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公子。”


    贺瑀回身, 面露疑色。


    “玉佩掉了。”谢云真几步近前,将玉佩交还给他。


    贺瑀见状,展颜拱手道谢, 语气听着有些夸张:“多谢娘子, 这玉佩对我极为重要, 若是遗失可不得了。”


    他接过玉佩时指尖小心拂去沾染上的点点尘土,他掌心的疤一闪而过, 谢云真一瞄眼瞧见,晃了神。


    “谢娘子,我们该走了。”文禄在身后催促。


    她长睫轻颤,心不在焉应道:“就来。”


    这贺公子,有些奇怪,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


    坐上去宁村的马车, 在外头坐着的文禄还未想好如何以温和的方式将谢氏中毒的话说出口, 马车已然快到宁村村口。


    这件事他生怕说出来把谢娘子吓着, 且江老早说了, 要想根除积累多年的毒素, 需得每七日针灸一次,再日日浸泡特制的草药浴。


    听说那药浴得泡足两个时辰以上,中毒越深,浸泡的体感就越是钻心刺骨的难受。本就因中毒而体弱,普通人恐难以生捱过去, 所以江老当时才言, 能治,就是凶险。


    谢云真在离村口稍远的位置下了马车,文禄看向她,欲言又止:“谢娘子……”


    算了, 还是看江老这几日回不回得来,若是回不来,就叫他那个徒弟来说吧。


    “怎么了文管事?”


    文禄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他递给谢云真一只竹哨,“谢娘子若是有事或者遇到麻烦,吹响它,老七的人会立刻赶来,你说与他听便可。”


    顾及谢云真识字不多应当写不了信,才专用的这个法子,顺便也一道说了如何辨别老七的人,免得被歹人认去坏了事。


    刘文洪,不对,应该说是六皇子,他们目的尚未达成,不太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和自家大人有过亲密之举的谢娘子,虽说大人口中称不再管谢娘子的事,也不再相见,但他送谢娘子出发前,大人却默不作声将这竹哨递给他,显然是要他交给谢娘子的,也算是给她一份保障。


    “多谢,也请文管事替我谢过大人。”谢云真眼含感激,接过竹哨放在掌心看了又看才收好。


    虽然她从未见过文禄口中的这位“老七”,但也知此人有些本事,很受裴述看重。


    得知自己周围有这样的能人暗中守着,谢云真心间涌上几分踏实感,此前的担心倒是消去不少。


    见谢云真与他告辞离开,文禄忍不住喊住她,将老早堵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谢娘子,你和大人没结果的,你家住于此,而大人事了迟早是要回上京城去,纠缠下去,不是好事啊,况且你还有未婚夫,我没记错的话,已经行了纳征礼了吧?你和他过好日子不比什么好?”


    他倒不是指责谢娘子有道德污点,毕竟再怎么说在这件事上他个人觉得还是他家大人混账了些。


    只是于情字一事上,这世间总是女子吃亏更多。


    尤其遇到像他家主子这样冷情冷性的人,更是一见裴郎误终身。


    大人少年时连情窦初开的经历都没有过,又怎么会懂爱人或者回应他人爱意呢。


    虽说眼下他确也看得出,大人嘴上不承认,但对待谢娘子是有一份特殊关照在里面,可以他的眼光来看,不过是因为大人这个年纪才刚开解人事,难免对他第一个女人有些在意吧。


    就好比他和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梅盈,他们二人虽未有过最后的亲密之举,但到底什么都做过了,每一种不同亲密的初次,都足够叫他回味惦念许久,有时候给大人办差,还能总走神想着梅盈呢。


    可他们二人都是裴府家生子,梅盈是管家的女儿,他们到底是有从小长大的情谊,而以谢娘子和大人这样的浅薄之交,等过段时日大人说不定就抛之脑后了。


    听得出文禄是真心实意劝告,谢云真眸中秋水轻漾,唇角翘起莞尔道:“文管事不必忧心,云真心里有数,无论是何结果,我承受得起。至于我和我那位未婚夫,就不劳他人操心了。”


    就当她胆小了十八年,突发奇想要妄为一次,想要试试捂热大人这颗冷硬的顽石,若是……若是捂不热,那且再说吧。


    *


    与文禄告辞后,谢云真拎着小包袱进了村口一路往谢家走。


    虽说这个时辰村里人大多都在田里劳作,可谢云真回来这一身到底与她往日的穿戴不同,她不想招人眼,专找了无人的小径回去。


    她这身还是她特意选的比较低调看不太出材质的款式,小包袱里是文禄给的裴府的糕点,让她带回去给家人尝尝鲜。


    这一回若是阿娘问起,她倒有了合适的借口。


    走到快看见谢家小院的岔路口时,谢云真远远向家中看去,吓了一跳。


    院中不知何时这么热闹,只见一个身姿绰约的黄衣女子和两个小丫头片子正逗弄着一条雪白的猎犬,三人言笑晏晏,隔着些距离谢云真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是阿娘!


    “阿娘!”谢云真看着眼头一热,心里想着,口中喊着,飞快地往回跑。


    她实在是,实在是很久没见过阿娘下床在院子里走动的样子了。


    谢氏闻声回眸,见是多日未归家的大女儿,眉眼弯弯,笑靥灿若春光。


    谢云真几乎飞奔至院外,忙里忙慌推开院门围着谢氏打量了几圈。


    “阿娘,你怎生下床了?我不在家的这几日你感觉如何?我瞧着气色似乎好了许多。”谢云真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谢氏,就连双生子一人拉着她的衣角左看看右看看都顾不上。


    谢氏个子其实比谢云真稍高一些,端的是身段玲珑,腰如约素,是和谢云真如出一辙的美人,只是气质更为冷艳,举手投足都是云真没有的成□□人的韵味。


    她才三十出头,虽说这些年时常在病中,可岁月未曾给她容颜留下丝毫的痕迹,人虽是消瘦得衣带渐宽,但谢氏却总有法子能将普通的衣裳穿出新花样,她今日这身,一经她手,自带一股山野神女般的意态风流。


    谢云真记得清楚,这身鹅黄衣裙还是阿娘来宁村定居前做的,自从来了宁村后为了更好的融入这里,她就再也没穿过。


    谢云真瞧她连这身都翻出来穿,想来当真是身体好了许多,人心情也跟着开怀了不少。


    如此一思量,谢云真越发觉得当初应下大人这桩事是好的,千金易得名医难求,阿娘吃了村里廖大夫的药两三年都没怎么好,江伯却能一下子妙手回春,诊治后半个月都不到阿娘就能有此状态,实在是让谢云真喜出望外。


    谢氏转了半圈向谢云真证明自己身体恢复得很好,鹅黄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在脚边荡出花来。


    谢云真看得眼酸,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谢氏这般明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看着看着,才第一次意识谢氏的气度与常人不太相同。


    她脑海里不断闪过往日里谢氏的言行举止,心底骤然跳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大胆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前只觉得阿娘好看,虽然她鲜少提及过去,但凡提到也只说是普通人家,是赶上饥荒才四处逃难,谢云真每每听了,都不曾多想。


    直到她方才想起那位嵇家娘子的仪态,才突然意识到,二人是何等的相似。


    嵇家娘子出自名门,有一位大儒父亲熏陶,也自当有好的教引嬷嬷指导贵女礼仪,她有那等气度自不必说,那她阿娘呢?


    难不成是天生的吗?


    *


    不等她再多思忖,就听见谢氏轻柔的嗓音,说话间眉眼的笑意衬得她如若林间清月:


    “你这次找的疾医当真是高明,阿娘身子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爽利了,想来费了不少银钱吧?累得你这些时日城里城外的来回折腾,阿娘心中有愧,所以那老医士说他如今给的药方子不能治本后续需得换更好的吃,阿娘就觉着还是不用换了,现在这个药效就极好。如此一来,省下的钱咱们可以用来在城里赁房子住,我想着过几日就去城里牙行托人问问,看看有无合适的,若是可以,能早一日从村里搬走是最好。”


    “搬走?”别说谢云真吃惊,双生子二人也是听懵了。


    他们都一致以为谢氏上一次提起这件事就被三人打消念头了,没成想身体刚好点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谢氏笑笑,一手拉着谢云真,另一手揽着双子,带着三人往屋里走:“走吧,我们进去说。”


    谢云真却是心有怅然,她自然能猜出谢氏此举是为何,毕竟她之前就偷听到过她要带双生子寻亲生父亲,可没想到这一日会这么快。


    也是,阿娘当时便说了,等她病好了就去,眼下不可是好许多了么。


    “哟,云真回来啦。”


    隔壁林婶子从屋里出来泼水,见谢云真回家,一家子还难得齐整地站在院中,她脸上也不免扬起笑意。


    只是谢云真脸上还有些发懵,囫囵跟林婶打了招呼便被谢氏带进了屋。


    四个人围着小木桌坐下,谢氏倒是没急着提搬家的事,毕竟云真身上还有门和宁彦奎的亲事,怎么着也先得将亲事退了再说。


    如今她身子逐渐恢复,以后也有精力,自当为云真寻一位好夫君。


    宁家这样的,宁彦奎如今伤成那样不提,有他那个爱搓磨人的母亲在,这样的人家也不值得要她把女儿搭进去。


    这样一想,谢氏暗劝自己别着急,只先关心谢云真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虽然双生子说她是在城里做工,可女儿容貌有多招人,谢氏再清楚不过,生怕她在宁村之外遭人欺负。


    谢云真笑着宽慰她,像之前想好的那般解释,只道是给一家大户做厨娘,衣裳也是人家给的,大家伙儿都这么穿。


    她想着阿娘应当也不可能上门去核实,便隐去裴述官员的身份,只谎称这家人是做生意的。


    她说着便指挥谢云琢去倒些水来喝,又将文禄给的糕点拿出来,一边推至三人面前又一边笑谈道:“都尝尝,这是主家赏的点心,看看我和阿娘做的,可是能与之比一比。”


    她说着,自己也尝了一块,点心表皮入口即化,内里裹的馅儿口感绵密软糯,吃起来新奇,味道也很不错,不愧是素来挑剔讲究的裴大人府上的厨子,手艺真是极佳。


    只不过谢云真自觉阿娘和她也不差,她们差就差在没有更多的银钱买更好的原材料。


    谢氏打眼一瞧,觉着这糕点样式有些熟悉,因着身体还在恢复期,她捻起一块只尝了一小口,可这一口下去,她美眸微睁,但很快收敛眼底的情绪,只一脸确信地问她:“云真,你做工的府上,可是有上京来的点心师傅?”


    谢云真有些惊奇,忙问:“阿娘如何知晓?府上的主子便是从上京来的。”


    一听是上京来的谢氏眉头跳了跳。


    这饶城离都城着实远,这些年她只听说有举家进京某营生的,却没听说过还有上京城的人跑来这里做生意的。


    谢氏放下糕点,面色如常,只是语调带着一丝好奇道:“主家是上京来的?怎生这么远跑来了这儿?你可问清楚主家名姓?没得别叫人给骗了。”


    谢云真对谢氏最是没心眼,自然也不会防备她的套话。


    她小口咽下点心后老老实实道:“主家姓裴,至于因何来了咱们这儿,那云真便不知了,毕竟主子们的事儿,我这做仆从的哪里能知晓。”


    这话也不假,她也确实不知道裴述这样的官来饶城做什么,每天又忙些什么。


    甚至刘文洪要她盗取的名册她也不知是做何用的。


    说来都令人发笑,刘文洪底下的人也知道她识字不多,谢云琢来城中寻她那日,她后来被那人带去书铺二楼,之所以密谈了那么久,实则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教她认字,为的就是避免她犯出拿错名册那样的低级错误。


    她说罢又再三宽慰:“放心吧阿娘,主家很是体恤仆从,听说我家中母亲病得厉害,给我预支了些工钱不说,还为我介绍了可靠的疾医,如今这等拿底下人当人看的人家可不算多。”


    谢氏听她如此说,面上笑着应和,可心里却不是那么好蒙混的。


    这些年自谢云真容貌长开来,她就总担心她被人欺负了,之所以躲来这么偏僻的小山村,半成为了双生子,半成都是为了她。


    原先长子还在,又有宁彦奎那等黑铁似的人物镇着,村里人自然不敢动歪心思,可如今长子生死未卜,宁彦奎重伤,为了这个家,她这个女儿又隔三差五城里城外两处折腾,眼下又声称给别人家做厨娘,她是见多了女子被哄骗强占的戏码,很难不往坏处想。


    可瞧来瞧去,谢云真面目神情并无任何异常,也不似伪装,四肢健全,裸露在外的肌肤也瞧不见可疑痕迹,面色甚至还比她离家前红润了些,谢氏便是有再多疑问,也只能暂且按下。


    她只得点点头应和一声:“是厚道人家便好,也省得我日日担心你周全。”


    母女俩谈的这些,双生子也插不上嘴,只坐在一旁乖乖吃着点心。


    待这碟子点心吃得快差不多时,谢云真才一副刚想起的模样,朝谢氏问道:“对了阿娘,你是如何猜到我做工的主家有上京来的点心师傅呀?”


    她话其实说得颇为忐忑,借着喝水的工夫,垂下长睫来掩饰心底的慌乱。


    毕竟是养她十年的阿娘,这还是她第一回想着试探她。


    只是她殊不知谢氏方才也是如此,母女俩在某种层面来讲,也是默契。


    谢氏听完眉眼先是一怔,旋即笑了笑:“阿娘母亲曾是上京人士,只不过早在我出生前就不在上京生活了,我会做的点心,都是母亲教的。”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也不在意谢云真能信几分,只因她深知云真向来乖巧,从不多问,哪怕心中有疑也不会追着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转而看着剩下的那块糕点陷入了沉思。


    “姓裴啊……”


    姓裴的世家她倒是知道,不过要说做生意的,她倒是不清楚了。


    *


    因着糕点一事打了岔,看房子搬家的事谢氏暂且不提,只不过她仍是坚持要去村学替双生子向老举人请辞,谢云真知道此事阿娘已有决断,她心里再是有几分酸楚,也决计不会阻拦她们一家人团圆,更何况那村学是在山下的石口村,谢云真哪敢劳动她,自是将这件事揽下。


    倒是云期云琢,退村学的事情定下后二人面面相觑,颇有些心疼去岁交的束脩,反倒对即将寻亲父这件事不甚热络,脸上有的只是对将要离开熟悉环境的怯意。


    毕竟他俩跟着初来宁村之时,正是不知事的年纪。


    *


    且说退村学这事儿,老举人因为听说临县有人欲脱手他苦苦寻觅多年的古籍孤本,便放了学生三日假,他回来不久,谢云真便第一时间带着双生子请辞。


    他自是不知谢家的打算,还以为谢家是迫于宁村里正家娘子的压力才要退学,甚至热络地问是否需要他出面交涉。


    当初他有多不想收这俩做学生,如今就有多可惜。


    虽说当今世道,女子有再多学问也入不了仕做不了官,可他到底是惜才之人,这两姐妹虽是小娘子,可才智不凡,又文思敏捷,村学里其他几个学生与她二人相比,远不能及。


    只是事已至此,谢家人做了决定,说再多也无用。


    从老举人家中拜别后,双生子皆是有些低落。


    不过这样的情绪在三人发现有小尾巴跟在后面时戛然而止。


    “又是他。”谢云琢袖子撸了一半,才发觉动作有些粗鲁些,只能放下后愤愤道,“他怎么这么欠打。”


    说的就是宁二郎,宁邵,双生子在村学里的同学,也是宁村里正的小儿子。


    这宁二郎当真执着得很,跟了谢云真三人足足二里地,就为了缠着问她为何双生子不再去村学,若非途中遇到了来逮人的他亲老娘,否则只怕是要跟到谢家去。


    见自家儿子腆着脸追在三人身后,里正娘子气得直瞪眼,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跟谢家姐弟做,装作没看见三人,只拎着宁邵耳朵回家去。


    她不找事,谢云真倒还松了口气,里正娘子嘴皮是个厉害不饶人的,她可吵不过,也不想吵。


    这会儿子宁邵母子还未走远,她声音又大,传至谢云真耳里那叫一个清清楚楚,只听她骂骂咧咧又阴阳怪气道:“说你多少回了!你看人家搭理你瞧得上你吗?……今日村里有贵客来,你少给老娘到处乱跑丢人显眼,听见没?说话!”


    贵客?


    谢云真脚步放慢,不免好奇到底是什么贵客能让里正娘子这般如临大敌,正想着,就见村里几个与她面熟且又同龄的年轻男女从她身后走过,各自手里都还拿着农具,显然是刚从田间过来。


    “有人认出来了,说那个是县令,专来巡田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县令呢,这算大官不?”


