
这本是一个再轻微不过的动作。
偏偏提线的这一瞬,薄光指尖所对准的却是他自己的心脏。
于是下一秒,一道银白光火就这样顺着薄光的指尖直直穿透了心脏,并且在心脏血液的浸染下,代替正中已然被燃尽的命运,转瞬凝聚出一条崭新而灼热的命运线。
而就在这样浸着血色的红线里,只见薄光无声笑道:“许久之前,曾有人对我说,世界爱我。现在看来或许的确如此——那么薄光在此献祭此身,求世界垂怜。求世界垂怜整个人族。”
和当初薄雨在天空神庙求埃神让他出生时,几乎一样的用词。
但这一次,薄光虽然说着祈求一般的话语,面上却根本没有丝毫的祈求之意。
因为这一刻,于那愈演愈烈的风中,于那愈来愈璀璨的光辉下,他根本不等世界意识的回应,就这么直接散去所有的神力。而被散去的神力顿时星星点点地流溢在空中,尔后化作一片片光火,为世界献上了一场只此一次的光雨。
而此时此刻,他以雷霆以潮水所模拟的声音,还在伴随这场微光之雨一同落下:
“当然,如果世界不垂怜于我——那么就由我来垂怜世界。”
“自今日起——自我之后,自此以后,所有人族必然会在诞生之初觉醒天赋。”
而这就是源自终末的眷顾。
既然今日的他暂时无法烧尽这些命运,那么就想办法让过去、让未来的自己来烧却一切。
至于今夜这场光雨,既是他对那些誓言的实现,也是他为自己点燃的星火。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看见他所想要的星火燎原。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69章 神鸣榜(十六)[VIP]
[人类的天赋竟然是这么来的……]
此时天幕上只停留了一句弹幕而已。
然而就是这一句极尽简短的话, 却像是道尽了千言万语。
在此之前,即便知晓薄光必然成神,即便知晓是薄光为人类开启了拥有天赋的第四纪元, 可众人只以为这是因为前者成神时唤醒了世界意识,从而让世界意识看到了人类,然后降下恩泽。
可今夜这场的寂静光雨,却让所有人骤然失语。
此刻每一滴雨水的落下,对世人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惊雷。
[“我若为神,世间无神”……原来他先前的誓言是这个意思, 原来“诸神的终末”应在这里。]
显然, 今夜一切的誓言、一切的献祭都绝非薄光的临时起意。
从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来看, 早在薄光走上成神之路起, 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刻的死亡。
世界不爱人类, 于是由他来爱。
世界不眷顾人类, 于是他来眷顾。
从一开始,薄光或许就已经决定了要献祭所有。
明明这一夜,无论是“众生平等”还是“世间无神”, 这位新神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糊弄各族的天方夜谭。可同样是这一夜,他以一场燃尽性命的光雨,就这么在当夜兑现了所有的诺言。
这就是薄光。
这就是第三纪元唯一的光。
那一瞬, 天幕内外所有注视光雨的人,眼底都不可避免地被那绚烂的光照彻。
也就是这一瞬,他们才彻底意识到,史书上的那些只言片语从不是夸张, 而是真真正正的写实。
甚至先前那些他们觉得过于夸张的头衔,在现在看来, 竟然只显得还不够夸张。
“天亮了……”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里,同样在凝视光雨的薄阳忍不住低声喟叹了一句。
这份天亮指的不仅是在光雨的辉映中,那似是被点亮的夜色;更是指被这些光雨所润泽的未来。
同一时间,位于帝座旁的薄雨关注点却与薄阳截然不同。她根本没理会薄阳对人类获得天赋的感慨,只是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这一天,好像是小太阳的生辰吧?”
从神弃榜上薄光自灵堂前立誓鸣钟,到神鸣榜上他回到灵堂回应誓言,恰恰过了一整年。
而就是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她的小太阳却以人类之躯真正击落星辰,成为了全世界的太阳。
于生辰成神,对其他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
可这真的是她的小太阳想要的生辰吗?
而且……
看着天幕上还在润泽万物的光雨,一向不喜欢过多思考的薄雨却下意识想起了一件事——她想到了上个榜单出现时,自己所做的那个关于献祭的梦。
当时她死得懵懵懂懂,倒是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但她就算记性再差,她至少还记得,说出“献祭己身”这句话后,自己连躯体都没有留下。
而今夜,她的小太阳也说出了类似的话。
如果说神明死亡只是一场漫长的沉眠,那么死于献祭的薄光呢?