    “他就算大啦?我听人说那刘县令也是陪别人来的,在人家面前他也得点头哈腰……”


    “你们说是当官的来了,我怎么听铁花说是富家公子出来玩的?说是长得可俊俏了,不过俊不俊的我没兴趣,我就指望是真来巡田的,早该把那帮杀千刀占我们田的人都抓喽……”


    几个人边走边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在一旁泼冷水:“你还真觉得官老爷是来主持公道的啊?你也不想想就你家那块地都被人占了多少年了,谁问过?……做做样子而已,谁会管庶民死活?”


    谢云真听着心下微动,村里良田被侵吞的事情她从前也偶有听说过,只是她谢家是外乡人,在村里没有田,这事儿于她们来说也扒不上关系。


    不过听他们这意思,刘县令来了,真是来巡田的吗?还是借此来警告她尽快行动的?可他一个县令,照常使唤底下人便是,没必要亲自跑一趟吧?


    还有那俊俏的富家公子,该不会说的就是大人?


    谢云真听在耳里,不觉有些忧心。她偏头看了兄妹俩一眼,到底是孩子,眼里的情绪还藏不住,瞧那好奇的小表情摆明是想跟着一起去凑凑热闹,说不得就是想看看官老爷是不是都那么威风。


    往常也就算了,总归没什么事儿,可今日若来的真是大人,那她还是别跟着凑趣了,这可是在宁村,都是乡里乡亲认识的,人多眼杂,她本就不善伪装,没得三两下叫人看出端倪来。


    谢云真不由分说拉着俩人往从路口右转回家去,刚至家门,就见谢氏从屋舍中走出来,一副愁云惨淡又焦虑不安的模样。


    她见三姐弟回来,忙拉着他们仨儿问:“你们动过我那个木盒子没?里面东西不见了!”


    谢云真还牵着妹妹云期的小手,乍一听谢氏这般问,顿时心跳如擂鼓,紧张得将云期捏得低声痛呼。


    她连忙松开,将手背在身后,才惊觉手心竟出了汗。


    她心里深吸一口气叫自己冷静,面上故作镇定地问:“是什么盒子?长什么样式,装了什么东西?阿娘以前可有拿出来过?”


    谢氏也是急昏了头,待云真这般问她才忆起她藏木盒的事没告诉任何人,问他们也是白搭。


    “嗯……我可能记岔了,我再找找…”


    谢氏语塞,却只能这般含糊。


    她自是不好说那木盒子是几年前在村里定居后,她专门在灶台的墙根下挖了坑藏下的。


    见谢氏不安地又往屋里走,谢云真微微垂首不语。


    饶是阿娘不说,她也知道那个木盒子的存在。


    是雕花的,样式很精致,也就比巴掌大一圈。


    里面装的都是她的体己钱,银票和散碎银子加起来不超过百两。


    只不过,盒子里的钱早就没了。


    彼时谢云真怕阿娘发现,还特地依照记忆里那木盒里的样子,在最上面一层装了些散碎铜钱做伪装。


    索性这几年阿娘从未翻出来看过,不然那等简单的伪装,戳破是迟早的事。


    谢氏进了屋又四处翻找,谢云真却踌躇着不敢跟进去,只在院子里磨蹭着给菜浇水。


    钱不见的事,总归是要捅出来了,可她又该如何向阿娘解释呢?


    *


    谢云真正兀自烦心,浇水浇了一半,就听见院子外吵吵嚷嚷,她蹙着眉打眼一瞧,只见宁彦奎的母亲气势汹汹捉着一个年轻女子往谢家的方向来。


    那女子形容狼狈,又哭又闹,还不时发出尖利的嚷叫声,死活不愿跟着宁母过来,可她架不住宁母常年劳作的力气,于是被半拖半拽不过几步路就被带了过来,两个人身后还跟了不少劝架的农妇。


    宁母推了一把女子,后者没站稳摔倒在篱笆前。


    眼见两个人都在院门口了,谢云真也不好不搭理。她心底极不情愿地走过去,神色淡淡地问:“兰婶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春桃吗?”


    春桃便是往日里给阿娘开药的村里廖大夫的女儿,叫廖春桃,前些年就半疯半醒了,上回谢云真还瞧见廖大夫在村里到处找他这个女儿。


    宁母堵着廖春桃的去路不让走,指着她鼻子眼大声喝骂:“你自己说说都干了什么好事?!云真她娘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我可亲眼看见了,你不承认也不行!”


    她是瞧着谢云真这些时日老往城里去,害怕她抛下她儿子退亲。


    本来彦奎伤也没好,也不好说以后会不会落下残疾,若是真残疾了,谢云真又跑了,她上哪儿去要她给出去的纳征钱和能传宗接代的儿媳?


    这年头,便是只跛了脚的男人也不好娶媳妇儿,她可得替她儿子把这个准儿媳给抓牢了,所以她这段日子天天在谢家周边转一圈,原本只是单纯想瞅瞅谢家动静,若是谢云真阿娘有个什么事儿的,她露个面帮帮忙,不也能在准亲家面前得个好脸?


    谁成想她竟然发现廖春桃偷偷摸摸溜来谢家,给云真她娘的药里下东西!


    她一开始还怕是自己误会,跟踪了两日,才叫她发现,原本云真她娘身体已经开始恢复了,可那两日服用加了不明物的汤药后,立马就不舒服了,她这才确信这廖春桃一定有问题!


    所以她昨日跑空后今儿一早又来,果不其然叫她在谢家后院抓了廖春桃现行,不成想这死丫头,瞧着疯疯癫癫,手脚还挺快,一溜烟就跑了,她跑去抓人,这不一抓到人,立马就来邀功了。


    宁母声音咋咋呼呼的,叫谢云真听着脑中嗡嗡作响。


    她的话好似提前到来的凛冬寒风,刮得谢云真后背发凉,鲜血逆流。


    她蹲下身盯着廖春桃,沉声质问:“兰婶说的可是真的?你给我阿娘下药了?”


    廖春桃不回话,缩着身子靠在篱笆,抖着手脚,双眼空洞,也不知在看人群里的谁,只咯咯笑着。


    只是她这嘻嘻哈哈的,笑着笑着就抖出更大的秘密:


    “扒灰……彦奎她娘……和彦奎阿翁……扒灰……哈哈哈哈……”


    廖春桃语出惊人,宁母脸色唰得一下就变了,她扑过去打春桃的嘴:“你个死丫头混说什么!自己犯了事儿倒污蔑上你太奶奶我了!”


    说着就跟廖春桃扭打起来,场面一度混乱,几个原本就是来劝架的农妇满脸惊奇地将二人拉扯开,似乎都有些兴奋听到了劲爆的秘密。


    只有谢云真,哪里管什么扒灰不扒灰的,她小脸煞白一把揪住廖春桃的胳膊,红着眼扬声质问:“你说话!她说的是真的吗?是你在我阿娘的药里放东西了?是干什么的,是下毒吗?!”


    她心下一片慌乱,原本不指望一个疯癫的姑娘能承认什么,可谁知她忽然转过头,目光幽幽,几分咬牙切齿道:“……你娘,□□,害人——”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凌空破出,所以人都不可思议看向谢云真,任谁也没想到,向来没什么脾气的她,竟然丝毫不犹豫地出手打人。


    且这巴掌清脆有力,不像是谢云真的作风。


    而人群之外,不远不近站着几个穿着私服和乡野村民气度迥然不同的男人,他们也正朝这边看来。


    谢云真脑子几乎一片空白,打人的那只手像是被震碎了一般,又麻又疼……


    她忍着即将破碎的哭腔,一字一句驳斥:“你休要污蔑我阿娘!”


    她话音落下时,打巴掌的那只手还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她竟然又打人了,上次在柳河县还可以说被逼无奈,可这回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瞧见了是她主动出了手。


    可她没错,是廖春桃空口白牙污蔑她阿娘的清白,她不过是为了制止她,她没错!


    不对,这不是重点,她该关心的是下药,她还没问清这件事!


    谢云真甩甩头,凝神瞪着廖春桃,也不管她是不是装疯卖傻,势要她说个子丑寅卯来。


    此时屋里翻箱倒柜的谢氏也听见了动静,迈步出来一看,竟有这么多人都围在院门口,她搂过被打架吓到的双生子,语气不佳:“怎么了这是?”


    不等有人替她解答,这时围观的人群被迫向两边散开,几个穿着公服的衙役持刀挤了进来。


    谢云真见状心头猛烈一跳,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抬眼看去,只见为首之人亮了行事的牌子,厉声高喊:“你们之中哪个姓谢?叫谢姣的?”


    谢姣,阿娘的名讳。


    围观的村民心里各个啧啧叹道,今日可真热闹,这一出又一出的,连县衙的官差都来了。


    谢云真揪着廖春桃胳膊的手忘了松开,她下意识闪身挡在篱笆门前,满眼的警惕:“你们要作何?”


    那为首的衙役上下打量了眼谢云真,目光几分凌厉:“你是谢姣?还是说她是你的谁?”


    他问完也不给人回答间隙,只接着扬声道:


    “有人状告谢姣曾犯下谋杀未婚夫婿的罪行,我等奉命即刻抓她回去候审。”


    “谢姣何在?”


    人群一阵静默,像是集体吃了哑药。


    过了几息,谢姣将挡在身前的谢云真轻轻推开,面无表情地应道:“我便是谢姣。”


    “你?”衙役看过来,见她自己承认,朝一同当差的同伴喊道,“带回衙署核实!”


    他们各站一边,抓着谢姣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人群外走。


    “你们放开我阿娘!”谢云真脑海只空白了一瞬,便立刻挣扎着起身,要挤过人群追上去。


    可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和她作对一般,她竟硬生生没挤过去,反而被他们围在中间,指指点点。


    “我就说当初里正不该让他们一家在村里留下,看吧!邪门么不是!”


    “是啊是啊!还真是邪门,他们家大儿子也是出了趟门就死在外面了……”


    “快别说了,你看谢氏她大女儿不也是,平日里瞧着从没跟人红过脸,还以为是个老实的呢……”


    “哎哟哪里能老实哦,你瞧她长那样,那招人的,能是个老实的?你看她把彦奎害多惨,彦奎前脚刚跟她定亲后脚他阿翁就过世了,眼看孝期过了快要成亲了,又被人打得下不来床……”


    “……说起彦奎他阿翁,刚刚春桃那丫头说的,扒灰?真的假的?”


    “一个疯丫头的话你也信……”


    宁母和廖春桃不知何时趁乱跑了,看戏的人从谢家说到宁家,又从宁家说回谢家,有来有回,不嫌累也不着急散,就好像还指望着从剩余的谢家姐弟身上再扒出些料来。


    “你们胡说……我阿兄没死,我阿娘也没杀人,我也没有害……”


    没有害宁彦奎……


    她眼神怔怔,低声喃喃道,可周围的村民无人在意她说的话,每一个人眼神里都是鄙夷和不信。


    她不懂,为何阿娘不争辩,她分明就是无辜的。


    “说够了没有。”


    谢云真气得发抖,云期云琢也各自拿着苕帚赶人。


    隔壁的林婶看不下去,甩开拦住她的丈夫的手,朝众人泼去一盆脏水,惹来一声声抱怨。


    这时人群后方走来一位红衣锦袍少年,他抽出刀,语气森然:“还有要看热闹的吗?有的话,随我去县衙看。”


    都说民不与官斗,刀剑不长眼,他们是知道这锦袍少年是和刘县令一起来的,想到那几位官老爷还在看着,都怕被当作犯事的给抓了,当即做鸟兽状通通散去。


    众人一走,谢家这篱笆小院顿时显得寥落起来。


    兄妹俩紧挨着谢云真而立,皆是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持刀少年,瘪着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


    少年见状,立刻收刀归鞘。


    谢云真虽是背着身,却早辨出少年的嗓音,她背脊仍然挺直,就好像这世上没有能压垮她的事。


    她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屠英,大人也看见了,对吗?”


    屠英讪讪地点点头,他不过是跟着大人来巡田,听说真姐姐家住在这儿,就想着顺道看来看看,没成想竟遇上这么些乱子。


    “那可以请你跟转告大人吗,就说我在屋后等他,有事求他。”


    她语罢也不管裴述是否会来,她自顾自牵着双生子进了屋,温声安抚了几句,叮嘱他俩不要出屋,她就在院子里,过一会儿就回来。


    两兄妹向来懂事,知道今日的状况是他们这样的小孩儿所应付不了的,他们只能相信阿姐,不哭不闹才是对阿姐最大的帮助。


    谢云真出了门,走至屋后树下,不一会儿,脚步声如期而至。


    她闻声看去,他穿着银绣玄墨锦袍,果真是,村民口中,俊俏的富家公子模样。


    看着裴述似带悲悯的眉眼,谢云真心底一瞬间奔涌出恸哭的冲动。


    她生生压抑着临界的情绪,等她再想仔细看看,裴述已然是面色如常,仿佛刚刚的悲悯,都只是梦幻泡影。


    她朝他走近:“大人能否帮我把阿娘从县衙捞出来,她被人下了毒,身体还没完全好,受不住的。”


    “只有这个?”


    谢云真眼眶渐渐湿润,眼神却很是木讷,她有一刹那想别开眼,因为只要她望进裴述如星一般的眼眸中,就难以抑制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饶是如此,最后她还是逼着自己看向他,点点头:“只有这个。”


    阿娘的清白,她自己来还。


    “这就是你被刘文洪挟制的原因?”裴述挑了挑眉,对自己脱口的提问也有些诧异。


    他本可以趁此机会,拿之前提的“断干净”来和谢云真交换,自然,他有心而为,不交换条件也是能轻易做到断干净。


    可看着她脆弱却仍要故作坚强的眼眸,向来无情的裴述却罕见地说不出符合他性子的话。


    不等谢云真回答,他又道:“将你母亲弄出来不算什么难事,但也仅仅只是弄出来。以我朝律法,即便是我,也不能阻止饶城衙署正常办案。”


    这些官场啊律法啊弯弯绕绕的谢云真不懂,她只是点点头回应说:“大人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云真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末了她突然想到什么,眼中的眸光有一瞬间的亮起随之很快黯淡下来,她声音低低的,仔细听似乎还能带听出几分凄然:


    “云真好像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提供给大人,但是云真知道大人想断干净,这个我可以做到。如果还要其他的……大人直接说与我听吧。”


    不知为何,对谢云真为了旁人这般爽快放弃留在他身边他竟生出一丝微妙的不悦。


    裴述避而不答,只是问:“你说你母亲是清白的,你有证据在手吗?凭一张嘴说,无人信你。”


    他话音落下时,恰有一阵风携着春光的尾巴拂来。


    谢云真觉得奇怪,怎生连这风也在落泪吗,为何吹拂在她脸上时,是咸的,苦涩的。


    她听这话觉得裴述不信她,情绪一时没收住,抬眸望去时,眼里噙着的泪花再也装不下,她恨恨道:


    “毋需什么证据,我便是人证!”


    “因为杀人的不是阿娘。”


    “是我。”


    第24章


    如珠如玉的美人凝眸含泪, 带着始料未及的回答冲击着裴述的心。


    她眼里的恨如一场即将开始的雪崩,夹杂着她极力隐忍的细碎眼泪,在眼底越蓄越满, 直至再也盛不下, 欲以覆水难收般的倾泻之势奔涌而出。


    她的样子, 看起来几乎要碎掉了。


    裴述甚至做了面对她汹涌的眼泪的准备。


    只是他从未哄过人,更不要说哄一个伤心欲绝的小娘子。


    可谢云真并未如他所想, 她只是闭了闭眼,将一切即将破出的情绪尽数掩埋在如羽如蝶的长睫下。


    她还在坚持,似乎并不想让自己就这样碎掉。


    等她再睁眼,已然平静了不少。


    裴述隐去诧异的眼神,默了几息, 才冷斥她:“说什么胡话。”


    她被他的口气说得一愣, 眸光暗了几分:“是云真失态了。”


    说着她抬起手, 玉白的指尖抹了抹她的眼尾, 随即朝他露出一个难看又勉强的笑。


    裴述一时语塞, 他鲜少有这般不知该不该顺势接话问为何的时候。


    只觉得谢云真这样沉甸甸满含痛苦的话语里, 其背后的故事,不是他所想听的。


    那样浓烈的恨意与害怕,不该叫她这样单纯的女子背负,会让他心志不坚,疑心自己此前是否做错了, 是否对她不够怜惜。


    “大人。”


    谢云真朝他靠近, 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他袖袍。


    “能让我靠一下吗,就一会儿。”


    她是请求的语气,也知自己逾矩,却全然不等裴述作何反应, 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子微微前倾,垂首靠了过去。


    裴述身形微僵。


    这样的距离,他能嗅到她颈间萦绕的淡淡香气。


    只是谢云真有自知之明,知大人对她心有不喜,便只头靠着,身子不曾贴近一点。


    她先斩后奏,讷讷道:


    “大人别拒绝我,成吗?”


    裴述垂眸瞧她这耍无赖之举,心下微动,几分失语。


    这村妇总是如此,每当他以为她会被他的言辞吓走时,她总是带着不知死活的勇气主动向他靠近。


    像只倔强的兔子。


    然他不知,谢云真心中其实无半点旖旎心思,更没想过什么刻意勾引。


    她只觉得眼前人不竖起那道坚硬的心壁时,身上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静力量,让她所有的焦躁与惊惶,都在靠近他怀中的那一刻得到安抚。


    裴述自认是出于君子风度才没出言斥责她,只任她靠着。


    他脑海中仔细思忖她方才的话,又推测是否有另一种可能,或许是她救母心切,才想要撒谎将嫌疑揽到自己身上。


    这般一想,裴述带着一丝警告提醒她:“谢云真,你知道方才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种话在我面前说就够了,别叫旁人听见。”


    她不吱声,沉默了几息,突然没头没尾道:“元安二年。”


    裴述蹙眉。


    “元安二年,七月初九。”


    那是三年前。


    酷暑炎夏,已有半个月天不见一滴雨落。


    “距离我阿娘的婚期还有五日。与她结亲的,是同村的一个屠户,那屠户大名宁天茂,但村里人都叫他铁二刀。”


    彼时田间收成不好,打了三十年光棍的铁二刀要娶寡妇美娇娘是整个村唯一一件喜事。


    谢云真的额头抵着裴述的胸膛,声音伴随着呼出的温热之息隔着几层衣料,像挠痒痒一样传至裴述耳中。


    “他身高七尺有余,魁梧结实,不怎么爱说话,素日里都只是守着他那间肉铺子,不然就是来看我阿娘绣花、弄菜园子,他没别的嗜好,是个顶无趣的人。”


    “正因如此,所以阿娘才选了他。”


    “我知道,阿娘都是为了我们,她不讨厌那铁二刀,但也没多喜欢。”


    “可她是一个女子,还是个貌美的女子,带着三个女儿,小的那两个,才五六岁,她能有什么法子。”


    “成婚前,我们才知,那铁二刀确实没有别的过分嗜好,只是偶尔喜欢喝点酒,因为谁都没见他醉过,都以为不妨事。”


    说到这,谢云真话音顿了顿,不自觉揪紧裴述的袖袍。


    裴述瞥眼看去。


    江南供上来的布料,总共匹数就那么多,听裁衣的仆从说,顶顶好看,也顶顶娇气,被她这么紧紧抓着,便皱得没眼看了。


    ……罢了。


    他听见谢云真努力平复气息后道:


    “初九的那天夜里,他喝醉了。”


    她话头刚起,嗓音就止不住轻颤,声调也跟着变了。


    分明已是过去很久的事情,可她依旧会感到几丝恐惧,多番试图平复,却仍是哽咽住。


    不过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可裴述听在耳里,却好似有人从寒潭深渊捞出一块石头,再狠狠砸上他心头。


    他听得眉心紧拧,似乎不用再往后听,他便已经猜到结局。


    “阿娘筹备婚仪,当夜累得睡着了,铁二刀不知怎么得知我阿娘藏了体己钱,把藏钱的木盒子给翻出来了。”


    “那天我去了趟城里买彩线,回来得晚了,正好和他撞上。”


    她活到迄今为止的这十八个年头里,有三个噩梦缠绕她至今。


    其一,饥荒逃难时,和秦家人走散,险些沦为菜人;


    其二,在八岁生辰的前两日,被秦家哄骗丢弃;


    其三,便是三年前七月初九的夜晚。


    “那是阿娘藏了很久的私房钱,我知道那是有大用处的,如何能让铁二刀就那么拿走?”


    “我不依,他却趁着酒醉,想要……”她靠在他怀中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说不出玷污二字,只能道,“他想要钱色——”


    “够了,不用再说。”裴述飞快地打断她的话,嗓音中隐隐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怒气。


    他看得出谢云真所有情绪不似作伪,更何况她的胆小老实,他不是一早便知?何需她再自揭伤疤。


    酒后作乱?


    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不过是个借着杯中物掩盖人面兽心的废物罢了。


    “大人,让我说。”话一旦起了头后,就如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她发觉将这个压抑在心底许久的隐秘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她不愿半途而废:“我没大人想的那么脆弱,云真,可是有一把力气。”


    “我找到机会脱身,拿了刀与他对峙,阿娘听见动静从屋中出来,她为了护我,从背后砸了铁二刀的头,可他并未被她砸晕,反而将她甩出去,阿娘因此后脑勺撞在了柜子角,流了好多血,当时便昏了过去,所以后来的事,她其实一概不知,所以我才说阿娘她是无辜的。”


    “……那后来呢?”裴述不禁问。


    “后来,后来他便想制住我,我就拿刀捅了他,他那么大一块头,就这么倒在我家中,我吓坏了,想要将他拖出屋去,结果被彦奎哥撞上。”


    “是他帮我处理了铁二刀的尸体,丢在了山中。”


    就是那天夜里,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像是老天爷也有意替她掩盖罪行。


    二人的婚事,自然也是这么来的。


    “大人……当夜所有经过都已说与你听,大人信与不信,真相都是如此。”


    “便是有罪,那也是我,与我阿娘无光。”


    埋藏在心底深处长达三年的隐秘被迫得见天日,谢云真轻松不起来,既要为阿娘洗清嫌疑,她又害怕自己会因铁二刀那样的人渣而获牢狱之灾。


    裴述垂在身侧的手不觉微动,刚抬手,突如其来几滴泪珠接连砸在他手背上,如沸水烫过的玉珠,犹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飞快垂下,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瞧她忍了许久,眼泪还是藏不住,终是落了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他的臂膀微微抬起,只差一掌之遥便可轻易拥住谢云真。


    她身形比之他来说太过娇小,若是这样拥住,都怕把她揉坏了,捏碎了。


    他惊觉自己想岔了,后撤一步,几不可察地拉开二人的距离。


    他清了清嗓,沉声道:“此事不可冲动。依你所言,你只是无心之举,便是对簿公堂,以我朝律例,你也是有理的那方。只是谢云真,你难道没想过,既然事情发生在三年前,这三年里你都相安无事,为何偏偏现在突然来了人要将你母亲抓走?”


    “此事关键,在于是何人报的官,目的又为何,而非事件本身。”


    谢云真刚抹完那几滴不听话的泪珠,听裴述分析,顿时觉得醍醐灌顶。


    只是她脑子里仍然有一团乱麻,就像大人说的,究竟目的为何,难道是刘县令为了逼迫她加紧行动而设下的局吗?


    可她到底没那么蠢笨,她不明白,事到如今,连她自己都知即使她真是他刘文洪手里的细作,那到如今也已成了废棋一枚。


    不管她能在大人身边留下与否,大人既已知她和刘认识,就会一直防备她,她又如何能有机会得手?


    这是连她都能推测出的浅薄道理,刘文洪还有必要坚持要挟她吗?


    她暂且想不通,只能将这个疑点搁下,她瞥了眼裴述,壮着胆子,语气难免带了几分怯意请求:“那大人能答应云真把阿娘弄出来吗?我还想带上两个妹妹跟大人一起入城,不看看阿娘的状况我着实放不下心……成吗,大人?”


    廖春桃下药这事儿也蹊跷,虽然她尚未得到确切的应证,但是不把云期云琢带在身边她心里不踏实。


    她暂且没想好进了城把双生子安置在哪儿,但好在她如今有银钱可使,住处倒非难事。至于田芝家里,他们一家在城中谋营生本就不易,她谢家这么大乱子,她自是不想上门去叨扰。


    “大人?”


    裴述循声瞥了谢云真一眼。


    这村妇的事,其实与他毫无干系,他大可以撂在一旁不管,就此摆脱她。可望着她秋水盈盈的眸子,里面闪着期冀的光,他忽然痛恨起自己无法强硬拒绝她。


    末了,他听见自己说话,嗓音有些陌生:


    “好。”


    “大人,不提条件吗?”


    “……不用。”


    她拜托的都是小事,他底下人就能做。


    他现在想要的,不过是断干净。而在这件事上,究其根本,主动权在他,不在她。


    他又道:“马车只备了一辆,我尚有公务在身,眼下还不能立刻返城,我叫屠英陪你,你们在屋里等。”


    不等云真道谢,裴述说完则立刻离去,谢云真瞧着他的背影,有些愣住,半晌回过头才注意到身旁这棵树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同。


    谢家屋后一直种着一排高矮不一的梧桐树。


    早在他们一家住进来之前,最粗壮的这棵便已经垂垂老矣。虽是撑天的张扬姿态,却抵不过日渐衰枯之势。


    可现在她意外发现,这棵被所有人遗忘的老树,不知在何日何时偷得一线春日生息,竟萌发了绿芽。


    原来连一棵垂死的枯树,也能绝境逢春。


    她深受触动,怀揣着几分希望往屋前走。


    屠英正站在院中等她,早前那场闹剧发生时他就在场,见谢云真神色已不见惊惶,将心放回肚子里后问她下一步作何打算。


    她道:“先进城想办法跟我阿娘见一面,确认她无虞,再看看能不能见到报官的人,若是不行我会再回村来,我想找廖春桃,总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如果报官之人是和刘县令串通好的,那自证这条路就走不通,她只能另辟蹊径。


    虽然眼下她暂且还没想通其中关结,可坐等大人帮她把阿娘弄出来也不是事儿。


    铁二刀这事起因到底在她,她不愿坐以待毙。


    可问题难就难在,廖春桃很擅躲藏,平日里没事都爱乱跑,受了惊吓后更会如此。


    她若要藏起来,便是她亲爹廖大夫也找不到,以前很多次廖大夫几天都找不见她人影,把人快急疯了她又好端端出现在村里,只傻兮兮的乐呵着。


    屠英一听谢云真愁这个,眼中眸光一亮,立马给她出主意:“这不巧了吗?我听嵇姐姐说,那位救过她的贺公子家里开着镖局,平日里高山大川间行走护镖,最擅长寻踪定位,说那是他贺家祖传的手艺。”


    贺公子,掉玉佩的那位?


    第25章


    这倒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赶巧了。


    谢云真点点头:“这法子可行,就看那位贺公子肯不肯应这桩事。”


    只是她不好直接说,找廖春桃是一回事, 她心里头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想回三年前和宁彦奎一同丢弃铁二刀的地方看看。


    当年之事是夜里发生的, 又下着雨, 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不出门,理应无人知晓才对。


    再者, 铁二刀家中关系简单,只有一对不善言辞的爷娘,和一个早嫁出去多年的长姐,当年他“失踪”后,不到半年他爷娘就搬离了宁村, 听说是搬去了长女嫁去的村子, 离饶城很远。


    若真是存在那么个报官人, 也只可能是铁二刀爷娘, 可事情过了这么久, 真的可能是他们大老远回来鸣冤吗?


    谢云真还记得离婚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 突然回了娘家的铁二刀阿姐得知他要娶对外自称寡妇的谢氏,还和铁二刀大吵了一架,责怪他不该给被美色迷惑,娶一家子拖油瓶回去拖累爷娘。


    因着姐弟俩的大吵,这婚事还差点黄了, 再加上村里人都知铁二刀和爷娘关系不好, 一开始都以为他的“失踪”是他想通后丢下爷娘还有未婚娇妻,自己跑路了。


    不过谢云真如今再想,她忆起当时过了没几日,村里突然开始流言四起, 声称谢氏婚前与人有染,被铁二刀发现后起了争执失手杀了他,铁二刀爷娘听信流言后报了官,官差来村里拿人审问,她自是跟着谢氏一起去了县衙,后来因为证据不足,关了三日就放了谢氏。


    这便是她和刘县令认识的开端,她对裴述说的“小事”便是这件事。


    现在想来她仍不明白为何当时刘县令为因为两只鸟而主动向她提起结案,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她们一家也因此安稳了三年。


    当时从县衙回来后她们也遭受过一阵子的白眼,但是因着她们谢家人对外给人的印象向来是老实不与人起争执,又有宁彦奎为她们作证,久而久之,村里人又逐渐信了铁二刀自己跑路的说法。


    所以现在旧案重提,再加上当年似乎被人刻意引导的流言,现在怎么想都觉得可疑。


    只是宁村背靠几座大山,山中密林常年云雾缭绕,她早已记不清当年的位置。


    若是如屠英所说,那位贺公子有那等本事,倒是可以花钱请他一试。


    只是她想得有些头疼,从前日子过得简单,几乎没怎么遇上这样烧脑的事儿。


    她左右思量着,心道还是等入了城后,先探探县衙那边的消息吧。


    若这是刘县令专为她搭的戏台,自然是要等她这个主角进场的。


    屠英见谢云真想出了神,提醒她:“真姐姐,你若是需要贺公子帮忙,等进了城就得去找他,我听说他明日就要告辞离开饶城。”


    “明日就要走?”谢云真微诧,“那行,我先进屋收拾行李,就是不知大人那边何时能结束,我怕赶不上那位贺公子的行程。”


    她说罢飞快进了屋子,叫上云期云琢兄妹俩一起收拾,最紧要的是多给谢氏带几身厚些的衣裳,就怕她不能早些出来,在牢里若是受了凉再落下病根就难办了。


    *


    趁出发前还有些时间,谢云真自己找了一圈廖春桃,果然,直到裴述事毕,她也没找着人,为此她特意去了趟河边。


    一般这会儿子村里大多数女人都会在这里浣衣。


    一见谢云真过来,嘀咕声四起。


    这其中有不少人是来谢家院子前凑过热闹的,还跟着指指点点过。


    谢云真只当作没看见,客客气气请众人能否帮她,若是看见廖春桃,别叫她跑了。


    有个妇人听了,不乐意,一把子将手里的衣物摔进盆中,愤愤不平道:“凭什么帮你?我们这儿就是一偏僻小山村,这么多年没出过怪事,你们一家来了怪事频出就算了,谢氏杀了人,不说晦气,还想要我们帮忙?”


    那妇人说得太刺耳,谢云真双手攥了又攥,忍了又忍,才冷静道:“非是帮我,是帮你们自己。”


    妇人们没听懂,面面相觑,问她:“你啥意思?”


    “廖春桃整日在村中乱跑,疯疯癫癫,她今日能给我阿娘下药,对兰婶说三道四,明日可说不得会做些什么……婶子们不愿意也就罢了,云真就是想劝告各位,日后需得门窗紧闭,可别叫廖春桃窥去了什么秘密……”


    别看宁村不大,可谁家没点不能与外人道矣的隐秘?


    一想到她们竟放任一个不知真疯还是假疯的姑娘在村里四处游走,就觉得毛骨悚然。


    见妇人们脸色微变,谢云真知自己目的已成,她说罢不欲多留,挎着包袱牵着兄妹俩就往村口走。


    她与屠英说了,怕被人撞见,她在村外等他们过来。


    只是她不知,方才这一幕被人尽收眼底。


    *


    “谢娘子这招可以啊,真是聪明,这叫什么,这叫祸水东引,只怕如此一来,这群妇人恨不得赶紧把那廖春桃找到再拿拴起来严加看管。”文禄瞧着谢云真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夸赞。


    裴述不语,眉眼依旧清冷如初,只是眼底藏着的眸光倒有几分柔和。


    他心道,是没他想的那般笨。


    可谢云真,下一步你又要如何走?


    “今日巡田,你怎么看?”裴述收回目光,与文禄一同从树下走出来。


    文禄挠了挠头:“小的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不过只从今日来看,面儿上瞧着没什么大问题,田地与登记的簿册也对得上。”


    “没什么问题?”裴述轻笑出声,“你这话若让萧御史听了,只怕要急得跳脚。”


    为了掩盖他离京的真正目的,圣上与他在朝堂上合演一出君臣相争的戏码,“一怒之下”停了他侍中一职,给他安了个四品监察令的名头,又拨了萧承、房逸二人做巡田、巡盐御史来协同他一起南下巡查。


    虽说重头戏在寻龙孙这事儿上,巡查一事主要由两位御史来办,但到底在其位,司其职,还真叫他有了意外收获。


    “大人的意思,这应当是老狐狸提前安排好了,才能这么从容应对?”