她的小太阳是会陷入沉睡,还是消散在那个世界?
应该不会是后者吧?毕竟世界如此眷爱她的小太阳。
虽然同样是献祭,可薄光和她是不同的,她的孩子绝不应该和她一个结局。
就在薄雨竭力思索时,下一秒,天幕已然静静揭晓了答案。
只见这一秒,随着光雨的愈演愈烈,自薄光的左手开始,他的躯体开始一点点化作银白光火,就此无声无息地浮泛在虚空之中。
“……为什么啊?”这一刻率先问出这句话的,却并非同样疑惑的薄雨,而是下首的三皇子薄星。
哪怕先前和这个幼弟再不对付,在看到这种献祭己身润泽世界的场面时,薄星也只剩下了不甘——不是不甘薄光的成就,而是不甘于这样点亮黑夜的奇迹,竟然独自死在天亮之前。
而如今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并且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也唯有他的胞姐薄月:“求死,是为了求活——那就是他的选择。”
就像弹幕说的那样,或许从薄光让丧钟轰鸣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死亡。
无论他怎么成就神明,成就什么神明,最后薄光都注定会自戕。
他就是这样自我到极点、偏偏又悲悯到极点的性格。
事实上但凡这个世上还存在任何一个神明,这场悠久的神明崇拜都不会停止。
然而今夜薄光散尽,于是天下无神。
真要论起来,这一切早在那场《海的女儿》里就有所预兆——如果不是三主神先其一步赴死,恐怕于献祭中似泡沫般的消散,就是他早已为自己写好的结局。
所幸剧本这种东西,从来会随着导演的心意而更改。
而三主神让苍鹰展翅、让玫瑰盛开、让飞鸟高飞的同时,的的确确以雷霆、以阴影、以海潮将那不归的飞鸟留在了人间。于是今晚上演的并非是美人鱼的梦幻泡影,而是一场独属于飞鸟的涅槃重生。
随着薄月话音的落下,重新看向天幕、试图找出薄光生机在哪的薄星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他似乎真的看出了一点端倪。
“是我看岔了吗?那些光火好像化作的不是普通的光点,反而更像是一片片玫瑰花瓣?而且它们半点都没有坠落的迹象,甚至还一直在往天空上飞。”
薄星没有看错。
此时此刻,天幕内薄光身躯所化的确实是白玫瑰花瓣。
远远望去,那纤薄的花瓣正如飞鸟的飞羽一般,星星点点地飞翔在人间。
被他这么一说,大皇子薄日也向那些光点投去了视线。而比起薄星,他看得还要更细致一些,想得也要更多:“那些花瓣上都烙印着终末的神纹。原初之神能够一念回归最初,按理说终末之神也能一念看到终末。”
说到这里,薄日不禁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所以我在想,薄光是不是看到了未来有人想还原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所以将自己残存的力量以及所有的记忆全都烙印在了这些花瓣上。”
“你不觉得这些花瓣组成的框架很像某种东西吗?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天幕。”
这就是刚才薄日停顿的根源。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今夜他们所看的天幕,很可能就是出自薄光的手笔。
而一旦想到这一点,后者弄出天幕的原因也就异常好猜了。
“最近我听说很多上过天幕的生物都变强了——那很可能就是此世和后世的情绪所致。也就是说,薄光在意识到一个世界的情绪不够他逆转命运以后,他直接用残余的力量成就人类、造就天幕。”
“他既是在赌未来的人类拥有天赋追根溯源后,会给过去还存活的他提供大量的情绪能量;也是在赌曾经的自己在意识到悲剧的发生后,能以更强的力量逆转所有。不,那甚至都不应该叫赌。”
说着,只见薄日便情绪复杂地改口道,“对于终末来说,那只是他眼中必然会发生的未来罢了。”
薄月同意薄日前面的话,唯独最后一句她持有不同意见。
而她只一句话,就让薄日再次沉默:“——你会因为已知的未来赌命吗?”
别说以薄光天幕上几乎燃尽的状态,究竟能否看到这些未来,就算一切真的已知又能怎样?
不说别的,就像她问的那样,除薄光以外,真的有人会放弃最高神位,甚至连躯体都尽数献祭,只为一个所谓的已知未来么?