    裴述瞥了他一眼,只道:“回去吧,将老七的线索秘密交给萧御史,该给六皇子上上眼药了。”


    *


    回城的路上,谢云真带着兄妹俩和裴述挤了一辆马车,屠英则是在外面骑马相伴。


    裴述似是因公事繁琐而有些倦了,自上车后就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许是裴述冷肃的气场太明显,再加上谢氏被抓走一事,没怎么见过外人的双生子有些拘谨害怕,各自缩在谢云真身边,不敢东张西望也不敢说话。


    谢云真顾及裴述腰间的伤,也不敢多加打扰。


    倒是行至半途,裴述睁了眼,薄唇轻启突然开口问道:“多大了?”


    谢云真没明白:“大人是指?”


    “你这两个妹妹,哪年生的。”


    谢云真神思一凛,虽不知裴述为何问起,但她仍按照从前阿娘嘱咐的那般,撒谎道:“隆兴六年冬月生的,大人。”


    “是吗。”隆兴六年,那便是八岁。


    小了些。


    裴述听罢,再度阖上眼不说话了。


    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某几个角度瞧着有些像罢了,不说年龄对不上,他要找的是皇孙,而这俩孩子都是小娘子。


    况且太子无其他妾侍,与太子妃恩爱甚笃,二人只怀有一子。


    而眼前这俩孩子,模样相似,乃真真切切的一对双生子。


    怎么都对不上,也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叫他一来饶城就找到了人。


    只不过,小皇孙真的还存活于世吗?


    当年那么多宫人在场,都证实太子妃生下的是个死婴,虽说圣上的暗卫查到了消息,但到底是个无从证实的传言,圣上为此私下兴师动众四处寻找,若最后传言有误,又该如何收场?


    “大人……?”


    谢云真瞥了裴述两眼,低声试探着喊他,见他不应声,她只好暂时放下疑问。


    车内气氛复又沉闷了下来。


    这时,车帘一角被人掀起。


    屠英在外面有些无聊,琢磨起谢家的事觉得有些奇怪:“真姐姐,别怪我多嘴啊,我就是好奇,你的兄长,那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村子里人都那么说?”


    他是觉着,如果谢家的长子还在,或许谢家就不会遇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谢云真抿抿唇,瞟了眼裴述,见他没什么反应,想着屠英是个热情单纯的好性子,觉着说与他听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得以后还能拜托他留意留意。


    “他们都是胡诌,没有什么邪门不邪门的……”


    兄长比她大三岁,阿娘收养她的第二个月,又在路上捡到了他。


    他在外向来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有他在时,旁人轻易不敢打谢家的主意。


    只是谁也不曾想,在宁村定居的第二年,兄长一如既往去城里做工,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看着他坐船离开,船只却被江上的大浪卷走,连同他一起葬身鱼腹;也有人说他厌倦了谢家全是孤弱女儿家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去外面谋求荣华富贵了。


    谢云真回忆着往事,怕吵到裴述,压低了声音朝车外的屠英说道:“……兄长与我们感情极深,断然不会抛下我们独自奔前程……”


    人不见了影儿,生死未卜,自然说什么的都有。一开始他们找了很久,花银钱四处托人打听,直到后来阿娘病重时常卧床,谢云真要担起照顾一家子的责任,自然也就没什么时间再去打探兄长的消息。


    裴述闭目默默听着,不觉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


    感情极深,是吗。


    他依稀记得,谢家这个长子,也是收养来的。


    第26章


    一行人入了城, 屠英有事已先行离去。


    马车行至主街,谢云真将帘子轻轻一掀,悄声朝外面的人说自己想在此下车。


    也不知裴述是不是近几日带伤处理公务有些乏了, 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愿搭理人, 直到谢云真带着兄妹俩下了车, 他仍是闭着双眸,一副看起来睡着了的样子。


    她只能通过文禄来转达谢意, 随即迫不及待欲牵着兄妹俩往县衙奔去。


    文禄就坐在马车外,一听她是要往县衙去,偷摸瞄了眼马车内,又回头压低嗓音连声劝阻。


    谢云真一听他解释,才知, 原来谢氏作为第一嫌疑人刚被带回县衙, 以当朝律例, 前三日不得见任何人, 她就是去了也只能碰壁。


    谢云真皱着脸, 不由得攥紧了手。


    她是见识过县衙牢房恶劣的。


    哪怕是暑气难消的天儿, 牢房里也是潮湿阴暗不见几分日光,阿娘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如何能承受得了……


    她迫切想要见谢氏一面看她眼下是否安好的想法落了空,她没了法子,心中一时也未多想, 眸光流转着, 便想着不如再去求求裴述。


    左右,她已经舍下脸面求过大人好几次了。


    “大人——”


    她话音刚起头,就见文禄食指一竖示意她噤声,像是读懂了她脸上的表情, 然后苦着一张脸悄声道:


    “谢娘子饶了我家大人吧,他虽是位高权重,可官场上有些事儿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什么东西不需要利益交换?大人如今挂着监察令的名头,是监察,不能事事干涉,”他说着,语气顿了顿,朝某个方向挤了挤眼,意指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那一帮人,“你也知道那边跟大人是个什么情况,大人若是为你出手了,指不定后面吃什么暗亏,再不济,您要不想想,大人受的伤?”


    别看刘文洪只是个县令,可那也得瞧是哪儿的县令。


    平州作为大魏旧都,饶城县是其下治所所在,又兼具极其重要的军事和地理位置,这样一个重镇县令,级别和手中的权柄那不是一般县令能比的。


    若是寻常,哪怕是这样一个品级的县令,不过捞一个尚未定罪的妇人出来,以大人的能力又有何难?


    可如今大人不吃笼络,明里暗里已经算是和六皇子对擂上了,就这局势,大人还要插手此事,这不明摆着递把柄给对方吗?


    因着怕吵醒裴述,文禄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语气也一如平常,并非是要给谁难堪,可谢云真听得心里凉嗖嗖的,面上却是臊得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会识文断字,亦不懂官场,哪里能想到那么多。


    只是回想起大人腰间的伤,她那日是真真切切在场瞧见的,伤得那般重,连皮肉都翻开来……大人的事,都这般凶险吗?


    一想到原来她的请求竟给大人徒增这些烦扰,那她此前含着泪说想要留下的时候,他心底想必也厌烦到不行了吧……


    说不得他心里会觉着,不过是一桩交易,竟沾染上就甩不掉了。


    “对不住……”她眉眼低垂,素手紧攥,指尖深深陷进肉里也未曾察觉,“那云真……也不叨扰了,谢过大人和文管事照拂,就此别过。”


    她说着就要转身,文禄低低地哎了一声叫住她:“谢娘子这又是要去哪儿。”不都说了这会儿去县衙无用吗。


    谢云真回首看去,捋了捋鬓边被风吹落的一缕发丝,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找个旅店暂且住下,之后再合计合计怎么办。”


    啊?


    文禄有一瞬的怔愣,他说这个并不是要赶谢娘子走啊。


    不等他接话,谢云真想起一件事又认真问道:“对了,文管事可知府上暂住的那位贺公子,有说何日告辞吗?云真有事需得拜会他。”


    文禄正要说话,马车内传来裴述略显疲惫的嗓音:“文禄,怎么回事,还不走?”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松乏了些才缓缓睁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马车内还有陌生人的情况下睡着了。


    只是一睁眼,马车内除了他已空无一人。


    他听见文禄在外答:“大人,谢娘子要带她两个妹妹住客栈去,这……”


    裴述默了默,心底有一瞬的烦躁。


    转着玉扳指的手蓦地一停,他道:


    “……随她去。”


    原本还安排了之前的小院供她们姐妹三人住下,她要走就随她去。


    本就无甚关系,腿长在她身上,想去哪里自是她的自由。


    *


    谢云真看着马车离去,牵着兄妹俩转身往街另一头走去,她知道东接北市那边,有一处旅店价格公道,周边治安也不错,就是离她现在所处的位置远了些。


    三姐弟沿着街边走着,憋了一路的谢云琢总算可以自如喘气,他实在好奇,便问她:“阿姐,刚才车上那位,是谁啊?为什么他会在我们村?”


    虽然他还小,但是只看那人的衣着便能猜到他再次也是个富家公子,阿姐什么时候认识这样体面的人,竟还带着他们一起坐马车。


    谢云琢觉得他很是冷漠又不好惹的样子,而且也不搭理阿姐,那种逼仄的环境下,他害怕乱说话给阿姐惹麻烦,忍了一路不敢开腔。


    “那是阿姐的雇主。”怕兄妹俩多想,她便顺着这个借口编下去,“大……主子可能是来庄子上有事吧。”城里有些官绅在宁村有田庄,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谢云期圆溜溜的眼睛一转,突然想道:“原来他就是给好吃的点心的那个主家啊?那阿姐主家还挺好哩,不嫌弃我们,还将我们捎上。”


    谢云真眸光微怔。


    不嫌弃吗……


    等三人一路赶至长溪旅店,谢云期瞧着旅店门脸阔气,来来往往又很多人,一时胆怯不敢进去。


    她自小没怎么出过村,比谢云琢,更怕生一些。


    她小声问:“阿姐,这里我们住不起吧?我们为什么不去找田芝姐姐?”


    “放心吧,主家付了工钱的,”谢云真笑着推兄妹俩进店,“田芝姐姐家里哪住得下我们三个,他们一家起早贪黑的,我们过去会耽误他们的。”


    兄妹俩想想也是,也就不说话了,乖乖跟在谢云真身后,眼珠子却是东看看西瞧瞧。


    她付了钱做了登记,又请当槽儿的伙计送些吃食到房间去。


    因着他们入城有些晚了,又过了衙门下值时间,两个孩子初初来这种地方,她怕兄妹俩不适应,只能按住焦急的心情,先陪兄妹俩在旅店中适应一晚。


    这店家的妻子从前买过谢云真的绣品点心,二人有过那么点交集,她知道这夫妻俩是个厚道的,便请店家明日帮忙注意些,别叫兄妹俩溜了出去。


    待到第二日清晨,谢云真拾掇好便准备出门。


    “我一出去就将房门反锁上,除了我,谁来都不许开门,记住了吗?”将兄妹俩安顿好,谢云真临出门前反复唠叨着。


    兄妹俩齐齐点了点头,谢云期个头稍矮些,小小的人扶着门框,眼圈红的像只小兔子,眸光中满是期冀:“阿姐会把阿娘带回来,对吗?”


    谢云真低头望着两双相似的眸子,心头几分沉甸甸,现如今除了她自己一张嘴,她其实没甚把握,可对着兄妹俩的期许,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好。”她点点头,又嘱咐,“我走了,快把门锁上吧。”


    房门一关,听到里头门闩的响动,谢云真放了心,背过身时却又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


    她暗道自己不争气,又掐了胳膊一把,感受到痛意才硬生生止住了眼眶的湿润。


    她带了两身厚实的衣裳还准备了些银两,虽然文禄说前三日都不给见人,可眼下她除了去县衙碰碰运气,没有更好的法子。


    不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么,如今她身上有了银钱,不在此时拿出去用还等什么?


    等谢云真去了衙署,自称谢氏家属,又申明来意,果不其然,一高一矮两名衙役将她拦住。


    她好说歹说,那两人虽见她貌美又楚楚可怜,仍是不为所动。


    谢云真正愁闷着,却听见其中一人突然改了主意,只一脸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你随我去,记住,就一刻钟,多一息都不行!”说着,手下一伸,遮遮掩掩地悄悄将谢云真塞过去的十两银揣进袖中。


    这态度变得突然,谢云真有些发愣,一时还没想通,就见两位衙役已经转身提步离去,她忙不迭跟上。


    “瞧你个见钱眼开的,疯了么不成,被大人知道等着吃瓜落吧。”


    那走在稍前方的矮个儿衙役不以为然,回头瞧了眼跟在身后的美娇娘,只低头冲同僚道:“嚷嚷什么,一会分你一点,你眼睛瞎没瞧见啊,方才刘大人就跟那儿后边站着呢,没他授意,我敢放人进去?”


    高个儿的一听,回头一看,哪里还能瞧见上司的身影。


    县衙一处竹林下,一前一后走出两名男子。


    为首之人身穿官服,身形略矮,腹围圆润,他手一招,一只白背鸟雀便不知从何处飞来,站上他指尖。


    瞧着小鸟左右偏着脑袋看他,他这才觉心底的一口郁气舒出,比方才畅快了不少。


    “大人,那位不是说不许放任何人见那谢氏吗?”刘文洪的长随荣远弓着腰跟在一旁,不懂大人方才的举动。


    “我放谁了?”刘文洪摸着小鸟头的手一顿,勒了长随一眼,“谁看见了?”


    如今他这饶城地界儿又来一个不得了的主,还属于瘟神那种。


    那裴述小儿至今面上还能与他和和气气,不撕破嘴脸,可那位主,邪门得很,仗着显贵的出身和武将彪悍的作风,一个话风不对就抽刀斩了他院中一名下仆的头。


    还直言说,替他管教管教以下犯上不听话的仆从。当时那场面,人头滚地,鲜血四溅,满院的人都瞧见了,皆吓得六神无主,唯有那位主和他底下的人面不改色。


    若不是六皇子有意与那人身后的家族接触,这口气他如何能忍?


    刘文洪又道:“总归已经如了他的意,还要本官如何?再说了,说不得见了那谢云真,那谢氏也就想通了,如此他也好早些离去,省得坏了六皇子的大事。”


    他说归说,心里却想的是,那位劈头盖脸将他当着下仆面数落得下不来台,他怎么也得悄摸给那位添添堵啊。


    人家母女情深,如何不能得见了?


    提到谢云真,长随又唉声叹气:“这女人软硬不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将大人的事向那姓裴的直言,生生坏了大人的计划,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莽劲儿……若非大人仁慈,哪还由得她活蹦乱跳的?她如今已是废子一枚,大人何不将她送给——”


    不等荣远话毕,就被刘文洪敲了头,白背山雀受了惊吓霎时飞走,后者瞧着空落落的手,没好气道:“她是上头指明要保下的人,把她送出去?你是巴不得本官死得不够快啊!”都说女人红颜祸水,如今他算是得见了,这谢氏母女皆是妖妖娆娆的长相,一个个背后都是不好惹的。


    他说的“上头”那位在六皇子跟前颇得脸,一旦六皇子得势,那等从龙之功,以后封官加爵是手到擒来,他不过是趁着那位这些年正忙于别的事务来不了饶城,所以发现那谢云真竟然跟裴述那厮搭上关系后,才剑走偏锋想要从她那儿下手,指望着她在裴述那儿能有所突破。


    可裴述这厮盯他盯得实在太紧,听底下人来报,那谢云真他是不会留了。


    既是不留,他的算盘落空,只能当作白忙活一场,如何敢将人与那些调教好的瘦马当作一回事送出去?


    荣远听了大骇,平时主子也不说,他哪里知道这等秘辛?他跟了自家主子这么多年,知道他对美色毫无兴趣,手上那些美人多是为了应酬往来才会备着不少。


    他这些年一直纳闷主子为何不调教谢云真,原来根源在这儿。


    但说起这个,荣远又有些担心:“大人可知上头那位与谢云真是何关系?她先前跟那姓裴的搅合在一起,若是那位知道……那可不得了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刘文洪心下更烦了,一甩袖子:“你这孬仆,偏找我晦气!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可没逼她!上头只叫我不许动她,又没提别的,她有脑子有腿,还能是我逼她不成?”


    挨了骂荣远摸摸鼻头,心里默默道:主子您也没少逼人啊。


    *


    未等到一刻钟,谢云真手里原样抱着那两身衣裳从县衙牢房走了出来。


    外头晴光大好,晒在她沁凉的衣身上倒是暖和不少,只是心底的冷意却像是肆虐的寒冬蔓延开来。


    她从未见过如此神经紧绷方寸大乱的谢氏,就好像牢房幽深黑暗之处有恶鬼在窥伺一般。


    明明昨儿被带走时还不吵不闹,像是不惧险境的模样。


    怎么过了一夜就变成这般。


    “想尽一切办法,不管用什么招,藏好兄妹俩。”


    谢云真愣愣地走着,猛然想到阿娘嘱咐的事还有她在耳边说下的话,忍着泪连忙快步跑出县衙,想到或许身后会有小尾巴跟着,她步履又放慢了些,思忖片刻,转道往田芝家去。


    她要对兄妹俩食言了。


    她带不回阿娘了。


    第27章


    昏暗的县狱内。


    最里间的牢房四周已经被清空。


    一捧清辉挤过高不可及的窗眼, 落进狭窄昏黑的方寸之地。


    孤冷的月光笼罩着素衣美人,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不错眼地瞧着, 似乎怕只要他一眨眼, 美人就会如月宫仙子一般踏云逃回蟾宫。


    “想好了吗?”


    “第三日了, 阿嫂。”


    男人打一进这间牢房,就直勾勾地看着美人, 良久,才语带讥诮地出声。


    “你再继续待在这里,我会心疼的。”


    他正对着窗眼,清寂的月光只照出他半张面孔,却仍能看出他有一副清俊成熟的容颜。


    只是那双眼, 或许是在疆场征战多年手中斩下无数头颅的缘故, 那双隐匿在阴暗中的双眸, 带着洗不尽的血腥和邪佞之气。


    他与眼前的妇人同岁, 都已青春不再, 过了少不更事的年纪。


    他此刻心底沸腾着的激动, 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十七八岁,正是意气风发少年时。


    他觉着,她仍一如既往,和他梦里时常梦到的那样,美丽不可方物。


    上一次见面, 还是多年以前, 彼时她和大哥已经和离,可他尚来不及高兴,就被一纸调令调去了苦寒的边关驻守。


    后来得知她死讯时,他心里恨, 想过这辈子都不再入关,也不再归京。


    只不过今年北线战事吃紧,是大哥奏请圣上将他从西线召回,如若不然,他如何能经过此地,又如何能抢在他大哥之前,得知她竟还活在世上的秘密。


    他,得感谢他的好大哥。


    “你改了名叫谢姣?谢是你母家的姓,嗯……没有姣娘本名好听。”


    谢姣一直别过头既不言也不看他,男人旁若无人地自说自话,语罢蹲下身欺进谢氏,“不过姣娘喜欢,那便就叫谢姣,以后我也不叫蔺闻晔,我们换个地方生活。”


    见冷艳美人仍是一言不发,他期待了几日的心升起恼意,只面上微微笑着,讽刺道:“阿嫂当真不理我?真是好狠的心,听说我那日侄儿日日思母,却不知他的好母亲抛下他不管,在外头倒是捡了一堆野孩子养。”


    像是听见令人生厌的话,谢姣蹙起眉头。


    瞥见妇人眉眼微动,知是正中她下怀,他继续道:“阿嫂不想看看我那小侄儿吗?你若点头,我把他从上京带出来,叫他跟着我们一起过日子。”


    谢姣仍是不语,只是与之前的装聋作哑相比,从鼻间送出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


    似是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她太了解他的性格,从小到大都以她前夫为尊,满腔的敬仰与崇拜,在外再是混不吝的样子,到了她前夫跟前,都安静的跟个鹌鹑似的。


    她想了想,红唇轻启,盯着眼前的冷墙,说了自他进牢房后的第一句话:


    “蔺闻晔,你妻为你生下的孩子,应当九岁了吧。”


    她没记错的话,她与堂姐仓皇逃出上京的那年,她这位前小叔子的妻子至少已经怀有八个月的身孕。


    谢姣双眸始终不看他一眼,男人却在此刻突然失了方才逼人的气势,一瞬间失了力气,可他突然又想到什么,大声辩解:“那是周氏心机叵测!是她下了药,我才、我后来再也没碰过她!”


    他说得是实话,被调去西线边关后,这些年,哪怕知她死讯也一直为她守身如玉,便是每每年节该返京归家,他也仍是各种借口,以至多年不归,早忘了那周氏是和模样。


    然而他的话打动不了谢姣分毫,她只淡漠地说道:“再如何,周氏是你明媒正娶,你若不点头,你大哥如何能逼你?”


    如何能逼他?


    那是他亲大哥!蔺家之主,亦兄亦父的存在!他又能……


    “崔月姣!”像是被戳中痛点,蔺闻晔怒不可遏地站起身,直呼谢姣本名。


    “蔺将军慎言,”许是抛下本名多年,谢姣语气显得有几分急促,“崔家已经覆灭,这世上再无崔月姣。”


    然蔺闻晔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站起身在逼仄的牢房里急躁地踱步。


    “大哥,大哥!你眼里何时只有我大哥了!我不信你不恨他!”


    “我!和你青梅竹马!我!才是和你有婚约的那个!”


    谢姣冷笑:“那又如何,你斗得过你大哥吗?”


    “是,我斗不过,”到底是怕吓到谢氏,蔺闻晔忍了忍心底的怒火,沉声质问她道,“可你崔家倾倒时,他有出手帮过你,帮过你们崔家吗?”


    谢姣面色一白,缓缓地转过头,抬眼看向他。


    这是她自蔺闻晔踏进这间牢房后,看向他的第一眼。


    她摇摇头,就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不必费心挑拨,我与你大哥本就再无可能。”原本复合的可能,也随着大安寺之变和她的逃离而消散了。


    她那位前夫只怕要恨极她。


    是她对不起他。


    蔺闻晔见挑拨无用,失了耐性,直言威胁道:“既无可能,你为何不点头?你若再与我犟,出了这道门我就立刻叫人杀了你那三个野种女儿。”


    省得她一颗心全挂在他人身上。


    “蔺闻晔!”


    谢姣双眸瞪向他,惊颤地高喊,像是受到了惊吓。


    见她目光终于满眼都是自己,哪怕是惊恐的目光,他也觉得心底舒服了不少,他当即诱哄:“姣娘好好想想罢,听说姣娘还在那破村子定过亲,为此才累得进了县狱,不如我把他尸骨给你挖出来,替你出出气好不好?”


    谢姣别开眼,只觉得昔日的竹马早已面目全非,句句都叫她毛骨悚然。


    “不过我也要谢谢报案人,没有他,我和姣娘又如何能相见呢?”


    他语罢,目光幽幽,一副势必要等到她答复的模样。


    良久,寂静的方寸之地听得妇人一声苦涩的叹息。


    “别说了,我跟你走,可我的孩子——”


    “——嘘,”蔺闻晔食指抵住谢姣的唇,冰冷的手指甫一触及她,便叫她寒毛直竖。


    “我不动他们已是仁慈,其他事,绝无可能。”他能容得下姣娘与大哥的儿子,可容不下她在外面捡来的不知身份的野种。


    他不过花了一日的功夫,他便着人打听出姣娘这些年的境况,到底还如从前那般心善,竟先后捡了四个弃儿养着,一个弱女子被逼得只能嫁一个屠户来保全自己,还被那帮子乡民污蔑清白,他不挥刀了砍了那几个野种,已经算他仁善。


    只不过,到底顾及些妇人心情,他转而道:“你若是想见那两个小的,我倒是可以派人接过来让你看两眼。”


    谢姣指尖一抖,拼命忍着毋要泄露心底的害怕:“不了,既是带不走,见了只会难受,你若盼我好,就在我家中留些银钱给她们。”


    “这是自然。”


    他站起身,脸上带了些如愿的笑意:“姣娘且等等我,我安排好了就带你走。”


    得了答复,蔺闻晔心满意足,嗓音也和缓了许多。他就像是方察觉牢狱阴寒一般,这才解下披风批在全身冰凉的谢姣身上,随后离开牢房,叫人重新锁上。


    蔺闻晔一走,谢姣如同融化的坚冰,后背泄了气力往后一靠,瘫坐在地上。


    应当……骗过他了吧。


    她太熟悉蔺闻晔,别扭,多思,多疑。


    她自知如今落到他手里,她暂且是逃不掉的,可若要给女儿留下藏匿兄妹俩的时间,那既不能爽快地点头跟他走,也不能丝毫不提及兄妹俩,那样只会叫他起疑。


    他在此地多耽搁一日,就有发现双生子的风险。


    在未弄懂局势前她谁也能不信,绝不能冒风险将双生子交到别人手里。


    只是可怜女儿云真,她来不及将所有真相告知,就得背起如此重担。


    她原来的计划里,其实从来就没想过要云真知道真相。


    因为她知一旦踏上归京路,群狼环伺,此去凶险,连她自己的命都不知能否保全,她又如何能将最是体贴善良的她置之险境?


    可她到底是,将女儿牵扯进来了……


    *


    蔺闻晔心情大好一路出了牢狱,叫人着手立刻安排一名和谢姣身形相似的罪妇顶替她,再向刘文洪要几个抓犯人的好手,和他手底下的人打配合,赶紧把案子结了,他不能要姣娘背下这等恶名。


    侍从跟在他身侧,一脸不解:“将军何必如此折腾,您也知家主盯着您,夫人这事儿总归有衙门管,你便是不理会,他们也得审案子。属下只怕不早些上路,恐夜长梦多。”


    “我自会带姣娘先走一步,你留在这,事情办好了再赶过来,交给那姓刘的我不放心。再者,那姓刘的说了,裴述那厮也向他施压,要他在堂审前暂且将姣娘安置在外,若是牢房里无人,岂不叫他起疑?”


    侍从一惊:“那位裴侍中大人?为何他也掺合进来,莫非他猜出了夫人的身份?”他听着有些糊涂了,闹不懂为何在京中以不近女色闻名的裴侍中竟然会想捞一名妇人。


    “蠢材,你没听到那姓刘的说么,是姣娘那个养女和裴述似乎有点不清不白的关系,他这才插手,否则以他和我大哥的交情,若是看见姣娘的脸,以他的手段我怕是碰不到牢房一下,我那个好哥哥就会收到风声了。”


    语罢,蔺闻晔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那要属下派人盯着裴侍中吗?”一听跟裴述扯上关系,侍从难免有些紧张。


    “不必,一个没出身的村妇而已。况且他也不在府上,你盯谁去?若非他有事不在,否则我怕是没那么容易带走姣娘。”蔺闻晔不耐烦地一口否决,他对姣娘身边那些个猫儿狗儿浑不在意,甚至厌恶到牙痒痒,若非有这些个累赘在,姣娘何至于被连累至此。


    “裴述那等自持矜贵的人才不会在意那种出身的女人,你不想想他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多年,却一朝惹了圣怒被今上赶到这种偏远地方,想来心气儿不爽,拿女人泄泄火气,事后顺手施个小恩小惠。男人,不都这样。我们若是盯着他,反容易打草惊蛇。”


    “对了,”蔺闻晔翻身上马,又道,“赶紧立马派人去找到那两个小的,若是找不到就罢了,几个弃儿小崽子,没得辱没了姣娘的身份。”


    侍从一听,自是领命行事。


    *


    却说长溪旅店这头,谢云真惶惶不安躲在房内两日,果然等来了可疑之人。


    “哪来的贼子!说了没见过什么小孩儿,竟生生往里闯,有没有王法了还!”


    只听得房门口一阵乱响,谢云真躲在床柱后听着动静不敢冒头。


    她没别的法子,那日从县衙牢房出来她便跟店家说自己要退房,但实则暗地里跟店家商量好了,又悄悄另外订了两个房间。一间就在原屋子隔壁,另一间则在楼上,用来安置兄妹俩。


    就怕有个什么万一,她还专门出了趟旅店装作真离开的样子。


    勿怪她如此,她一时间只能想到如此粗笨的主意,但好在来找兄妹俩的那两人似乎并不打算深究,瞧隔壁房间确实没住着小孩儿,也就离去了。


    她又多等半个时辰,见外面没了异常动静,才叫来店里的伙计给了他十文钱请他帮忙跑腿,去田芝家里递个消息。


    她没等太久,就见田芝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外,她连忙将人迎进房间。


    一见了人,田芝赶忙问她:“没出什么事儿吧?”


    谢云真摇摇头,刚要说话,就被田芝一脸没好气地捏住了脸颊:“好你个谢云真,出了这大的事,竟瞒着我这个最好的朋友!若没我,你找谁去?!”


    田芝是雷声大雨点小,捏她并没使什么力气,她并不觉着疼,只是一脸歉疚看着好友:“我是真不想连累你……”


    田芝瞧着她愧疚得眼眶都红了,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又哪里会真的跟她置气,手一挥道,“不说这个了,你说要赁的屋子,我这几日找到了,绝对符合你的要求。”


    谢云真要得急,可赁房子哪有那么容易,能这么快找到符合她要求的,想必田芝这两日都为她跑断了腿。


    她心里越发觉着歉疚,握着田芝的手感激连连。


    只是……也不知阿娘那边如何……


    “堂审应当还未结束,你可要去看看?”田芝过来的时候,路过县衙听说谢氏的案子开审了,此刻见谢云真有几分魂不守舍,知她在担心什么,“双生子我替你看着,你赶紧去吧,你是家属,今日便是不去,有个什么后续那些衙役还是要去宁村找上你的。”


    谢云真想想也是,如今分离在即,后面还不知会如何,她是真的想再去看一眼阿娘。


    她放心将双生子交给田芝看着,自己则戴了一顶帷帽往县衙赶去。


    今日公开堂审,一听说是个貌美妇人涉嫌杀害未婚夫的案子,县衙堂外一时间挤满了伸长脖子看的人。


    谢云真在人群中看着堂前跪着的妇人,只见她低垂着头,发髻已然凌乱不堪,离家当日还干净整洁的衣裙,眼下却满是脏污。


    大人……果真没出手吧……


    谢云真鼻头一酸,劝慰自己不能怪他,大人也有大人的难处。


    好在看见谢氏似乎没有受刑的痕迹,这倒让她心生宽慰。


    只不过阿娘不是说,她那位旧友会将她带走吗?为何还会在此开堂受审?


    谢云真眸光定定地看着公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等着结果。


    直到一切水落石出,谢氏被当堂宣判无罪后,人群哄散,堂外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从怔愣中醒过神来。


    放眼一瞧,眼见着明明已经无罪的谢氏,却仍是被衙役押着往牢房的方向走,谢云真忍不住喊道:“阿娘!”


    却见那妇人背对着她,似是愣了一下,再回过头,分明还穿着谢氏的衣裙,脸,却是迥然不同。


    不等谢云真想明白这其中关结,她便被衙役推着出了县衙大门。


    外面大街上看客尽散,行人匆匆,买卖的吆喝声,酒肆商铺的喧闹声,一切都已归平常。


    唯有谢云真此刻心绪汹涌,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


    也不知是否是天有感应,忽而雨至。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寻地儿避雨,谢云真如同丢了魂儿慢吞吞走进县衙对面的巷子。


    屋檐狭窄,雨来得急,雨丝斜织成网,仍是将谢云真半边身子淋了个透。


    可她并未注意。


    她脑中一片纷杂,好半天才敢确认,堂上那一出是为了换走谢氏的戏码。


    谢云真一想到谢氏这三年受的病痛之苦,和自己心底多年来对东窗事发的恐惧,忍至边缘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


    她顾不得还在外面,蹲下身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她仍在极力隐忍,不愿哭出声,若非能看见她肩头明显的耸动,无人知晓她哭得有多撕心裂肺。


    原来、原来,一切的真相竟是如此!


    她终于,不用再为此担惊受怕……


    雨越下越大,谢云真终于后知后觉,她一把摘下湿答答的帷帽,揉了揉哭得酸涩的双眼,正欲起身,忽然感觉头顶被阴影笼罩,随之而来是无雨滴落的舒适感。


    她狐疑,抬起下颌往上一看,是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撑在了她上方。


    随后,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又好听的嗓音:


    “谢云真。”


    来人唤道。


    她扶着墙愣愣地起身,不慎踩住裙摆,身子惯性释然往后一倒,不期然贴上来人胸膛。


    温暖的、坚实的胸膛。


    她心底暗自一声喟叹,她辨得出他的嗓音,可仍是不敢置信:


    她红唇微张,吐出的字眼似是被雨水浸润过才颤了声:


    “……大人?”


    第28章


    乌云遮日, 天光暗沉。


    裴述撑着伞静静地望着她。


    雨幕如珠帘被风托起,又飘落在他身后,衬得他越发清冷出尘。


    他身量很高, 视线需要往下一些才能对上谢云真的眼眸。


    一双狠狠哭过, 红彤彤, 却干净得如同雨过天青的眸子。


    如此破碎,又如此, 动人心魄,是令人魂牵梦萦的美丽。


    她眉尖似蹙非蹙,抬眸望向他时,似乎满眼都是他。


    他觉得不可思议。


    为何会有人看向另一人时,仿佛旁人他物都不存在一般, 眼里只有那个人, 也只装得下那个人。


    印象里他好像几次都撞见她在哭。


    只是一直是安安静静的。


    屠英说得那种嚎啕大哭, 他好像一次也没见过。


    裴述长睫垂下, 掩住一丝企图在心间翻涌的情绪, 他默默将眼神收回, 随后抬手从衣袖内兜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擦擦罢。”


    谢云真愣了一息,连是什么都没看清不知不觉就伸出手接过,听话的模样看起来格外乖巧。


    她指尖不禁收紧,低头一瞧, 是手帕, 青色的,跟之前的一样。


    他第一次来谢家找她时,因为摸了有些油滑的水桶沾湿了手,也用的是一方青色手帕擦拭的。


    意识到这是大人的贴身之物, 谢云真忽然觉得指尖发烫,一时间拿着手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到底雨水打湿了脸有些不舒服,她还是老老实实拿它擦了起来。


    知道大人心底应是有些厌烦或是抵触她,所以谢云真不会将这份递手帕的善意理解为关心或是其他。


    大人素来爱洁,或许只是见不得她这副凌乱又不得体的样子。


    “大人……为何在此?”