反正她不会,他们也不会。
在殿内皇子皇女互相争论时,此刻天幕上的银白花瓣还在轻飘飘地升空、升空、再升空。
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它就这么铺陈出了一个犹如幕布的轮廓。
毫无疑问,那正是天幕的雏形。
而随着一片片花瓣的流转,薄光的躯体也越来越轻薄,越来越透明。
这本该是一场漫长而沉郁的死亡。
然而在所有人默默看着花瓣的飘散,准备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其静默为其哀悼时,只见天幕上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撩眼注视着虚空。
尔后当他以残存的右手再次提线的刹那,于他的无声低笑里,他剩下的躯体就这样如烟花般骤然轰散。绚烂的白玫瑰花瓣只一瞬就奏鸣在了整个世界,仿佛在为这场死亡献上最热烈的礼炮。
比起无聊的消散,这才是薄光所导演的终局。
唯一可惜的是这一刻,他没办法为自己喝彩。
可薄光无法为自己鼓掌,但当那漫天玫瑰花瓣似礼炮般绽放在世界时,满世的狂风却裹挟着残存的花瓣一寸寸向上,使其在天幕前缓缓拼合,最后组成了一朵盛开的白玫瑰模样。
——那是世界在为他的演出欣然献礼。
再然后,狂风偃息,微风拂过玫瑰。
只见这朵被微风轻轻吹拂的白玫瑰,就此以花枝上的荆棘为笔,开始在虚无的天幕上一寸寸书写起来。
而此刻它所写下的前三个字,正是世人最最眼熟的“神眷榜”。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70章 神鸣榜(十七)[VIP]
神眷榜。
天幕外的众神殿里, 薄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由玫瑰书写的字迹。
说实话,今夜无论是自戕实现誓言、还是以如此戏剧般的死亡构筑天幕,都是他早有预料的事。毕竟那就是他自己, 而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但是。
看着此刻从“神眷榜”到“神弃榜”,仍在一字字向下书写的带刺枝条。这种以荆棘作笔、进而将世间万物以榜单区分高下的做法,薄光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会是自身的手笔。
这种书写时每一个字都不差分毫的精准节奏,这般过于平稳、以至于反倒显得居高临下的冰冷笔锋……
“那是世界意识在动笔。”在薄光皱眉思索着什么时,阿蒙低哑的嗓音已然肯定了他的猜测。
然而这一刻,这位深渊之神虽然依旧及时察觉到了薄光的沉思,但他的视线却难得没落在他的玫瑰身上, 而是晦涩地看着虚空中寂静升腾的白玫瑰花瓣。
更准确的说, 他看的是此时此刻, 即便姿态各异、却同样若有若无摩挲着花瓣的那两只手。
随着天幕内的薄光化作玫瑰消散于世, 自他指间蔓延的命运线自然也在一寸寸崩解。
原本这场基于偶然的短暂交集该就此落幕。偏偏扼住左右两端命运线的那两个家伙, 在感知到灼烧命运的光火消失后, 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放手。
于是当白玫瑰花瓣向高空浮动时,它们不可避免地拂过了后者的手。
明明此时天幕上的手只是虚影而已。
明明隔着层层时空,谁也不可能感受到花瓣的触感、花瓣的温度。
然而当花瓣拂至虚影手边, 就这么即将穿透虚影而去时,位于左右两侧的手却同时动了。
只见左侧戴着骨戒的那个似有意似无意地将指尖下压,任由向上的花瓣划过虚线划过命运, 一点点划过他袒露的指腹;而右侧戴着珊瑚宽戒的显然更加直白——他直接在花瓣浮来的刹那翻手攥紧了掌心,仿佛就此要将那虚无的花瓣一点点碾碎殆尽。
明明都清楚感知不到、吞噬不了,为什么不仅不放手,还做出这种试图扼住玫瑰的蠢事?
念此, 阿蒙嗤笑着瞥了眼自己在玫瑰消散的刹那,同样因骤然收紧而浮起青筋的手背。
随后他第无数次压下了因薄光如骤雨般离世、如泡沫般消散后、源自埃与阿尔法的暴戾与狂怒, 就这么看向了还在执笔的荆棘枝条。
——所以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不过是因为只要看到玫瑰一眼,就不可避免的偏爱而已。
显然,无论哪个世界哪个时间线上的哪一个自己,都是如此。
因为他就是有这么为他着迷。
再一次扫过虚空中因浸染鲜血而犹如红线的命运之线,无论怎么看都倍感刺眼的阿蒙终是舔着泛毒的尖齿,强行收回了视线。再然后他便重新垂下那双晦涩金眸,自夜色中无声注视着他的玫瑰。
与此同时,一直在思索天幕榜单之事的薄光也彻底理顺了前因后果:“所以当初我在灵堂掷杯的那一夜,世界真的允诺了我——而这就是它想出的让薄雨复活的方法?”