    她自是没往别处想,只是突然相遇,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才脱口而问。


    他打眼看来,薄唇轻启:


    “路过。”


    果然。


    大人瞥眼看向她时,眸光淡淡,毫无情绪波动。


    而她不知何时早已踏入有他的凡尘,唯有他,高居天上宫阙,置之度外,与她冷眼相看。


    想到此处,心底说不难过是假的,可谢云真却仍是禁不住弯唇失笑。


    怎么办,她怎么好像总是让大人瞧见她窘迫的样子。


    裴述不知她为何笑了起来,只觉得那笑靥格外扎眼,叫人……有些无法抵抗。


    谢云真只是低头瞥了眼手心,轻声道:“大人,这手帕我洗干净还……”话还未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不妥,掌心微颤,不知要不要就这么还给他。


    可被用过了,大人应当会介意才是。


    这些时日大人和文禄说过的话如同回音一般萦绕在她耳边,大人此前便有不再见面的意思,她刚刚想说洗干净再还给大人,会不会被他误会自己是想再借此机会接近他?


    正当谢云真暗自纠结着,裴述却面不改色从她手中将那方手帕抽走,只是单手叠好放回袖兜时,似乎还能嗅到被她握过,独属于她指尖的香气。


    大人竟然收回去了,这倒是叫云真有些诧异。


    气氛有一丝诡异的沉默。


    一把精致的油纸伞下,再大也不过只脚下这点方寸之地。


    因此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叫谢云真莫名有些慌张。


    她看裴述好像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没话找话地问起:“大人可知今日是我阿娘的堂审?”


    “……不知。”其实谢氏堂审的事他有叫人留意,来时的路上便听底下人汇报过案子的真相和结果了。


    是有些意外,但不知为何,想听她讲。


    谢云真望着他注视过来的眼,清冷又幽深,叫人难以琢磨。


    只是她料想大人应当是不在意这个,想到案子背后的真相,眉眼松动,笑得既苦涩又甜蜜:“都结束了,挺好的。”


    她说罢,不再言语。


    裴述眉峰轻蹙,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她……为何不说?


    又过了几息,见她一言不发,裴述咽下喉头不知何故的躁动,冷声道:“走吧,我叫人送你一程。”


    正下着雨,行路不便,谢云真也不和他忸怩,大方地谢过后,紧跟在裴述身侧与他一同走出巷子。


    文禄撑着伞还等在外面。


    只是谢云真有些不解,这回他看过来时,目光有些躲闪,手臂还颇有些怪异地往身后动了动,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似的。


    裴述勒眼看去,后者连忙肃着一张脸跟上来。


    他罕见的话少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默。见了谢云真礼数周到地同她打了招呼后就垂下眼眸弓着腰,一副眼观鼻鼻观心贴心侍仆的模样。


    谢云真有些纳罕,点点头上了马车。


    裴述自是一如既往沉默。谢云真怕湿衣弄脏马车,便坐得离车帘近些,只沾了坐垫一点点,大半身子悬空在外。


    裴述瞧她如此费劲的姿势,心底暗暗不悦。


    她侧过身,用手捋顺了头发,只是到底湿了半边衣裳,她也不好在大人马车上将雨水拧干,没得弄脏了大人的马车。


    约莫过了一两刻钟,马车停在长溪旅店,见她衣衫湿得紧贴身体曲线,裴述不察喉头滚动,只是微微别开眼,将伞和原先放在车里的披风都递给她。


    谢云真看了一眼,却拒绝了。


    “这些时日,对大人多有打搅了。”说罢她又为他送她回来这事道了声谢。


    她说话的时候,唇角弯弯,带着浅浅笑意,眉眼瞧着格外温顺,温顺到,裴述藏在衣袖下的指尖轻抖。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想做什么。


    下马车前她情不自禁回头望了裴述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冲进了雨幕。


    她难得心悦一人,也难得想为自己的往后争上一回,可眼下还有些事要忙着做,大人对她也淡漠疏离,她就如同一叶在湖面停滞不前的扁舟,无风无澜,静静的,不知何去何从。


    她已离岸久矣,又离想去的湖心甚远,前后不着,是退是进,她暂且无暇去想。


    裴述看着她淋着雨冲进了旅店,那店里当槽儿的伙计立刻眉开眼笑地凑上去给她递布巾擦水。


    也不知干不干净,就敢用。


    他顺势抬眼打量了旅店门脸儿外观,不觉皱了皱眉。


    他一定是很讨厌她,才会这么烦躁。


    “走吧。”裴述放下帘子,闭了闭眸,道。


    “大人,不管谢——”文禄瞧了瞧店内谢云真还未消失的身影,又往马车内瞥了瞥,吞吞吐吐道。


    裴述语气不耐:“嫌罚少了是吗?”


    文禄想到挨的那两板子和这个月被罚光的月钱立马噤了声,催促车夫赶车回府。


    *


    谢云真回了客房,见田芝守着双生子,三个人应是都等久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田芝觉浅,听到进屋的响动就醒了,她见是云真揉揉眼立马起身迎过去。


    谢云真往她身后瞥了眼,轻轻地朝她嘘了一声,牵着田芝走远了些。


    二人走至屏风处,谢云真从床头包袱里拿出一身衣裳,一边更衣一边朝屏风后的田芝说她听到的堂审结果。


    外衫里衣小衣尽数湿了,谢云真一一褪下。


    田芝一边听一边盯着,屏风透光,谢云真玲珑有致的身段如墨画一般映在上面,她知道她这样形容不对,可谢云真更衣一动一静间,像极了画本里那些魅惑书生的狐妖。


    她怎么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书生。


    田芝一直知道云真极美,可她没想到就连素日里她藏在宽松衣衫下的胴体也这么美,她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平坦的那处,又抬眼隔着一扇屏风再度望去。


    连她一个女人看了这样妩媚的身段都情不自禁地眼热,她不敢想以后哪个男子能有好命娶到云真这样天仙似的美人为妻。


    “……他心头恨难灭,便唆使春桃……”谢云真并未察觉田芝的走神,只是细心地继续诉说着。


    原来这案子的一切纠葛,都源于廖春桃对铁二刀,也就是宁天茂的隐秘痴恋。


    只怕宁彦奎也想不到,三年前那个雨夜,宁天茂被他丢下山崖后,竟然大难不死,被第二日上山采药的廖春桃发现后救了回去,因伤势过重无法动弹廖春桃将他安置在一处山洞中,日日照顾。


    谁也不知廖春桃一心喜欢比她大了十几岁的宁天茂,为了他硬生生拖着不谈亲事。


    因为谢氏的出现,原本就有癔症征兆的廖春桃在心中种下了嫉妒的种子,再加宁天茂伤得太重,成了只能言语四肢全废的废人,她受了刺激,才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宁天茂对自己的恶行只字不提,一个他人眼中老实沉默的男人用尽恶毒的字眼诅咒着谢家人,为了一解心头之恨,他唆使廖春桃为她报仇。


    他被扔下山崖时是昏迷的状态,并不知这其中还有宁彦奎的参与,他不恨用刀伤了他的谢云真,反而一日复一日的痛恨着与他定下亲事的谢氏。因为他的唆使,廖春桃清醒时趁着谢氏生病,将有毒的药材掺合在里面,这才导致谢氏这三年来疾病缠身。


    而廖春桃经常在家中消失,大多时候也都是去给宁天茂送吃穿,这次报案也是她写了信偷偷送到县衙的,她从前跟着廖大夫学医,自然会写字。


    只是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谢云真唯独不懂他们为何过了三年才会报案。


    不过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谢氏无罪,谢云真虽是自保,但到底致宁天茂跌落山崖成了废人,又因着他人无法移动受不了刑,衙门只能暂且将他丢在山洞里不管,只收押了下毒的廖春桃,又判谢家赔一笔银子给宁天茂,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将此事了了。


    谢云真虽是觉得赔那么大笔银钱给宁天茂这样人面兽心的人有些不值,但一想到他拿着也用不了分毫,且谢氏脱罪,她也不用再背负杀了人的心魔,到底也算好事一桩。


    “没想到这次衙门办事效率这么高,”田芝觉得稀奇,语罢又有些愤愤不平,“就是谁能想到,铁二刀竟然还活着……那廖春桃也真不是东西,为了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男人疯魔,还做出这等下作事来!”


    “好了,不提这个了,结案了,都过去了。”谢云真穿好衣裳走了出来,反倒安慰地朝田芝笑笑,“我要回趟村,这几日要处理些事情,云期云琢就拜托阿芝你先送去那边了。”


    “放心吧,有我呢,兄妹俩那儿我会解释。”田芝大大咧咧地拍拍胸脯保证,“等你安顿好后我再严刑拷打你,你这回可得老实交代全乎。”尤其是交给她的那笔银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真害怕她做了傻事。


    谢云真失笑:“好,一定。”


    *


    与田芝分别后,谢云真先在城里办了件事,之后才雇了车回了村。


    第二日衙门果然来了人,村里有些闲人远远地看热闹,她一概当作看不见,只将罚银当着衙役面将钱交给了里正,要他代转。要她亲自给宁天茂送去?那是想都别想。


    又过了一两日,一辆马车停在谢家门口,不久又载着一名妇人和两个小丫头离去。


    这便是谢云真回村前在城里办的事,她是要所有人都知道,“谢氏”因为伤心带着“双生子”离开找前夫的爷娘认亲去了,只留下她一人在村里。


    有好奇此事来打听的,谢云真闭门谢客一概不理。


    倒是有件事,听人说自谢氏被衙门带走后,宁彦奎和他母亲就紧闭院门,谁也不见了。


    谢云真离村时请隔壁林婶帮忙看着她家院子,临走前还是找了宁彦奎一趟,谁知她去了也见不到人。


    谢云真也不纠缠,将做好的梅菜饼放在窗边就走了。


    *


    去城里的路上,谢云真有些迷茫,不知往后该做些什么维生,赔了钱双生子那边也是一笔费用。


    大人那里……


    她摇摇头叫自己先别去想他,努力了一番转而去想谢氏之前匆匆说的话。


    谢氏叫她别担心她的安危,她别无选择,只能相信。


    她还说在她说的那个持有信物的人找上来前,双生子一定要藏好,尽量不露于人前。虽然云真现在还不知此举为何,但她相信谢家人总会有团聚的一天,届时,阿娘一定都会告诉她的。


    到了长溪旅店门口,谢云真付钱给车夫时才摸到腰间有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竹哨。


    那日文禄给她的,叫她有事便吹响,搁在她手里还没发挥过用处。


    这几日她都在带在身上,却因为事多,忘记了它的存在。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还是得还回去。”这个竹哨毕竟有来头,她不能留着。


    想到此,谢云真捏着竹哨,抬脚转道往裴府走去。


    她去的是侧门,值守的小厮听到她要找文管事,通传后便有人来引着她向里走去。


    数日不曾来过裴府,谢云真竟觉得有些恍惚和陌生。


    二人在一处花园停下,谢云真打眼瞧去,文禄似乎在忙着和仆役吩咐什么。


    一见谢云真露面,他就觉得屁股生疼,可看她来了,又总觉得大人若是知道,肯定会高兴些。


    “谢娘子是有事找大人吗?”文禄小跑迎过来,“你且等等,小的马上去禀报大人——”


    “——不用了文管事,”谢云真红着脸连忙拦住他,并未注意到他话里用词的细微变化。


    “我是来还这个的。”她手心摊开,向文禄递出这枚打磨光滑的精致竹哨。


    文禄哑然,这这这这了半天,瞥眼瞟向身后某个院落不敢动作,他下意识担心大人瞧见。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那日离府谢云真见过的贺公子再一次从她身边走过。


    见到二人他微微颔首,随即朝出府的方向走。


    原来贺瑀前几日就要告辞离去,只是因缘巧合在城里接了一个肉镖,因着雇主有些东西要准备,需得耽搁几日,他便在雇主府上等,想到明日才走,这才提前来裴府向嵇随玉和裴述辞别。


    他这一经过,叫谢云真看呆了眼。


    胎记!他耳后有着跟兄长一样的胎记!


    谢云真心跳如雷,巨大的惊喜在心间迸开,她着了急,也不懂文禄为何一脸为难,见他迟迟不接过竹哨,便一把将其塞到他手里,随后匆匆向他拜别,朝贺瑀的方向跟过去。


    她在上次二人相遇的影壁前追上了他。


    这厢裴述从小厮手中接过马鞭正准备出去,嵇随玉也刚和贺瑀说完话回转,两个人碰巧在正厅外屋檐下碰面,她刚欢喜地走过去想打招呼,就见裴述停了脚步,沉默地看着某处。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影壁前,原来是方才和她辞别的贺瑀在和府上那位漂亮的厨娘说话。


    *


    “这位娘子?”


    不算远的距离,因为心怀迫切的期待,谢云真一路跟着贺瑀跑过来不免有些气喘。


    见贺瑀停下,她擦了擦额间薄汗,心里砰砰直跳,有些不敢相信在心里惦记了多年的事会在此时此刻实现。


    可对着这样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谢云真没办法莽撞地喊出一声“兄长”。


    她轻轻喘气,见贺瑀眉眼带着笑意往下看,她顺势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竟还揪着对方一片衣角。


    她面上一窘,连忙松开手。


    贺瑀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温和地笑着:“娘子有事?”


    谢云真有些怔愣:“你……不记得我?”


    贺公子笑起来竟是这般温润如玉,不太像她那个混不吝的兄长,可耳后的胎记,跟她记忆里的分明一模一样。


    “记得,”他道。


    谢云真心一下提起来。


    只见他笑着说:“是那日替我拾起玉佩的娘子。”


    谢云真有些哽住,目光纠结地看着他。


    “娘子有事不妨直讲。”贺瑀直言道。


    “我能问问,”谢云真攥了攥拳,双眸殷切地看向他,有些紧张又艰难地问,“公子以前来过饶城或是在饶城居住过吗?”


    贺瑀虽是不明所以,但还是摇摇头:“途径此地,第一次来。”


    谢云真不信,她双手不自觉绞着衣袖,坚定地追问:“那我能冒昧问问贺公子耳后的胎记是怎么回事吗?我失踪多年的兄长耳后也有个这样的胎记。”


    她说罢,认真地盯着贺瑀的眼,又强调:“一模一样的胎记。”


    “一模一样?”贺瑀不禁失笑,“有这么巧的事?”


    贺瑀样貌不错,气度也好,只是不如裴述那般,就连沉默不语都带着些拒人之千里的攻击性。


    谢云真也不觉跟着笑了起来,她点点头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哪会有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长着一样的胎记呢?”


    她目光灼灼,极力想从贺瑀身上找到他在撒谎掩饰的痕迹。


    可不知是他段位太高,还是她眼光拙劣,她在他身上瞧不出一丝伪装的迹象。


    她有些急了,忍不住绕道贺瑀背后,想要将那处胎记看得更清楚些。


    贺瑀见状往后,迫有些无奈:“贺某理解娘子思兄心切,可我自幼长在兴州,饶城真是贺某第一次来,娘子听我口音便应知我此言不虚。”


    兴州,谢云真没记错的话,是在上京城的北地,离饶城甚远。


    他的口音也确实和她不同。


    可她不想就这么草草下结论,踮起脚想再看那个胎记一眼。


    贺瑀不肯。


    一个后退躲她,一个偏要看看。


    一个眼带笑意似觉有趣,一个眉眼紧蹙不依不饶。


    许是脚下绊住,贺瑀蓦地一停,叫谢云真逮住机会,她站着贺瑀背后,指出那处她再熟悉不过的胎记,轻喊:“分明就是一样的!”


    贺瑀连忙举手求饶,神情颇有无奈:“好了好了,这位娘子,我老实跟你说吧,这胎记是假的。”


    谢云真瞪大了一双美眸,不可置信:“假的?!”


    唬她呢?!什么胎记还能是假的?


    这分明就是兄长……只是兄长不想认她……


    意识到这点,谢云真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眼眶很快聚起一团水雾。


    她不想丢脸,连忙往别处看了看,这才将那点泪意压下去。


    贺瑀答道:“是啊,是假的,不过是觉得好看依葫芦画瓢在自己身上也弄了一个罢了。”


    “好看?”谢云真觉得这个回答太过虚假,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


    她往前一步,一脸怀疑地追问:“瞧着好看,公子是从何处看到觉得好看?莫非公子不想认我才如此撒谎?”


    小娘子因为太心急想要得到回答,离得太近,贺瑀连连后退,忍不住调笑道:“娘子再这般步步紧追,我可就要怀疑你寻兄长是假,倾慕于我是真了。”


    谢云真脚下一停,瞬间红云满面。


    他抬手摸到耳后,用了些气力蹭了蹭,然后将蹭花了的手给谢云真看:“瞧,没骗你吧?这是一种特制的颜料,我见那胎记有些独特,便叫人依样画在了耳后。”


    谢云真怕他是有什么把戏,又绕过去看,这回贺瑀纹丝不动,一副乖乖任君检查的样子。


    她定眼一看,眉眼耷拉下来。


    真是假的,被贺瑀蹭过的地方已经花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还裸露出他原本的肤色。


    谢云真如遭雷劈,素手无力地垂在一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假的……


    突然她眼睛蹭地亮起一簇火苗,她满怀希冀地问:“那贺公子能否告诉我是在何处看到何人身上的胎记吗?”


    贺瑀不忍泼她冷水,但还是一脸遗憾:“抱歉这位娘子,这胎记画上去有些时日了,贺某琐事繁忙,着实记不清是在哪儿看到的了。”


    谢云真眸里的光顿时散了,她嗫嚅道:“是这样啊……”


    贺瑀瞥了她一眼,最终还是道:“贺某还有急事,就此告辞。”


    他说施了一礼便大步向外走去。


    *


    廊檐下的人静默着看完全程,见贺瑀二人一前一后离去,嵇随玉瞧了瞧裴述,目光流转,试探着说:“这二人瞧着倒是相配。”


    “是吗。”


    裴述说着,语气显得几分森然。


    相配。


    这样的话语一经冒出,如同摁下葫芦浮起瓢,再也止不住了。


    够了。


    裴述心底不耐地想着。


    他在嵇随玉错愕的目光中握着马鞭忽然大步离去。


    她理所应当地以为裴述是有事外出,就是不知为何感觉他身上似乎带着一丝快压制不下来的怒气。


    嵇随玉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循之哥哥他这是怎么了……”


    婢女巧蓉瞧主子一脸被忽略的失落,安慰她:“许是裴大人公务上有什么要紧的事罢。”


    *


    谢云真落寞地出了裴府,站在巷子里不觉发起呆。


    还以为找到兄长,结果只是个巧合。


    也是,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呢。


    她脚下微动,正要往前挪步,却忽觉一阵风呼啸而过,顷刻间她腰间一紧,脚下滞空,被人单手捞上了马。


    是大人!


    高头骏马疾驰而去,街沿的铺子房屋飞快倒退,视线变得模糊,谢云真侧坐的姿势被颠得很难受,裴述扬鞭的神情带着几分狠戾,他微微俯身倾轧,迫使她不得不紧紧靠在他怀里揪着他衣襟才不至于掉下去。


    这人沉默得厉害,薄唇绷紧成一条线。


    不用问谢云真也知他此刻不太高兴。


    可这是怎么了?


    二人贴得极近,裴述知道谢云真在害怕,他鲜少有如此克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他想问问她与那姓贺的到底说了什么,为何她会笑得那般生涩羞赧。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


    “谢云真……你不想留下了?”


    第29章


    长风猎猎。


    裴述带着几分试探的低沉话语被风儿无情地裹挟走扔在了遥远的身后。


    他感受着胸前的温热, 低头垂眸一瞧,谢云真小小一只紧缩在他身前,仿佛全身的气力和注意力都用在了避免从马上跌落这一事上。


    她似是没听见他方才说的话。


    裴述心蓦地一松, 可一瞬间的, 又有些不甘。


    马鞭落下, 骏马高高扬蹄,随之跨越横在路上的枯树, 腾空后又再度飞驰,他眼见着,原本只是小心抓着他衣襟的谢云真在一声惊呼中被颠起后,改为张开手牢牢地抱在他腰间,他眼底这才不觉染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半晌, 迎着风他薄唇轻抿, 再道:“我说的, 你不曾听见?”


    方才那声瞬间脱口而出的话, 他几乎是未经思索, 由着心底那股隐忍的火灼烧着自己, 再本能地问了出来


    “……嗯?大、大人……”


    谢云真的回应被颠得支离破碎,字字不成声。


    饶是如此,她仍是努力地抬起眼眸望了他一眼。


    对视的一瞬间,裴述心下一凛。


    她一双水眸,清澈至极又带着些微疑惑。


    他知她是个水做的, 榻下爱哭, 榻上更是如此。


    只是不曾想,不过马儿跑快了些,也能叫她溢出点点泪花来。


    这双秋水盈瞳看得叫人难免心颤。


    他望着,眼神幽深了几分。


    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才会致使他像个战场上怯懦的逃兵在这一瞬间别开眼,他厉声驱使马儿:“驾——”


    见裴述再度不语反而催动马儿快跑,谢云真忙低头将脸藏住,心道莫名其妙。


    她快慌张死了。


    饶城是多雨多山川之地。


    近些时日虽是入夏,但因着常有落雨,倒也不怎么热。


    这便有些苦了此刻的谢云真。


    漂亮高大的西域马在这般日头下一路奔驰至城外,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冷冷的刮得脸生疼,她虽是分神捕捉到裴述的只言片语,可却是无暇顾及。


    她平素活计虽是不少,但怎么说也是个女娇娥,又不是谁手底下的兵,到底是身娇体嫩,突然就这么被裴述从裴府外一把捞走跑马,什么都还没明白过来,被颠得生疼也始终不见裴述停下。


    就好像故意作弄她似的。


    因着着实害怕跌下去,谢云真抓着裴述腰间的手不免用了些力气,只这一下便立时感知到裴述坚硬的身子僵了一下,她顿时意识到或许手下相触的位置,正是大人之前腰伤的地方,她心里一慌,连忙要撒开手。


    只是指尖还未从玉带之上抽离,却见裴述瞥了她一眼,冷声道:“抱好。”


    “要上坡了。”


    谢云真一听,也不敢撒手了。


    因着要上坡,惯性使然二人身子都压低了些,裴述温热均匀的呼吸洒在谢云真头顶,扫得她心头痒痒的。只是相比之下,他的游刃有余对上她破碎的呼吸,倒衬得她几分狼狈来,就好像她才是那个大跑过后的人。


    快到草坡顶时,裴述终于在谢云真的期待下拉了拉缰绳放缓速度,他垂眸见她缩得跟只蜷尾巴猫儿似的,不免觉着有些好笑,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紧,提醒她道:


    “抬头。”


    谢云真应声,匀了匀呼吸,噙着未干的泪花带着几分暗暗的埋怨,顺从地抬起头。


    她朦胧着一双眼,在看见眼前景致的一刹那不由得怔愣住。


    好一处风景。


    坡下的山谷鲜花满缀,绿意盎然,近处种了不少合欢树,粉花似海,相接成林,树下如众星拱月般星星点点开着白色云裳①,远处如墨般恢弘高山之上更有瀑布飞流而下,云雾缭绕间,当真是美不胜收。


    方才什么马儿太快,什么身下颠得好疼,都一瞬间被谢云真抛在了脑后。


    她从未意识到原来饶城的景色竟是这般的好。


    他们谢家原本住在离饶城偏北些但也不算很远的一座小镇,本也算过得安定,只是后来镇上发了洪水,一家人才不得已又逃至宁村。


    自在宁村住下后,除了底下最小的云期云琢兄妹俩,她和兄长还有谢氏各自揽了活计营生,素日里从未有机会停下来好好欣赏周遭的风景,不曾想,原来好山好水就近在眼前。


    不久前谢云真还为着茫茫山川河海如何再去寻和兄长有关联的人或事而有些怳然,现在瞧着眼前之景,却顿觉心胸开阔,心道也不必急于一时


    “……真好看。”


    她识字不多,自然指望不上她有什么文学造诣能为此景吟诗作词一首。


    可裴述打眼一瞧,见她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和那什么劳什子贺公子打闹时还动人,饶是再不想承认,他心里也觉着舒坦了不少。


    他本是为着一桩事出门,见她和那姓贺的分别后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像扎了根刺,原只想着宣泄心中不知因何而起烦闷不堪的情绪,可骑着骑着突然忆起此前因公出城时,无意中路过的一处山谷,便转道来了此处。


    她一句“真好看”,叫他心底那口郁气都在肆意的跑马和她明艳的笑靥之中静静消散。


    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暗暗的不悦。


    他方才说的话,她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如此?


    一时间,向来运筹帷幄擅长掌控他人心思的裴述,也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他喉头不觉滚动着,盯着谢云真皎洁白净的脸儿,那句疑问却无论如何也重复不出第二遍。


    她到底听没听见?


    明明,明明是她几次三番说要留下,惹得他心烦意乱不说,自己倒是远离了,可又找上他裴府做甚么?


    和那姓贺的打情骂俏也不分场合,他可是向来说一不二的裴侍中,竟激得他也有出尔反尔的一天,简直不像样。


    “真美,多谢大人带我来看此等美景,”谢云真自是不察身后之人的情绪,她再度感叹一番,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眼神,随后抬眼看向裴述,“不过大人方才说了什么?”


    她说着,漂亮的眼眸上下滴溜一转,藏着一闪而过的狡黠。


    裴述不语,倨傲地平视前方,下颌线条冷硬而疏离:


    过了几息,才淡淡道:“……罢了,没什么。”


    谢云真一听,却是掩唇噗嗤一笑。


    裴述闻声眉头蹙起,虽不知她笑什么,可心底升起一丝不自然的别扭劲,顿时不想再提此话。


    他沉默着用大掌扶住谢云真的腿,帮她捞过来换了个姿势,改为骑跨在马上,这样会比侧坐着舒服些。


    一通摆弄后低头瞥见她眼中还带着促狭的笑意,裴述眼色一暗,勒了勒她腰间,她方敛了些神情。


    “走吧,带你往前看看。”


    裴述扯了扯缰绳,驭使马儿在草坡上自由慢走。


    骏马走走停停,偶尔低头吃草,二人之间的气氛却在这大好风光中诡异的沉默下来。


    谢云真离裴述这么近,自是感受到原本紧绷着又松懈几分的大人,忽然间好像装了一肚子闷气。


    “大人。”她唤着,娇软的语调里还夹在着和方才一般无二狡黠的笑意。


    “嗯。”


    裴述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却见谢云真扭过身来,仰着粉面忽然伸出一双玉臂搂住他的脖颈。


    裴述有那么一息的怔住。


    下一瞬便感觉有一柔软湿润之物,贴在了他下颌,一触即离,快得他差点未捕捉到那是什么。


    是她的吻。


    谢云真动作太快,他甚至来不及阻止。


    她亲完后一阵羞恼,这人吃什么长大的,生得这般高,她明明,不是想亲那儿的呀!


    “大人,云真留下好不好?”


    谢云真起先还不敢确认裴述一开始说了什么,可到底是和他相处了些时日,知他自尊自傲,有些话放不下面子说第二次,可猜到他问的或许是她心中所想后,她便不会像旁人那般忸怩拿乔,最后还要偏要人来哄,毕竟穷人的机会总是转瞬即逝,所有只要有一分可能,她都要紧紧抓住。


    她迎上一双含情眼,叫裴述晃了神。


    “嗯。”他又如方才那样嗯了一声,语调却是情难自禁地上扬了些。


    可或许意识到自己应得太快,裴述觉得有几分难堪,鬼使神差找补了句:“之前不是你,口口声声要做府上厨娘么。”


    谢云真闻言一笑,看着裴述冷淡的表情,慢慢松了他的衣襟,挑着姝艳的眉眼轻道:“大人原来是这个意思,既是厨娘,那大人快些将我放下马去吧。”


    言下之意便是,哪有厨娘和府上主子贴得如此之近同乘一匹马的?


    不合规矩。


    裴述心口一堵,自知失言,可定眼再瞧,谢云真此刻眼里正藏着几分似得了依仗的挑衅,那模样瞧着格外娇俏,他心里霎时升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没多想便捏住她的下颌低头覆上了她红艳软嫩的唇。


    堵上就好了,堵上她就说不了刚才那般令人生气的话了。


    他素来霸道,连吻也是,他另一只大掌轻移,扣住谢云真纤细的脖颈,迫使她无法逃离,只能被动仰面承受。唇齿交缠间,偶尔能听到谢云真似是被蹂躏狠了后的一丝嘤咛。


    也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怀中娇人有些喘不上气,裴述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他瞧着水光潋滟,一副烟霞流眄粉面生春模样的谢云真,心中忽然一怔,方意识到自己竟然用一个更失态的举动去掩盖前一个失言之举。


    她不过是才十七八,而他已近而立之年,如何还像个热血的毛头小子般被她一个眼神撩至如此?


    裴述立时敛了敛情绪,心中暗暗对自己有些不满。


    谢云真此刻红霞满面,颔首靠在他怀中轻轻地喘气,感受到身后大人心室的振动,她禁不住弯了弯唇。


    不等她缓和好,忽而察觉到有什么抵住了她,有些硌,有些烫


    谢云真好歹知了人事,自是知裴述是怎么回事,她咬着唇身子僵住,不敢动弹。


    裴述闭了闭眼,克制住心底的冲动,权当是那情毒没有好好解完后的余劲。


    怪不得他。


    不过为了转移身上的燥热,他心中转念一想,觉着到底是要跟谢云真说清楚,此事容不得含糊,不能简单一句“嗯”了事。


    他遂道:“待在我身边,除了珠宝金银,什么都不会有,这样你也愿意?”


    他恶劣且自知,自认这不过只是他身为男人的占有欲作祟。


    再者,听说她一心念着的谢氏为了认亲已经带着那对双生子离开了,他是瞧她孤身一人,有些可怜罢了。


    谢云真不知他心中何想,只知他有意缓解眼下的尴尬,便点点头不答,嘴角挂着的笑像只偷腥的猫儿。


    她心中暗道,有不有的,那可不好说哦,裴大人。


    “回去了。”


    溜达了这么一会儿,他毕竟还有事要做,事情已经定下,便掉转马头回城。


    只是见谢云真乖巧地依偎着他,他手上摩挲着她柔软的腰肢,漫不经心地想着,或许……下次在马上也可……


    *


    二人一同回了府,文禄出来迎接,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述将谢云真放下马,要文禄去做安排,又叫谢云真等他回来,随即驭马离开。


    不等文禄开口,谢云真只道自己也有些事去办,一会儿再回来。


    文禄还记得挨板子的疼,再说自家大人也没说不让谢娘子自由出入,他哪里敢自作主张拦着她?


    眼见着一句话还未开口,谢云真就跑没了影。


    虽说这趟去裴府还竹哨并无其他心思,谢云真自己都想不通大人为何突然转变心意,可既是如此,她自没必要退缩。


    只不过她需得按计划去看看兄妹俩,毕竟现下田芝还帮忙看着呢。


    谢云真花了些时间穿过好几条街巷,来到一处离裴府甚远的小宅院前,这小宅院比在柳河县时赁的那一进院子还要小,可胜在掩于市,周围住着的都是带着差不多岁数孩童的家庭,不容易惹人注目。


    她轻轻叩响门,开门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见眼前夺目的美人也不意外,只笑道:“娘子来了。”便将她迎了进去。


    谢云真打量了眼妇人,心道这应是田芝说的朱嫂子,是请来照顾双生子的,瞧着面相敦厚老实,见了她也不多话,应是个叫人放心的。


    朱嫂领着谢云真走进去,小院儿里田芝正守着兄妹俩绣花,一见是谢云真,三人都迎了过来。


    兄妹俩挤在她身旁,不像从前那般,若是有一日没见都会朝她扑过来,眼下只是乖巧地站着,云琢还好,自诩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一副老成的模样,倒是云期,望着谢云真的眼里满是依恋。


    二人眼里俱是装满了话,却懂事地叫人心疼。


    谢氏不在,谢云真不提,他们也不不问,就好像不知什么时候,谢氏就提前嘱咐过他们或许有一日会变成像如今的状况,叫他们只管安心地跟着阿姐,更不要给她惹麻烦。


    谢云真和兄妹俩待了会儿,也不敢多留。


    谢氏才刚走,她长相又招眼,便是再怎么遮掩自己也不敢冒风险。她只能拉着双生子走到一旁,匆匆悄声说了些如今的境况,叫他们且安心住着,自己只要得空,便会过来看他们,便是她来不了,也有田芝帮忙照应。


    如此交代完,又和田芝约好明日在长溪旅店附近的茶楼见面,谢云真这才不舍地回转裴府。


    只不过路远,这一来一回到底是花了几个时辰,回来时因着走裴府正门会绕些远路,谢云真有些乏了便想着偷懒从侧门进,只是从侧门走,必会经过府上厨房。


    厨房外院门口有些热闹,她走过时见有个眼熟的婢女正拉着人问话,被她问的人皆是摇了摇头。


    谢云真看了眼转道便要离开,那婢女也不知后脑勺是不是长了眼睛,竟瞧见了她,一脸欢喜地跑过来。


    “哎哟,是谢娘子吧,可巧回来了,我们娘子方才还念叨呢,上回便说想尝尝谢娘子手艺来着,她最近脾胃不佳,想吃些清淡爽口的,娘子可会?”巧蓉热络地拉过谢云真的手,力道有些大,谢云真一时竟挣脱不得。


    她怔了怔,原来是嵇随玉的婢女,就说怎么瞧着眼熟。


    可虽说上回借了嵇随玉之口攀扯些在府上做厨娘的关系来,但到底不是真的仆妇。


    她会的不过是家常小菜,这些世家贵族府上的菜式她不曾吃过亦不会做,若是应下,说不得谎言不攻自破。


    可要拒绝,上回她确实也答应了来着……


    谢云真一时有些为难,正斟酌着该如何回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月洞门外正站在一道冷峻颀长的身影。


    是大人回来了。


    裴述一脸阴郁地盯着巧蓉拉着谢云真的手,目光幽幽地移到了谢云真脸上。


    他回府后便听文禄道谢云真人出去了不见回来,不等他发作,后又有人通传她在厨房外,他虽是从未踏过庖厨之地,却也还是走了过来。


    他心中难免气闷,难不成后来他说的话她竟是没听懂?