当初他在薄雨死去以后,于她的灵堂前强行掷出了三圣杯。
他以为世界意识无有回应,毕竟那充其量只是他毫无诚意仅有讽刺的强求。
可现在看来——“真可笑啊……世界竟然真的这么爱我。”
原本薄光只是想将天幕投放到过去,然后借着天幕回放有关他成神前后的这段记忆,既告诉后世人类也可成神,也能以其警示曾经的自己,避免自己重蹈覆辙。
倒不是他不想导演更激动人心的戏码、收获更多的情绪力量,但他早就说了,他顶多就是个握着三流剧本的三流演员。甚至他连三流演员都称不上。
况且他也没有将过往全部展露给大众的癖好。
于是即便想过一些其他的方式,薄光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平铺直叙的播放模式。
结果没想到,在导演拍完一切独自封镜以后,竟是最难打动的世界意识为他剪辑了所有,最后以榜单的形式向世界昭示。
虽然这个剪辑他算不上有多喜欢,但薄光不否认,它的确十分有用,尤其是这些榜单还补充了许多只凭他的记忆而无法观测到的第三视角。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撩眼看向了阿蒙:“我怎么觉得这天幕里还有原初的力量?”
排行榜拥有众多视角不足为奇。
可这些榜单里,某些富有针对性的,仿佛在实现他祈愿的同时、借此对着所有世界宣告什么的镜头,却和纯粹的理性全然不搭边——就比如说今夜世界意识以荆棘为笔的这一幕。
结合三主神多次说过他们即世界的言论,此刻薄光实在无法不多想。
闻言阿蒙倒是低笑了起来。
随后只见他执起怀中玫瑰的左手,就这么笑着低头吻了下后者蛇戒的花瓣道:“天空、深渊和海洋,本就是世界最原初的形态。原初之神与其说是世界意识所创造,不如说祂天生就是世界的化身。”
要说祂和世界意识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后者因为要维持整个世界的运转,所以存有的力量更多并且彻彻底底的毫无情绪而已。
可再怎么毫无情绪,随着天幕上的薄光让三主神一个个沉睡,随着三主神的意识于沉睡中重新回归原初、回归世界,它根本没办法不偏爱薄光。
毕竟那可是只一眼就让人横生爱欲的玫瑰。
如果说化记忆为榜单的确是世界意识在遵循誓言、实现薄光当初的三圣杯所愿,那么让白玫瑰于风中重塑、并以玫瑰的荆棘枝条为笔,却是它在原初意识的影响下,野蛮生长的私心。
念此,阿蒙的笑意更甚,只是他的笑意里却满是散不去的贪婪与嫉妒。
然而这一刻,他并没有让尖齿间分泌的毒液影响到薄光分毫,仅是继续笑着结语道:“所以小玫瑰,你没感觉错——世界从来不爱人类,但世界爱祂的玫瑰。”
如果原初即世界。
那么此时此刻,某位神明说的究竟是世界,还是他自己?
听到这里,感觉着阿蒙指腹上一再传来的滚烫热度,薄光没再去追根究底。
恰恰这时,天幕上的玫瑰枝条终是从“神眷榜”、“神弃榜”写至了如今的“神鸣榜”。
虽然那支独一无二的玫瑰笔还在继续书写着什么,但随着“神鸣榜”三个字的落下,一道微风骤然浮起,尔后似叹息般裹挟着最后一片白玫瑰花瓣。
随后只见那自下而上飞舞的花瓣悄然飘落在了字末的一角,自此如句号般终结了整个榜单。
而就像前两个榜单结束时那样,当白玫瑰花瓣落下的刹那,一则图片形态的弹幕准时出现在了此刻的天幕上-
楼主:
我带着我的新论文选题又双叒叕来啦。
说实话,我不知道各位看完这个榜单是什么感觉,我从头至尾只感觉到了两个词。
一个是“命运”,一个是“爱”。
我知道之前有人将“神眷榜”说成“神爱榜”,将“神弃榜”说成“屠神榜”,将“神鸣榜”戏称为“神明榜”,甚至还有觉得“封神榜”更贴切的。
但看到最后,前面两个先不提,唯独第三个,我真的觉得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榜单名了。
因为这所谓的“神鸣”,既是那只飞鸟对世界的啼鸣,也是世界对这朵玫瑰的应允-
1L:
之所以这么说,那就得先论及这场直播的来历了。
我估计看完今夜的画面,各位应该也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吧?