    他不过是一时失言,她还真当真要来做什么厨娘?


    第30章


    “裴大人!”


    巧蓉顺着谢云真视线望去, 骇了一跳,抖着嗓子喊道。她当即松了手,忙不迭垂首弓身给裴述行礼。


    厨房院内外也登时鸦雀无声, 谢云真偷摸瞥了眼, 见里外外的人都出来了, 有点脸面的都如巧蓉那般半蹲着施礼,地位低下的都已经是老老实实跪下了。


    毕竟在这做事儿的都知道, 府上的主子虽是外地来的,但身份尊崇,且从不踏足厨房这块地儿,今儿也不知是不是厨房里谁犯了事儿竟惹得主子亲自来了。


    瞧着身侧十几个人或跪或站,连神情都齐刷刷的一致, 皆是卑微又恭敬的模样, 谢云真心底说是一点触动都没有那必然不可能。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在遇到谢氏前卑微乞求的经历。


    还有从前拿着绣品或点心在城里四处托人代售四处碰壁的日子。


    谢云真心底一紧, 听得脚步声渐近。


    她见状一激灵, 暗道自己直挺挺站着怪突兀, 便立马弓着身学着一旁仆役那般, 半蹲下来。


    只见一双精致且面上一尘不染的乌皮六合靴进入谢云真低垂的视线中。


    是和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大人穿得那双居家鹿皮靴不一样的款式。


    谢云真见过县衙里的人穿过这等制式,但都不如裴述这双贵气,泛着上等皮革应有的光,乌黑, 且摄人心魄。


    仿佛只是一双靴子便轻易分出高低贵贱, 带着他与生俱来的气场生生压人一等。


    她听到头顶上男子磁性低沉的嗓音,如寂寂月光之下的松林山涧,孤清悦耳,只是听在谢云真耳中似带着些微的不满, 他道:“你作何低头?”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不等她斟酌回答,裴述又冷声道:“往日我说过的,又不记得了?”


    谢云真闻声,下意识抬眼往仆役们的方向瞄了眼,随后才收回眼神朝裴述缓缓点头。


    不许低头,不许哭。


    她没忘,可,可这是在人前,人前亦要如此吗?


    “那你现在又是作何?这么想在厨房做事?”裴述眼瞧着谢云真先看了旁人才看向他,心底浮起一丝不悦,唇线绷紧,淡淡的语气中藏了些讥诮意。


    还是说,知道他要她留下后,又因着他那句失言就开始拿乔起来?


    仆役们都面面相觑,不知主子这句话是冲谁说的,他们一开始都在院中各司其职,一出来便是忙着低头行礼。


    “不是的,大人。”谢云真抬起头看着他连忙否认。


    仆役这会儿一听,有陌生的嗓音,这才瞧见一侧的走廊下还站着一个不管是相貌气度还是衣着都与他们不同的谢云真。


    知道旁人都悄悄看着自己,她粉面一羞,哪里能料到大人这么快就在人前展露二人看着不一般的关系。


    而且她最怕他这般带着几分嘲弄的嗓音沉声说话了。


    有时候谢云真会胡思乱想,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犯了什么罪孽滔天的事,这辈子才会遇到裴述这样的大人物带着这般的语气说话时,总有种腿颤想求饶的冲动。


    “还不走。”他凉幽幽扫了众人一眼,最后视线落到谢云真脸上,她打眼一瞧,那眼神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没做错事吧?


    谢云真自是没蠢到不知裴述说的是自己,她正要抬步跟上。


    却见一旁的巧蓉上前一步壮着胆子喊道:“大人。”也不知她是不是昏了头,竟直言说:“大人明察,奴婢觉着府里混进来奇怪的人,原是我家娘子差奴婢来的,说是想吃谢娘子做的菜,可奴婢来了厨房,却听他们说这里没有一位姓谢的厨娘,便是有也只做了一日就走——”


    “何时轮到你说话了?”


    裴述站定,连回身都不曾,只是眼神嫌恶地往后一睨,冷厉的嗓音一过,有些经不住事儿的仆役便吓得像筛糠子似的抖起来。


    可笑,他难得听了半天,还以为这婢女要说些什么,原来就这。


    巧蓉脑子嗡地一声,身子一激灵,灵台这才清明几分。


    与主子离开上京几年,她竟差点忘了这位在朝中如日中天的裴大人是何等凶煞的人物来,不过因着这些时日大人待她家娘子温和有礼,她竟跟着不知天高地厚来。


    巧蓉吓得扑通往地上一跪,抖着唇还来不及说话,就见月洞门后一道玉影款款走来,她埋首头磕在地面,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一旁的慧柳捂着嘴轻喘气,与跪着的巧蓉偷偷对视一眼。


    谢云真一看便知或许是这位叫慧柳的婢女知道厨房有事不妙,赶忙将自家主子带来救场。


    “循之哥哥,怎么了这是?”嵇随玉在裴述身旁站定,目光掠过谢云真落到自家婢女头顶,随后才不慌不忙柔柔道,“是巧蓉做错事了吗?循之哥哥别生气,是阿玉今日胃口不好,便想换个口味。”


    她说罢又弯唇轻笑,嘴上说是责怪,可语气里却半点听不出来:“巧蓉你怎么回事,不过是教你跟谢娘子说做几道可口的小菜,慧柳却说你一直不回来要我过来看看,你倒好,怎生惹循之哥哥生气了?”


    巧蓉哪里敢回话,抬头看了二位主子一眼,赶紧又低下头。


    裴述不语,只是目光森然地乜了嵇随玉一眼。


    他身量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大,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儿便是不说话也极有压迫感,这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一扫过去更是让人立刻噤若寒蝉。


    “管好你的人。”裴述语气不善,不欲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他的人,哪怕是她自己心甘情愿,也轮不到别人使唤。


    “谢云真,还不跟上来。”


    如此指名道姓,谢云真没了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从嵇随玉冷清的目光前走过,小步跟在裴述身后。


    二人一走,厨房的人也不管被落了面子的娇客,窸窸窣窣的开始嚼舌头。


    之前便听说主子带了美人回来,但几乎没人见过,还以为是谣言,原来是真的!


    *


    裴述步伐极快,说不上是不是带了些闷气,他就是心中暗暗不爽。


    也不知是不满谢云真在他刚离府就跑出去的行为,还是看不过她跟其他仆妇那般,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惹他碍眼。


    明艳如春光,这才该是她应有的模样。


    “大人,你慢些,云真跟不上了。”


    裴府本来就大,裴述只管阔步往前走着,也不说去哪儿,谢云真在身后追得累极了。


    裴述脚步顿了顿,放缓了些,见她跟上来,一双秋瞳只注视着他一人,瞧着格外招人,他这才舒服了些,只问她:“你又不是府里的仆妇,方才跟着她们学做什么?”


    谢云真呐呐道:“我是见大家都如此……”不然就她不合群,看着多怪异。


    裴述眉心紧拧:“你与他们如何一样?”


    谢云真怔了怔,有些没话说。


    有什么不一样吗?不过是奴籍和良籍之分罢了。况且若不是为了维持生计,谁愿意为奴呢?


    再者她原本的出身就是底层,不过是侥幸才搭上了裴述这等贵人罢了,若是当初遇到的不是大人,说不得她现在还能不能保有良籍。


    其实都没区别的。


    *


    到了裴述居住的栾园外,他语气缓和了许多,朝谢云真说道:“你自去之前的院中歇着,我会叫曾媪来安排,有什么需要都与她说,我与几个同僚有事,今夜不在府中歇。”


    谢云真听话地点头,她这几日也乏了,自谢氏的事情发生后,她不曾有一日放松心神,今晚大人不在,她也不必相伴,自是乐得好好休息一番。


    裴述见她听到自己说不回府后眼底竟还带着笑意,心底登时涌出几分不悦,可思及她这几日为谢氏的事折腾得够呛,倒罢了心思也不与她计较,自行离去。


    只是到第二日,听到他特意为她留下的文禄回禀时,他才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这些时日太过温和,才叫谢云真生出了敢撅老虎须子的错觉,在他府上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声通禀都没有。


    “她何时出去的?是不是脸上还带着笑?”


    文禄眉眼一耷拉,跟苦瓜似的点点头:“谢娘子一早就出去了,笑……看着是挺开心呢,大人您也没特意交代谢娘子的出入问题,那以后再遇到了,小的这是拦还是不拦啊?”


    裴述盯着裴府大门,只觉得后槽牙发痒。


    若他没记错,那个贺瑀鬼鬼祟祟来他府上打探一番,如今还在一家富户府上住着,人且还没走呢。


    莫非谢云真是去找他的?


    可裴述转念一想,谢云真满心满眼都是他,能看得上那姓贺的?可他到底是心里不爽快,只要一想到谢云真朝贺瑀笑得那般甜他就觉得刺眼。


    便是出去与贺瑀无关,裴述心里幽幽道,也该给谢云真立立规矩了。


    当他裴府是戏园吗?


    *


    刚入夜,栾园书房一侧的凉屋内便传出女子嘤咛。


    “大人!快停下,云真不想吃了……”


    谢云真羞愤欲哭,挣扎便要从裴述身上下去。


    她今日去找了田芝,谁知田芝父亲摔了腿,田芝娘需要照顾行动不便的丈夫,那小食摊便只能田芝一人看着,她抽不出空赴约,只能另约其他日子。


    田芝这些时日本来就帮了谢云真不少忙,她想着眼下自己无事,也不能一走了之,便留下帮衬她些。


    早上的时段因着人往来不断,最是忙碌的,谢云真也没法抽空和田芝说上几句话,忙完收了摊这才转道回府。


    只是等她回去已经快到午时,一入府便听文禄说大人早回府了,她便过去栾园找他,却吃了闭门羹,她不以为意,只当大人还有要事在忙。


    直到快传晚膳的点,文禄过来请她一同和大人用膳,谢云真才得以进了栾园。


    她倒是单纯,以为就是吃个饭,谁知……竟是这般吃的!


    “不想吃了?那便罢了。”裴述从善如流地放下银箸,他嗓音优越,若是要伪装一副好脾性,不相熟的不仅听不出丝毫危险之意,反倒觉得这男子面如庄严的菩萨,声音慈悲,最是乐善好施。


    可前提得是他修长宽大的手掌不是从雪山玉梅之上抽出来的。


    他说是罢了,却将谢云真换了个姿势,俯面朝下。


    夏日衣衫轻薄,几番折腾下来,明艳的美人衣襟早已是凌乱不堪。


    他眸色暗了暗,拨弄着她:“既是不想吃,那我方才说的话可记清楚了?”


    谢云真头向下,青丝尽数散落在雪肩一侧,她被大人这等见不得人的手段捉弄得头晕目眩,心荡神迷,哪里还能去想他说过什么。


    “呵。”


    听不到他要的回答,裴述抬起湿漉漉的手,将指尖递至谢云真眼前,后者羽睫轻颤,当即慌里慌张地别开眼,羞得面若轻粉桃花。


    随即寂静清幽的内室听得啪地一声响。


    一声,两声,三声。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动静她如何受得住?谢云真吓得连连求饶,纤嫩的素手紧紧抓牢裴述的一角,每听得那一声响,身子就因为微微吃痛而轻颤。


    她抽抽噎噎道:“……日后不得擅自出……府,需得知会大人,不得……”


    “不得什么?”裴述见她停下,瞧着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模样,眉眼不觉上扬,好整以暇道。


    谢云真心里愤愤,可面上也只能乖乖回想:“不得……不得与其他男子走太近……”


    她说完,心里突然生出后悔的冲动,她是不是,招惹错人了?


    “大人,说完了,放了云真吧。”她扭过头,可怜巴巴地示软。


    裴述鲜有这番温润如玉好心肠的模样,他作势扶了扶她,防止她滑落,只是那手上的力道十足,明摆着容不得挣脱,他只道:“不急。”


    大人太过分了。


    谢云真心道,心底也生了几分怨,也顾不上动作太大会不会掀翻一旁的小桌上的饭食,再度挣扎起来。


    她瞧着柔柔弱弱,可向来自诩力气在一般女子中还算不错的,只是眼下这般到底无用,她如何能奈何得了堂堂裴侍中?


    她羞红脸,眼尾沁满了泪,莹莹烁烁,更招来几分妩媚之意。


    她咬着指节倔着性子不肯再发出一声,可眼见着大人唇角轻微上挑,眸中闪着灼热又较真的光,抬起的手欲毫不留情地落下,她顿时呜咽一声,埋首于掌心之中,


    太、太羞耻了!


    她已是大姑娘了!缘何还要这般惩罚她?


    连她、连她阿娘都不曾……这般打过!


    这一声到底是没落下,见她一副壮士断腕的神情,裴述心底失笑,想来她应是有了记性。


    他眉眼松泛了些,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如何,可记得规矩了?”


    谢云真支吾着不语,越想越羞,越想越气,心里不忿道,大人到底哪里来的这等给人立规矩的法子?难不成府上的仆役不听话时,他都这般惩罚人吗?


    饶是心生委屈和不服,谢云真也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只能没骨气地回他:“云真知晓了。”


    她说得太小声,也不管裴述是否听见,只管说完了事,语罢在他腿上挣扎着要起身。


    这回他倒是由着她动作,不等谢云真将空荡荡的双腿遮好,外间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循之哥哥?”


    裴述不耐地皱眉。


    凉屋靠近栾园书房重地,一般人都不得近。谢云真进来前他便吩咐人不得打扰,为了惩罚她,才特意步关门。


    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嵇随玉是如何进来的?


    他盯着怀中人身子僵硬得紧,反倒觉得有趣起来。


    嵇随玉见无人应答,心道怪哉,那小厮不是说裴述就在此屋吗?


    她朝内室那扇屏风看去,屏风乃双面苏绣,虽是轻薄蚕丝为底,可上头刺绣花纹繁复,仅透过屏风嵇随玉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她仔细一听,能听到里头有筷箸响动的声音便觉着是裴述没错。


    她跨过门槛几步上前,维持贵女的仪态,朝屏风后的裴述施礼,随后才低低道:“循之哥哥可还在用膳?阿玉来得不巧,倒是叨扰了。”


    她的嗓音一如她娴雅的外表,清悦动人,只是因着语调极低,听着有些委屈。


    嵇随玉见屏风后的人不为所动,忍不住又往前几步,不等她靠近,只听得一声漠然幽冷地声音喝止她:


    “站住。”


    这声音像是淬了冰,便是仗着父亲那份师生关系,嵇随玉吓得心头一凛也不敢再贸然上前。


    几步之遥,只隔着一扇屏风,谢云真虽知外面看不到里边,但仍觉得呼吸似是被人瞬间夺走,她捂着面不敢出声,跪坐在裴述腿上,抓着他胸前衣襟不敢松开,整个人一副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架势。


    她越是紧张得轻颤,裴述越是一副坦然慵懒的神色。


    “循之哥哥,我已经听文禄说了……你是要赶我走?”


    见裴述喝止她后就不再有一言,嵇随玉心如架在烈火上灼烧,终是忍不住问出声,声音里似是带着一丝不为外人道的哀怨,如泣如诉。


    她话音落下时,裴述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像是听到最平常的话,只是他垂眸一瞧,他怀中的小鸟儿像是也吃了一惊,正抬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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