这场直播的出现的确是因为薄光——关于这一点,其实从神弃榜上薄光说要成就终末时,官方那边就已经解析得七七八八,只是为了不影响榜单的布局和效果,所以一直没公布而已。
但直播源自于薄光,可这些榜单却不是。
之前专家们就给薄光做过人格侧写。以薄光的性格来说,他其实是不会以如此秩序、如此等级分明的方式将一切排序的。由此,他们推测出了榜单可能源自另一个存在,即源自于世界。
或者说,源自于生来等同于世界的原初之神。
然而有一点,在今夜之前,无论哪个专家都没有解析出来——那就是爱。
无论是这份来自薄光的大爱,还是那份来自世界的偏爱。
在此之前,他们以为人族获得天赋,是因为薄光让整个世界处在情绪剧烈动荡的状态,从而唤醒了世界意识,使得世界意识对人类降下恩泽。
而世界意识之所以弄出这个榜单,也只是作为对薄光当夜掷出三圣杯的回应,借着这些排行榜帮他积攒力量复活薄雨而已。
可今夜的直播放完,显然这些推测要被全部推翻。
那场润泽万物的光雨并非源自世界,而是源自薄光;
这场揭露历史的直播并非源于祈愿,而是因为一份不可抑制的爱-
2L:
说到雨,容我稍微发散一下。
从“神弃榜”到“神鸣榜”,这个世界一共下了两场惊天动地的雨。
神弃榜的初始,薄光在冰冷的暴雨中静默地敲响了丧钟;
而神鸣榜的终末,他在绚烂的光雨里,同样静默地以玫瑰的轰散作为最终礼赞。
曾经以一场薄雨的死亡开场,如今以一场光雨的落幕结束。
所以我才说这整个榜单让我满脑子都是“命运”和“爱”之类的字眼。
毕竟在第一场雨落下的时候,谁能想到就是这两场雨,注定了人类自此以后的未来?
谁又能想到,在那疯狂的神弃榜之后,会是连世界意识都不得不为之震荡的偏爱?-
3L:
那么再次回归正题。
我承认这些榜单的出现必然有世界意识回应薄光当初誓言的成分在里面。
可你看看这些榜单名,看看直播里的那些镜头,你敢说这真的只是居高临下的神明在回应信徒的祈愿吗?
神鸣榜的那一夜,薄光以自己的鲜血、自己的性命成就神位。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飞鸟奔向自由的啼鸣。
而世界意识给出的回应是什么?——请听这段风声。
这是今夜榜单终幕时,我所截取的、卷起最后一片花瓣的风。
它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一声低语?
我说的再直接点吧,它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哄睡的低嘘。
于是我不得不再一次翻出那篇历史圈的镇圈神作了。
对,就是那段大家绝对都耳熟能详的话:
“嘘……睡吧。”
“在这寂静的世界里。”
“你知道的,今夜诸神爱你。”
当初神眷榜、神弃榜播放的时候我还在想,三主神就能算是诸神了吗?
直到我听到今夜的这阵清风。
或许三主神称不上诸神,可造就了一切神明的世界呢?
我不知道它到底是被原初之神影响还是怎么的,反正这份偏爱不可否认,也毋庸置疑-
4L:
也因此,我才说“神鸣榜”这个名字恰如其分。
它不仅是指飞鸟离笼、展翅高飞的啼鸣,也是世界意识被飞鸟唤醒后的无声应允。
它弄出这个榜单,岂止是为了让薄光能够逆转过去,复活薄雨?
它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它的玫瑰强到一切从心所欲而已。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就算薄雨没死,以薄光那生来叛逆的脾性,他恐怕迟早也会走上弑神的路。
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会为此忍耐多久罢了。
估计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世界意识才在薄光弄出天幕后,进一步想方设法地帮他变强。
它不想要这朵玫瑰再次悲伤再次死亡,它只想他璀璨地盛开在世界的怀抱里。
因为世界不爱人类,世界只爱它的玫瑰。
不过这也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只要看到那场光雨,看见那飞舞的白玫瑰花瓣,爱上这位玫瑰大帝、爱上这道第三纪元唯一的曦光,简直就像呼吸那么简单-
5L:
说到这里,所以这个帖子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想来想去,竟然还是之前那个标题最合适。
所以——《今夜诸神爱你》。
今夜诸神爱你,今夜世界爱你。
无论时间线是否相同,至少这一刻,诚愿这朵白玫瑰能早日重获生机-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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